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裝了20年家當的紙箱,我抱在懷里,它比想象中沉得多。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我撞見了沈秋生。
他曬黑了一圈,像是剛從外地回來,笑著拍我肩膀:“老羅,明天5個億的項目方案,準備得怎么樣了?”我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胳膊被紙箱壓得發酸,心口卻被這句話砸得生疼。
辭退通知上,白紙黑字,簽著他的名字——雖然我到現在都懷疑那是不是他親手簽的。
可是,他為什么要裝不知道?
除非……這本來就是一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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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的早上,和往常沒什么兩樣。
我拎著那個用了快十年的公文包,走到公司大門口。玻璃門還是那扇玻璃門,前臺還是那個前臺,可門禁機“嘀嘀嘀”響了三聲,紅燈亮了。
我又刷了一次。
還是紅燈。
“羅工,您這門禁……”前臺小姑娘探出半個腦袋,話說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來興盛科技二十年,門禁換過三套系統,我的卡從來沒出過問題。今天這是怎么了?
保安老劉從里面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他搓著手,半天才開口:“羅工,那個……宋總說了,您的門禁暫時停了。”
聲音不大,可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在看我,有人假裝沒聽見快步走開。我站在那兒,感覺臉上火辣辣的。手里的公文包突然變得很重,我想放下,又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為什么?”我問。
老劉為難地搖搖頭:“羅工,我就是個看門的。您別為難我。”
我沒為難他。我掏出手機,翻到沈秋生的號碼撥了過去。忙音。再撥,還是忙音。
二十年了,他的電話我從來沒打不通過。今天這是頭一回。
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熟悉的大廳,看著電梯上上下下,看著同事們從我身邊經過。
有人沖我點點頭,有人裝作沒看見。
二十年的老同事,一朝之間變成了陌路人。
前臺那小姑娘又探出頭來:“羅工,要不……您去人事部問問?”
人事部在三樓。
我沒坐電梯,一層一層走樓梯上去。
樓梯間里那股消毒水味,聞了二十年了。
墻角的瓷磚還是以前我提議換的,說顏色太暗,上下樓不安全。
沈秋生當時還說:“老羅,你比我這個老板還操心。”
到了三樓,推開人事部的門,林建明已經坐在那兒等我了。
他面前擺著一份文件,旁邊還坐了一個人——宋高翰。
“羅工來了,”宋高翰笑呵呵地站起來,伸手要和我握手,“坐,坐。”
我沒理他那只手,直接問:“什么意思?”
宋高翰不笑了,坐回去,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沈總的意思是——先砍一部分冗余人員。”
“我是冗余人員?”
“您別誤會,”林建明趕緊打圓場,“這是公司正常的績效評估結果。根據考核,您這三個月連續不達標。按公司規定……”
“我這三個月做的項目,都是誰安排的?”我盯著宋高翰,“我這三個月接的活,連個實習生都能干。核心項目一個沒給我。績效從哪兒來?”
宋高翰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羅工,您的意思是公司故意打壓您?”
“難道不是嗎?”
“您想多了。”他掏出煙點上,吞云吐霧,“公司要轉型,年輕人思路活。您這個年紀了,技術思路跟不上,給新人讓讓路,很正常嘛。”
正常?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我這二十年不是干出來的,是混出來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里。我告訴自己冷靜,別發火。發火就輸了。
“我要見沈總。”我說。
“沈總出差了,”宋高翰彈了彈煙灰,“省外那個項目,得談兩個月。這段時間公司的事,他委托我全權處理。”
“電話呢?他電話我打不通。”
“沈總忙嘛,國際漫游信號不好。您有什么事,跟我說也一樣。”
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我。那眼神讓我后背發涼——他在等我發火,等我鬧。只要我鬧了,他就更有理由把我踢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行,我收拾東西。”
宋高翰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
“補償金呢?”我問。
林建明遞過來一張單子:“根據您的工作年限,公司按一年一個月工資標準補償。不過因為您是績效不達標被辭退,按規定只能按基本工資的……”
“多少?”
“總共八萬五。”
我笑了。在這干了二十年,就值八萬五。
宋高翰站起來,拍拍我肩膀:“羅工,別想不開。這個年紀出去,憑您的手藝,找個活干還是沒問題的。”
我沒說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后面說:“對嘛,早想開了,大家都好做。”
02
回到技術部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以前上下班從這走廊過,碰見人都熱情地打個招呼。現在路過的人,目光都躲躲閃閃的,好像我是瘟神。
技術部在五樓,我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看見我進來,全散開了,各回各的工位。
梁可欣從電腦后面探出頭,眼圈有點紅。
“師父……”她叫了一聲,又低下頭。
我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工位,一個紙箱擺在地上——也不知是誰提前幫我準備的。
我看了一眼桌面,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還在,杯子里還有半杯昨天沒喝完的茶。
我開始收拾東西。
鼠標墊是女兒給我買的,上面印著“老爸加油”四個字。
抽屜里翻出一張照片,是十年前公司年會拍的,沈秋生摟著我肩膀,兩個人的臉都喝得紅撲撲的。
那時候公司剛搬到這兒,才四五十號人。沈秋生經常拉著我說:“老羅,這江山是咱哥倆打下來的。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天。”
這話,我現在想起來,像刀子一樣。
梁可欣端了杯水過來,放在我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話說?”我抬頭。
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門口,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師父,那個5億的項目方案,宋總讓我接手了。”
我心里一沉。
那個項目我跟了大半年,熬了多少個通宵,光技術方案就寫了三百多頁。核心算法是獨家開發的,連專利都申請了一半。
“你接得住嗎?”
梁可欣搖頭:“核心技術我根本看不懂。那套算法……師父,那套算法只有您一個人能弄明白。”
“宋高翰知道?”
“他知道。所以他讓我想辦法……從您這兒套出來。”
我盯著梁可欣,她趕緊擺手:“師父我沒干!我……我這兩天一直在拖。他說再這樣下去,就把我從核心項目開除。”
“他還有多久要方案?”
“本來這個月底,但沈總提前回來了,說要開項目評審會。宋總讓下周一必須拿出來。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可是那套算法,光運行邏輯我就看了三天,完全不是常規思路。”
我點上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
宋高翰這是要把我踢走,然后把這項目搶過去。
可他又弄不明白核心技術,所以他才著急。
他以為梁可欣能從我這兒套出東西,可他不知道,這個算法別說梁可欣了,就是我把源碼擺在那兒,沒三個月也吃不透。
“他為什么要這個項目?”我問。
梁可欣看了看周圍,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說……他和天澤科技的人走得很近。前幾天我路過他辦公室,聽見他在里面打電話,說什么‘方案拿到手,咱就單干’。”
天澤科技。
我知道這家公司。老板姓王,以前和宋高翰合伙干過,后來因為項目糾紛鬧掰了。這時候又湊到一起,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會是什么好事。
“他要是從你這兒拿不到呢?”
梁可欣眼珠子一轉:“他手上有沈總的授權。沈總出差前,把所有技術審批權都給了他。他要是實在拿不到,我估計……他會造假。”
“怎么造?”
“重新編一個方案,把您的名字掛上去。反正評審會上沈總也看不明白,只要PPT做得好,簽字畫押就過了。”
我冷笑一聲。
這招夠狠。方案出了問題,黑鍋我來背。方案過了,功勞全是他的。
“師父,”梁可欣眼眶又紅了,“您……您就這么走了嗎?”
我沒說話。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張照片,沈秋生笑得那么燦爛。二十年的交情,到最后連個告別的電話都沒打通。
我把照片放進紙箱,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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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抱著紙箱出了技術部的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一個保潔阿姨在擦地。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電梯來了,里面站著的還是那幾個人,平時見了面都喊我“羅工”。今天誰也不說話,全低頭看手機。
到了大廳,我往外走。前臺那小姑娘追上來,遞給我一個信封:“羅工,這是……宋總讓我轉交給您的。說是這個月的餐補。”
我接過來,沒看,直接揣兜里。
走出公司大門,我把紙箱放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興盛的牌子掛在樓頂上,幾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那字還是我當年提議換的,以前那個太小,從遠處看不見。
這些年我為這個公司付出了多少?
加班,通宵,節假日。女兒出生的時候我在公司寫代碼,老婆坐月子的時候我在出差。沈秋生一個電話,我半夜兩點爬起來去機房。
到頭來呢?
就值八萬五。
我掏出手機,又撥了一次沈秋生的號碼。還是忙音。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抱起紙箱往公交站走。路過街角那個修鞋攤時,老劉頭朝我招手:“羅工,下班了?”
“嗯。”
“臉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沒事。”
我沒多說,繼續往前走。老劉頭在背后喊了一句:“有事別悶在心里啊!”
上了公交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紙箱放在腿上,膝蓋頂得生疼。
窗外一閃一閃地掠過那些熟悉的路標、商鋪、行道樹,我每天都從這條路走,今天這條路好像格外長。
手機震了一下,是梁可欣發來的微信:“師父,忘了告訴您。那個項目的核心算法,文件名要求……以您的生日作為訪問密鑰。”
我一愣。
這事兒連梁可欣都知道,說明宋高翰已經查過我的檔案了。他知道方案密碼是我的生日,所以他想讓梁可欣去破解——因為梁可欣知道我生日。
我回復:“加密內容呢?”
“只有您知道。”
那就對了。
那套算法,我用了三套不同的加密層。就算拿到源碼,沒有密鑰,也等于一堆亂碼。
宋高翰以為踢走我就能拿到方案,他做夢。
車到站了,我下車走回家。
住的那個老舊小區,房門上貼著去年春節女兒買的福字,已經褪色了。
我掏鑰匙開門,女兒羅玉晶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
“爸,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我沒說話,把紙箱放在鞋柜旁邊。
她看了一眼紙箱,臉色變了。
“爸,你被辭了?”
我點點頭。
“憑什么?”她蹭地站起來,“你在那干了二十年,他們憑什么辭你?”
“績效不達標。”
“狗屁!”她氣得臉通紅,“那什么破公司,虧您還把青春都搭進去了!”
我沒反駁。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女兒在旁邊罵了好一陣,見我不說話,她突然冷靜下來:“爸,你就甘心?”
我沒看她。
“我不甘心。”我說。
“那就去告他們!找勞動仲裁!”
“告不倒。”我把煙頭摁進煙灰缸,“人家走的是正規流程,簽的字也是老板簽的。”
“那……那總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我沉默了很久,才說:“那個5億的項目方案,核心技術只有我知道。”
女兒眼睛亮了:“你是說……”
“我沒想好。”
我真的沒想好。是告訴他們方案密碼,讓他們自己去折騰?還是……做點什么?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周竹英。
04
周竹英是公司財務部的主管,和我同一年進的公司。她這個人不愛說話,但做事靠譜,公司那些賬目上的事,她比誰都清楚。
“老羅,”電話那頭,周竹英的聲音很低,“在哪兒呢?”
“剛到家。”
“方便說話嗎?”
“你說。”
周竹英猶豫了一下:“你被辭這件事……我覺得不太對勁。”
“怎么不對勁?”
“你那份辭退文件上的簽字,我見過原版。沈總的筆跡,和那個不太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筆觸不太自然。而且……”她頓了頓,“沈總出差前,我發現他把公司公章和人事授權都交給了宋高翰。你知道他以前從來沒這么做過。”
“你是說……”
“我不敢亂說。但你想想,沈總要真想辭你,犯得著把公章都交給別人嗎?他一句話的事。”
我腦子飛速轉起來。
沈秋生是什么人?他這個人做事干脆,開除誰都是當面說。這些年被他開掉的人不少,但沒有一個是背著人干的。
“他出差這幾天,你和他聯系過嗎?”
“打過幾個電話,都是宋高翰接的。說沈總在開會、在應酬,不方便接。我總覺得……”周竹英壓低聲音,“沈總的行程有點不對勁。他以前出差,每天都會發工作郵件回來。這趟出差到現在,一封郵件都沒有。”
“你是說他可能不在出差?”
“我不敢斷定。但你能聯系上他嗎?”
“電話打不通。”
“那就對了。”周竹英說,“老羅,我建議你先別急著簽那個離職協議。等沈總回來,把事情說清楚。”
“協議我已經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你……想不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想。”
“晚上八點,小區門口那個茶樓見面。我帶點東西給你看。”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發了很久的呆。
女兒端了杯茶過來:“爸,誰的電話?”
“老同事。”
“那個周阿姨?”
“她找你干什么?”
“她讓我別簽離職協議。”
女兒急了:“那你簽了沒?”
“簽了。”
“你怎么這么糊涂!”
我腦子里一直在想周竹英說的那句話——簽字筆跡不太對勁。
沈秋生寫的那個“生”字,最下面那一橫會往上翹。
我見過他簽了幾萬次字,那個習慣我一直記得。
我拿起桌上一支筆,在白紙上寫了個“生”字,最下面那一橫,怎么都翹不起來。
如果那份簽字是假的……
那宋高翰,膽子得有多大?
晚上八點,我到茶樓的時候,周竹英已經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擺著一個檔案袋,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坐下,她直接把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里面是一疊財務憑證。仔細一看,全是公司最近幾個月的轉賬記錄。
“這什么東西?”
“宋高翰以‘新項目籌備’的名義,陸續從公司賬上轉出去了兩百萬。收款方……”她指了指,“天澤科技。”
和梁可欣說的一樣。
“沈總知道嗎?”
“不知道。”周竹英說,“這筆賬走的是‘業務招待費’和‘外包服務費’。沈總出差前,把所有審批權都給了宋高翰,他根本不需要沈總簽字,就能把錢轉出去。”
“這不是挪用公款嗎?”
“賬面上是正規業務往來。”周竹英看著我,“但他和天澤科技簽了一份技術合作協議,協議內容我沒看到,但我知道那協議的目的——他要把你那套算法,賣給天澤科技。”
我手心開始冒汗。
“他要的是那個5億的項目方案?”
“不止。”周竹英壓低聲音,“他要的是整個項目。他準備用你的方案去投標另一個更大的工程。一旦成了,天澤科技拿到預付款,興盛這邊會因為方案泄露背上違約賠償。”
“沈秋生怎么辦?”
“公司破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你和他的恩怨,你知道嗎?”周竹英問。
“什么恩怨?”
“你還記得十年前,你在供應商那兒做過一次技術評審嗎?當時有個項目,被你的評審結論卡掉了一個公司。”
我努力回憶了一下。是有這么回事。但那和我有什么關系?我是按技術規范評審的,不達標就是不達標。
“那個被卡掉的項目負責人……就是宋高翰。”
我的手一頓。
“他因為這個事,丟了工作,還賠了錢。他老婆和他離婚了,說他沒用。他一直記著你。”
我放下茶杯,感到一陣寒意從后背涌上來。
“所以,他來這里上班,是為了……”
“報復。”周竹英說,“他接近沈總,就是為了搞垮這個公司。而你,是他計劃里的第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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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從茶樓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女兒已經睡了,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小燈。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也沒有抽煙,就那么靠在靠墊上發呆。
腦子很亂。
宋高翰要搞垮公司,他不是沖著錢來的,他是來討債的。
沈秋生被他當槍使了,我被他當墊腳石踢走了。
那個5億的項目方案,就是他下一步棋的棋子。
如果我不做點什么,興盛科技就完了。
那是我的青春。二十年,說沒就沒了。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它毀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了梁可欣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睡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沒睡,師父。”
“公司那邊情況怎么樣?”
“宋總今晚上還讓我加班改PPT,說下周一的評審會一定要過。”
“方案你打算怎么弄?”
“我……我也不知道。算法我實在看不懂,只能照著您以前寫的注釋寫個大概。”
“那些注釋你看得懂多少?”
一分鐘后,她回:“也就……百分之三十。”
我沉默了一會兒,打字:“明天我去公司找你。”
“師父你不是被辭了嗎?”
“我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回去,幫你們完成交接。”
梁可欣馬上回:“宋總不會同意的。”
“你不用告訴他。就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要求技術支援。他會問你的身份,你就說是你大學的一個師兄。”
對面沉默了很久,終于回:“好。”
第二天一早,我給女兒留了個紙條:“我去趟公司,別擔心。”
我出門之前,從衣柜底層翻出一個移動硬盤。
那里面存著那套算法的原始代碼,全世界只有三份:公司的保密服務器一份,我一刻都沒離開的腦子一份,還有就是這個硬盤。
到了公司門口,門禁卡已經失效了。我給梁可欣打電話,她下樓來接我。看見我的時候,她表情有點復雜:“師父,您真的要回來?”
“不是回來,是確保那套算法不被糟蹋。”
她帶我走側門進去,坐貨梯上了五樓。宋高翰還沒來上班,整個技術部安安靜靜的。
我坐到梁可欣旁邊的工位上,打開她的電腦,看了一下那個方案。
三秒鐘就發現問題了。
“你這里面的算法參數寫錯了。這個公式倒過來用才對。”
梁可欣湊過來看,一臉茫然:“這個參數……我查了半天也沒搞明白是干什么用的。”
“不是查的問題。這個參數是我前年換的,用途是適配新硬件的接口。原來的算法跑不了新設備。你沒這個經驗,當然看不懂。”
我打開一個空文檔,開始重新寫參數表。寫了幾行,又全部刪掉。
不能寫真的。
寫了真的,就被宋高翰拿走了。寫假的,梁可欣明天評審會過不了關。
我腦子轉了一下,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寫一個半真的方案。
核心技術是真的,但硬件接口參數全部改成天澤科技適配不了的定制協議。
這樣就算宋高翰拿著方案去找天澤科技合作,他們用不了。
“師父,你寫什么呢?”梁可欣探頭來看。
“一份好東西。”我說,“明天評審會,你按這個講。”
“這上面的參數……對得上嗎?”
“對得上。但只能對得上我們自己的設備。”
梁可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師父,您真夠賊的。”
我沒笑。
“宋高翰來了以后,你要裝作什么都沒發生。他問什么,你就說還在研究。”
“嗯,我知道。”
快到十點的時候,電梯傳來聲音。梁可欣趕緊收起笑容,埋頭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我站起來,往角落里的儲物間走。剛躲進去,宋高翰就走進來了。
“小梁,方案怎么樣?”
“還在……還在寫。”
“還有六天。下周一這個方案必須定稿。沈總馬上要回來了,耽誤不起。”
“我知道。”
“你那個師父,沒有回來找你吧?”
梁可欣搖頭:“沒有。”
“那就好。他要是回來求你別把他方案改了,你就說這是我的意思。他一個被辭的老頭子,翻不起什么浪。”
門關上了。
我從儲物間出來,看了一眼梁可欣,她眼圈又紅了。
“沒事。”我說。
06
接下來幾天,我像個影子一樣,每天早上去公司,躲在儲物間旁邊那個廢棄的會議室里。
梁可欣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宋高翰的指令、企劃書的修改需求,一樣一樣遞過來。
我用那種半真半假的寫法,給方案做了一套完整的PPT。
表面看起來天衣無縫,內核卻是一個陷阱。
周四下午,梁可欣急匆匆跑進來:“師父,不好了。宋總說評審會提前了,改到明天上午。”
“為什么?”
“沈總明天下午到公司。他要在沈總回來之前,把這個方案投出去,先斬后奏。”
宋高翰動作這么快,說明他在趕時間。他想在沈秋生回公司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讓那個項目塵埃落定。
到時候沈秋生回來了,木已成舟,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評審會都有誰?”
“沈總不在,他邀請了三個投資方代表,加上宋總自己,還有我。”
“還有你?”
“他說我是技術負責人,必須到場。”
我心里說,不是必須到場,是讓你背鍋。
方案是梁可欣做的,PPT是梁可欣講的,出了問題,第一個跑不掉的就是她。宋高翰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明天幾點?”
“上午九點。”
“哪個會議室?”
“四樓的大會議室。”
我坐在那個破舊會議室的椅子上,腦子飛速運轉。
時間不多了。明天上午九點,那個方案就會被宋高翰投出去。如果我不做點什么,一切都晚了。
我打電話給周竹英。
“那兩百萬的轉賬記錄,你保留了原件嗎?”
“原件在我這里。”
“明天上午九點,評審會。你方便來嗎?”
“我以什么身份去?”
“財務主管。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兩百萬的賬目擺出來。”
周竹英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么做,我就得罪宋高翰了。”
“你怕他?”
“我不怕他。我怕沈總事后怪我多事。”
“如果沈總知道真相,他會感謝你。”
周竹英深吸一口氣:“行,我明天去。”
我掛了電話,又給女兒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四樓。坐到最后一排,不要出聲,拍下發生的一切。”
女兒很快回:“爸,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欠我的東西,拿回來。”
那一夜,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一遍一遍排練著明天的場面。宋高翰會不會有什么后手?沈秋生會不會明天下午就到了?梁可欣會不會臨時掉鏈子?
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我穿上了那件最舊的夾克——是20年前公司剛成立時沈秋生給我發的那件工作服。領口磨白了,袖口也脫了線,我舍不得扔,一直留著。
穿上它,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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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午八點四十分,我到了公司。
沒走大門,從側門進去,爬樓梯到了四樓。大會議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里面已經有人了。
我推開門,看見宋高翰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旁邊坐著三個西裝革履的陌生人。
梁可欣坐在角落里的位子上,臉色發白,筆記本電腦開著,PPT投在墻上的屏幕上。
看見我走進來,宋高翰的臉一下子變了。
“你……你怎么來了?”
“來參加評審會。”我說,“畢竟這個方案是我做的。”
“你已經被辭退了,這里不歡迎你!”
“我知道。但我徒弟一個人講不清楚這個方案,我作為技術顧問,來支援一下。”
那三個投資方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禿頂的中年人開口問:“這位是?”
“羅民生,公司前技術總監。”我自報家門。
宋高翰的臉色更難看了:“羅民生,你不要在這里鬧事。保安!”
“不用叫保安。”我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我不鬧事。我就是想看看,你們準備怎么把我的方案投出去。”
“什么叫你的方案?”宋高翰盯著我,“這個方案是小梁做的,和你有什么關系?”
“那你讓小梁講一遍,看看我能挑出多少毛病。”
梁可欣看向我,我沖她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始講那個PPT。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慢慢就穩住了。
畢竟跟著我學了三年,技術底子還是有的。
她按照我教她的思路,把那些參數、算法、接口,一樣一樣講得很清楚。
講到一半的時候,我看見宋高翰的表情開始放松了。
他覺得這個方案沒問題。
他覺得他已經穩操勝券了。
講到第三十頁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等一下。”
梁可欣停住了,全場的人都看向我。
“各位,”我說,“剛才小梁講的這些內容,表面上看起來沒問題。但實際上,這套方案有一個致命缺陷。”
宋高翰臉色一變:“羅民生,你別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八道,你聽我說完。”我走到屏幕前,指著上面的一行參數,“這個接口參數,是為了兼容新硬件設備配置的。但各位知道嗎,這個參數其實是錯的。”
全場一片寂靜。
那三個投資方代表交頭接耳起來。
“這個參數是根據一個特定的硬件協議寫的,”我繼續說,“那個協議的廠家,叫天澤科技。沒錯,就是宋總一直在合作的那家公司。這套方案的所有硬件配置,都是為天澤科技的設備量身定做的。但如果用我們公司的設備來跑,根本跑不了。”
宋高翰站了起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胡說八道!小梁,這個參數是你寫的嗎?”
梁可欣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我寫的。”我說,“但不是給小梁的,是我自己寫的。”
“你憑什么寫這個參數?”
“因為我知道,你打算把方案賣給天澤科技。”
宋高翰的臉徹底變了,那三個投資方代表開始竊竊私語。
“宋總,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個問。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竹英走了進來。她手上拿著那個檔案袋,直接走到宋高翰面前,把里面的文件“啪”地甩在桌上。
“宋總,這筆兩百萬的賬目,你解釋一下?”
宋高翰的臉一下子白了。
“這……這是新項目的籌備資金……”
“籌備給天澤科技嗎?”周竹英說,“這是你今天下午要簽的技術合作協議。甲方是興盛科技,乙方是天澤科技。但協議的內容不是技術合作,而是轉讓方案的全部知識產權。”
全場嘩然。
宋高翰愣住了:“你怎么會有這個協議?”
“你放在辦公桌第二個抽屜里,忘了鎖。”
宋高翰的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他想要說話,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還有,”周竹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沈總出差前交給我的,授權書。”
所有人都看向那張紙。
“沈總出差前兩天,私下找過我。他說他最近發現宋高翰的行為有點反常,讓我盯緊一點賬目。這份授權書,就是為了防止有人利用他的簽名亂來。”
宋高翰的臉徹底垮了。
“你……”他指著周竹英,“你早就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竹英說,“但我相信老天有眼。”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那三個投資方代表站起來,其中一個冷冷地說:“宋總,這個項目我們暫時不考慮了。等你們公司內部問題處理清楚了再說。”
三人轉身就走。
宋高翰癱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梁可欣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師父……我們贏了。”
但是我沒有笑。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戰斗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