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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那個動靜不對,不是平時擰一圈就開,是捅了兩下,帶著股狠勁。
門被推開的時候,李梅站在那兒,身后跟著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瘦,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著屋里的擺設。客廳的燈照在他臉上,我能看清他的眉眼。
“張建國。”李梅把門帶上,聲音發冷,“你看看這張臉。”
我靠在沙發上沒動。茶幾上那杯茶還冒著熱氣,鐵觀音,第二泡,正好喝。
“像誰?”她又問了一遍,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男孩偷眼看我,又趕緊低下頭。他穿著件灰色T恤,袖口有點臟,褲腿短了一截露著腳踝。
“像你小時候吧。”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梅愣了半秒,然后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她從包里掏出一沓紙,摔在茶幾上,紙張散開,露出“離婚協議書”幾個字。
“這是你的種。”她說,“你不想生,你在外面生。張建國,你騙了我十五年。”
我沒吭聲,仔細看那個孩子。他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的地板上,像一棵被風刮歪了的小樹。
“我調查完了。”李梅的聲音抖起來,“這孩子今年八歲,是你跟外面女人生的。你每個月給她們打錢,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今天把他領回來,讓你們父子相認。分家產,接回來住,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她說著說著聲音揚起來,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慢慢放下茶杯,拿起那份離婚協議翻了翻。條款列得很詳細,連婚后購置的那套學區房都寫進去了,她倒是做了功課。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她。
“怎么辦?”李梅把男孩拉到身邊,“你不是一直說丁克嗎?現在你有兒子了,我把人給你帶回來了。財產三七開,我七你三。你要是不同意,咱們法院見。我手里的證據夠你喝一壺的。”
男孩被她攥著手腕,疼得皺了一下眉,沒敢出聲。
我看著他,想起另一張差不多的臉,還有更小的那張。三個了,一個是偶然,兩個是疏忽,三個就是命。
李梅見我不說話,以為我認了,語氣緩了緩:“你也別怪我,要怪怪你自己。你要是早說想生,我未必不答應。你瞞著我,在外面搞出這么大的事,總要付出代價。”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是該付出代價。”
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等著我簽字。
我沒拿筆,摸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到了嗎?”我問。
那頭應了一聲。
“都進來吧。”我說,“進來見見你們小媽。”
李梅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門口,好像還沒明白這話什么意思。
門沒鎖。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個小男孩,比客廳里這個略小一點,穿著藍色的運動套裝,手里攥著一輛玩具車。
“爸爸。”他看見我就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接著是第二個。更小,四五歲的樣子,走路還有點晃,進門先打了個哈欠,然后看見哥哥在抱我,也跟著撲過來。
第三個。最小的那個,被一個年輕女人抱在懷里,那女人站在門口沒進來,把孩子放下就走了。
三個男孩,年紀相仿,眉眼神似。一個怯生生地站在玄關,一個抱著我的腿,一個搖搖晃晃朝我走。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梅手里的包掉在地上,聲音很響。
01
十五年前的婚禮上,我牽著李梅的手,在臺上對著幾十桌客人發誓,說這輩子不要孩子,就我們倆,好好過日子。
她那時候還叫小李,剛畢業兩年,在銀行做大堂經理。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說話聲音軟,但辦事利索。我媽說她有主見,挺好的。
婚后頭兩年,確實好。兩人都有工作,下班回來一起做飯,周末去看電影逛公園,偶爾出去旅游。朋友圈子里都說我倆是模范夫妻,感情好得像談戀愛。
“你爸又打電話催了,”有天晚上李梅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說,“問你什么時候要孩子。”
“你就說我身體有問題。”我隨口答。
她拍了我一下,“別瞎說。”
“那你就說我們不想生。”
“我媽昨天也問了。”李梅把遙控器放下,歪頭看我,“建國,你是真不想要,還是……”
“真不想要。”我看著電視里的球賽,“養孩子多累,現在這樣多好。二人世界,想干嘛干嘛。”
她沒再說什么,靠過來繼續看電視。
那年我三十,她二十七。結婚兩周年,剛買了房子,日子過得正順。
后來我辭了廠里的工作,自己出來做生意。剛開始那兩年忙得腳不沾地,出差成了家常便飯。今天去廣州看樣品,明天去義烏談代理,后天又飛到成都簽合同。
李梅心疼我,說太累就別干了,她工資夠花。我說男人總得折騰折騰,不能一輩子在廠里耗著。
她沒攔著。反而把銀行的工作辭了,說反正家里總得有人顧著。她媽勸她別沖動,她說沒關系,等建國生意穩定了再找。
這一等就是十年。
生意確實做起來了。我在開發區租了個倉庫,專門跑五金配件,慢慢有了穩定的客戶。后來干脆注冊了公司,雇了十幾個人,一年流水小兩千萬。
錢多了,回家就少了。李梅也從一開始的抱怨變成了習慣。每次我出差回來,她把飯菜熱好,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她說那就好。
有幾次她問我想不想要孩子,說看見別人家的小孩挺可愛的。我說不想,丁克挺好的,自由。她就沒再提。
其實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姐家的孩子管她叫大姨,她每次都買一堆東西過去,抱著孩子舍不得撒手。回來以后會沉默很久,看著窗戶外頭發呆。
但我不說破。她也裝作沒事。
離婚這個念頭,不是沒動過。但每次看見她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的背影,就覺得說不出口。她為了這個家把什么都扔了,工作、朋友、生活圈子。我要是離了,她什么都沒有。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年里,我去蘇州出差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人。后來有了張明。
去溫州的時候認識了另一個。有了張強。
再后來是南京。張浩。
每一個我都想過要斷,都斷不干凈。她們不要我負責,要錢就行。我給錢,按月給,從不拖欠。
我不是沒愧疚。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李梅還傻傻地在家里等我,恨自己不是個東西。但第二天天亮,電話一響,又該干嘛干嘛。
習慣了。就像偷腥的貓,嘗過甜頭就收不住。
這些事情李梅一直不知道。至少我以為她不知道。現在她帶著張明站在我面前,我才發現,一個女人要騙起來,比男人厲害多了。
她也學會演戲了。
02
三個月前,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李梅那陣子突然迷上了烘焙,整天在廚房里折騰烤箱。我下班回來,她端著一盤烤焦的曲奇站在門口,笑著說嘗嘗。
我咬了一口,苦的。
“火候沒把握好。”她把盤子放桌上,擦了擦手,“下次就好了。”
我沒多想,換了鞋進書房。她跟過來,靠在門框上看我收拾文件。
“最近出差多嗎?”她問。
“下周去一趟杭州。”
“跟誰去?”
“小劉。”
她哦了一聲,轉身走了。
那段時間她電視也不看了,晚上經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有一次我起夜,看見她披著睡衣坐那兒,手機屏幕亮著,不知道在看什么。
“還不睡?”我問。
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馬上,就進去。”
我注意到她把手機屏幕轉了個方向,不讓我看見。
當天下午,我回家拿一份合同,發現她用過我的電腦。瀏覽器歷史記錄里有一條搜索記錄:張建國,男,1979年。
我查了一下,是本地論壇的帖子里有人問的,問這個人怎么樣,值不值得合作。底下沒人回。
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可能是誰在打聽我。但心里還是留了個疙瘩。
后來我發現手機相冊被人翻過。我習慣把所有照片刪干凈,但有一張張明的照片忘了刪,是上個月他生日拍的。那張照片被放大了看,日期就在李梅失眠那幾天。
我沒有聲張。
接下來一個月,我留意她的動向。她開始頻繁出門,說是跟朋友逛街,但回回都空著手。有次我讓公司的人幫我跟了一下,說看見她去了城南的一個小區。
那個小區我知道。張明和他媽就住那兒。
那天晚上吃飯,我問她:“最近老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練瑜伽。”她把筷子放下,“我要那么多干什么?”
“隨便問問。”
“你管我是不是練瑜伽?”她忽然冒出一句,語氣有點沖。
屋里安靜了一下。她又軟下來,說我最近壓力大,你別生氣。
我沒再問了。
但我知道事情瞞不住了。她把張明都找到了,說明查了很久,說不定連張強張浩都有線索。我得在她完全發現之前,想好怎么應對。
所以我開始布局。
最先做的就是把這些年存的一部分錢轉出去。不是怕她分,是怕她凍結賬戶。我找了個律師,把所有財產做了個清單,該公證的公證,該過戶的過戶。
然后我把幾個孩子的生活地址改了,讓她們換個住處,搬家費我出。
電話里張明的媽問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說沒有,就是圖個安心。她也沒多問,她向來不多問,給錢就行。
可我沒算到李梅會直接把孩子帶回來。
她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人。她要是鬧,早就鬧了。我了解她,她忍了這么多年,突然爆發,一定是手里握著足夠的籌碼,覺得能贏。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接起來是張明的聲音,叫了聲爸爸,然后就被人搶走了。
緊接著李梅的聲音傳來:“你兒子在我手里,別報警,我不是綁架,我是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沒說話。
“張建國,你有兒子了。今晚回家,咱們談談。”
電話掛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窗外天已經擦黑了。小劉敲門進來問要不要訂餐,我說不用。
我給其他兩個孩子的媽打了電話,讓她們把孩子送到我公司樓下來。她們問干什么,我說認識一下人,見見家人。
都到了。在樓下等著。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鎖進抽屜,拿起車鑰匙。
李梅這次是做對了,也不算做對。她只發現了一個。
而我有三個。
03
我在辦公室處理最后一批送貨單,手機響了。
是周姐,張明的母親。
“你老婆今天來我單位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手機,拍了我和小明在一起的照片。”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她說什么了?”
“沒跟我說,但等在門口,看小明放學。我假裝沒看見,繞路走了另一個門。”
“做得對。”
“她是不是知道了?”周姐聲音有點抖,“要是鬧起來,小明怎么辦?”
我說沒事,掛了電話。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把對面寫字樓的玻璃映成金色。我盯著那片光看了好一會兒。
十五年了。我以為藏得很好。
確實,這些年我夠小心。三個孩子分三個區住,三個女人互相不知道對方存在。每次去看孩子都編出差理由,手機里從不存照片,微信記錄看完就刪。連送禮金都走現金,不走銀行。
可李梅還是找到了。
我低估她了。這些年她在家閑著,沒事就研究我,我那些破綻,大概早就攢了一堆。
抽屜里有包煙,我抽出一根點上。
上次抽煙還是六年前,張強出生那晚。在產房外面,我蹲在樓梯間抽了半包。
辦公室煙霧淡淡飄著。我想起張明的臉,像我的地方越來越多,那個眼角,那個下巴,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李梅一眼就能認出來。
她沒當場鬧,大概是在攢證據。
或者,是在等我主動坦白。
我拿起手機,給周姐發了條信息:“這兩天別讓小明上學,請個假。”
想了想,又給張強的母親劉姐發:“你們也注意點,最近少出門。”
張浩的母親孫姐那邊,我直接打了個電話。
“怎么了?”孫姐問。
“沒事,就是提醒你,最近別去那些人多的地方。”
“你老婆知道了?”
我沒回答,說就這樣,掛了。
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里李梅的名字排在第三。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把煙掐滅,撥了過去。
“在哪?”我問。
“在家。”她的聲音很平靜,和我出門時一樣,“怎么了?”
“沒事,晚上回來吃飯。”
“好,我燉排骨。”
我聽不出任何異常。她從來都這樣,溫柔,體貼,從不盤問。所有人都說我娶了個好老婆。
可我辜負了她。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把它壓下去。沒時間想這些,也早就過了后悔的年紀。
回到家,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李梅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聽到開門聲頭也沒回。
“回來了?洗手吃飯。”
我換了拖鞋,走到客廳。沙發上她的包敞著口,能看到里面有個文件袋。
我假裝沒看見,進了衛生間洗手。
水嘩嘩響,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五歲了,眼角有紋,鬢角有白發。可眼睛還很亮,像藏著很多事。
其實也不用藏太久。
我知道李梅的性格。她發現了,就會查到底。查到結果,就會攤牌。攤牌之后,要么離婚,要么魚死網破。
哪種結果我都能接受。
十五年前跟她在婚禮上說要丁克一輩子,那話是真的。我確實想過不要孩子,想過和她白頭到老。
可人是會變的。
我變了,她沒有。她還是那個相信愛情的女人,以為我還愛她。
吃飯時她給我夾菜,說今天去菜市場看到新鮮排骨就買了。
我說好吃。
她又說起鄰居家的事,說張姐的女兒考上大學了,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你說咱們那時候要是要一個,
“不也沒這么多事。”
她說這話時低著頭喝湯,語氣很隨意。
我捏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怎么突然說這個?”
“沒怎么,就是感慨。”她抬起頭,笑了下,“你說,咱倆那時候怎么就那么犟呢?”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她又說了幾句別的,然后就安靜了。
電視開著,新聞聯播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著。我靠在沙發上,余光看到李梅從包里拿出那個文件袋,放進了臥室的抽屜。
我沒去看那個抽屜。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張明的照片,周姐的信息,說不定還有學校的記錄,出生證明之類的。
我沒去翻。那些東西,遲早會擺到我面前。
晚上躺在床上,李梅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也翻了個身,看著她的后腦勺。頭發還是那么黑,跟十五年前一樣。可我知道,這頭發下藏了多少心事。
她大概也沒睡著。
我們就這樣,背對背,隔著半米的床,誰也不說話。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天花板。
我閉上眼睛。
明天,后天,總有一天,她會開口。
我等那天來。
04
那天下班回家,李梅不在廚房。
客廳燈開著,茶幾上放著幾張照片。
我脫了外套,走過去。照片里是張明,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城南那個小區門口。還有一張是周姐,牽著他的手,兩人往超市走。
李梅從臥室出來,在我后面站定。
“這是我拍的。”
我拿起照片,翻了兩張。
“挺清楚的。”
“你不想說點什么?”
我把照片放下,轉過身。
她站在那,穿著睡衣,披著頭發,臉上沒化妝。這女人跟了我十五年,我從沒見她哭過。現在也不哭,眼眶紅著,但沒落淚。
“你想聽什么?”
“張建國,你別裝。”她的聲音顫了一下,“他是誰?”
“我兒子。”
我以為她會摔東西,會打我,會歇斯底里。
她什么都沒做。就那么站著,眼圈越來越紅,最后咬住嘴唇,轉過身去了廚房。
爐子上燉著粥,小火咕嘟咕嘟響。她站在灶臺前,拿勺子攪了攪,又關火。
“幾個月前我就覺得不對勁。”她背對著我說,“你那段時間老說加班,可辦公室電話打不通。”
“我查你手機,你刪了。我查你出差記錄,你填的是嘉興,可高速過路費顯示你去了昆山。”
“我花了兩個月,找到那個女人。”
她轉過身,盯著我。
“你告訴我,為什么?”
“為什么?”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說實話,我自己也想過很多次。
因為寂寞?因為壓力?因為那天喝了酒?都算,也都不算。
“因為是個人都會變。”我說。
“你說過要丁克的。”
“我知道。”
“你說過就咱倆過一輩子的。”
“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她終于哭了,眼淚往下淌,但她沒擦,就那么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對不起?遲了十五年。說我也痛苦?那也是我自己找的。說孩子們是無辜的?這時候說這個,對她更殘忍。
“我查過了,他八歲。”她嗓子啞了,“也就是說,咱們結婚七年你就生了。”
我沒否認。
“你騙了我八年。”
“是。”
“還有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問你還有沒有別的!”她突然吼了一聲。
“有。”
她抖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幾個?”
我沒回答。
“幾個!”她聲音尖了。
“三個。”
她捂住了嘴,彎下腰,撐在灶臺上。
我站在那,看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現在在想什么,在想這十五年我都在干什么,在想她付出一輩子,換來的是什么。
“三個。”她直起身,擦了把臉,“都是男的?”
“都是兒子。”
她笑了,笑出眼淚。
“真行。張建國,你真行。我連個蛋都沒下,你倒好,一窩仨。”她搖著頭,“你讓我怎么辦?你告訴我,你讓我怎么辦?”
我坐回客廳沙發,沒說話。
她跟過來,站在茶幾對面。
“我要離婚。”
“行。”
“家產得分我一半。不,三分之二。”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你別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找人問過了,你出軌在先,還有私生子,法律上你站不住腳。”
“我知道。”
“還有,你得把那幾個孩子接回來。”
“接回來?”
“對,接回來。”她盯著我,“你不是想當爹嗎?行,你當,就在這個家里當。我伺候不了你,但我要看著你怎么伺候他們。”
她擦掉眼淚,聲音冷靜下來。
“我這些年沒工作,沒社保,就指著你這點家底。你既然能養三個野種,就能養活我。”
“你個家庭主婦,離了婚能干什么?找工作?誰要四十多的女的?”
她越說越來勁,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所以你得把我養起來。家產分我三分之二,房子歸我,你再拿錢養那幾個小的。不同意就法院見。”
我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又掐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她冷笑,“我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的話,被你騙了十五年。”
我沒反駁。
站起身,走到臥室,打開柜子,拿出一個檔案袋。
她看著我拆開封口,抽出一沓紙。
“這是什么?”
“你要的那個。”我把紙扔在茶幾上,“離婚協議。我找律師擬好的,你簽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拿起紙,快速掃了幾行。越看,臉色越白。
“你早就準備好了?”
“你說呢。”
“上面寫我拿三分之一?”
“對。”
“憑什么?”她把紙拍在桌上,“你出軌,你有私生子,你騙了我十五年,你憑什么只給我三分之一?”
我沒回答她,轉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招了?”她沖我喊,“張建國,我告訴你,我認識你們局里的領導,我去單位告你,看你怎么做人!”
我喝了口水,回頭看她。
“你告,我不攔著。”
“你以為我不敢?”
“你敢。但你告之前,先把協議簽了。”
她拿起筆,手指在發抖。
“三分之一就三分之一,但你要把孩子接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行。”
她低頭簽了字,把筆狠狠砸在地上。
我看著那個名字,李梅,筆畫有點抖。
“張建國,我恨你。”
“我知道。”
“你會遭報應的。”
“也許吧。”
她轉身走進臥室,把門摔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那份簽好的協議。
我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小王,讓那三個過來吧,現在。”
05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客廳很安靜,只有陽臺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李梅在臥室里,我聽到她翻箱倒柜的聲音,大概在收拾東西。
我沒去管她。
掐滅煙,又點了一根。
門外傳來車聲,停了。又過了幾分鐘,門鈴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還在打哈欠。
身后是保姆小王,她有點緊張:“張總,都帶來了。”
我沒說話,側身讓開。
張明先進來,背著書包,怯生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是張強,這小子不怕生,進來就左右看。最后是張浩,他拉著一輛小玩具車,走路還不太穩。
“都進來吧。”
我關上門的動作很輕,但門鎖咔噠一聲,像把這個家合上了。
孩子們站在客廳里,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爸,這是哪啊?”張強先開口。
“爸的家。”
“你的家不是咱們那邊嗎?”他歪著頭,“這怎么這么大?”
我沒回答,朝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門開著一條縫,里面沒聲音了。
“過來。”我招呼孩子們走到沙發邊。
張明走在最前面,他八歲,已經能看懂人的臉色了。他看了看茶幾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拽了拽我袖子。
“爸,你跟他們吵架了?”
“沒有。”
“那怎么這么多照片?”
我把照片收起來;“沒事,你坐下。”
張強已經爬到沙發上趴著了,張浩拖著玩具車蹲在地板上,嘴里嗚嗚叫著什么。
三個孩子,一個老成,一個活潑,一個還懵懂。
他們長得不太像,可看久了,眉眼間都能找到我的影子。
我正想著該怎么開口,臥室門開了。
李梅走出來,換了衣服,手上拎著個包。我本以為她會沖過來罵我,質問我為什么這么快就把孩子接來。
沒有。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沙發上的三個孩子,愣住了。
張明先看到她,往后縮了縮。張強抬起頭,好奇地打量她。張浩還在玩他的車。
“你……”她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都接來了。”我說。
她沒看我,視線在三個孩子臉上掃來掃去。最小的看起來才三四歲,她張了張嘴。
“都進來見見你們小媽。”
我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梅的臉白了,嘴唇發青。
張強從沙發上爬起來,歪著頭看她:“小媽是什么?”
沒人回答他。
李梅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茶幾前,看著那份簽好的協議,又看了看張明。她盯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說話。
“這三個……”
“都是我的。張明你見了,張強,張浩,一個八歲,一個六歲,一個四歲。”
她后退一步,撞在門框上。
“張建國,你……”
“你讓我把孩子接回來,我接了。”
她眼眶紅了,又紅了,沒哭出來。就站在那,死死盯著三個孩子。
張浩爬到我腿邊,仰著頭:“爸爸,我餓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頭。
“等會兒吃飯。”
張強跑到茶幾邊,拿起一支筆玩。張明坐在沙發角落,低頭不說話。
李梅站了很久,最后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她拿出雞蛋,青菜,肉,放在臺面上。
開始做飯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她切菜的動作很重,一刀一刀,好像要把砧板剁穿。
“你放過我吧。”她頭也沒回。
“協議已經簽了。”
“那份協議……是不是你早就準備好的?”
“是。”
“你知道我會找到那個孩子?”
“猜到你會查到。”
“那你……”
“但你沒全查出來,你只查到張明一個。”
她切菜的刀停了,肩膀抖起來。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要來逼你分家產?”
“不確定你會用哪種方式,但大概知道你會攤牌。”
她握著刀,轉身看我的那個眼神,我記一輩子。
“所以你就布好局等我?”
“不是布局,”我說,“是怕你受更大傷害。”
她笑了,比哭還難看。
“怕我受傷害?張建國,你看看現在這局面,你覺得我沒受傷么?”
我沒說話。
青菜的汁水滴在臺面上,一滴一滴的。窗外徹底暗了,燈光照著三個孩子,他們都安靜下來,抬頭看我,又看她。
李梅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她蹲下,看著張浩。
“你幾歲了?”
“四歲。”張浩伸出手指比劃著。
“你媽媽呢?”
“媽媽在家。”
李梅抬頭看我,眼眶里的淚終于流下來。
“張建國,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