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大廳里鬧哄哄的,像菜市場。
我媽站在3號窗口前,手里的資料袋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
她把表格遞進去,窗口里那小伙子接過去掃了一眼,頭也不抬:“說了不行,缺材料。”
“同志,我這是第六趟了,上次你說要復印件,我復印了,這次你看看……”
話沒說完,那小伙子“啪”地關上了窗戶。
我媽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劉大媽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我說:“小伙子,別費勁了,我都跑了八趟了,人家后臺硬著呢?!?/p>
我沒說話。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從沒撥過的號碼。
窗口那小伙子隔著玻璃瞥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不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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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那天從社保大廳回來,是下午四點多的事。
我在里屋整理這個月的賬本,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門推開的聲音。
客廳里安靜得不對勁。
我走出去一看,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攥著那個藍色的資料袋,人卻像丟了魂一樣,眼睛直直地盯著茶幾上那個空水杯,一動不動。
“媽?”我叫了一聲。
她像是被嚇了一跳,趕緊把資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沒、沒事,你忙你的?!?/p>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臉色發白的樣子,心里一陣發緊:“又沒辦成?”
“改天吧,人家說系統壞了?!彼穆曇艉茌p,像怕吵到誰,說完就站起來往廚房走,“晚上想吃什么?咱娘倆燒個排骨,你最愛吃的……”
“媽?!蔽医凶∷噶酥杆掷锏馁Y料袋,“給我看看?!?/p>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來。
我打開袋子,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抽出來。
身份證、戶口本、退休證、社保繳費記錄、戶籍證明、申請表、原單位開的證明……該有的全有,每一份都疊得整整齊齊,邊邊角角沒有一點折痕,明顯被人反復看過又裝好。
我翻了三次。
每一次結果都一樣:材料沒問題,而且是齊的。我媽做事一向仔細,退休前在廠里當了二十多年的會計,最擅長的就是把每件事都弄得清清楚楚。
“頭幾次說缺什么?”我壓著火問。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低著頭,兩手絞在一起,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第一次說表格格式不對,要手寫的,我回來重填了。第二次說復印件不清楚,我又去重新印了一份。第三次……”
“第三次說什么?”
“說系統壞了,讓等幾天。第四趟去,系統倒是好了,但又說領導出差了,簽字沒法辦。第五趟領導在了,又說查不到檔案,要原單位開證明。我去了原單位,人家給開了……”
“那今天呢?”
“今天說……說印章蓋偏了,要重新蓋。”
我盯著手里那張申請表,右下角的公章確實離日期遠了那么一點點,但根本不影響任何判斷。這種理由,說白了就是不想辦。
“那個小伙子,每次都一樣?”
我媽點點頭,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他說什么我就改什么,可每次去都有新說法。今天我問他到底還差什么,他就不耐煩了,說我‘不懂規矩’。”
“什么規矩?”
我媽沒說話。
桌上那碗排骨湯,我媽一口沒喝。我端著碗,也咽不下去。
夜里十一點多,我起來倒水喝,經過我媽房間時聽見里面有動靜。
門沒關嚴,從縫里漏出一線光。
我悄悄湊過去,看見我媽坐在床邊,又把那些材料一張張鋪在床上,對著燈看。
她的背弓著,頭發在燈光下白得扎眼。
我突然想起來,我媽今年才五十七,退休的時候同事們還說她顯年輕,可這才半年不到,連頭發都花白了不少。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白慘慘的。
我心里頭的火,一陣一陣地往上拱。
但我說不清自己在氣誰。
氣那個刁難人的窗口?
氣我媽太老實?
還是氣自己只知道忙生意,連媽辦個事都沒陪著去過一次?
02
第二天早上,我媽起來得很早。
我聽見她在廚房忙活,等出去一看,她已經在飯桌上擺好了早餐。豆漿、油條、兩個荷包蛋,還用盤子裝了一碟小咸菜。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彼Φ酶鷽]事人一樣,可眼角的紅血絲藏不住。她昨晚肯定一夜沒睡好。
我坐下喝了一口豆漿,燙得直吹氣:“媽,今天我再陪你去一趟?!?/p>
她夾荷包蛋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搖搖頭:“不用,你生意要緊?!?/p>
“這兩天不忙。”
“人家說了,系統要修三天,去了也是白去。”她低著頭,用筷子把蛋黃戳破,讓蛋液流到粥里,慢慢攪著。
“那就當出去逛逛。”我咬了一口油條,故意說得輕松,“我也好久沒去老城區轉了。”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聽見她在臥室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我還是斷斷續續聽見了幾句。
“……王姐,你說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你也去辦過?那你怎么弄成的……”
“……包紅包?給誰……”
“……好吧,謝謝啊……”
等她掛了電話出來,眼眶紅紅的。
“媽,誰???”
“以前廠里的同事王姐。她也去過那個窗口,找的同一個小伙子。”我媽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哽咽,“人家三天就辦成了?!?/p>
“那她怎么弄的?”
我媽愣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收拾碗筷。我追上去:“到底怎么弄的?”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說……人家窗口的人暗示她,可以找二樓的馬主任,包個紅包,讓主任簽個字就行。王姐包了一千塊,第二天就辦成了?!?/p>
“你第五次去的時候,那個小伙子跟你提起過馬主任嗎?”
但她那躲閃的眼神,已經給了我答案:提過,只不過她沒接茬。
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憤怒,是一種徹骨的無力感。
我媽這一輩子,老實本分,從不求人,也從不送禮。
她總覺得有理走遍天下,可她不知道,在有些地方,理沒有紅包好使。
“媽,明天我陪你去,我看看那個馬主任是什么人物。”
“別惹事?!彼∥业母觳玻衷诎l抖。
“我不惹事,我就去看看?!?/p>
“你別騙我,你從小就愛惹事。”
我笑了,但笑意沒到眼睛里:“媽,這次真不惹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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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天一早,我們去了社保大廳。
老城區那棟灰撲撲的三層樓,門口停滿了電動車和自行車,臺階上坐著幾個抽煙的中年男人,表情都很麻木,像是已經在這里耗了一上午。
我們進去的時候,大廳里已經排了四五十號人。取號機前貼著“正在維修”的紙條,大家就擠在3號窗口前,亂哄哄的,像超市打折時搶購的場面。
我讓我媽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等著,自己去排隊。
排了將近五十分鐘,才輪到我們。
窗口里坐著的就是那個小伙子,工牌上清清楚楚寫著“趙志強”。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留著平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誰欠了他幾百塊錢不還。
我把資料遞進去:“同志,幫我媽辦一下社保轉移,材料都是齊的?!?/p>
趙志強拿過去翻了翻,眼皮都沒抬,直接丟回來:“表格不對?!?/p>
“哪里不對?”
“這里?!彼霉P在申請表的右下角畫了個圈,筆尖戳得紙都破了,“單位蓋章要蓋在日期上面,你這個蓋偏了?!?/p>
我低頭一看,那章蓋得確實離日期遠了點,但也就一厘米的距離,根本不影響判斷。
“同志,這個應該是個小問題吧?能不能通融一下?”
“規定就是規定,我改不了。”他把資料往窗口外一推,眼睛已經轉向下一個人了,“下一個,別擋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火氣壓下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些:“同志,我媽這是第六趟了。前幾趟你說缺這缺那,我們回去都補了。今天就說公章位置偏了一厘米,這也不是什么大問題,能不能……”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旁邊幾個排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唉,認命吧,這個窗口就是這個樣子,你找誰說都沒用?!?/p>
我身后的一個老大爺拉了拉我袖子,壓低聲音:“小伙子,別吵了,你去二樓找馬主任,他說話好使,不過……得懂點規矩。”
這時候我媽也跑過來了,拉著我的胳膊:“走吧,別鬧事,回頭我再重新填一張?!?/p>
我看著趙志強那張滿不在乎的臉,真想一巴掌扇過去。但我還是忍了,心里想著那個馬主任,想著我媽同事說的那個紅包。
“行,我們改。”
我們轉身走了,我聽見趙志強在窗口里哼了一聲,像是在說“算你識相”。
04
出了大廳,我沒去復印店,而是拉著我媽往樓里走。
“去哪兒?”
“二樓?!?/p>
“去二樓干什么?”
“你不是說有個馬主任嗎?我們去找他聊聊?!?/p>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不能去!你去了人家會說我不懂事的!”
“什么事?”
她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王姐說了,要包紅包的。空手去,人家不搭理你。”
我看著我媽那張誠惶誠恐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她活了五十七年,從來沒干過送禮走后門的事。
現在為了辦一個本該順順當當的手續,她竟然在考慮要不要去學這套。
“不用包紅包,我就去問問情況。”
“你別騙我——”
“媽,你就在這等著,我自己上去?!?/p>
她還想攔我,但我已經上了樓梯。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我媽站在樓梯口,兩手緊攥著那個資料袋,像是在等我闖禍的消息一樣。
二樓右邊的走廊有三間辦公室,最里面那間門開著,門牌上寫著“副主任辦公室”。
我走過去,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喝茶,圓臉,謝頂,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襯衫口袋里別著一支鋼筆。
他看見有人進來,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您好,有什么事?”
“馬主任?”
“是我?!?/p>
“我是來辦社保轉移的,3號窗口那邊說系統壞了,讓我過幾天再來。”
馬主任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系統壞了?我問問?!?/p>
他拿起座機,撥了個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后,他笑得更客氣了:“確實壞了,正在修。您要不先回去,修好了我讓人通知您?”
“那什么時候能修好?”
“這個……不好說,可能兩三天吧?!?/p>
“我媽跑了六趟了,每次都有不同的說法。頭兩次說表格不對,第三次說系統壞了,第四次說領導出差,第五次說檔案找不到,今天又說印章蓋偏了。馬主任,您說這正常嗎?”
馬主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換成了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那是體制內見過太多麻煩事的應付臉。
“您說的這個情況,我會去了解一下。但您也得理解,底下人辦事有底下的難處,系統確實不穩定,檔案嘛有時候就是查不到——”
“那為什么別人能辦成?”
他愣了一下:“誰?”
“王姐。廠里的王姐,她也是在這個窗口辦的,三天就辦成了。她應該也來過您這吧?”
馬主任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胡高朗。”
“胡總,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彼窟^來,壓低聲音,“這個窗口確實有點問題,我也知道。但趙志強那小子,他姑父是社保局的老領導,我就算想動他,也得忍著。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突然覺得惡心。
“所以你們就讓老百姓自認倒霉?”
“不是這個意思——”他搓了搓手,“我可以幫你打個招呼,讓趙志強明天就給你辦了。但是呢,兄弟我也得有個交代,你懂吧?”
“什么交代?”
他笑了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五百塊,走個形式?!?/p>
我看著他,一句話沒說,轉身出了門。他在后面喊了一聲:“小伙子,你好好想想!”
我走下樓梯,腦海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個系統,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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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到一樓,我看見我媽還站在樓梯口,兩手攥著那個資料袋,指節都發白了。
“怎么樣?”她緊張地問。
“沒事,就是聊聊?!?/p>
“他沒為難你吧?”
“沒有。媽,咱們回去?!?/p>
我媽松了口氣,跟著我往外走。但走到大廳門口時,我停住了。
3號窗口前還是排著長隊,趙志強坐在里面,拿著手機在看什么視頻,笑得前仰后合。
旁邊窗口的大姐在喊“下一位”,喊了好幾聲他才懶洋洋地應了一句。
我心里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讓我媽先上車休息,我說要去買包煙。她沒懷疑,去了停車場。
我站在大廳門口的臺階上,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趙志強隔著玻璃瞥了我一眼,看見我站在那兒打電話,嘴角掛著不屑的笑。
他可能以為我在給家里人打電話訴苦,或者是在假裝打電話給自己找臺階下。
我找到那個號碼。
“周秘書。”
這是去年的一次“企業用工社會保障座談會”上,區長秘書發給我的名片。
當時我的建材公司剛起步,給員工繳社保時遇到了系統性的問題,我寫了一封信給區長信箱。
沒想到區長親自讓秘書對接了這件事,最后是周秘書協調解決的。
臨走的時候,周秘書遞給我一張名片:“以后有社保方面的問題,可以直接找我。”
那時我還想,有這種好事?八成是客套話。
沒想到現在真要用了。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趙志強從窗口里抬起頭,看見我還在打電話,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句:“打啊,怎么不打了?演給誰看呢?”
第四聲,電話接通了。
“喂,胡總?好久沒聯系了?!彪娫捘穷^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正是周秘書。
“周秘書,不好意思打擾您了?!?/p>
“沒事,您說?!?/p>
我清了清嗓子,刻意把聲音提高,讓周圍幾米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我記得去年區長在大會上強調過‘最多跑一次’的政策,說老百姓辦事最多跑一趟就辦好,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對,這是區里的重點改革工作?!?/p>
“那我想問問,如果一個辦事窗口明明系統是好的,卻跟老百姓說系統癱瘓了,讓人跑了六趟都辦不成,這算不算違反規定?”
大廳里的嘈雜聲,突然就小了下去。
空氣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又悶又靜。
我余光看見趙志強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