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整頓DEI？特朗普治下的EEOC為何盯上了耐克？

一項源自某政治任命官員所撰26頁備忘錄的民權調查，為白宮針對DEI（多元、公平與包容）發起的攻勢提供了行動藍圖

位于加利福尼亞州格倫代爾的一家耐克門店。

2024年5月，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EEOC）委員安德里亞·盧卡斯（Andrea Lucas）向該機構多位官員發送了一份長達26頁的備忘錄，指出全球最大的運動服裝公司耐克多年來系統性地歧視白人員工及求職者。

盧卡斯寫道，耐克曾為其美國員工隊伍設定過多元化目標；她是由特朗普總統在其第一任期內任命進入該委員會的。她指出，盡管耐克似乎通過裁員削減了白人高管的人數，但同時也利用內部項目來提升少數族裔的代表性。他在備忘錄寫道，如果候選人的種族影響了耐克的任何用人決策（包括其培訓項目），那么該公司就違反了聯邦法律。所以必須爭分奪秒，以防未來發生潛在的大規模非法歧視行為。

就在備忘錄發布的同一天，她提出了一項指控，從而啟動了針對耐克的民權調查。

很少有大公司像耐克那樣，在廣告宣傳和員工隊伍建設方面如此公開地致力于推動多元化。正是這些舉措使耐克成為了盧卡斯關注的目標。隨著她在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EEOC）的地位不斷提升 --- 直至最終出任該委員會主席 --- 她針對耐克采取的行動，也為后續類似的調查確立了范本。

幾十年來，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一直對那些在招聘和晉升方面可能存在基于種族、性別、殘疾或國籍不公做法的雇主進行調查。該機構同時也為那些致力于擴大招聘候選人多樣性的雇主提供支持，以扭轉過去因歧視導致合格申請人錯失工作機會的局面。

盧卡斯調整了該委員會的工作方向。在她任職的六年間 --- 尤其是自去年出任主席以來 --- 她將矛頭指向了那些被她認為對白人男性不公的公司。針對“多元、公平與包容”（DEI）項目激增現象（這些項目是在2020年喬治·弗洛伊德遇害事件后大量涌現的）所引發的反彈情緒，為她的行動提供了助力。

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委員安德烈婭·R·盧卡斯。

她曾表示希望在職場中恢復“同等對待”。批評者則指責盧卡斯此舉別有用心，意在推行特朗普政府的政策目標。

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一位發言人拒絕就此情況作出回應，理由是針對耐克的調查目前正處于訴訟過程中。這項調查從一開始就顯得不同尋常。該機構絕大多數的案件都是由員工投訴引發，而本案卻并非如此。就連盧卡斯女士那份長達26頁的備忘錄也頗為罕見：委員們在提出指控時，通常不會提交附帶大量腳注證據的詳盡材料。

起初，針對耐克的這項調查似乎有望以低調且不引發波瀾的方式解決。2025年1月初，即拜登政府任期的最后幾周，耐克與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簽署了一份和解協議。然而，在特朗普先生上任后不久，該機構便撤回了這份協議，且未作任何解釋。

這項調查于今年早些時候公之于眾，當時該機構向聯邦法院提交了一項動議，旨在強制執行傳票；耐克方面則表示此舉并無必要，因為公司一直通過“廣泛且出于善意的參與”積極配合調查。

事態迅速公開升級。盡管這場法庭之爭在技術層面上僅涉及傳票問題，但其中更廣泛的議題 --- 包括耐克作為雇主的義務、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權力，以及多元化項目所涉的民權問題——若任一方決定提起訴訟，都可能在聯邦法院系統中進一步展開審理。

勞動法律師以及來自兩黨、現任及前任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官員均表示，盧卡斯女士此舉極有可能是為了給訴諸最高法院的案件做鋪墊 --- 該案可能瓦解職場多元化與平權行動計劃的法律根基。

盧卡斯已明確表達了這一點。該機構上月發布的最新全國執法計劃將“有望推動法律發展”的案件列為重中之重；其中包括依據“最高法院近期判例”對多元、公平與包容（DEI）項目進行的分析——這些判例不僅降低了雇員針對雇主提起民權訴訟的門檻，還終結了高等教育領域的平權行動。

民主黨人、前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主席珍妮·楊（Jenny Yang）說道：“他們正試圖改變這些領域內已確立數十年的先例，而且我認為，他們確實希望將其中一系列問題訴諸最高法院。但我也認為，他們此舉意在恐嚇雇主。”

耐克設定目標，同時也成為了目標

耐克在公司內部推動多元化的努力始于2002年；當時，在聯合創始人菲爾·奈特（Phil Knight）的領導下，公司設立了全球多元化辦公室，并提出要“將多元化轉化為競爭優勢”。

在2024年5月一份列舉針對耐克不利證據的備忘錄中，盧卡斯援引了該公司人力資源部門在2018年發出的一則信息。當時，耐克的女性員工紛紛抱怨遭受性騷擾以及公司內部盛行的“兄弟會”式文化。她們對同事進行了問卷調查，并將收集到的問卷一并寄給了時任公司首席執行官的馬克·帕克（Mark Parker）。隨之而來的風波導致多名高管辭職。

時任首席人力資源官的莫妮克·馬西森（Monique Matheson）告訴員工，耐克需要提高女性和有色人種的代表性，同時培育一種更具包容性的文化。馬西森在致耐克員工的信中寫道。“我們的招聘和晉升決策在改變高層人員構成方面，進展并未如我們預期的那樣迅速。”

耐克旗下一些知名運動員的加盟，進一步強化了該公司致力于實現員工隊伍多元化的承諾，并助推了其將商業利益與社會正義事業相結合的努力。2018年，耐克發起了一項廣告活動，主角是橄欖球明星科林·卡佩尼克（Colin Kaepernick） --- 他曾因在奏國歌時下跪抗議警察暴力執法而引發廣泛關注。

2019年，耐克成立了“塞雷娜·威廉姆斯設計團隊”（Serena Williams Design Crew），這是一個面向年輕設計師的孵化項目。該項目每年招募一批新學徒，并向公眾發售相關的時尚系列產品，旨在提升設計行業的多樣性。

網球明星威廉姆斯女士當時說道：“我想看到更多像我這樣的人。”

次年，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遇害事件引發了公眾對于種族問題進行深刻反思與清算的強烈呼聲，這一浪潮也波及企業高層，促使各界紛紛采納并推廣多元、公平與包容（DEI）的相關舉措。員工社群、內部培訓以及關于多元化的公開聲明，逐漸成為各行各業企業文化的一部分。

在耐克，這些努力似乎奏效了。彭博社在2023年報道稱，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之后，美國企業界出現了一股雇傭少數族裔的普遍趨勢，而耐克正是這一趨勢中“最典型的例子”之一。彭博社援引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數據指出，盡管耐克的白人員工數量有所減少，但該公司在“幾乎所有職位類別中都增加了黑人、拉美裔和亞裔員工”。

2024年3月，耐克表示其美國企業員工隊伍中種族和族裔少數群體成員的比例已從32%升至41%。

這使得耐克成為了盧卡斯的針對目標。

在特朗普先生輸掉2020年大選后，盧卡斯女士成為了一個由民主黨控制的五人委員會中僅有的兩名共和黨成員之一。

據該機構現任及前任官員透露，她因發起所謂的“委員指控”（commissioner charges）而在機構內部廣為人知 --- 這是一種罕見的調查形式，無需以員工投訴為前提。她和她的團隊還因緊盯地方調查辦公室處理她關注的案件而聞名，并讓下屬深入查閱案卷；據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現任及前任員工稱，這種做法極不尋常。

當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委員提出歧視指控時，他們只需在承擔偽證罪法律責任的前提下聲明，自己掌握了侵犯公民權利行為的證據。

不過，盧卡斯提交了一份詳盡的法律備忘錄，其中包含引用新聞報道和公司記錄的腳注。據《紐約時報》審閱的資料顯示，她在針對哥倫比亞大學和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調查中也采取了同樣的做法 --- 這些調查同樣是由她主動發起，而非基于員工投訴。

在關于耐克的備忘錄中，盧卡斯引用了該公司內部的人力資源資料。她說道：“據報道，所有這些項目都側重于增加少數族裔候選人，這可能導致白人候選人被排除在外。鑒于耐克在少數族裔招聘方面側重于設定具體的數量目標，且（如下文所示）已成功實現這些目標，因此有必要對這些項目進行審查，以評估其是否存在潛在的差別待遇或差異性影響。”

一項擱淺的和解協議

針對耐克的調查最初由西雅圖外勤分局負責，該分局的管轄范圍涵蓋了耐克位于俄勒岡州比弗頓（Beaverton）的總部所在地。按照法律規定，調查在保密狀態下進行。

據熟悉該機構的人士透露，在特朗普于當年11月贏得大選后，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內部出現了一股推動力，力求在下一屆政府接手前結案 --- 這種情況在政權更迭期間并不罕見。

2024年12月，西雅圖外勤辦事處的調查員安娜莉·格里爾（Annalie Greer）向耐克索取了一批特定范圍的記錄：具體而言，她要求提供證據，證明耐克的各項計劃面向所有員工開放，并且其某項領導力培養計劃已被叫停。

根據這項須保持封存且保密的協議，耐克承諾其培訓與發展機會將繼續向所有員工開放，并鼓勵全員參與；作為回報，委員會將終止調查。

耐克于1月9日簽署了協議并將其交還給格里爾。4天后，格里爾回復耐克的律師，表示她已將協議提交審查。耐克的一位律師回應道：“請隨時告知我們最新進展，如果需要任何額外信息，也請告訴我們”。當時只差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西雅圖辦事處主任簽署協議了，但此事似乎并未發生。

一周后，特朗普先生重返職位。他解雇了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的主席（一位民主黨人）以及僅存的兩名民主黨籍委員中的一位，并任命盧卡斯為代理主席。

耐克的案子突然出現改變。

一個月后，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舊金山辦事處的一名調查員阿赫拉姆·阿卜杜勒拉蒂夫（Ahlam Abdellatif）聯系了耐克的勞工律師。她接手了此案的調查，而之前提出的和解方案已被撤回。

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耐克總部的高管們對這一突如其來的逆轉感到震驚；在他們看來，此案本已了結。

取而代之的是，該機構發出了一份新的、范圍更廣的信息索取請求，要求提供以下詳情：自2022年1月以來實施的旨在提高耐克美國員工隊伍多樣性的“所有項目”；公司領導層的職位描述；高管薪酬詳情；裁員標準；以及提供給高管的人口統計和薪酬數據。

這項調查涵蓋了與威廉姆斯女士相關的耐克項目，以及至少另外15個公司項目，其中包括導師計劃、教育項目和實習項目。調查還涉及由咨詢公司麥肯錫（McKinsey & Company）運營的高管領導力學院。在耐克旗下的匡威 --- 該品牌以Chuck Taylor運動鞋聞名 --- 調查人員詢問了一個設計團隊項目和一個員工資源小組的相關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