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的鐵門在身后轟然關上。
我站在監區外的空地上,頭頂的太陽晃得人眼暈。
十五年了,從四十七歲熬到六十二歲,頭發從黑熬到白,就為了今天。
那張紙條還攥在掌心里,被汗浸得發軟。
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經糊了——
“小東手里,有后半段。永勝,我撐不住了?!?/p>
還沒走到停車場,手機就震了。陌生號碼,接通后那邊喘著粗氣:“葉叔,他們要動春梅姐,你快點!”
我愣在原地。春梅,程福生的侄女,十五年前案發后就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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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說起來,我跟程福生認識快四十年了。
我二十歲進的公安系統,他就是我師父。那時候他還在派出所當副所長,帶我出警、教我審訊、告訴我“當警察最要緊的是對得起良心”。
那會兒他年輕,頭發梳得齊整,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震得墻皮掉渣。我家里窮,他隔三差五塞給我一包煙,非說是“抽不完”。
后來他一路往上升,副區長、區長、副市長。我也跟著爬,從民警到刑警副大隊長、大隊長,最后當上副局長。
外人說我倆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兄弟”,可我知道,程福生這人不簡單。
他精明,懂得分寸,從不沾那些明顯的油水。
別人請他吃飯,他挑便宜的地方去。
逢年過節送禮的,他一概不收。
在漢東政界,他算得上是“干凈人”。
可就是這么個人,十五年前出了事。
那一年,漢東市財政局爆出大案——社保專項資金被挪走八千萬。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省里直接派了調查組下來。
當時我以為是哪個會計或者科長的毛病,沒當回事。結果調查組一查,查到程福生頭上。
我不信。
那天晚上還跟老婆宋桂珍拌了嘴:“老程不可能干這種事,我是他帶出來的,我了解他?!?/p>
宋桂珍嘆了口氣:“你了解個屁,你啥時候真正了解一個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給我盛湯。熱氣蒙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我憋著一口氣沒喝湯,摔門出去了。
現在想起來,那晚摔門出去的路上,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一段路。
因為在去程福生家的半道上,我親眼看見他從財政局大樓后院出來。穿著深藍色夾克,低著頭,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
他上了車,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他家樓下。他沒下車,就在車里坐了將近四十分鐘。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我沒敢上前。
第二天早上,我聽說他被帶走了。
之后的事情像滾雪球。檢察院立案,紀委介入,人大免職。半個月后,程福生被判死緩。
他認罪了。
我拿到判決書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后敲了一悶棍。
那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利用職務之便,挪用、侵吞社保專項資金,數額巨大,情節嚴重。
可我不信的是,他認得太快了。甚至沒有上訴。
我去監獄看他,連著申請了三次,被拒了三次。
第四次,有個老朋友偷偷跟我說:“老葉,你省省吧。程福生這種案子,上面有人壓著。你再折騰,小心把自己搭進去。”
我當時年輕氣盛,拍著桌子說:“我葉永勝做事,還輪不到別人來教!”
后來我才知道,那話傳出去了。
沒多久,我被調去了交警支隊,明升暗降。副局長當不成,去管違章貼單子。
宋桂珍沒說什么,只是半夜的時候,我發現她一個人在廚房里默默掉眼淚。
我問她怎么哭了,她擦了把臉說:“沒事,切蔥辣的。”
往后十五年,我就這么熬著。
別人往前爬,我原地不動。別人退休前還能撈個正處級調研員的虛銜,我就是個二級警督,干到了退休。
單位里的人背地里叫我“老倔驢”。
我不在乎。
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十五年我真正在干什么——
我在等程福生給我一個答案。
02
退休前兩個月,我接到了監獄那邊的電話。
“葉叔,程福生情況不太好。前段時間住了半個月院,現在回來在監區養著。他提了好幾次,想見你?!?/p>
我握著話筒,手有點抖。
“怎么個不好法?”
“老毛病了。心臟病、高血壓,加上這些年在里面熬著,人都快脫相了。按法律程序,你倆沒有直系親屬關系,不好辦探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特別貢獻,可以申請特殊探視?!?/p>
我把電話掛了,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
特別貢獻,就是拿功績換。
我這輩子破過不少案子。
三次個人二等功,五次三等功,兩次嘉獎。
這些榮譽是我用命換來的——二十七歲追毒販,在隧道里被人捅了一刀,差點把命丟下。
三十二歲圍剿涉黑團伙,我帶頭沖進去,被人用椅子砸斷了三根肋骨。
如果把功績全部注銷,就等于我這輩子白干了。
退休后連個像樣的待遇都沒有。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廳抽煙。宋桂珍端著碗湯走出來:“咋了?又遇到啥事了?”
我沒瞞她,把事情說了。
她端著湯的手一頓,碗底磕在桌面上,濺出幾滴。
“你瘋了?!?/p>
“我沒瘋?!?/p>
“退休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你折騰了大半輩子,圖啥?”
“圖個心安。”
“心安?”她把碗重重一放,“程福生判了死緩,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你去找他,能問出啥?他要是真有冤,十五年了,他不會說?”
我不吭聲。
宋桂珍氣得眼眶發紅:“你就不想想我?不想想小豆子?你要是把功績弄沒了,往后咱倆老了,誰管你?小豆子上學的錢,可都是你那點退休工資撐著的!”
小豆子是我孫女,剛上小學。
我知道她說的有道理。
可我就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沒睡,坐在陽臺上往外看。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只貓躥過去。
我想起程福生第一次教我怎么抓人。
那是個夏天,我跟他蹲在一個巷子里,等了三個小時的抓捕對象。天悶得不行,后背濕透了。我問他:“程哥,咱們這么蹲著,啥時候是個頭?”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說:“干這行,就一個字——等。等得起,就能等得到?!?/p>
那天晚上,我們蹲到凌晨三點,把人逮住了。
后來我問他:“你怎么知道他會出來?”
他說:“我不知道。但我信,只要我熬得住,他早晚會露頭?!?/p>
現在輪到我熬了。
第二天,我去局里填了申請書。
審批流程走了整整一個星期。公示的時候,有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有人私下說:“老葉這把年紀了,腦子燒壞了。”
我不管。
等批下來的那天下午,我坐車去了監獄。
到了門口,天已經擦黑了。高墻、鐵網、探照燈,一切看起來冷冰冰的。
獄警把我領進會見室。一間不大的屋子,中間隔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油漆剝落好幾塊。墻上貼著標語:認罪伏法,改過自新。
我坐了下來。
等了大約十分鐘,門開了。
程福生被帶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比我最后一次見他的時候瘦了整整兩圈。眼窩凹進去,顴骨突出來,臉色蠟黃蠟黃的,像張舊報紙。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囚服,袖口磨得發白。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永勝?!?/p>
他聲音沙啞,像砂紙蹭過的木頭。
“程哥?!?/p>
我站起來,手撐著桌子。
獄警站在旁邊,示意我們坐下。
程福生慢慢坐下,雙手擱在桌面上。那雙手滿是青筋,指甲灰白灰白的。
“你瘦了?!蔽艺f。
“你也老了?!?/p>
“咱倆半斤八兩?!?/p>
他輕輕笑了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然后他壓低聲音說:“永勝,你沒變。”
“啥?”
“你還是那個會在巷子里蹲三個小時的渾小子?!?/p>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會見時間只有二十分鐘。
大部分時候,我倆就這么坐著,他問一句我答一句。他問我家里咋樣,問我退休后打算干啥,問我還有沒有抽煙。
我說:“戒了?!?/p>
他說:“那好,那東西傷身體?!?/p>
看起來像是家常話,可我知道他有話要說。
果然,臨到最后幾分鐘,他突然咳了一聲,然后用手抹了一下嘴角。
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老頭子擦擦嘴邊的口水。
可我發現他指縫里夾著什么東西。
太小了,看不清楚。
獄警已經開始往這邊走。程福生動了動嘴唇,聲音很低很低:“永勝,你等會兒走的時候,檢查一下墻角那塊磚。”
“什么磚?”
“我座位左邊那面墻,第三排第五塊磚,松了?!?/p>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起來,被獄警帶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復雜,有期盼,有囑托,還有一點點……不安。
我在會見室又坐了將近五分鐘。
等獄警把我領出去的時候,我說:“同志,我上個廁所?!?/p>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
我沒去廁所。
我折回那個會見室門口——門沒鎖,里面空蕩蕩的。
我迅速走到程福生說的那面墻前,找到第三排第五塊磚,用手一推。
果然松了。
磚后面塞著一張卷成團的東西。
我掏出來,縮在袖子里。
然后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上了廁所。
在廁所的隔間里,我展開那個紙團。
是一張淺黃色的煙盒紙,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磨花了。
“小東手上,有錄音后半段。春梅當年錄的。他裝瘋才保住命。永勝,你去拿。”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小東,程小東,程福生唯一的兒子。
十五年前案發后沒多久,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他想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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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監獄出來,我坐在車上沒動。
窗戶搖下來,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我摸出手機,翻到一個許久沒聯系的號碼——老孫,以前在局里干過,后來調去了精神衛生中心做保安隊長。
嘟了幾聲,通了。
“老孫,是我,葉永勝?!?/p>
“喲,葉哥,好久沒聯系了?!?/p>
“有個事想問你。”
“你說。”
“程小東,還記得不?程福生的兒子?!?/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怎么突然問起他了?”
“想去看他一眼。”
“葉哥,你……還是放不下那事?”
“嗯?!?/p>
老孫嘆了口氣:“那孩子在院里待了十五年了。醫生說他病情穩定,但時不時會發作。平時不怎么說話,就一個人坐著。”
“能探視不?”
“按規定不行,他那塊管得嚴。你要是真想去,我得跟上面打招呼。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你最好別抱太大希望。他那個人,說瘋是真瘋,說清醒也是真清醒。”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個夜市,聞到烤串的香味。我停下車,買了兩串烤羊肉,站在路邊吃完。
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幾行字。
錄音后半段。春梅當年錄的。
春梅,沈春梅,程福生的侄女。
那姑娘我見過幾次。長頭發,大眼睛,說話聲音挺好聽的。據說很聰明,大學畢業后在一家公司做財務。
案發后,她就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聽說有人找過她,但沒找到。
難道她手里真有東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桂珍正在客廳里看電視。她看我走進來,瞟了我一眼:“吃了嗎?”
“吃了。”
“洗洗睡吧?!?/p>
“桂珍。”
“嗯?”
“我想去精神病院看看小東?!?/p>
她手里的遙控器掉在沙發上。
“你說啥?”
“程小東,程福生的兒子。”
“你瘋了吧你?那是精神病院!你去那兒干啥?”
“程福生讓我去的。”
“程福生讓你去的?”她眼睛瞪得圓圓的,“他一個坐牢的,能讓你去哪兒?他去得了嗎?他……”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盯著我,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擔憂。
“永勝,你到底在干啥?”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我懷疑程哥的事還有內情。小東手里可能有證據?!?/p>
“證據?”她聲音高了八度,“十五年了!有啥證據不能早拿出來?非得等到現在?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我不知道。”
“那你別去!”
“我得去?!?/p>
宋桂珍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你要是真去了,出啥事我可不管?!?/p>
“我知道。”
“小豆子明天還要上學,你自己看著辦。”
她站起來,回了房間。
我在客廳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給老孫打了個電話。老孫說讓我下午過去,他幫我想辦法。
下午三點,我到了精神病院門口。
那地方在城北郊外,周圍全是農田。一棟灰白色的大樓,門口停著幾輛車。門衛登記得很嚴,老孫出來接我,才把我帶進去。
“他在三樓?!崩蠈O邊走邊說,“前幾天剛鬧了一回,被打了鎮定劑。”
“鬧啥?”
“不知道。誰說他爸的事,他就發瘋?!?/p>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了三樓,老孫指了指走廊盡頭一間病房。
門上貼著牌子:306。
門沒鎖,我推開的時候,里面傳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程小東窩在靠墻的床上,雙腿蜷著,抱著一個枕頭。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頭發花白,臉色暗沉,眼神空洞的。
我走進去,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陌生。
“小東,你還記得我嗎?”
他沒說話。
“我是你葉叔?!?/p>
他歪著頭,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詭異:“葉叔?哪個葉叔?你是我爸的戰友?”
“對。”
“我爸是壞人。他被槍斃了?!?/p>
“他沒被槍斃。他在監獄里。”
“哦?!彼拖骂^,又開始抱著枕頭晃來晃去。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裝的。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那是程小東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大白兔奶糖。
他瞄了一眼,目光在糖紙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接過那顆糖。
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他突然抬起頭。
眼神變了,變得有神了。
“葉叔。”
“你來找我了。”
“我來了?!?/p>
他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后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你見到我爸了?”
“見到了?!?/p>
“他讓你來的?”
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然后他悄悄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張疊好的字條。
“這是前半段。還有一半,你得去找春梅姐。”
他說完,嘴角又開始流口水,眼睛翻上去,整個人又開始抽搐。
我趕緊把字條收進口袋。
老孫推門進來:“咋了?”
“沒事,發作了。”
我把糖紙隨手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走出病房。
到了走廊盡頭,我展開那張字條。
上面是程小東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十幾行字。
記錄的是十五年前某一天晚上的一段對話。
說話人是兩個人——馬永寧和馮浩然。
馬永寧是當年的財政局局長。馮浩然是他的秘書。
而他們的對話,全是關于這八千萬是怎么被挪走的。
04
那段文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里面提到幾件事。
首先是這八千萬的去向——不是被程福生挪用了,而是被馬永寧轉給了市里一家房地產公司。
那家公司的老板叫李俊峰,是馬永寧的小舅子。
其次是馬永寧說了一句關鍵的話:“姓程的那個老東西扛得住,他兒子在我手上?!?/p>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發抖。
程福生不是主謀。他被人當成了擋箭牌。
而擋箭牌,是因為兒子被扣了人質。
難怪程小東后來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不是他真瘋,是有人怕他亂說話。
我把紙條收好,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腦子很亂。
現在的問題是,那張紙條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在沈春梅手里。沈春梅已經消失了十五年,我憑什么能找到她?
我翻出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
老同事說,沈春梅的最后一條線索是在三年前。有人在一個小鎮上見過她。那地方叫青河鎮,在省城北邊,開車要四個小時。
我決定去一趟。
當天晚上,我回家收拾東西。宋桂珍坐在客廳,看著我沒說話。
“我去趟青河鎮。”
“找那個女的?”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拿了一件厚外套遞給我:“那邊冷。”
我接過來,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桂珍,我……”
“別說了?!彼驍辔遥澳氵@個人,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我不管你,你自己注意安全?!?/p>
我點點頭。
第二天天不亮,我開著那輛舊桑塔納上了路。
青河鎮不大,一條主街,兩邊全是兩三層的小樓。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開始四處打聽沈春梅的下落。
第一天,一無所獲。
第二天,有人告訴我她可能在鎮東頭的裁縫店干過活。
我找到那家裁縫店,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親戚。”
“你找她干啥?”
“有急事?!?/p>
她猶豫了一下,才說:“她確實在我這兒干過,三年前了。后來不知道為啥,突然就走了。走的時候慌慌張張的,連工錢都沒要。”
“她走哪兒去了?”
“不知道。不過她臨走的時候,往鎮上的郵局寄了一封信。我不知道是寄給誰的。”
郵局?
我趕到鎮上的郵政所,問了好幾個工作人員,總算找到一個記憶力好的老郵差。
他翻了好一會兒登記簿,指著其中一行:“喏,寄到省城的。收件人姓沈,收件地址是省城城中村一個老小區。”
我心里一動。
如果我沒記錯,沈春梅有個親姑姑就住在那個小區。
她應該是去投靠她姑姑了。
我第二天一早就出發去省城,按照地址找到那個小區。
那地方很舊,樓是九十年代建的,墻皮都掉了。
我敲開三單元二樓左邊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瘦老太太。
“阿姨,您好,我找沈春梅。”
老太太的臉色明顯變了:“你是誰?”
“我是她叔叔的朋友,有點事情想找她?!?/p>
“她不在?!?/p>
“那她在哪?”
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她在撒謊。
我指了指樓道里晾著的一件粉紅色女式羽絨服:“阿姨,那件衣服跟我侄女穿的款式差不多。她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老太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然后她輕輕嘆了口氣:“你是葉永勝吧?”
我愣住了。
“我認識你。春梅跟我說過你?!?/p>
“她說過我?”
“她說你是她叔叔最信任的人。如果哪天有人來找她,就是你?!?/p>
我心里一緊。
“那她……”
“她在后院?!?/p>
我跟著老太太穿過走廊,推開后門。院子里有一個小菜園,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拔草。
她抬起頭。
是沈春梅。比十五年前老了,也瘦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熟悉。
“春梅?!?/p>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終于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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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春梅把我領進屋里。
房間很小,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個編織袋,里面裝著衣物。
她倒了杯水遞給我:“葉叔,喝水?!?/p>
我接過來,沒喝。
“春梅,你知道我為什么來找你。”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程哥讓我來找你?!?/p>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叔……他還好嗎?”
“不好?!?/p>
“他還記得我?”
“記得?!?/p>
沈春梅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低著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皮箱。
打開箱子,里面全是衣服。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翻出來,最后從箱底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被壓得皺巴巴的,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她把信封遞給我。
“這里面是錄音的完整版。”
我接過來,捏了捏,里面有個小東西,應該是個U盤。
“你錄的?”
“什么時候?”
“出事前一個禮拜。”
沈春梅咬了咬嘴唇:“那天我叔讓我去財政局送文件,我到了他辦公室,敲門沒人應。我就自己進去了?!?/p>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他辦公桌上放著一支錄音筆,亮著紅燈。我不知道咋回事,就把它塞進口袋帶走了。”
“你聽了?”
“聽了。”
“聽到啥了?”
沈春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馬永寧跟我叔的對話。馬永寧讓他簽字,說只要簽了,大家都沒事。我叔不簽,馬永寧就提到了小東。”
“我聽我叔說:‘小東是個孩子,你別動他?!R永寧說:‘只要你不亂說話,沒人動他?!?/p>
我攥緊拳頭。
“那你這十五年為什么要躲?”
“因為有人找過我。出事之后大概半年,有個男人找到我租的房子,說要跟我借錢。我不認識他,就拒絕了。后來我發現他在樓下蹲了好幾天,像是在監視我?!?/p>
“怕了?”
“怕。我怕他們找我麻煩,也怕他們找我叔麻煩。我就跑了,一路跑到這兒,投靠我姑姑?!?/p>
“這十五年,你沒有想過把錄音交出去?”
沈春梅苦笑了一下:“想過。怎么沒想過?但我交出去了,能咋樣?我叔人在監獄里,小東在精神病院。我要是站出來,他們真會殺人的?!?/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你現在愿意給我了?”
“我叔讓你來的,我就愿意?!?/p>
我把U盤小心裝好:“你打算怎么辦?還待在這兒?”
“我姑姑身體不好,我走不開?!?/p>
“他們還會找你?!?/p>
“我曉得。”她看著我,“葉叔,你打算咋辦?”
“找到證據,翻案?!?/p>
沈春梅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葉叔,我給你看一樣東西?!?/p>
她翻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手寫信,字跡很陌生。
“這是啥?”
“半個月前我收到的。寄到我姑姑家,信封上沒寫名字,只寫了‘沈春梅收’。”
我湊近看。
信上只有兩行字:“春梅姐,我爸快不行了。葉叔要來了,把東西給他。”
落款是兩個字:小東。
“小東給你寫的?”
“應該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辦法寄出來的。收信地址是我幾年前給他的,一直沒變過?!?/p>
我把手機還給她。
“他知道我來了?”
“他等著你呢。”
沈春梅看了看窗外:“葉叔,你打算啥時候去?”
“明天一早。”
“我跟你一起回去?!?/p>
“你不怕?”
她抬起頭,眼神堅定:“怕。但我叔……我不能讓他一直替我扛著?!?/p>
06
回去的路上,沈春梅坐在副駕駛,一句話也不說。
路過服務區時,我停下車,去便利店買了兩瓶水。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車旁邊,正在打電話。
她看到我,掛了電話,表情有點怪。
“咋了?”
“沒事。”
“沒事你表情這樣?”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我姑姑剛才打電話來,說有人來找過我。”
“誰?”
“不知道。她說是一個男的,四十多歲,說是財政局的人,想找我了解一些情況。”
“你沒告訴她你去了哪?”
“說了。我說我去省城辦點事?!?/p>
我的腦子里跳出一個不好的念頭。
“他知道你的地址?”
“不知道。姑姑沒說。”
我讓她上車,把車門鎖上。
“從今天開始,你住我家。沒我的允許,哪也別去。”
“那你呢?”
“我去找小東?!?/p>
我發動車子,一路往漢東方向趕。
到了漢東市區,已經是晚上八點。
我把沈春梅送到我家門口,宋桂珍開了門。
看到我帶著一個陌生女人回來,她愣了一下。
“這是沈春梅。程福生的侄女?!?/p>
宋桂珍的臉色變了變,但沒多說什么。
“先進來吧。”
沈春梅怯怯地叫了一聲:“嫂子好?!?/p>
宋桂珍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吃了嗎?我煮了點面。”
我在客廳坐下,翻出那張紙條。
明天,我要去見程小東。
可還沒等我去醫院,當天夜里,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是精神病院的保安老孫。
“葉哥,出事了。”
“啥事?”
“小東不見了?!?/p>
我的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我剛剛查房,發現三樓的窗戶被人撬開了,程小東的床空了。屋里翻得亂七八糟的?!?/p>
“報警了沒?”
“報了,警察已經來了?!?/p>
我掛掉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外面下起了雨。
我開車趕到精神病院時,老孫正站在門口,被兩個警察圍著做筆錄。
我從他身邊擠過去,上了三樓。
306房間的門敞開著。
警察在里面拍照,地上有幾件掉落的衣物,床單亂成一團。窗戶確實開著,窗框上沾著泥巴。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
后面是圍墻,圍墻外面是一片荒地。
小東會去哪?
我回來的時候,老孫往我手里塞了一張紙條:“他枕頭下面發現的,應該是留給你的。”
我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葉叔,他們來找我了。東西別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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