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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陽毒辣,車里空調不太好使,我后背都濕透了。
“師傅,你這車速能不能提一提?”
后座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看了一眼后視鏡,趙琳正低頭看手機,眉頭擰著。
“前面限速六十,開快了拍違章。”我說。
“限速六十你就開五十二?這路況這么好,你怕什么?”
我沒吭聲,輕輕給了一腳油,指針過了六十。
她又不滿意了:“你這起步也太肉了,綠燈都快完了你還在路中間晃。”
這條路我開了六年,哪個路口幾秒變燈我都清楚。她說的那個綠燈,還有八秒。
但我還是沒說話。
她叫趙琳,三十來歲,新調來的副縣長,分管文教衛生。昨天政府辦通知我,以后給她開車。
我化名老李,應聘的司機。
車拐進建設路,她忽然從手機上抬起頭:“你走這條干嘛?建設路堵得很,你是不是不知道路?”
“知道,這個點建設路車少。”
她愣了愣,似乎想反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瞟了眼后視鏡,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衫,別著黨徽,頭發扎得很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一直在四處掃視,像在打量什么。
車到紅綠燈口停下,我伸手調了下空調風量。后座傳來一聲輕哼。
“這車坐墊都塌了,你看看后排這個皮子,都開裂了。單位配的車也太差了。”
我笑笑:“車是舊了點,但保養得好,發動機沒毛病。”
“保養得好?”她拍拍座椅,“你看這灰,這墊子,這是保養得好?”
我沒再接話。
上了高架,車速拉起來,她靠在座椅上翻文件,偶爾用筆劃兩下。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空調呼呼吹著。
“師傅,你多大了?”
“六十八。”我說。
她沒再問,大概覺得這個年紀的司機也確實該是她印象里那樣,慢,穩,墨跡。
高架下來,離市委大院還有兩個路口。她忽然說:“前面右轉,先去趟教育局。”
“今天不是先去組織部嗎?”
“順序我定了。”
我點點頭,打了右轉向燈。
右轉出去沒多遠,她又說:“算了,還是先去市委吧,教育局下午再去。”
我又變道直行。
她在后座嘀咕了一句:“這繞來繞去的,還不如我自己開。”
我透過后視鏡看她一眼,她正把文件塞進包里,動作有點急,拉鏈拉了好幾次才拉上。
車停在市委大院門口時,門崗那個年輕保安朝車里看了一眼,本來懶洋洋的表情忽然變了。
他快步走出來,往駕駛座這邊湊了湊,仔細看了看我的臉,然后立正站好,朝我敬了個禮。
我把車窗搖下來,沖他點點頭。
他沒說話,但眼神一直在跟著我的車。
后座沉默了兩秒。
“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說。
車進了大院,我從后視鏡看到那個保安還在門口站著,一直看著我們這輛車的方向。
趙琳沒再說話,但她把手機放下了。
01
三天前。
我在家翻報紙,看到縣里新調來個副縣長,分管文教衛生。
張秀蘭端著茶杯走過來,看了一眼報紙,說:“你盯著這個干嘛?”
我沒應,翻到招聘欄,拿紅筆圈了個圈。
“你瘋了吧?”張秀蘭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去給她當司機?”
“嗯。”
“你圖什么?”
“看看我那兒媳婦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張秀蘭不說話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你就作吧。”
我沒覺得這是作。
兒子李建結婚三年,新媳婦一直在省城工作,逢年過節回來一次,跟我們客客氣氣的,但也只是客客氣氣。
上個月她突然調任到縣里,這事連李建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空降副縣長,年紀輕輕,背后沒人推是不可能的。但她從來沒跟我們提起過這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張秀蘭說我想太多,說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
我沒反駁,但我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去政府辦應聘那天,我在簡歷上寫了個名字,老李。
管人事的小劉看了我幾眼:“五十七歲?退休了?”
“退休了,閑不住。”
“開過幾年車?”
“二十多年。”
小劉點點頭,讓我填了張表,說面試通過就可以上崗。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出來后我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政府大院那棵老槐樹還是老樣子,夏天的時候一樹白花,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我在這棵樹下站了不知道多少次,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的今天也是。
只是意義不一樣了。
那時候站在這棵樹下,我是來開會的。現在,我是來給人開車的。
晚上李建打電話回來,說周末不回來了,省城那邊有個項目要趕。
張秀蘭說:“你兒子連你給媳婦當司機都不知道。”
“不知道好。”
“好什么好?他要是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他要是知道了他媳婦是什么人,那才是大事。”
張秀蘭沒說話,轉身去收拾碗筷。
我看著她的背影,頭發白了大半,腰也彎了不少。她這輩子沒過什么好日子,年輕時跟著我吃苦,退休了還得操心兒子的事。
我想,就當是替兒子看看,他娶回來的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第二天去報到,小劉給我發了工作服、鑰匙,還有一張出入證。
“你給趙副縣長開車,她剛來,事兒多,你多擔待。”
我說沒事,多大點事。
但事實上,我第一次見到趙琳的時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那種眼神,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不是冷漠,是壓根沒把你放進眼睛里。
我想,這姑娘,心里有事兒。
但這只是第一天,什么都還沒開始。
02
車在市委大院停穩,門崗保安跑過來給開了門。
趙琳下車前看了我一眼:“師傅你在這兒等著,可能要開到中午。”
“行。”
她拎著包往辦公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別在車里抽煙,新車也不讓在車里吃東西,回頭還有幾趟。”
我說:“知道。”
她這才轉身快步走了。
我靠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透透氣。保安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叔,你怎么給開上車了?剛才王市長還在樓上問呢,說樓下那輛老帕薩特是誰的。”
“王市長看到了?”
“在窗戶邊站了好一會兒,讓我別聲張。”
我笑了笑,從兜里摸出根煙,沒點,咬在嘴里。
小趙又說:“老叔,您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沒事干,出來轉轉。”
小趙識趣地沒再問,回到崗亭值班去了。
我咬著煙,眼睛看著市委大樓,上面那扇窗戶,王建國應該還在看著。
這小伙子,是我當年從基層帶上來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算是爭氣。
但我沒打算這么快見他。
手機響了,是張秀蘭。
“今天怎么樣?”
“還行。”
“她沒認出你?”
“沒有。”
“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她?”
“再說吧。”
張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國強,你圖啥呢?”
我沒接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這幾天天氣熱,晚上睡不好,白天犯困。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被拉開,趙琳甩了個包進來,人跟著坐進來。
“走,去教育局。”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點二十。
“這會兒過去,人家十一點半下班了,要不下午再……”
“讓你去就去,那么多廢話。”
我踩了油門,車子滑出大院。
教育局門口果然沒人了,大門都鎖了。
趙琳打了個電話,對方可能說了什么,她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
“回單位吧。”
車往回開,她坐在后座,拿手機發消息,發一條刪一條,最后把手機啪地扔在座椅上。
“師傅,你這車技真該練練。人家別的小車司機,開車又快又穩,你呢,慢慢悠悠的,我坐你這車都著急。”
我說:“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是你開不快?”
我沒接話。
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問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剛調來的,所以故意慢悠悠的?”
“沒有。”
“那你為什么開這么慢?”
“習慣了。”
她哼了一聲,重新靠回座椅。
車里沉默下來,只有儀表盤的指示燈亮著。
我忽然說:“前面那條路修路,咱們繞一下。”
“你看著辦吧。”
我打了個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小路。
這條小路兩邊是老居民區,墻根長著青苔,有一棵無花果樹從墻頭伸出來,果子還沒熟。
這條路我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開。
后座忽然說:“你住這附近?”
“以前住過。”
“怪不得。”她說,“對這兒的熟門熟路。”
她頓了一下,又說:“你知道我住哪兒嗎?”
“不知道。”
“政府旁邊那個小區,我租的,兩居室,一個月兩千四。你說我一個月工資多少?五千出頭。”
我沒說話。
她說:“你說當個副縣長,外人看著光鮮,其實呢,連個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
她的語氣里帶著點自嘲。
我透過后視鏡看她一眼,她正低著頭翻手機,手指劃得很慢。
這個人身上,有股擰巴的勁兒。一面嫌棄別人,一面又在訴自己的苦。
車到政府大院門口,她說:“你先回去吧,下午兩點來接我。”
“好。”
她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時候她和李建剛談戀愛,來家里吃飯,客客氣氣的,叫叔叔阿姨,還會幫忙洗碗。
張秀蘭當時說這姑娘挺好的,懂事。
現在看,那只是她想讓我們看到的吧。
我正想發動車子,手機亮了一下,是李建發的消息。
“爸,聽說趙琳調過來了?你們見面了嗎?”
我打了幾個字:“還沒。”
然后刪了。
又打了幾個字:“見了,挺好的。”
又刪了。
最后只發了一個字:“嗯。”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發動了車。
車慢慢滑出大院門口,門崗保安又朝我敬了個禮。
我點點頭,踩了油門。
后視鏡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把辦公樓擋了一半。
我看不見樓上的人在干什么。
但我能感覺到,趙琳在窗邊站著。
她大概在盯著我這輛車看。
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03
趙琳加班到晚上九點半。
我在樓下等了兩個多小時。車停在路燈底下,我閉著眼養神,聽見她高跟鞋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嗒嗒嗒的,很急。
她拉開車門,一股冷風灌進來。
“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說送您回家。
“我說了今晚不用等,我自己打車。”她把包摔在座位上,“你這個人怎么這么軸?我加完班出來看見你車還在,壓力很大的你知不知道?”
我沒吭聲,發動了車。
后視鏡里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按著太陽穴。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口氣很沖:“說了今晚不吃飯,你們自己安排就行。”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突然壓低聲音:“我說了不算數嗎?我是副縣長,不是你們隨便安排的接待對象。”
掛了電話,她長長吐了口氣。
車開進小區,路燈昏黃。我停好車,她沒急著下去,坐在后座發了會兒呆。我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就等著。
“老李,”她突然說,“你說我這副縣長,當得是不是很吃力?”
我說您年輕,慢慢來。
“慢慢來?”她笑了一聲,“上面盯著,下面看著,一天到晚一堆會,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倒好,慢悠悠開車,慢悠悠說話,什么心都不用操。”
我沒接話。
她下了車,我跟著進了樓。租的房子在五樓,沒電梯。她踩著高跟鞋往上走,走到三樓歇了口氣,扶著欄桿喘。
“這破地方,連個電梯都沒有。”
我說要不明天換雙平底鞋。
她回頭看我一眼,那種眼神說不清是嫌棄還是什么,反正不太舒服。“你管得倒寬。”
到了門口,她掏鑰匙開門。門開了,屋里燈亮著,張秀蘭在客廳沙發上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阿姨你還沒睡?”趙琳換了拖鞋,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
張秀蘭站起來:“我給熱了飯,你吃點兒再睡吧。”
“我不餓。”趙琳徑直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阿姨,明天我有個考察團要接待,晚上可能十點以后回來。你不用等我。”
張秀蘭點點頭,又看看我。
我使了個眼色,讓她別多話。
趙琳忽然從臥室探出頭:“阿姨,那個雜物間能不能收拾一下?我有些箱子要放。”
張秀蘭愣了一下:“哪間?”
“進門左手邊那間小的。”趙琳說,“我原來放了些衣服和書,現在又寄來兩箱文件,不收拾放不下。”
張秀蘭走過去看了看。我跟著過去,心涼了半截。
那間屋子大概七八個平方,北面沒窗,只有一扇小氣窗。墻皮有點潮,角落里堆著趙琳的幾個紙箱和兩個行李箱。屋里一股霉味。
張秀蘭說:“這屋有點潮,東西放久了怕發霉。”
“就放箱子,又不放吃的。”趙琳已經進了衛生間,聲音隔著門傳過來,“你幫我把那個舊柜子挪一下,把箱子碼整齊就行。”
張秀蘭看了看我。
我說我來弄。
我進去挪柜子,手一碰到墻面,濕漉漉的。墻角長了霉斑,灰白色的,一片一片。柜子腿已經發黑,木頭都軟了。
我出來的時候,趙琳已經洗完臉,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抹護手霜。茶幾上攤著幾份文件,她一邊翻一邊抹,很專注。
“那個柜子不能放東西了,潮得太厲害。”我說。
趙琳抬起頭:“那怎么辦?我那些箱子總不能堆在客廳吧?”
我說要不放陽臺。
“陽臺灰大。”她說得理所當然,“而且領導來了看見陽臺堆箱子,像什么話。”
張秀蘭在旁邊小聲說:“要不把我的東西挪一挪,騰個地方出來?”
趙琳想了想:“你那個衣柜能不能搬到我屋里?正好我那個衣柜小了,掛不了幾件大衣。”
張秀蘭猶豫了一下:“那我的衣服放哪兒?”
“放雜物間唄。”趙琳說,“反正老人家衣服也不多,幾件換洗的掛那邊就行。”
我心里一緊。
張秀蘭六十多歲的人了,關節不好,讓她住雜物間?那屋連個正經窗戶都沒有,潮成那樣,住一晚上骨頭都得疼。
但張秀蘭沒說什么,只點了點頭:“也行,我把衣服收一收。”
趙琳已經低頭看文件了,隨口說了句:“辛苦了啊阿姨,我這兩天實在太忙了。”
她沒看張秀蘭的表情,也沒看我的表情。
我站在客廳里,手攥著車鑰匙,指頭發緊。張秀蘭看了我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忍。
我忍了。
趙琳看完文件,起身去臥室,路過雜物間時往里掃了一眼:“阿姨你明天收拾吧,今天太晚了。被子的話,你先用我的那床舊的,明天我去買床新的。”
張秀蘭說好。
臥室門關上了。客廳里只剩我和張秀蘭。
電視還在放,是個什么養生節目,主持人笑容滿面地說著怎么預防高血壓。
張秀蘭關了電視,小聲說:“她也不容易,剛上任,壓力大。”
我沒說話。
“你別往心里去。”她拍了拍我的手,“我睡哪兒都一樣。”
我說那屋潮。
“明天曬曬被子就好了。”她笑了笑,“沒事的。”
我看著她的笑,心里翻江倒海。
這個家,到底誰是外人?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雜物間拿東西,發現張秀蘭已經把被子抱進去了。
她自己鋪的床,用的是趙琳說的那床舊被子。我摸了摸,被套有點潮,帶著股霉味。
“你先別睡這屋。”我壓低聲音,“我下午去買個除濕機。”
“花那錢干啥。”張秀蘭蹲在地上整理趙琳的箱子,“我就臨時住幾天,等她忙過這陣就好了。”
我說你咳嗽還沒好利索。
“老毛病了,不礙事。”
我沒再勸,出門去買早點。回來的時候,趙琳已經起床了,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面前攤著手機看新聞。
“老李,今天上午九點半有個會,在開發區,你八點半來接我。”
我說好。
張秀蘭端著一碗小米粥走過來:“小趙,喝點粥吧,養胃。”
“我不喝粥。”趙琳頭都沒抬,“我早上只喝咖啡。”
張秀蘭端著碗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么辦。我說給我吧,我喝。
趙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不挑。”
這話聽著不像夸。
我忍著沒接話,低頭喝粥。粥是張秀蘭六點起來熬的,稠稠的,放了紅棗和枸杞。我一口氣喝完,胃里暖和了,心里卻堵得慌。
八點半,我準時到樓下。趙琳下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深色西裝,頭發盤起來,看著確實有那么點干部的樣子。
她上車后第一句話:“老李,你今天能不能開快點?昨天那個速度,我開會遲到了五分鐘。”
我說路況不一樣,開發區那條路早上貨車多。
“那是你路線沒選好。”她說,“你開導航啊,導航會實時推薦最快路線。”
我說好。
車開了二十分鐘,她一直在打電話,語氣很公事公辦:“那個方案我看了,數據不夠詳實,再補一下。”“下午的座談會幾點?我只有四十分鐘。”“不行,那個接待標準太高了,按正常標準來。”
掛了電話,她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忽然問我:“老李,你以前給領導開過車嗎?”
我說開過幾年。
“怪不得。”她說,“你這開車風格,一看就是給老干部開過的,穩是穩,就是太慢了。現在的節奏不一樣,你得跟上。”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到開發區管委會,她下車前說了句:“中午不用等我,我跟他們吃飯。你找個地方吃飯休息吧。”
我說好。
車開走了,我停在路邊,發了會兒呆。
中午我在開發區找了個小面館,要了一碗面。正吃著,張秀蘭打電話過來,聲音有點不對:“老李,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胸口悶得慌。”
我筷子一丟,結賬就走。
到家的時候,張秀蘭坐在沙發上,臉色發白。我摸她額頭,有點燙。
“發燒了?”
“可能昨晚受了點涼。”她說,“雜物間那窗戶關不嚴,風一直往里灌。”
我看了那扇氣窗,確實關不攏,有個兩指寬的縫。我拿了塊毛巾塞住,又翻出體溫計給她量。
三十七度九。
我說去醫院。
“不用不用,吃點藥就好了。”她拽著我袖子,“你別跟小趙說,她今天忙,別讓人家操心。”
我心里堵得厲害。
下午四點,趙琳打電話來:“老李,你四點二十到門口接我,回縣政府,晚上還有個協調會。”
我到管委會門口等了十分鐘,她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上車就抱怨:“這幫人做事太拖拉,一個方案改了七八遍還不行。”
我沒接話。
“你怎么不說話?”她從后視鏡里看我,“嫌我煩?”
我說沒有。
“你這人就是這樣,問一句答一句。”她嘆了口氣,“算了,跟你也沒啥好說的。”
車到縣政府,她下車前說:“晚上七點半來接我,別遲到。”
我說好。
她走進去,我坐在車里沒動。
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我掏出手機,翻到兒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這不是跟兒子告狀的時候。
我重新發動車,往家的方向開。張秀蘭一個人在家,還在發著燒。
我得先顧好老伴。
05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我沒跟張秀蘭說,也沒跟任何人說。五點半起床,刮了胡子,換了件干凈的夾克。張秀蘭還睡著,呼吸有點重,體溫降了一些,但我摸了額頭,還是有點熱。
我把退燒藥和熱水放在床頭柜上,出門了。
車開到市委大院門口的時候,天剛亮透。值班的門崗換人了,不是前幾天那個。我在門口停了一下,搖下車窗。
“師傅,找誰?”門崗過來問。
我說找王市長。
“有預約嗎?”
我說我是他老家的親戚,路過看看他。門崗讓我登記,我寫了“李國強”三個字,手機號留了一個不常用的。
他看了看登記本,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覺得一個開破帕薩特的老頭子不會是危險人物,就放行了。
我把車停在辦公樓后面的停車場,熄了火。
五年前我退的時候,這棟樓還沒翻新。現在外墻貼了瓷磚,門廳換了玻璃門,氣派了不少。但院子里的那排法國梧桐沒變,還是那么高,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坐在車里,看著辦公樓的門。
七點四十,王建國的黑色奧迪駛進大院。他自己開的車,沒要司機。車停穩后,他拎著公文包下來,一邊走一邊掏手機。
我下了車,喊了一聲:“建國。”
他回過頭,愣了一下。
隔著三十米的距離,他瞇著眼看我。晨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臉上從疑惑到驚訝再到不敢相信,表情變化很清晰。
“老……老領導?”
他小跑過來,步子有點急,皮鞋在水泥地上嗒嗒響。跑到我跟前,他站定了,上下打量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不敢確認。
我說:“是我。”
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哎呀,真是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您怎么在這兒?您怎么……”
他說不下去了,退后一步,筆直站好,給我敬了個禮。
“老領導,您怎么親自開車呢?”
我笑了,拍了拍他肩膀:“退了就不能開車了?”
“不是不是。”他有點手足無措,“您來之前怎么不打個電話?我好去接您。”
我說路過,順便看看你。
“您這可不像是路過。”他看了看我開的那輛破帕薩特,又看了看我,“這車是誰的?”
“單位的。”
“什么單位?”
“退休干部培訓中心。”我說,“我現在在那掛了個名,平時沒事就替單位開開車。”
王建國的表情更復雜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老領導,您這是何苦呢?”
我說沒什么苦不苦的,人老了總得找點事做。
他還要說什么,辦公樓里走出來一個秘書模樣的人,遠遠喊:“王市長,九點的會材料準備好了。”
王建國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過來看我:“您中午有空嗎?我請您吃個飯。”
我說今天還有事,改天吧。
“那不行。”他拉住我胳膊,“您難得來一趟,怎么著也得坐坐。”
我看了看表,八點十分。趙琳說九點來接她,還有一個小時。
“行,去你辦公室坐坐。”
他的辦公室在五樓。跟以前一樣,朝南,窗戶正對著大院。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書柜里的書換了一批,但擺放方式還是老樣子,按高矮排。
他給我倒了杯茶,是自己泡的普洱。
“老領導,您剛才說的那個開車的事……”
“別提了。”我打斷他,“我今天來就是看看你,沒別的事。”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太多疑問,但沒追問。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想說的話,問也沒用。
坐了二十多分鐘,我說該走了。他送我到樓下,一直送到車邊。
“老領導,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車開出院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還站在那兒,目送我的車走遠。
我把車開回趙琳樓下,八點五十。
等了十分鐘,她下來了。今天穿了件風衣,頭發披著,看樣子上午沒有正式場合。
她上車后說了句:“今天上午不開會,先去趟人社局,拿個材料。”
我說好。
車開了幾分鐘,她忽然皺眉:“你身上怎么有股煙味?還有茶味。”
我沒說話。
“你早上去哪兒了?”她從后視鏡里看我。
“沒去哪兒。”
“那你身上怎么有別人辦公室的味道?”她的語氣變得有點尖銳,“老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刷地變了。
“你說什么?王市長?”她的聲音有點發抖,“王市長問……問我司機是誰?”
車里安靜了幾秒。
她緩緩抬起頭,從后視鏡里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老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么,“你到底是誰?”
我沒回答。
我把車靠邊停下,拉上手剎,回頭看她。
她的手機還貼在耳朵上,電話那邊的人還在說話,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她的嘴唇在發抖,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趙副縣長,”我說,“今晚回家吃飯。”
她手里的手機滑落下來,砸在座椅上,發出一聲悶響。
電話那頭還在喂喂地喊。
她沒撿。
她只是看著我,像看一個從來沒認識過的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徹底垮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發的。
兒子在省城,消息總是這么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