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突然發涼,我正蹲在衛生間洗手。
隔著門,女婿郭志強摔門進來,一腳踹開廚房的垃圾桶。鍋鏟砸在地上叮當響,緊接著又是幾聲更大的動靜。
我沒吭聲,低頭把手上搓干凈。
這三年我早就習慣了。
可那天,我發現了一件怪事。
女婿換衣服時掉出一張醫院的繳費單,上面寫著腎內科。我悄悄撿起來,看見繳費單上的名字不是我,也不是女兒。
而是他親弟弟郭志海。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厲害。他把我退休金全花在他弟弟身上,我女兒還傻乎乎以為他是在忙什么正經事。
我忍著沒說,但我心里已經有了打算。
搬走那天下著小雨,我穿戴整齊,笑著對女兒說:“我等你來接我回家。”
她不知道,我說的那個“家”,已經不是她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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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搬進大女兒家那天,我記得天還下著雨。
老伴走后還不到三個月,小女兒秀芳非要接我去她那邊住。
她在縣城環衛所上班,一個月掙兩千多塊,租的房子還是那種老式筒子樓。
我去了也沒地方住,只能擠在她那張一米二的小床上。
秀蘭知道了,當天晚上就打電話來,說啥也要讓我去她那兒。
“媽,我家三室兩廳,房子大得很。你來了有單獨的房間,我跟志強都說好了。”
秀蘭的聲音很急,好像怕我不答應似的。
我沒說話。
說實話,我是不想去的。
秀蘭是我大女兒,從小性子軟,嫁了人以后更是事事聽丈夫的。
郭志強那人我見過幾回,看著笑瞇瞇的,可我總覺得他那笑不踏實。
但秀芳那兒實在住不下。我又不能回老房子,老伴一走,那屋里到處都是他的東西,待著心里堵得慌。
最后我還是答應了。
秀蘭來接我那天下著小雨,她穿著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個大黑眼圈。我看著她那樣兒,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媽,走吧。”她接過我手里的包,沖我笑了笑。
我上了她的電動車,后座上綁著我的鋪蓋卷,懷里抱著老伴的照片。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我把照片護在懷里,生怕淋濕了一點。
到了她家,郭志強正坐在沙發上抽煙。看我來,他站起來笑了笑,說了句“媽來了”,就又坐回去了。
秀蘭領我去了次臥,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窗戶對著小區里的花壇,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媽,你看還缺什么不?我明天去給你買。”秀蘭幫我鋪床,一邊鋪一邊說。
我搖搖頭,說:“啥也不缺,挺好的。”
可我心里清楚,這個“挺好的”,怕是長久不了。
頭一個月,日子還算太平。
郭志強雖然不怎么跟我說話,但也沒表現出什么不滿。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六點回來,回來就吃飯,吃完了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秀蘭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休四天,工資不高,但也不累。她每天下班回來就做飯,吃完飯洗碗,洗完碗又拖地。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不是滋味。
我試著幫她,她不讓,說“媽你坐著就好”。可我看得出來,她累。
累的不光是身體。
那天晚上秀蘭洗完澡,把濕衣服扔進洗衣機里。洗衣機“嗡嗡嗡”響起來,她蹲在洗衣機前面,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媽,沒事,我就是有點累。”
我沒追問。我知道,有些事,問了也白問。
可從那以后,我多了個心眼。
我開始留意郭志強的一舉一動。他每天幾點回來,回來什么臉色,跟秀蘭說話是什么語氣。
一個月觀察下來,我心里有了數。
郭志強對秀蘭的態度,不像丈夫對妻子,倒像老板對工人。
他讓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他說話她不能反駁,他發脾氣她不能吭聲。
有幾次,我看見他沖她吼,她低著頭,一聲不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知道我不能出頭。我一出頭,他肯定把火撒在她身上。
我只能忍著。
可我沒想到,我不出頭,他還是有辦法讓我難受。
那天傍晚,我坐在客廳里擇菜,聽見外面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郭志強回來了。
他推開門,鞋子也沒換,直接踩進來。看見我在擇菜,他“哼”了一聲,也沒說話。
我以為沒事了。
可下一秒,“啪”的一聲響,我嚇了一跳。
他把手里的鍋狠狠摔在地上。
秀蘭從廚房跑出來,臉色煞白:“志強,你這是……”
“我沒事!”他吼了一聲,“就是手滑了一下。”
然后他走進臥室,把門“哐”的一聲關上了。
我蹲在地上撿菜葉,手都在抖。
手滑。
怎么可能手滑。
他是故意的。
從那以后,“手滑”這種事兒三天兩頭上演。
有時候是摔碗,有時候是摔杯子,有時候是一腳踹翻垃圾桶。每次他都說是手滑,每次秀蘭都躲在廚房里哭。
我想走。
可我往哪兒走呢?
老伴走了,老房子空著,但那兒只有我一個人。秀芳那邊住不開,我來這兒才三個月,怎么張口說走?
我只能勸自己,忍忍吧,等秀蘭懷上孩子就好了。
可我沒想到,我等來的不是孩子。
而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02
那是四月的一個早上,天氣已經有點熱了。
秀蘭去上班了,郭志強在屋里換衣服。我坐在客廳里擇菜,隱約聽見他那邊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過了會兒他出來了,穿著件深藍色的夾克,手里拿著個黑色的皮夾子。
“媽,我出去一趟。”
他說完就走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擇菜。
可沒一會兒,我聽見他在樓梯口喊了一聲:“壞了!東西掉哪兒了?”
然后就是下樓的腳步聲,跑得急。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到他剛才換衣服的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地上扔著件他換下來的舊襯衫。
我彎腰撿起來,想疊好放回衣柜。
可我一抖,從衣服口袋里掉出個東西。
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腎內科”,繳費金額三千八。名字那欄,寫的不是他,也不是秀蘭。
是“郭志海”。
郭志海我知道,是他弟弟,住在隔壁縣。聽說前些年得了什么病,一直在家養著。
可這繳費單怎么會在郭志強兜里?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發現繳費單是十天前的。日期、金額、科室,清清楚楚。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好多事在那瞬間串起來了。
他每個月從秀蘭那兒拿兩千塊,說是買煙買酒抽煙喝酒的錢。
他經常晚上出門,說是跟兄弟打牌。
他最近臉色不好,老是喊累,秀蘭讓他去醫院他不去,說“什么大事,過兩天就好了”。
可現在,他身上有一張三千八的腎內科繳費單。
我的退休金卡,一直放在秀蘭那兒的。
每個月退休金到賬,秀蘭就去取出來,給我留五百,剩下的她說幫存著。
可我仔細算了算,每個月剩的錢不對數。
有一千多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之前沒敢多想,可這張繳費單一出來,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拿我的退休金,去給他弟弟看病。
我拿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我想去找他理論,可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我要是去鬧,他肯定不認賬,到時候受氣的還是秀蘭。
我不能去。
我得想清楚,這事兒到底該咋辦。
我把繳費單放回他口袋里,把衣服掛回衣柜,退出了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晚上秀蘭下班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咋了。
我說沒事,就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她笑了,說“行,明天給你做”。
我看她笑的樣子,心里更難受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為丈夫拿母親的退休金去干什么了,她以為這個家還能安安穩穩過下去。
可我知道,不行了。
從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找借口出門。
有時候說是去菜市場買菜,有時候說是去公園散步。其實我是去銀行查退休金記錄。
一查嚇一跳。
每個月退休金打到卡上,沒兩天就被提走了三千。提錢的ATM機,不是我們小區附近那個。
是城東那個。
我從來不去城東。秀蘭也不去。
只有郭志強,他上班的地方就在城東。
那三千塊,每個月都被他取走了。
我心里那個火,蹭蹭往外冒。
可我忍住了。
因為我想到老伴臨終前說的話。
“錢的事你別管,我留了東西給你。”
當時我還以為他說的“東西”就是那個玉鐲子。那鐲子是他年輕時候買給我的,值不了幾個錢。
可現在看來,他說的“東西”,可能不光是鐲子。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遺物,在一個舊鐵盒子里找到一本存折。
存折上寫著我的名字,開戶日期是五年前。
里面有六萬塊。
我拿著存折,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個死老頭子,啥時候存的錢,我一點都不知道。
他一定是猜到會有今天,才偷偷給我留了這筆錢。
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把那六萬塊取出來,存到了另一家銀行。
我不能讓郭志強知道我有這筆錢。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打著秀蘭的旗號來要。
我得留著,留著給自己。
可光有錢也不行,我得有個地方住。
我試著給秀芳打了個電話,說想在她那邊住一陣子。
秀芳說行,但她那邊的房子太小了,兩個人住擠得慌。
我說沒事,擠一擠也比在這兒強。
秀芳沉默了一會兒,說:“姐那邊又出啥事了?”
我說沒事,就是想你了。
秀芳沒再追問,只說讓我等著,她周末來接我。
掛了電話,我心里踏實了一點。
可我知道,這事兒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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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個周末,秀芳沒來。
她打電話來說是單位臨時有人請假,她去替班,來不了了。
我說沒事,不著急。
可我心里著急。
因為郭志強最近越來越不對勁了。
他開始瘦了。
是那種肉眼可見的瘦,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顴骨凸得老高。
他吃飯也沒胃口,以前能吃兩碗飯,現在半碗都吃不完。
秀蘭問他咋了,他總說“沒事,胃不舒服”。
可我看他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像胃不舒服。
我想起了那張繳費單。
腎內科。
他弟弟腎有病。
那他自己呢?
我不敢往下想。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回避的。
那天下午,秀蘭去上班了,郭志強在家休息。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我在客廳里坐著,聽見他屋里傳來一聲聲低低的呻吟。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志強,你沒事吧?”
里面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他悶悶的聲音:“沒事。”
我沒進去,可我站在門口,聽見了他吸冷氣的聲音。
他是真的難受。
我想進去看看,可我又不想讓他覺得我知道什么。
我退回了客廳。
可從那以后,我開始悄悄觀察他。
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去衛生間多久。
我甚至偷偷翻過他扔掉的垃圾。
在垃圾里,我發現了幾個藥盒。
都是止痛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疼到要吃止痛藥的地步了?
那天晚上秀蘭下班回來,我正在廚房里燒水。
她看我在那兒站著,問我:“媽你咋還不睡?”
我說燒點水,晚上想洗腳。
她“哦”了一聲,然后去洗漱了。
我看著她背影,忍不住問了一句:“秀蘭,志強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秀蘭愣了一下:“他說胃不舒服,我讓他去醫院他不去。”
秀蘭看著我,好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過了會兒,她小聲說:“媽,你是不是發現啥了?”
我心里一跳:“發現啥?”
秀蘭低著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你最近怪怪的。”
我沒回答。
我不是不想告訴她。
可我說了又能怎樣呢?
告訴她她丈夫拿我的退休金去給他弟弟看病?
告訴她她丈夫可能自己也病得不輕?
她承受得住嗎?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這些事。
六萬塊夠花多久?
房租、水電、吃喝,一個月最少也得兩千。六萬塊,三年就見底了。
我總不能一直靠秀芳養著。
她一個月才掙兩千多,自己都不夠花。
我得想個辦法。
第二天一早,我給秀芳打了個電話。
“秀芳,上次你說你認識一個租房子的人,還認識嗎?”
秀芳說認識,是她一個同事的親戚,在縣城有間小房子要出租。
“一個月多少錢?”
“說是一個月八百。”
八百,我能接受。
我讓她幫我去看看,要是合適,我就不住她那兒了,自己租個房子住。
秀芳急了:“媽,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我說沒事,我年紀還沒大到走不動那兒,一個人住反而自在。
秀芳拗不過我,答應幫我去看房。
掛了電話我心里輕松了不少。
可我想不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洗澡。
浴室的地磚都是濕的,我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后摔。
后腦勺撞在瓷磚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躺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來。
水還開著,嘩啦啦澆在我身上。
我喊了一聲:“秀蘭!”
沒人應。
我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我想起來了,秀蘭今天加班,不在家。
家里只有我和郭志強。
我不想喊他。
可我沒別的辦法。
我又喊了一聲:“志強!”
聲音憋了半天才出來,嘶啞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還有郭志強的聲音:“咋了?”
“我摔了。”
門被推開了。
郭志強站在門口,看著躺在地上的我。
他愣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過來扶我。
可他沒有。
他站在門口,臉色特別難看。
“你就不能小心點?”他說。
語氣里沒有關心,只有不耐煩。
我躺在地上,渾身濕透,后腦勺火辣辣地疼。
可那一刻,心里比后腦勺更疼。
我在這個家待了三年。
三年了,我忍他的脾氣,忍他的冷臉,忍他不把我當回事。
我以為至少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會伸手拉我一把。
他站在那兒,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麻煩。
我閉上眼睛。
“沒事,我自己起來。”
我扶著墻,花了老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
郭志強已經走了。
我聽見他房間的門“哐”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浴室里,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
是氣的。
這件事,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04
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身體不再發抖才出來。
換上干凈的衣服,我用毛巾包著頭,坐在客廳里。
郭志強那屋的門還關著。
我聽見里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沒管他。
我拿起電話,給秀芳打了過去。
“秀芳,房子看得咋樣了?”
秀芳在電話那邊說看好了。一室一廳,帶個小廚房,就是舊了點,但收拾收拾還能住。
“媽,你真要搬嗎?”
我真要搬。
我現在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堅決。
“秀芳,你幫我定下來吧。鑰匙先放你那兒,等我想搬的時候再拿。”
秀芳說好,又問我是不是又跟姐夫吵架了。
我說沒有。
她說那就好,讓我別想太多,有事給她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心里平靜了很多。
有個退路,心里就踏實了。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郭志強門口。門開了一條縫,我看見他坐在床邊,手里拿著張紙。
我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是我老伴的那本存折。
就是藏在鐵盒子里的那本。
我心里一緊。
他什么時候翻出來的?
他怎么找到的?
我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會兒,他把存折放回去了。
我趕緊走開了。
晚上秀蘭回來,我試探著問她:“秀蘭,那個鐵盒子你放哪兒了?”
秀蘭想了一下,說:“放在衣柜頂上了。怎么了?”
“沒怎么,就想找一張老照片。”
秀蘭“哦”了一聲,沒再問。
我回到房間,把鐵盒子拿下來。打開一看,存折還在。
可位置不對。
我放存折的時候,記得是夾在本《老人春秋》的第三十五頁。
現在,存折在第四十頁。
他翻過了。
他知道我有存折了。
我心里那個警鈴響個不停。
可我不能慌。
我裝作什么都沒發現,把存折拿出來,連夜轉到了秀芳那兒。
秀芳知道我有這么一本存折后,也嚇一跳:“媽你咋不早說?”
我說早說了怕你姐知道。
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媽,我姐是不是過得不好?”
有些事,說了也只能讓人更擔心。
我讓秀芳幫我保管好存折,說等我搬了家再還給我。
秀芳答應了。
可我心里還是不踏實。
因為我總覺得郭志強知道點什么。
他吃晚飯的時候,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對我不屑,現在,像是在打量什么。
我低著頭吃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這個家,我待不了了。
三天后,秀芳給我打電話。
“媽,房子鑰匙拿到了。”
“真的?”我心里一喜。
“真的,我跟同事去看過了,干凈得很。廚房有燃氣,衛生間有熱水器,你住著不遭罪。”
“好,我這兩天就想辦法過去。”
“媽你咋過來?我騎電動車來接你。”
“別,你來了你姐肯定問。我自己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開始偷偷收拾東西。
衣服、被子、洗漱用品,都塞在一個大編織袋里。
老伴的照片,放在最底下,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
那個玉鐲子,我舍不得戴,用紅布包著,放在貼身的口袋里。
可是,怎么走呢?
我不能讓秀蘭知道我要搬。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攔我。
我也不想讓郭志強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摔碗摔鍋。
我找了個借口。
第二天一早,我對秀蘭說:“秀芳打電話說她不舒服,我過去看看她,住兩天就回來。”
秀蘭正在做早飯,聽了這話愣了下:“秀芳咋了?”
“感冒發燒,說家里沒人,一個人躺著難受。”
秀蘭沒多想:“那我送你過去。”
“不用,我坐公交車就行。”
秀蘭還想說什么,被我攔住了。我說你這上班要遲到了,我自己能行。
秀蘭點點頭,幫我收拾了點東西。
我就這么,背著那個大編織袋,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我的腿有點軟。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緊張。
我怕被郭志強看見。他今天在家休息,我怕他突然從窗戶伸個腦袋出來。
好在沒有。
我一直走到小區門口,心里那根弦才松下來。
我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區。
三年了。
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以為那是女兒的家,是我養老的地方。
可現在我知道,那只是我暫時的落腳地。
車窗外風很大,吹得我眼睛有點酸。
我沒哭。
我告訴自己,不許哭。
你還得挺住,你還得給秀蘭留一條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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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秀芳在公交站接的我。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發扎了個馬尾,顯得利落。
看我背著個大編織袋,她趕緊接過去:“媽,你就這么出來了?”
“嗯。”
“姐知道嗎?”
“我說來看你,住兩天。”
秀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帶著我七拐八拐,拐進一個老小區。
小區里的房子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墻的墻皮都掉了。樓道里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空氣悶悶的。
秀芳打開二樓的一扇門。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客廳只有十幾平,放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桌子。
臥室更小,放了一張床就沒什么空間了。
廚房和衛生間挨著,都很小。
可我覺得挺好。
比秀蘭那兒好。
至少,這里是我的家。
秀芳幫我把東西放好:“媽,你先住著,有啥缺的跟她說,明天我去給你買。”
我說不用,什么都夠了。
秀芳坐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媽,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啥突然要搬?”
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從那個摔鍋摔碗開始?
還是從那張醫院的繳費單開始?
還是從那個存折被翻出來開始?
太多事了,說不清。
秀芳看我不說話,沒再問了。她知道我的脾氣,不想說的事,打死都不說。
“媽,床單被套我都給你帶了,晚上要是冷,就開空調。”
“好。”
秀芳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我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怎么都睡不著。
我想秀蘭了。
不知道她回家發現我不在,會怎么想。
會不會以為我真的只是來看秀芳?
會不會發現什么?
可我沒法想太多。
第二天一早,秀芳就來了。她在門口喊我:“媽,起來沒?”
我應了一聲。
她提著一袋子東西進來,有菜有肉,還有一袋米。
“媽,你早上想吃啥?”
我看她忙前忙后的樣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秀芳,你也別太累。”
“不累,我樂意。”
我們倆吃了頓簡單的早飯。
吃過早飯,秀芳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在家收拾東西。
我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柜子里,把洗漱用品擺好,把老伴的照片掛到床頭。
看著那張照片,我忍不住笑了。
“老頭子,你看,我現在有家了。”
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好像在說:“好,挺好的。”
我坐在床邊,摸著那個玉鐲子。
這個鐲子跟了我四十年了。
結婚那年他給我買的。
那時候窮,買個鐲子都是借錢買的,可他非要買。
他說:“你跟著我吃了那么多苦,也該有點好東西。”
后來日子好了,他也給我買過金的、銀的,可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個玉鐲。
不是因為它值錢。
是因為它是他給的。
摸著那個鐲子,我突然想起來。
那里面,會不會還藏著東西?
我把它舉起來看,借著光,發現鐲子里面好像有個什么東西。
我找了把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
鐲子碎了。
碎成了兩半。
里面,真的夾著一張小紙條。
我心跳得厲害。
展開紙條,上面是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玉英,我在鎮上給你留了間小房子。鑰匙在秀芳那,別跟老大說。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走。”
我看著紙條上的字,眼淚一下子流下來了。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知道我去了大女兒家會受委屈。
他知道我忍不了的那一天,總得有個地方去。
他什么都給我安排好了。
可他自己,卻先走了。
我抱著紙條哭了很久。
哭他,也哭我。
哭我們這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
哭完了,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淚。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里。
然后我打電話給秀芳。
“秀芳,你在哪?”
“媽,我在上班呢。咋了?”
“你在鎮上有沒有認識的房子?”
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媽,你咋知道的?”
“你爸告訴我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后秀芳的聲音傳過來:“鑰匙在我這兒,放了五年了。我一直沒敢給你,怕你覺得爸偏心。”
“不偏心。他做得對。”
掛了電話,我心里那個石頭終于落下來了。
我有地方住了。
是老頭子留給我的。
06
秀芳下班后趕來了。
她手里攥著一把老式的銅鑰匙,鑰匙上還系著一根紅繩。
她把鑰匙遞給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媽,那房子不大,但挺干凈。爸去世前讓我保管這鑰匙,說等你想搬了再給你。我不敢問為啥,但我知道爸是怕你在我姐家受委屈。”
我接過鑰匙,手心沉甸甸的。
“帶我去看看。”
秀芳騎著電動車,我坐后座。風吹得我睜不開眼,可我心里很亮堂。
鎮上離縣城不遠,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房子在鎮子尾巴上,是個老式的平房。前面有個小院子,院子里種了一棵棗樹,葉子都掉光了。
秀芳用鑰匙打開門。
屋里很暗,她拉著我走進去,按了下開關。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昏黃昏黃的。
可我看清了。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
墻上掛著一幅我年輕時候的結婚照。
照片里的我梳著兩條辮子,笑得特別開心。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照片,半天沒說話。
“媽,我爸他……”秀芳的聲音有點哽咽。
“嗯,他什么都知道。”
我在那間小屋轉了一圈。
床是新鋪的,被套也是新的。
桌上放著個搪瓷缸,缸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給你買的。牙刷牙膏臉盆都放柜子里了。”
是他的字。
他什么都準備好了。
他知道秀芳會來找他拿鑰匙。
他知道我會在這里住下來。
他連我也許會來住都想到了。
這個老頭子,一輩子不多說話,可心里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沒回縣城。
我住在那個屋里。
被子是他準備好的,我躺在上面,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淡的煙草味,還有洗衣粉的清香。
我抱著被子,眼淚又流出來了。
可這次不是哭。
是笑。
老頭子,你現在可以放心了。
你閨女住你買的房里了。
誰也趕不走我。
第二天早上,秀芳又來給我送早飯。
她看我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笑樣子。
“媽,你今天想干啥?”
“我想去你姐家拿點東西。”
秀芳愣了一下:“你還要回去?”
“我有幾件衣服還在那兒,還有你爸的遺像。”
秀芳想了想:“那我陪你去,姐要是問起來,就說來拿東西的。”
我點點頭。
上午九點,我出現在秀蘭家門口。
秀蘭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媽?你咋回來了?秀芳不是說你感冒了嗎?”
我笑了笑:“好了,回來拿點東西。”
我走進去,郭志強也在家。他坐在沙發上,看見我回來了,眼神有點閃躲。
我沒管他,直接回了房間,把我剩下的衣服疊好。
秀蘭跟進來:“媽,你這是要干啥?”
“我想回老家住幾天。”
“住幾天?你咋突然想回老家了?”
我沒正面回答:“那兒空氣好,我想你爸了。”
秀蘭不說話了。
我把東西收拾好,抱著老伴的遺像,走出房間。
郭志強還坐在沙發上。
我經過他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志強,我走了。你好好照顧秀蘭。”
他抬起頭看我,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
可最后他啥也沒說。
我走出門,秀蘭追出來:“媽,你這是干啥呀?”
我沒回頭看。
“我走了。你好好過日子。”
我坐上了秀芳的電動車。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秀蘭站在門口,眼眶紅了。
我心里一酸,可我沒回頭。
我告訴自己,不能心軟。
我把老伴的遺像抱在懷里。
風很大,吹得頭發都亂了。
可懷里那張照片,捂得嚴嚴實實。
從那天起,我開始在鎮上住。
每天早起散散步,種種菜,跟鄰居嘮嘮嗑。
日子雖然簡單,但舒坦。
秀芳隔幾天就來給我送點菜,有時候還帶同事來吃頓飯。
她們都說我氣色好了很多。
是啊,心里沒負擔了,氣色自然好了。
可是我心里一直記著一個人。
秀蘭。
她還好嗎?
她咋不給我打電話?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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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澆菜,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外婆。”
聲音一出來,我就聽出來了。是我外孫女郭馨月。
“月月?你咋有時間給我打電話?”
“外婆,你在哪?”
“我在鎮上。”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