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咖啡廳的空調(diào)開得挺足，我卻出了一身汗。
表姨笑得跟朵花似的，對面坐著的沈慧琳，一身飛行夾克，短發(fā)干練，眼神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表姨話音剛落，我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年薪兩百萬的女機長，看上我了？
下一秒，她一句話讓我從頭涼到腳：“馮先生，我的婚姻，不包括夫妻生活?！蔽覄傁肓喟呷?，她伸出三根手指。
聽完那三個條件，我愣在原地，腦子里閃過前妻出軌那晚的畫面。
01
表姨王莓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下班。
“俊譽啊，晚上有空沒？姨給你介紹個對象?！彼穆曇襞d奮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管發(fā)呆。三十五歲了，離異三年。朋友的孩子都上小學(xué)了，我還是一個人。
“哪個？”我問，語氣沒什么波瀾。
“人家可是民航機長，年薪兩百萬！長得也好看?！北硪虊旱吐曇?，好像怕誰聽見似的，“我跟你說，這事成不成都得見一面，面子得給姨留著?！?/p>
我忍不住笑了。表姨這個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一輩子，最熱衷的就是給人做媒。我媽沒少在她跟前念叨我的事，她自然上心。
“行吧，見就見?！蔽艺f。
晚上七點，我換了件干凈襯衫出門。我媽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瞥了我一眼：“穿這么好，相親去？”
“嗯?！?/p>
“又是你表姨介紹的？”她放下手機，表情復(fù)雜，“上次介紹那個賣保險的，跟你見面光推銷產(chǎn)品了，這次靠譜不？”
“不知道。說是機長?！?/p>
我媽愣了一下，眼睛亮了：“女機長？”
她嚯地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幫我整了整衣領(lǐng)：“那你可得好好表現(xiàn)。人家條件這么好，看得上你是咱家祖墳冒青煙?！?/p>
我心里苦笑道，這話說得，好像我多拿不出手似的。
咖啡廳在市中心，裝修得挺有格調(diào)。表姨已經(jīng)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沖我招手。她旁邊坐著個女人，背對著我，看不清楚臉。
我走過去，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來，介紹一下。”表姨站起來，“這是沈慧琳，機長。慧琳，這是我跟你說過的馮俊譽，做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shù)的。”
沈慧琳抬起頭看我，眼神淡淡的，沒有刻意熱情也不冷淡：“你好。”
“你好?！蔽依_椅子坐下。
咖啡廳的音樂放輕緩，表姨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聊天。我一邊應(yīng)著，一邊偷偷打量對面的女人。
沈慧琳大概一米六八的樣子，體型勻稱，短發(fā)利索。
長相不是那種驚艷的美，但耐看，眉眼間帶著職業(yè)女性的干練和英氣。
她的坐姿很直，背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有點像開會時的姿態(tài)。
“俊譽現(xiàn)在在一家大公司做技術(shù)主管，工資也不錯的。”表姨替我說好話，“人也踏實，離了婚以后一直單著，沒亂來過。”
我皺了皺眉。表姨這嘴，什么都說。
沈慧琳倒是無所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馮先生，我說話比較直接。”
“沒事，你說。”
她放下杯子：“我的工作性質(zhì)你大概也知道，常年飛來飛去的，所以我的婚姻，有些特殊的要求?！?/p>
我想著大概是要約法三章，什么女方工作忙，男方得照顧家庭之類的。我點頭：“可以理解，你直說?！?/p>
沈慧琳看了我一眼：“第一，這段婚姻，不包括夫妻生活。我不需要，也不會配合。”
我愣住了。
表姨嘴里的咖啡差點噴出來。她放下杯子，一臉尷尬地看著我，又看看沈慧琳：“慧琳啊，你這……”
“第二，”沈慧琳沒理她，繼續(xù)說下去，“婚后每周至少要一起做三頓飯。不管誰值班，回來后把時間安排出來?！?/p>
第三？我剛想拒絕，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每年我生日那天，你要陪我去看一次日出?！?/p>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跟剛才有點不同：“第四，如果哪一天我執(zhí)行航班任務(wù)超過三天都聯(lián)系不上，你要想辦法來找我。”
四個條件，不是三個。但這個念頭只在腦子里閃了一下就被驚訝沖沒了。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這算什么？哪種婚姻會是這樣的？不碰對方、一起做飯、看日出、失聯(lián)去找她。她到底是找個丈夫，還是找個室友？
我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是走人。話到嘴邊，我卻沒說出口。
面前這個女人，年薪兩百萬，長得不難看，職業(yè)光鮮。她完全可以找一個比她條件更好的人，為什么要找我？為什么要開出這些古怪的條件？
“馮先生，”沈慧琳又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松動，“這幾個條件，如果你覺得不能接受，沒關(guān)系。今天這頓飯就當交個朋友?！?/p>
那種語氣，不像試探，更像是一個習(xí)慣了被人拒絕的人給自己留的臺階。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前妻出軌那晚的樣子。
那時候我加班到深夜回來，推開門，看見她和那個男人坐在沙發(fā)上。
她一臉驚慌地站起來，頭發(fā)亂著，口紅糊了一半。
我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就出了門。
后來離婚時，我主動凈身出戶。
我想，也許沒有身體的婚姻，反而更干凈。
“行。”我說，“我答應(yīng)你。”
表姨驚訝得張大嘴。
沈慧琳也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爽快。她看我的眼神變了變，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好。那明天，民政局？”
“明天?！蔽艺f。
表姨在旁邊急得直拍腿：“我說你們倆，這也太快了吧？相親第一次，明天就去領(lǐng)證？俊譽你瘋了還是姨瘋了？”
我笑了笑：“姨，是你介紹的，你又不樂意了？”
沈慧琳端起咖啡杯，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一個不缺錢的女人，為什么要用這些條件綁住一個陌生人？
這個答案，也許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
表姨回去跟我媽一說，我媽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
她罵我腦子進水了，說這是哪門子婚姻。
表姨也推責任，說只看了條件好，沒想到姑娘有這種怪癖。
我沒解釋，也不想解釋。
晚上十一點，手機響了。是沈慧琳發(fā)來的消息：“明天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個字：“九點吧。”
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墻上。我翻了個身，腦子里亂糟糟的。
沈慧琳的那四個條件，一個比一個奇怪。
不碰她，我能理解，也許她受過傷。
一起做飯，也可以，一個人吃慣了，多個人也好。
看日出，浪漫，由著她。
但最后一個，失聯(lián)三天去找她。
這個怎么聽起來都不像好兆頭。
我翻了個身，心想反正都答應(yīng)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是當時我怎么都沒想到，這件事遠比我想象的復(fù)雜得多。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我媽起得還早。
喝了一杯牛奶，換了件洗干凈的白襯衫。對著鏡子看了看，頭發(fā)有點亂，按了幾下壓下去。還行，至少不算丟人。
我媽也醒了，穿著睡衣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
“你真要去？”
“你就不怕是個坑？”
我拉上門：“媽，我這么大個人了，自己心里有數(shù)?！?/p>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在嘆了口氣。
九點的民政局，大門已經(jīng)開了。沈慧琳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一襲白襯衫，手里拿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她看到我，點了點頭。
“走吧。”
填表、拍照、簽字、按手印。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工作人員把紅本本遞給我：“恭喜兩位。”
紅底照片上，我和沈慧琳并肩坐著，表情都挺正經(jīng)。
沈慧琳把結(jié)婚證收進包里：“我下午有航班，先走了?！?/p>
“哦，好。”
她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今晚我大概九點到家?！?/p>
我愣了一下。她已經(jīng)走出幾步遠了。
晚上九點二十五分，家門傳來聲響。
沈慧琳拖著行李箱進來，身上還穿著制服，頭發(fā)有點松散。
她換了拖鞋，把行李箱推到墻角，看了一眼客廳：“你吃飯了沒？”
“吃了。你呢？”
“飛機上吃了點。”她停了停，“明天我休一天，一起買菜吧。”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就進了臥室，關(guān)上門。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收拾好等她。沈慧琳換了一身休閑裝，頭發(fā)扎了個馬尾，看起來不像機長了，倒像個普通上班族。
“走吧?！彼f。
超市里人不少，沈慧琳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我跟著，看她往車里放東西。西紅柿、雞蛋、洋蔥、牛肉、一把芹菜。
“你會做什么菜？”她問。
“簡單的會點。西紅柿雞蛋、炒肉絲之類的。”
“湊合。”
她的語氣不帶什么情緒，像一個面試官在點評我簡歷上的某項技能。
轉(zhuǎn)了一圈下來，她挑了魚、排骨、青菜，還有一袋大米。結(jié)賬時我想掏錢，她直接把手機遞過去了：“我來。”
“我也有錢?！蔽艺f。
她看了一眼：“你工資留著交水電費吧?！?/p>
我噎了一下。
這人說話是真不帶轉(zhuǎn)彎的。
回到家，沈慧琳洗了手開始忙活。刀工挺好，芹菜切得齊齊的，排骨剁成小段。我打了三個雞蛋，也沒幫上太大忙，就在旁邊遞遞盤子。
“你平時一個人也做飯？”我問。
“想吃就做。不想做就泡面?！?/p>
“機長吃泡面？”
她鏟子停了一下：“機長也是人。”
那頓飯做得挺豐盛，三菜一湯。芹菜炒肉、西紅柿雞蛋湯、紅燒魚、燉排骨。味道居然不錯，尤其那個魚，油溫控制得好，外脆里嫩。
“手藝不錯?！蔽铱淞艘痪洹?/p>
沈慧琳沒接話，夾了塊魚放嘴里慢慢嚼。
吃完飯，她主動收拾碗筷。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魔幻。昨天我們還在民政局門口剛認識，今天就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了。
“明天我又要飛了。”她洗完最后一個盤子，“從拉薩回來，大概四天。”
“哦，那什么時候走？”
“六點。”她放下圍裙，忽然看向我，“如果我三天都聯(lián)系不上，你記得來找我?！?/p>
“航班失聯(lián)？”
“也不是?！彼D了頓，“你就記著就行，真有什么事，我會想辦法給你信。”
她說完進了臥室，關(guān)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窗外已經(jīng)完全黑了。
03
我媽和表姨幾乎是同一天找上門來的。
那天下午我剛下班，我媽就來了。進門也不坐，站在客廳中央打量了一圈：“就這兒？”
“嗯，她飛拉薩去了?！?/p>
“她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你還跟過來，不怕人笑話你上門女婿？”
我倒了杯水遞給她：“媽，你坐下說?！?/p>
“我不渴。”她推開杯子，“我跟你說，你跟那個女人離婚的事我沒管你，但這次你不能再胡來了。人家工資那么高，條件那么好，憑什么看上你？你真以為天上掉餡餅?zāi)兀俊?/p>
“那你覺得她圖我什么？”
“圖你……”我媽卡殼了，“圖你老實，圖你好欺負唄?！?/p>
我笑了笑：“那不挺好？我老實，她靠譜。湊合過吧?！?/p>
“你！”
第二天表姨也來了。她倒沒我媽那么激動，進門先東看看西看看，不住地砸嘴：“這房子好，地段也好。這姑娘確實有錢。”
“她條件是不錯，但你們兩個人……”她壓低了聲音，“那天她說的那些條件，你答應(yīng)得也太快了。你就不怕她有什么毛?。?/strong>”
“能有什么毛??？”
“我也是瞎猜。反正你自己心里要有數(shù)。”表姨拍拍我肩膀，“人也給你介紹了，過得好不好看你自己的造化?！?/p>
辦公室那邊也炸了鍋。我請了一天假，回去開工后，同事們跟打了雞血似的圍著追問。
聽說我結(jié)婚了，對象還是個女機長，紛紛起哄要看照片。
“馮哥這是嫁入豪門了啊。”銷售老劉笑著拍桌子，“以后請客吃飯，你嫂子掏錢?！?/p>
我沒接話，笑著應(yīng)付過去。
下午開了個會，組長知道我的情況，私下跟我聊了幾句：“你那工作強度大不大？你老婆老在天上飛，你們怎么相處？”
“都有時間，見縫插針唄?！?/p>
“那就好?！彼麤]多問了。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段婚姻是什么樣子的。
沈慧琳大部分時間在天上，我一個人在家，做飯等她、收拾她的行李、幫她取快遞。
冰箱上貼滿各地機場的登機牌，拉薩那張在中間位置，還用紅筆圈了出來。
我問她這個圈是什么意思。
“工作的紀念。”她說。
我也沒再多問。
同居了一個多月后，我發(fā)現(xiàn)她有些奇怪的習(xí)慣。
她每晚睡前都會鎖門。洗澡的時候，水聲要開到最大。床頭柜上放著一本心理學(xué)方面的書，已經(jīng)翻舊了。
她衣柜最底層鎖著一個黑色的箱子，每次拿東西的時候都要用鑰匙開。
我從來沒見過她打開它，有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她臉色就變了，聲音也大了：“別動！”
“我就碰了一下?！?/p>
“以后別碰。”
“好?！?/p>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反應(yīng)過度了，停頓了一會兒，說了句“對不起”。
那天晚上她沒出來吃飯。我吃完飯坐在客廳看了一會兒電視，夜深了，想起她還沒吃東西，就熱了碗湯，給她端到房門口。
敲了兩下門，沒動靜。
又敲了兩下，里面?zhèn)鱽硭穆曇?，悶悶的：“我不想吃?！?/p>
“放門口，你想吃的時候拿?！?/p>
我轉(zhuǎn)身走了。第二天早上，碗已經(jīng)刷干凈了，扣在廚房的瀝水架上。
她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眼睛有點腫。
“沒睡好？”
“還行?！彼畔卤?，“下午飛成都，晚上回?！?/p>
“那回來我做飯。”
“好?！彼钌羁戳宋乙谎?。
04
三個月過得很快。
我和沈慧琳的關(guān)系，用“合租室友”來形容，比“夫妻”更合適。
她飛她的航線，我上我的班。她在家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做飯，她掌勺，我打下手。吃完飯她看會兒書，我看會兒電視，到點各自回房睡覺。
門是鎖著的。
隔壁偶爾會傳來細碎的聲音，像是翻身，又像是壓抑著的嗚咽。我拿不準，也沒敲門。
有一天凌晨兩點，我被客廳的動靜吵醒了。
起來一看，沈慧琳穿著一件睡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一杯水。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光影落在她臉上，她看著窗外發(fā)呆。
“做噩夢了？”
她轉(zhuǎn)過頭來：“吵到你了？”
“沒事，我也是剛好醒了?！蔽以谒赃呑拢疤焯熳鰤?？”
“有時候。”她垂下眼睛，看著水面，“你不回去睡？”
“陪你坐一會兒?！?/p>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客廳空調(diào)有點涼了，她縮了縮肩膀。我起身回房，拿了件外套遞給她：“披上?！?/p>
她接過去，沒穿，只是抱在手里：“謝謝你?！?/p>
“謝什么。”
“謝謝你不問?！?/p>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知道她不想說，也就沒開口了。
那天晚上之后，她對我比之前話多了些。有次我下班回家，她破天荒給我發(fā)了條消息：“今天回來的航班取消了，我在家?！?/p>
我回了條：“我買點菜回來。”
那晚她炒了好幾個菜，吃得挺開心，還開了一瓶紅酒。
“平時你喝酒嗎？”我晃了晃杯子。
“不喝。明天有任務(wù)，飛機上不能沾酒?！?/p>
“那今晚怎么喝了？”
她端著酒杯，半天才說：“想喝。”
我沒再追問。她也沉默著，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轉(zhuǎn)圈。
“俊譽?！彼鋈唤辛宋业拿?。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她沒等我回答，繼續(xù)說：“就這樣，誰也不欠誰，誰也不管誰太多。”
“你不想管我太多，我能理解?！蔽曳畔驴曜樱暗阌袥]有想過，你那些條件……是不是太不把對方當回事了？”
“那些條件都是認真的?！?/p>
“我知道。但問題在于，”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憑什么覺得，你那些條件會有人愿意接受？”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因為總有人會接受?！?/p>
這語氣里，既沒有自信，也沒有賭氣，更像是一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失望的人，說出的真心話。
我夾了口菜，沒接話。
晚上，她睡著后，我還是睡不著。走到她的房門前，側(cè)耳聽了聽，里面沒什么動靜。我嘆了口氣，回到自己床上。
翻出手機，打開地圖，搜了一下拉薩兩個字。
布達拉宮、納木錯、大昭寺……我沒去過那里，但那地方忽然讓我有點在意。
她總飛那條航線，總把那張登機牌貼在最中間的位置，總有那個紅圈。
為什么會是那里？
我放大地圖看了很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周末，沈慧琳休了一天假，破天荒地主動跟我說：“陪我去趟你媽家吧?！?/p>
“去我家？”
“嗯。我來這么久，還沒正式拜訪過你父母。”
我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頭了。
我媽開門看到沈慧琳拎著大包小包補品站在門口，愣了足足五秒鐘。然后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沈慧琳，語氣緩了點：“進來吧?！?/p>
沈慧琳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笑著說：“阿姨，早就想來拜訪你了。一直沒時間。”
“忙嘛，都理解。”我媽嘴上客氣，眼神還是打量著她，“坐坐坐，我給你倒茶。”
沈慧琳沒讓她忙活，自己去了廚房：“我來吧。”
我媽跟我使了個眼色，小聲說：“她還會做飯？”
“會的。”
“那還行。”我媽嘟囔了一句，表情緩和了不少。
沈慧琳很快就端著茶出來了，還順手洗了盤水果。
我媽拉著她聊了半天，聊工作、聊家里情況。
沈慧琳應(yīng)對得滴水不漏，說她爸去世得早，她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家里條件不好，她考上飛行員后，才慢慢好起來。
“那你媽媽現(xiàn)在住哪？”我媽問。
“在上海，跟我妹妹一起。身體還可以?！?/p>
“那就好?！蔽覌岦c點頭，又嘆了口氣，“慧琳啊，阿姨有話跟你說。你跟俊譽這婚結(jié)得倉促，我也沒多嘴。但兩個人過日子，總得有個夫妻該有的樣子，是不是？”
沈慧琳知道她說什么，沒接話，只是說：“阿姨，您放心，我會對俊譽好的。”
這回答避重就輕，我看了沈慧琳一眼。她臉上掛著笑，眼神卻有點飄。
回家的路上，沈慧琳坐在副駕駛，望著窗外一直沉默。
“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蔽艺f。
“她也沒說錯。本來夫妻該有的樣子，我給不了你?！彼D了頓，“但我說過，我可以對你好的，其他方面的好。”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目光里帶著一絲認真：“俊譽，你答應(yīng)我的那些條件，我一直都記得。如果你哪天覺得受不了了，你隨時可以走?！?/p>
“我不會走的。”我說，“你當初選我，也不是隨隨便便選的，對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對?！?/p>
“那就夠了?！?/p>
車在紅綠燈路口停下來，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表情松弛了幾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沒鎖門。
05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不咸不淡，不遠不近。
沈慧琳忙著飛，我忙著上班。她在家時我們就一起吃飯，她在外面時我就一個人對著電腦。偶爾她發(fā)來消息，也就是“到了”
“回去了”
“吃了嗎”這種程度的交流。
有天我收拾客廳，把陽臺上的雜物整理了一遍。
沈慧琳的行李箱靠在墻邊，有個側(cè)袋有點鼓。我順手打開，看到里面放著一本筆記本。
褐色的封皮，有點舊了。封面右下角寫著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知道不該看別人的東西。
但那個日期讓我在意。
她是在那一年遇到什么事了嗎？她的冷漠、她的條件、她對婚姻的態(tài)度，會不會跟那一年的某件事有關(guān)系？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的字跡很工整，寫著幾行字：“今天是我復(fù)飛的第二個月。所有人都在說加油，說你能行。沒有人知道你其實能飛，只是不想飛。機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是他待過的地方?！?/p>
下面還有一行字：“韓玉琛，我恨你。”
我沒見過這個名字。
翻到后面，筆跡越來越潦草，有些頁只有幾個字：“睡不著”
“好想結(jié)束”
“為什么會這樣”。
中間有一頁寫著：“他說我們結(jié)婚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但他一轉(zhuǎn)頭就能跟別人好上。我在高空飛，他們在地面睡?！?/p>
“飛機落地后我想去找他理論，但我在駕駛艙里坐了半小時，眼淚沒干過?！?/p>
“后來我沒去。去了又能怎樣？他只會說，你飛在天上，不是也有你的需求？我不能滿足你，別人滿足你不好嗎？”
“他是怎么說出這種話的?！?/p>
“我恨到想從飛機上跳下去?！?/p>
我拿著筆記本的手在發(fā)抖。
難怪她不喜歡別人碰她東西。難怪她會做噩夢。難怪她不要夫妻生活。
原來她不是天生的冷漠，是受過太重的傷。那些條件，那三個（不，四個）條款，不是為了給婚姻設(shè)限，而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活下去的路。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原位，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風(fēng)有點涼，吹在臉上讓我清醒了些。
我把筆記本放回她的側(cè)袋，把行李箱挪回原位。
那天晚上沈慧琳回來后，我什么都沒說。她不知道我看過那個筆記本，我也懶得問。
吃飯時，她坐在我對面，用筷子撥著碗里的菜。
“俊譽?！?/p>
“我考慮了一下，想調(diào)個班。”她放下筷子，“你今天看起來狀態(tài)不對，我也不放心。要不我們周末去一趟拉薩？”
“怎么突然想去拉薩？”
“算是……我的一個小小的愿望。”她說著，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我坐在桌子前，沒動筷子。
“如果你想去的話，我陪你。”
她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好?！?/p>
那晚我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筆記本里的內(nèi)容。
韓玉琛，這個名字被我記在心里。
她前夫也是飛行員嗎？
他出軌了空姐？
所以她才飛拉薩航線，才在那張登機牌上畫紅圈？
還是說，拉薩是她的“安全屋”，是她遇到什么事時說走就走的退路？
越想越睡不著。
我翻了個身，聽到沈慧琳在隔壁房間里，傳來輕微的哭聲。很低很低，像是壓著聲音，不想被人聽到。
我坐起來，想去敲門，但手停在半空中。
敲了門又能說什么呢？要不就讓她一個人冷靜一會兒吧。
又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地響著。
06
一周后，沈慧琳領(lǐng)了去拉薩的飛行任務(wù)。
臨走前一晚，我下班回來，看見她坐在行李箱上發(fā)呆。
“明天幾點走？”
“六點四十。”
“那今晚早點休息。”
她沒動：“俊譽?！?/p>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如果我三天都聯(lián)系不上，你要來找我嗎？”
“記得?！?/p>
“這個條件，是真的?！彼粗?，“不是開玩笑?！?/p>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那你告訴我，如果我去了，該去哪找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拉薩有幾家小旅館，都是我住的。最有名的是八廓街附近那家，陽光旅館。老板認識我，我每次去都住那里?！?/p>
“陽光旅館?！?/p>
“嗯。”她低下頭，輕聲說，“如果你真的去了，就到那找我。我要是沒出事，就一定在那邊?！?/p>
“會出什么事？”
她笑了笑，沒回答。站起來，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沒什么，就是給你打個預(yù)防針。”
那個笑太勉強，我沒追問。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她就走了。我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路口，發(fā)了會兒呆。
第一天，她發(fā)來消息：“到了，平安?！?/p>
“好的，注意休息?！?/p>
第二天，她發(fā)了一張照片，是布達拉宮的夜景：“給你看看?！?/p>
“挺好看，注意保暖。”
她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第三天，沒消息。
我等到晚上十點，沒消息。給她打了一個電話，關(guān)機。打給她的閨蜜羅瑾萱，羅瑾萱說：“我也沒聯(lián)系上她。你先別急，可能是信號不好。”
“她平時飛完會關(guān)機嗎？”
“不會。她一般不關(guān)機。”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天，依然沒消息。民航局那邊也打不通電話。我心里那個念頭越滾越大。
我查了一下，當天的航班正常，她不可能一直在天上。除非……
“我上火了?！蔽蚁肫鹚f的第三個條件。
我打了表姨的電話：“姨，我要去趟拉薩。”
“上哪？拉薩？”
“沈慧琳失聯(lián)了，我得去找她。”
“你瘋啦？你一個人去拉薩？”
“她跟我說過，如果她失聯(lián)三天，就去找她。她有地方可去。”
我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訂了最近一班飛拉薩的機票。我媽打電話來問，我隨便敷衍了兩句，也沒多解釋。
飛拉薩時要經(jīng)停成都，第三程時已經(jīng)是凌晨。
我靠在座位上閉著眼，腦子卻一刻沒停。
沈慧琳為什么要立第三個條件？
是因為她料到會出什么事，還是她已經(jīng)做好了出事的準備？
凌晨四點，飛機落地。貢嘎機場的凌晨很安靜，冷風(fēng)灌進來，我一個南方人，不太習(xí)慣這邊的干冷。
打車到八廓街。司機是個本地人，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游客嗎？”
“找我媳婦?！?/p>
“媳婦在拉薩？”
“嗯，她干這行的?！?/p>
“哦，機組嘛。”司機點點頭，“很多機組在拉薩都有固定住所。”
陽光旅館在八廓街的小巷子里，招牌不大，門也小。我推門進去，柜臺后面一個藏族阿媽抬起頭：“找誰？”
“沈慧琳?！?/p>
“慧琳啊，她在樓上，318房間?！卑尶戳宋乙谎郏澳闶撬裁慈耍俊?/p>
“丈夫?！?/p>
阿媽愣了一下，點點頭：“上去吧?！?/p>
我順著樓梯上去，走到318門前。門虛掩著，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柜子、一盞床頭燈。
沈慧琳蜷在床角，穿著那件飛行制服，外套亂著，頭發(fā)也散了。
她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發(fā)抖。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吹轿遥×恕?/p>
“你怎么來了？”
“你讓我來的?！?/p>
她愣了愣，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聲音啞得厲害：“我真怕你不來。”
“怎么會不來?！蔽易哌M去，在她面前蹲下，“你沒事就好。我真的擔心死了?！?/p>
“對不起。”她抽泣著，“讓你擔心了。”
我拉過她的手：“沒事?！?/p>
她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我沒說話，只是陪她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緩過來一點，聲音低低的：“你怎么找到這的？”
“你告訴我的。你說你失聯(lián)三天，就來陽光旅館找你。”
她閉上眼睛：“我記得?！?/p>
“那你怎么了？航班有問題？身體不舒服？還是……遇到了那個人？”
提到“那個人”，她身體明顯一僵。我握住她的手：“沈慧琳，你跟我說實話。你之所以開那些條件，是不是因為韓玉??？”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我：“你怎么知道這個名字？”
“我看了你的筆記本?！?/p>
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一聲：“原來你都知道了。我以為你一直不問，是沒當真。沒想到，你是看過了?！?/p>
“我不問，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想說。但我一定會弄清楚?！?/p>
她低著頭，肩膀顫抖著：“三年前，我飛北京到成都的航線。那天我身體不舒服，提前下機組了，想去找他……”
“后來呢？”
“后來我在機艙休息區(qū)找到了他?！彼穆曇舳兜脜柡?，像是把三年前的傷口重新撕開給另一個人看，“他那個時候，跟一個空姐在一起。就當著我的面?！?/p>
“然后呢？”
“我什么都沒說。飛完那班航班，回程也是我開的?！彼痤^，眼眶又一次紅了，“但落地后，我在駕駛艙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下來后見了心理醫(yī)生。他說我有PTSD，建議停飛半年?！?/p>
所以那半年，她幾乎消失。所以后來復(fù)飛后，她的性格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我恨他毀了我最熱愛的東西。但我也明白回不去了?！彼粗巴?，“我去拉薩，是因為這里海拔高、氧氣少，讓人可以喘不過氣，也可以不想喘氣。”
我坐到她身邊，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我肩膀上。
“你還想飛嗎？”我問。
“我想。那是我的命?！?/p>
“那就飛。”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你不會怪我嗎？我給了你一個有條件的婚姻，卻給不了你普通的婚姻。”
“我不怪你?！蔽艺f，“我從來沒有怪過你?！?/p>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拉開窗簾，看到遠處布達拉宮的金頂在晨光里亮起來。
“沈慧琳，我答應(yīng)你的事會做到。陪你做飯、陪你看日出、在你需要的時候找到你。這些我都能做到。”
她看著我，眼淚模糊了眼睛：“謝謝你，俊譽?！?/p>
我擦了擦她的眼淚：“回去后好好去看心理醫(yī)生。”
她點頭：“好?！?/p>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婚姻會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但有些路，也許不走到最深的黑暗，就走不到最好的日出。
07
從拉薩回來后，沈慧琳變了。
她開始主動跟我聊天。
雖然話還是不多，但不再是那種客套的交待了，而是真的在分享她的工作、她的感受。
她告訴我她喜歡飛拉薩的航線，因為那邊的云層好看；她不喜歡飛夜航，因為天黑會讓她感到不安。
我聽著，不打斷她。她說什么，我就點頭。
上班時，我偶爾會收到她發(fā)來的消息：“今天飛深圳，晚點回去。”
“到了?！?/p>
“想吃什么？明天做。”
我回：“隨便做點吧，你會做的我都愛吃。”
她發(fā)個撇嘴的表情。
周末的時候，她主動去我媽家吃了一頓飯。這次她沒帶補品，帶了幾個自己做的小菜。我媽嘗了一口紅燒肉，點了點頭：“手藝不錯?！?/p>
沈慧琳笑了笑：“謝謝阿姨。”
“叫媽吧?！蔽覌屨f。
沈慧琳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了：“哎，媽?！?/p>
我從廚房出來，看到我媽和沈慧琳坐在一起聊天，心里忽然覺得暖洋洋的。
但這種平靜沒有持續(xù)太久。
周二下午，我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沈慧琳坐在沙發(fā)上，手機握在手里，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怎么了？”
她把手機遞給我：“你自己看?！?/p>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記錄。頭像是個男人，開頭就是：“慧琳，聽說你結(jié)婚了？有空出來坐坐?！?/p>
后面的消息越看越刺眼：“你找的那個男人，我查了，就是個普通上班族。圖你錢的吧？”
“你和他在一起，也不覺得委屈嗎？”
“我當年對你那么好，你不也說分就分了？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聽說你開的那些條件，不讓他碰你。你是不是心里還有我？”
看到最后，我手開始抖。
“韓玉?。俊?/p>
沈慧琳點頭：“他找到我了。不知道從哪里弄到了我的新號碼。”
“他還說什么了？”
“他還說他手里有我在醫(yī)院那段時間的病歷，有心理醫(yī)生的診斷記錄?！彼穆曇粲悬c抖，“他說如果我不復(fù)婚，就公開發(fā)出去，讓我連飛行員都做不成。”
我放下手機：“報警?！?/p>
“報警沒用。那些診斷記錄是真實的，他在離婚時偷偷復(fù)印的。他可以說，只是關(guān)心前妻的健康狀況。”沈慧琳閉了閉眼，“他這種人，吃準了我沒辦法?！?/p>
“那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晚，她沒關(guān)門，但幾乎沒睡。我聽到她在隔壁翻來覆去的聲音。凌晨的時候，我去她房門口看了一眼，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臉上的淚痕還沒干。
“韓玉琛現(xiàn)在在哪？”
“具體在哪，我不清楚。但我聽說他飛成都的航班，常駐成都?！?/p>
“我想去見見他。”
“你見他干嘛？”她猛地轉(zhuǎn)過頭，“你打不過他，也說不過他，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p>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但有些事，不能他做什么你都忍著。”
“你就不怕他把你的事也抖出去？”
“我有什么好抖的？”我苦笑，“我又沒犯錯。我知道你也沒錯。所以我沒什么好怕的?！?/p>
沈慧琳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真的很怕。不是怕他毀了我的事業(yè)，是怕連累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