化妝間的門被推開時,我正看著鏡子里穿著敬酒服的自己。大紅色的緞面禮服很襯膚色,那是我母親陪我挑了三個星期的款式。陳宇走進來,神色有些不自然,他隨手關上門,走到我身后,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夏夏,一會敬酒的時候,你委屈一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我早已熟悉的、試圖息事寧人的討好。
我看著鏡子里的他,沒有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媽那邊突然來了幾個貴客,是她以前單位的老領導,還有幾個生意上的重要伙伴。主桌實在坐不下了。”陳宇頓了頓,目光躲閃著不敢和我對視,“我媽的意思是,讓你和你媽去18桌擠一擠。反正你是新娘子,一會要滿場跑著敬酒,也坐不住。18桌都是咱們自己家的遠房親戚,不礙事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猛地往下拽了一下,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一秒。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們還在臺上交換了戒指,在司儀煽情的語調中流著眼淚說無論貧窮富貴都不離不棄。而半個小時后,我的新婚丈夫在化妝間里告訴我,我的婆婆不僅把我相依為命的母親安排在了靠近廚房通道的邊緣桌,甚至還要把我也從主桌上趕過去。
“主桌坐不下,所以新娘和新娘的母親要給所謂的領導讓位?”我轉過身,看著陳宇的眼睛,“陳宇,你覺得這合理嗎?”
“哎呀,你別這么較真行不行?”陳宇皺起眉頭,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今天是我家辦喜事,我媽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領導平時請都請不來,今天能來是給我們家面子。你是個晚輩,又是自家人,讓個座怎么了?等婚禮結束了,我讓我媽給你包個大紅包補償你還不行嗎?”
自家人。那三個字在那一刻聽起來無比諷刺。
我和陳宇戀愛三年。我出身單親家庭,母親在老家縣城開了一家小超市,起早貪黑供我讀完大學。我畢業后留在省城,和朋友合伙開了一家設計工作室,雖然辛苦,但收入也算可觀。陳宇則是在國企上班,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從我們談婚論嫁的第一天起,婆婆趙蘭就沒掩飾過對我的輕視。在她眼里,沒有編制的工作就是打零工,單親家庭的女孩就是缺乏教養,我能嫁給陳宇,是高攀了他們家。
為了這場婚禮,我退讓了太多。婚房是他們家付的首付,只寫了陳宇的名字,我沒有怨言,甚至主動承擔了十多萬的裝修費;彩禮趙蘭只肯給象征性的三萬一千八,說是“三家一起發”,我也按住了母親的不平,自己倒貼了十萬嫁妝帶過來。
我以為只要我懂事、識大體,總能換來最起碼的尊重。直到我走出化妝間,站在宴會廳的邊緣,看著主桌上談笑風生的趙蘭。
主桌位于舞臺的正下方,位置最好,視野最開闊。那里坐著陳宇的父母、幾位衣著考究的中老年人,還有陳宇的幾個舅舅。十個座位,滿滿當當,唯獨沒有給我和我的母親留哪怕一把椅子。
![]()
我順著宴會廳往后看,視線越過一桌又一桌喧鬧的賓客,終于在最角落的18桌看到了我的母親。那一桌緊挨著傳菜的通道,服務員端著熱氣騰騰的盤子不斷從她身后穿梭。
母親那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那是她花了半個月生活費特意去租的。她坐在那里,顯得局促又安靜,偶爾有不認識的遠房親戚和她搭話,她就陪著笑臉點點頭。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直往頭頂涌,手腳卻冷得像冰。
那是我的母親。她為了讓我風風光光地出嫁,把縣城小超市的貨底子都清了,湊了三十萬給我當壓箱底的錢,就怕我在婆家直不起腰。她女兒結婚的時候,她卻被像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外人一樣,發配到了最角落的地方。
我深吸了一口氣,提著厚重的裙擺,一步步朝著主桌走去。陳宇見狀,趕緊跟了上來,試圖拉我的胳膊:“夏夏,你干嘛去?快點,要開始敬酒了。”
我甩開他的手,徑直走到主桌前。
原本喧鬧的主桌因為我的到來稍微安靜了一下。趙蘭正和身邊的一位老者熱絡地聊著天,看到我走過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長輩姿態。
“夏夏換好衣服啦?”趙蘭站起身,并沒有要給我拉椅子的意思,而是指了指遠處的18桌,“剛好,你媽一個人在那邊也挺孤單的,你過去陪她坐會。咱們這邊都是長輩和領導,你在這也是拘束,一會直接從那邊開始敬酒就行。”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在替我著想。桌上的幾位客人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那位被稱為老領導的人擺了擺手說:“哎呀,新娘子怎么能不坐主桌,我們擠一擠……”
“不用不用,張局,您坐您的。現在的年輕人都懂事,不在乎這些虛禮。”趙蘭連忙按住張局的肩膀,轉頭看向我時,眼神里已經帶上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
那眼神我很熟悉,每次我們在籌備婚禮上有分歧時,她都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仿佛在說:你既然想嫁進我們家,就得守我的規矩。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大廳里播放著喜慶的背景音樂,可我卻覺得周遭安靜得可怕。我轉過頭,看向站在我身后的陳宇。
他在干什么呢?他正低著頭,假裝在看手里的敬酒杯,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就是我選的男人,在我受盡委屈,連帶我母親也備受屈辱的時刻,他選擇站在他母親的規矩背后,用沉默來做幫兇。
三年的感情,在那一刻就像是一個劣質的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得連渣都不剩。我突然覺得很輕松,那種長期以來為了維持體面而繃緊的神經,在此刻徹底斷裂了。
我沒有像趙蘭預期的那樣忍氣吞聲地走向角落,也沒有像陳宇害怕的那樣當場撒潑大鬧。我只是異常平靜地看著趙蘭,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阿姨,”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主桌上的人都聽清,“您說得對,我是個晚輩,確實不該打擾你們談正事。”
趙蘭以為我妥協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能明白就好,快過去吧,別讓你媽等急了。”
我沒有轉身去18桌,而是轉身走向了舞臺。司儀正站在臺下,手里拿著麥克風,準備隨時上臺串場。我走過去,從他手里抽出了麥克風。
![]()
“哎,新娘子,你這是……”司儀愣了一下,想要阻攔,我已經打開了麥克風的開關。
“喂,喂,大家好。”
我的聲音通過音響,在整個宴會廳里回蕩。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五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我。正在倒酒的停住了動作,正在夾菜的放下了筷子。
陳宇臉色大變,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向臺前,壓低聲音吼道:“林夏,你要干什么!快把麥克風放下,別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