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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時候,我扶著碼頭邊的木樁晃了兩下。
十八年了。這島還是老樣子,石頭多,樹也多。當年承包的手續費才三千塊,現在說出去沒人信。
我拎著兩個編織袋上岸,袋子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兩瓶酒。計劃是住一晚,明天去縣里辦退休手續。兒子王勇說在縣城給我租好了房子,讓我別再回這破島上。
島上那間木屋還在,門鎖銹得不成樣子。我使勁踹了兩腳,鎖頭掉了,木門吱呀一聲往里倒。
屋里的東西讓我愣住了。
墻上掛著一排排皮草,黃褐色的,碼得整整齊齊。地上也堆著好幾摞,用塑料布蓋著??諝饫镆还尚入?,混著灰塵的霉味。
我放下編織袋,往里走了幾步。這才看見床鋪還在,鋪蓋卷得整整齊齊,像有人住的樣子。
“媽?”
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轉了個圈。
床上沒人,屋子后門開著。我走過去,后院里曬著十幾張剛剝下來的狐貍皮,用竹竿撐著,風一吹就晃。
院角蹲著個人,正用手扒拉地上的土。
“媽?!?/p>
那人慢慢轉過頭,是我媽李秀芝。八十二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她看著我,沒說話。
“你怎么在這?”我走過去,蹲在她跟前,“我不是讓你跟翠花住嗎?”
我媽瞇著眼打量我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建國?”
“是我?!?/p>
“你回來了啊。”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我去給你做飯?!?/p>
屋里那堆皮草讓我心里發毛。我攔住她:“媽,那些皮草是哪來的?”
“皮草?”她愣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都是狐貍皮?!?/p>
“狐貍?”
“嗯,你當年放的那些?!彼f得輕描淡寫,好像再說今天菜便宜。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當年我確實在這島上放了兩百只狐貍。那是我承包島的目的,人工養殖然后放生。干這活的人不多,我就是想試試。
“媽,你把它們,”
“都殺了?!彼届o地看著我,“不殺留著干嘛?”
01
我扶著門框站了很久。
“媽,那是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看著我媽那張皺紋密布的臉,她眼睛渾濁,看人的時候總要瞇著。
“你咋了?”她問我,語氣里帶著不耐煩,“肚子餓了是吧,我去煮面。”
我跟著她進了廚房。灶臺倒是擦得干凈,鍋碗瓢盆擺得整齊。她打開煤氣灶,水燒得吱吱響。
院子里又傳來風吹皮草的聲音。那聲音像什么東西在哭。
“媽,那些皮草你打算怎么辦?”我站在廚房門口問。
“賣了。”她頭也不回,往鍋里下面條,“做皮草生意,能賣不少錢?!?/p>
“你都殺了?”
“一只不留?”
“留它干嘛?”她轉過身看著我,“當年你放它們的時候,我就說這些畜生養不熟?,F在你看,皮子收得多好。”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那些狐貍是我一只只養大的,從小崽子養到成年。放生那天,我看著它們一只只鉆進灌木叢,心里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失落。
“媽,你什么時候開始殺的?”
“你走了那年就開始了?!彼龜囍伬锏拿鏃l,語氣跟嘮家常一樣,“這些畜生繁殖快,幾年就把島占滿了。我不殺,它們就要吃莊稼?!?/p>
“這島上沒莊稼?!?/p>
“那也吃鳥,吃兔子?!彼⒊雒鏃l,端到我面前,“吃吧,面糊了不好吃?!?/p>
我接過碗,看著她。她瘦了很多,背也駝了,站在廚房陰影里,像一只干瘦的老貓。
“媽,你一個人在這島上住了十八年?”
“嗯?!?/p>
“為什么不跟翠花進城?”
她沒回答,只是低著頭洗碗。
我放下碗,轉身走回正屋。那堆皮草讓我心里堵得慌,我掀開塑料布,拿起一張翻看。皮子處理得確實好,毛色油亮,底絨厚實,一看就是冬天殺的。
一張,兩張,三張。
我不敢數下去。每翻一張,就想起那些狐貍生前的樣子。有一只最粘人,我抱它的時候它會往我懷里鉆。
“建國,你出來?!?/p>
我媽站在門口喊我。我走出去,她指著院里那堆皮草說:“這些是去年冬天殺的,我一個人弄不了那么多,分了好幾次?!?/p>
“媽,”我壓著聲音,“你到底殺了多少?”
“兩百?!彼f,“跟你放的一樣多。”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手機響了。我掏出手機,是張翠花打來的。
“建國,你到了沒?”
“到了?!?/p>
“你媽在不在?”
“在?!?/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張翠花的聲音拔高了:“她真在島上?我就說她不會跟咱們進城!你趕緊把她帶出來,別說我不孝順,你們母子倆愛怎么著怎么著!”
“翠花,”
“我不跟你吵?!彼驍辔遥澳阕约嚎粗k吧。”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院子里。海風很大,吹得那排皮草嘩啦啦響。
“是翠花吧?”我媽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我剛放下的那個碗,“她要你把我送回養老院?”
“沒人要送你進養老院?!蔽艺f。
“她嫌我礙事。”我媽坐下來,端著碗慢慢吃面條,“我知道,她嫌我不會帶孩子,嫌我臟,嫌我不講衛生?!?/p>
“媽,”
“行了,不說了?!彼淹胪郎弦粩R,“我在這住得好好的,哪也不去?!?/p>
我看著那堆皮草,又看了看我媽。她低著頭,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心里堵得慌。
那年我四十來歲,正是敢想敢干的年紀。承包這島的時候,張翠花跟我大吵一架,說我腦子進了水。王勇才九歲,不懂事,跟著他媽罵我。
只有我媽沒說話。
她幫我把狐貍崽子一只只搬上船,又從家里拿了床鋪蓋,說夜里島上冷。
放生那天晚上,她站在岸邊看著狐貍跑遠,忽然對我說:“這些畜生,養不熟的。”
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她那句話說對了。
02
我在島上轉了一圈。
木屋后面有個倉庫,門鎖著。我找了把鋤頭把鎖砸開,里面的景象讓我頭皮發麻。
上百張皮草堆成小山,有些年頭長了,皮子發硬發脆。我用手摸了摸,能感覺到油脂滲進指甲縫里。
地上散落著捕獸夾,大小不一,有十幾個。墻上掛著剝皮用的刀,刀刃磨得發亮。
這哪是我媽住的地方。
我蹲下來翻看底下的皮草。最下面那一層已經完全硬化,毛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皮板子。應該是很早以前剝的。
我算了一下時間。十八年,就算每年殺十幾只,也夠了。
可我還是想不通。我媽一輩子沒殺過生,連雞都不敢殺。我爸活著的時候,家里殺雞都是他的活。
突然想起我爸。
王大山死那年我才三十多歲。他出海打魚,船翻了,人沒了。撈上來的時候渾身發紫,漁民說他是在水里泡太久,凍死的。
我站起身,走出倉庫。
我媽在屋檐下坐著,手里拿著什么在看。見我出來,她把手背到身后。
“媽,你拿著什么?”
“沒什么?!彼酒饋?,轉身往屋里走。
我追上去攔住她:“給我看看?!?/p>
她瞪著我,眼睛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神情。不像是生氣,倒像是害怕。
“你讓我看看?!?/p>
她把東西遞給我。是一張老照片,邊角都毛了,泛著黃。
照片上是我爸和我媽,抱著一個小孩。小孩才兩三歲,穿著花棉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那是我。
“你從哪翻出來的?”
“一直留著?!彼f,“你爸活著的時候拍的?!?/p>
我看著照片,心里酸酸的。我爸走得太早,我連他的樣子都記不太清了。
“媽,你弄這些皮草,是不是,”話沒說完,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我走出院子,看見一輛三輪摩托停在碼頭那邊。一個人跳下來,朝這邊走。
是張翠花。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臉色鐵青。走到我跟前,看都沒看我,直接沖我媽喊:“媽,收拾東西,跟我走?!?/p>
我媽坐在屋檐下,一聲不吭。
“你聽到沒?”張翠花的聲音尖起來,“你一個人在這島上算是怎么回事?讓人笑話!”
“我不走。”我媽說。
“你不走,我們怎么辦?”張翠花指著我說,“建國退休了,我身子也不好,王勇一個人上班,哪個來照顧你?”
“我不用你們照顧?!蔽覌屨酒饋?,“我在這活得好好的?!?/p>
“你活得好好的?”張翠花冷笑一聲,指著倉庫那堆皮草,“你整天殺那些畜生,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
“我在村里都聽說了,有人看見你每年冬天都來島上獵狐貍?!睆埓浠曇粼秸f越大,“你知不知道村民怎么說的?說你是瘋子!”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翠花!”我趕緊攔住她,“別說了。”
“我憑什么不說?”張翠花推開我的手,“你媽這是犯法!保護動物你懂不懂?要是有人舉報,你讓你兒子怎么在單位上班?”
我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張翠花,心里煩躁得很。
“你先回去?!蔽覍埓浠ㄕf。
“我不回?!彼е溃敖裉煲此易?,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咱們離婚?!?/p>
我愣住了。
張翠花以前也跟我吵過架,但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你是不是瘋了?”我說。
“我沒瘋,是你媽瘋了!”張翠花指著我媽,“她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一個人住在這荒島上,每天殺狐貍,你說這不叫瘋?”
“媽,”我轉向我媽,“你收拾一下,跟我走吧?!?/p>
“我不走。”我媽還是那句話。
“你到底,”
“我說了我不走!”她突然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啞。
我愣住了。
張翠花也愣住了。
我媽轉身走進屋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和張翠花站在院子里,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屋檐下掛著的幾串干辣椒在晃動。院里那捆干柴堆得整整齊齊,旁邊碼著一排裝了東西的麻袋。
墻角有塊石頭壓著一張舊報紙。我走過去翻開,報紙被風吹日曬得發脆,一碰就碎了。
報紙底下露出一個塑料袋子,我撿起來打開看,里面裝著幾根粗鐵絲擰成的套子,還有幾顆生銹的魚鉤。
我記得這些東西。
這是我爸活著的時候留下的。他以前喜歡做捕獸套子,說冬天上山套兔子吃。
我媽什么都留著。
張翠花在旁邊站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建國,你看著辦吧,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媽這樣,早晚出事?!?/p>
她轉身走了。
摩托車的突突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風里。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縫里透出一線燈光。
我媽在屋里。
03
我找了村里幾個老漁民。海風吹得臉皮疼,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圍了幾個人下棋。
“老劉,問你個事?!蔽疫f了根煙過去。
老劉抬頭看看我,又看看煙,接過去別在耳朵上?!澳阏f?!?/p>
“島上那事,你知道不?”
他手里的棋子在半空停住了。“你媽?”
“嗯?!?/p>
“每年都殺。”老劉把棋子落下,“你那會兒剛走頭一年,她就弄了個套子。我尋思老太太一個人在島上悶得慌,找點事干。后來不吭不響地扛回一張皮子?!彼f話時聲音壓得很低,“成色好,毛色發亮。”
旁邊下棋的老張插嘴:“何止一張。有一年我見她跟一只大狐貍打架,那畜生站起來有半人高。她拿鐵鍬拍,被咬了一口,胳膊上全是血?!?/p>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老張想了想,“記不清了,得有個十年了吧。她也沒去衛生院,自己裹了裹接著干?!?/p>
“你們就沒攔過?”
“攔?”老劉看了我一眼,“那島是你承包的,你媽在里頭,我們算老幾?”
這話噎得我半天說不出話。這些年我在外面掙錢,島上交給母親,說是讓她養老,其實就是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兒。
手機響了。王勇的號碼。
“爸,我在碼頭了?!?/p>
我趕到碼頭時,王勇正蹲在岸邊的石頭上抽煙。32歲的小伙子,在公司里干得不錯,比我強。
“你媽給你打的電話?”我問。
“她讓我來的?!蓖跤抡酒饋?,拍拍褲子上的灰,“奶奶的事,你打算咋辦?”
“什么咋辦?”
“還能咋辦?”王勇的聲音高了半度,“送養老院啊。我媽說奶奶瘋了,待在這島上遲早出事?!?/p>
“那是你奶奶。”
“我知道。”王勇點點頭,“可我爸,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家?”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媽這些年一個人在家,你一年到頭在外面,回來就去島上。她忍了?!蓖跤掳褵燁^摁滅在石頭上,“現在退休了,好不容易能團聚,你又跑島上來了。奶奶要的是你這個人,我媽要的也是你這個人,你呢?”
“我…”
“爸,你要是選奶奶,那這個家就散了?!?/p>
他還想說什么,見我臉色難看,沒再往下說。
我們上了島。母親在院子里曬皮子,看見王勇,愣了一下。
“勇子來了?!?/p>
“奶奶?!?/p>
母親的眼睛突然紅了,嘴巴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她轉身回了屋里,出來時手里端著一碗水,手抖得厲害。
“媽,你手怎么了?”
“沒事。”母親把碗遞過去,“喝水?!?/p>
王勇接過來沒喝,看著我。
我正想說話,老漁民的叮囑在腦子里轉。那會兒臨走時老劉又把我叫住了。
“建國,還有句話。”
“你說。”
他吸了口煙,看著遠處的海面,“那年你爹出事之前,島上出過一樁怪事?!?/p>
“啥事?”
“有人看見一只狐貍,在你爹出海那天早上,蹲在岸上嚎。嚎得人心里發毛?!崩蟿棌棢熁?,“你爹就是那天出的事?!?/p>
我愣在那里。
“你爹死后,你娘就沒上過岸?!崩蟿⒄f完這句轉身走了。
現在站在這島上,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我突然覺得這個島的每一寸土,每一塊石頭,都藏著我不知道的東西。
04
那天晚上我沒睡。
母親睡在西屋,王勇睡在堂屋搭的行軍床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海風腥得厲害,月光把島上的樹照成暗影。
我起身點了根煙。
這些天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闖進了一個不屬于我的地方。可這島明明是我承包的,這房子當年是我蓋的,怎么現在連自己都像個過客?
煙抽了兩口就掐了。我聽見母親屋里傳來翻身的聲音,以為她醒了。走到窗戶根底下,聽見她在說話。
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我把耳朵貼上去。
“大山…我對不起你…”
我整個人僵住了。
屋里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傳來夢囈一樣的哭聲,很小,像被窩壓住了。
“我守不住…你兒子大了…”
我站在那兒,腿發軟。父親走了快二十年了,母親從沒在我面前提過他。每次我提起,她都岔開話題。我一直以為她是不愿意想起傷心事。
我抬手敲門。
“媽。”
沒動靜。
“媽,你開門?!?/p>
屋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啪嗒一聲,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我又敲了兩下。
母親開了門,頭發散著,眼睛紅腫,看見我愣了一下。
“咋了?”
“你剛才說啥?”
“我睡覺呢,瞎說什么。”母親的聲音很硬,“大半夜不睡覺,跑我這來干啥?”
“我聽見你說話了。你說…”
“我說啥了?”母親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大半夜的在外面偷聽你老娘說話?”
王勇被吵醒了,從堂屋出來,“咋了?”
母親轉身進屋,啪一聲把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手還扶在門框上。王勇走過來扯扯我的胳膊,“爸,你干啥呢?”
“你奶奶剛才…”
“行了行了?!蓖跤掳盐易У皆鹤永?,“能不能消停點?大半夜的,明天再說不行?”
我蹲在地上沒吭聲。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起來一看,母親已經在收拾院子了。她把那些皮子按顏色分類,一張張疊好,碼在木架子上。
“媽?!?/p>
她不抬頭。
“我想帶你去城里住兩天,檢查檢查身體。”
“不去?!?/p>
“那你去勇子家待兩天?”
“不去?!彼^也不抬,“我這島上還有活要干?!?/p>
“還有什么活?狐貍都沒了?!?/p>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
張翠花的電話打過來了。她在電話那頭喊:“你到底管不管?你媽那個老糊涂,你看看她都干了啥!”
“你別說了?!?/p>
“我不說?我給你說王建國,你要是不把你媽送走,我就跟你離婚!我受夠了!這些年我忍夠了!”
我沒等她說下去就掛了。
王勇站在門口,看著我,眼神冷冷的。
“爸,你是不是就覺得奶奶可憐?”
“她是長輩。”
“她是長輩沒錯,可她也該適可而止。”王勇說,“你們把狐貍全殺了,這事兒傳出去,鄉里鄉親咋看我們?你讓我以后咋做人?”
我被他這么一說,氣得渾身發抖,“你奶奶一個人在這島上待了十八年,你怎么不說?”
“是她自己要待的!”
我抬手想扇他,在半空中停住了。
王勇看著我,眼淚突然就下來了?!鞍?,你變了?!?/p>
他說完轉身回屋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抬頭看天。天很藍,海很平,一切都挺平靜的??晌倚睦锓购!?/p>
我突然想起來,父親去世那年,母親也不過六十出頭,跟我現在差不多。
05
那天下午我在島上溜達,走到南邊那片灌木叢時,發現了一處不一樣的地方。
地上有個小土包,不大,但看得出是墳。墳前豎了塊石頭當墓碑,磨得挺光滑,上面刻著字。
我湊近看,手開始發涼。
“王大山之墓。妻李秀芝立。”
立碑的時間是十八年前。
我腦子嗡的一聲。父親的墳不是在老村的公墓里嗎?我每年清明都去上墳,那墳明明就在公墓里,有碑有水泥地。那這是啥?
我想起老漁民說的話。父親死在海上,打撈上來的是尸體。母親當時哭得死去活來,堅持要把墳立在公墓里。公墓里有父親的牌位,每年清明我都去燒紙。
那這個是誰?
我蹲下來,看到墳邊有幾根香,燒了一半。泥土看起來是最近才翻動過的。
“你在這兒干啥?”
母親的聲音突然從背后傳來,嚇得我一激靈。
她站在離我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拎著鐵鍬,眼神很冷。
“媽,這是誰的墳?”
“還能是誰的?你爹的?!?/p>
“我爹的墳不是在南邊公墓嗎?”
母親不說話,鐵鍬往地上一戳,立在身前。
“這島上到底有啥?”我站起來,“爸死了這么多年,你不讓我在跟前伺候,非要住島上。狐貍殺光了你也不走。你要干啥?”
母親還是不說話,嘴巴抿得緊緊的。
“媽,你告訴我,那年到底怎么了?”
“那年你爹出海出事,沒了?!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還能咋了?”
“那這個墳呢?公墓里的又是誰?”
母親突然笑了,笑得瘆人。
“你爹的衣冠冢。真正的你爹,在這?!?/p>
我后背一陣發涼。十八年前母親一個人在島上,把父親的尸體埋在這里?那公墓里的骨灰盒是怎么回事?
“你告訴我,爸到底咋死的?”
母親的臉突然就變了,眼淚一下就涌出來。她沖過來揪住我的衣服,“你管這些干啥?這都是我的事!你個當兒子的,別管!”
“媽!”
“你再問,我就去死!”
她說著就往海邊跑。我趕緊追上去抱住了她,她死命掙,力氣大得不像82歲的人。
“松手!你讓我去死!”
我把她按在地上,她的身體抖得厲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勇從屋里沖出來,張翠花也趕到了。她站在島上看著這一幕,眼圈也紅了。
好不容易把母親弄回屋里,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不說話。
我和張翠花、王勇站在院子里。
“建國,你看清了?”張翠花聲音很輕,“她瘋了。真的瘋了?!?/p>
“她是我媽?!?/p>
“我知道是你媽。但你也得為我們想想啊?!睆埓浠ǖ难蹨I掉下來,“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勇站在一旁,點著煙沒說話。
我轉身回屋,母親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翻箱子。聽見我進來,她頭也不回。
我走過去,看到她在往身上套一件皮坎肩。那坎肩的毛色很眼熟,正是當年我從養殖場帶回來的那批狐貍才有的毛色。
“媽,你到底要干啥?”
她整理好衣服,抬起頭看著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爹那晚,是被狐貍咬死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親眼看著那只畜生把你爹咬了,你爹死在我懷里?!蹦赣H的聲音抖得厲害,“你們男人不懂,老娘只能自己守。這島上的狐貍,全是那畜生的后代。我一只一只殺,殺了十八年。殺完了,才能給你一個干凈的晚年。”
“媽…”
“你爹都死了,我不能讓你也出事?!蹦赣H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皮子賣的錢夠你養老了,夠你一輩子不愁吃穿?!?/p>
我看著滿屋掛著的皮草,二百條命,十八年孤獨。
張翠花在門口站著,看著我,眼睛紅得像兔子。
“王建國,你要她還是要這個家?”
王勇的聲音從后面傳過來,冷冷地:“爸,你太自私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一條短信。養老院的預約確認通知,昨天張翠花擅自用我的手機預約的。
我跪在院子里,周圍全是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