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還帶著刀子。劉玉珍整理林建國的西裝內袋,手指碰到一張硬紙片。她掏出來,是一張餐廳發票,日期是周三,備注欄寫著“紅酒兩瓶”。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他說要陪客戶吃盒飯。
劉玉珍把發票看了又看,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她走到廚房,打開手機,翻到林建國的朋友圈。
點贊列表里有個頭像是一幅油畫的女人,簡介寫著“程夢婷,畫室老板”。
劉玉珍沒見過這個名字。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眼睛干澀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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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林建國十點半才到家。
劉玉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但聲音很小。她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聽到門被推開,聽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還沒睡?”林建國換鞋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等你呢?!眲⒂裾涞穆曇艉芷届o,“吃了嗎?”
“吃了吃了,跟客戶吃了個飯?!绷纸▏摿送馓讙斓揭录苌?,頭也沒回。
劉玉珍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三秒。她想起上午翻到的那張發票,想起上面手寫的消費時間——晚上七點半。
“跟客戶吃什么了?”她問。
“就……隨便吃了點。”林建國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疲憊的痕跡,“你早點睡吧,我洗個澡?!?/p>
他走進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嘩響起來。
劉玉珍坐在沙發上沒動。她在想那張發票為什么會在西裝內袋里,而不是被扔掉。是忘了?還是覺得根本不需要藏?
她從茶幾底下抽出那張發票,又看了一遍。餐廳的名字她沒聽過,在她印象里,林建國從來沒提過去那里吃飯。
劉玉珍把發票折好,塞進自己的錢包夾層。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留著,就當是個證據吧。
但證據什么?她還沒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林建國照常七點半出門。劉玉珍站在廚房窗口,看著他的車駛出小區大門,拐上主路不見了。
她洗完碗,擦干凈灶臺,然后拿起手機。
她打開朋友圈,找到那個頭像是一幅油畫的女人。
點進去,發現對方的朋友圈是公開的,三天可見。
最后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文只有兩個字:“收工?!?/p>
配圖是一幅畫,畫面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海邊,長發被風吹散。
劉玉珍看不出這畫好在哪。她往下翻,發現一條兩個月前的朋友圈,配文是“個展圓滿,感謝到場的每一位?!?/p>
下面有九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合影,里面站著七八個人。劉玉珍放大看了兩遍,在人群最右側發現了林建國的臉。
他笑著,身邊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劉玉珍放大那女人的臉,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五官挺精致。她站在林建國旁邊,微微側著身,像是正要走開。
劉玉珍的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手有點抖。她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覺得從嘴里到胃里都是涼的。
她想起結婚那年的林建國。
那時候他在廠里上班,她在一所小學代課。
他們住在租來的單間里,晚上擠在一張一米二的小床上。
林建國總說,等我掙了錢,一定讓你住大房子。
后來房子有了,大房子也有了。但人變了。
劉玉珍打開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合影。她把屏幕關掉,深吸了一口氣。她想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但她知道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她認識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不,不是認識,是見過。
上個月有一天,她去林建國公司樓下等他下班,看到他從辦公樓里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女人,也是穿紅裙子。
兩人并排走著,肩膀之間的距離很近。
當時劉玉珍沒當回事。她喊了一聲“建國”,林建國看過來,表情有零點幾秒的不自然,然后很快笑著走過來,說“你怎么來了”。
那個紅裙子女人看了她一眼,沒打招呼,轉身走了。
劉玉珍后來問過他是誰,林建國說“公司新來的設計師”。她沒細問。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細節全都有問題。是他不愿跟她細說?還是她不愿細聽?
劉玉珍坐在廚房里,面前的早餐已經涼透了。她盯著窗臺上那盆已經枯了一個月的綠蘿,看了很久。
綠蘿忘了澆水,慢慢地,就黃了,枯了,再也綠不回來了。
02
張秀梅是在第三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劉玉珍去找她。張秀梅在城南開了家服裝店,生意一般,但夠她養活自己。她離婚八年了,一個人過,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你說什么?”張秀梅把手里疊好的褲子一扔,“林建國外面有人?”
“我沒證據。”劉玉珍低著頭,手指絞著包包的帶子,“就是覺得不對勁?!?/p>
“什么不對勁?你說?!?/p>
劉玉珍沉默了一會兒,把發票的事說了,把朋友圈的事也說了。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就因為這些,她就坐不住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竟然變得這么疑神疑鬼?
張秀梅沒笑。她盯著劉玉珍看了幾秒,問:“那女的叫什么?”
“程夢婷。”
“多大?”
“不知道。看照片,三十出頭吧?!?/p>
張秀梅拿起手機開始翻。她做生意這些年,店里來來往往的人多,認識的人也雜。三教九流,她多少都了解一些。
“程夢婷……”她邊翻邊說,“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p>
劉玉珍屏住呼吸等著。
“啊,想起來了?!睆埿忝诽痤^,“我有個開畫框店的朋友提過她,說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在創意園那邊有個畫室。人長得好看,追她的人不少。”
“她結婚了嗎?”
“沒有。好像一直單身?!睆埿忝房粗鴦⒂裾?,“你打算怎么辦?”
劉玉珍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辦。去鬧?拿什么鬧?她連人家有沒有關系都沒搞清楚。不說?她心里憋屈得難受。
“先別急?!睆埿忝方o她倒了杯水,“你現在去找她,沒憑沒據的,人家反手告你騷擾。”
“那我能做什么?”
“等著。狐貍尾巴總會露出來的?!睆埿忝氛f這話的時候,表情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見過的老戲碼。
劉玉珍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家里的燈沒開,林建國還沒回來。她坐在黑暗里,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張合影里穿紅裙子的女人。
她打開手機,又點進程夢婷的朋友圈。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了。
她發現另一個細節。兩個月前的一條朋友圈,配文是“給工作室添了個新伙計”,配圖是一幅畫,畫上是一棵開花的樹。
那幅畫的下方有個人點了贊——林建國。
劉玉珍盯著那個點贊看了很久。
她退出朋友圈,點開林建國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周的對話冷清得可憐,她說“晚上吃什么”,他回“隨便”,她說“記得買瓶醬油”,他回“哦”。
三言兩語,干干凈凈。但干凈得不像真的。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畫面:林建國站在紅裙子女人旁邊,笑著,肩膀挨得很近。
她睜開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二十二年前,她嫁給林建國的時候,她媽羅秀英說了一句話:“你的男人,你得慢慢教。教得好,他會疼你一輩子;教不好,他會嫌你一輩子。”
劉玉珍當時沒聽懂?,F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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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中午,林建國沒回家吃飯。
他前一天晚上說過,周末要去公司加班。劉玉珍沒多問,早上起來做好早飯,他吃完走了。她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了,是母親羅秀英打來的。
“珍啊,周末回來吃飯嗎?”
“媽,我不回了,有點累?!?/p>
“怎么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就是懶得動?!?/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羅秀英的聲音沉下來:“是不是跟建國鬧別扭了?”
劉玉珍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變了味:“媽,你說……一個男人要是變了,能看出來嗎?”
“能。”羅秀英的聲音很平靜,“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p>
“那要是看不出來呢?”
“那就是你還不敢看?!?/p>
劉玉珍握著手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羅秀英嘆了口氣:“你要是想不通,就回來一趟,我跟你聊聊?!?/p>
“好?!?/p>
掛了電話,劉玉珍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她的腦子亂成一團,但又很清楚:她不敢面對那個可能的結果。
下午兩點,劉玉珍出了門。她沒跟任何人說,自己坐公交去了林建國的公司樓下。
她站在馬路對面,抬頭看著那棟七層辦公樓。林建國的公司在三樓,窗戶朝著大街。她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動,但看不清是誰。
她等了四十分鐘。
快三點的時候,林建國的車從地下停車場開了出來。劉玉珍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看著那輛車匯入主路,往城南方向開去。
不是回家的方向。
劉玉珍攔了輛出租車,跟了上去。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林建國的車停了。停在創意園區的大門口。
劉玉珍遠遠地看到他把車停好,下了車,看了看手機,然后大步走進園區。他走路的樣子她太熟悉了——后背挺直,步子邁得大,像是有急事。
她沒有跟著進去。她坐在出租車里,看著那個入口,看林建國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師傅,走吧?!彼f。
司機問她去哪。
她說了家里的地址。
車開出去五分鐘,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跟了一路,到了門口卻不敢進去。
怕什么?
怕看到不該看的?
還是怕看到一切如常,證明自己是疑神疑鬼的瘋女人?
那天晚上林建國八點多到家。他換了鞋,洗了手,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劉玉珍從廚房里探出頭:“吃了嗎?”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對話簡短得像兩個陌生人。劉玉珍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客廳。她站在電視機旁邊,看著林建國低頭刷手機。
“你下午去哪了?”
林建國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說:“在公司加班啊?!?/p>
“中午不是在加嗎?”
“對,連著干了一天,那邊有個項目催得緊?!?/p>
劉玉珍沒再追問。她走進房間,把門關上。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林建國騙了她。
他說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瞟一眼,然后故作鎮定。這個習慣她早就知道,只是以前從來沒在乎過。
那天晚上,劉玉珍等林建國睡著后,輕輕拿起他的手機。她用指紋解了鎖——他以前給她錄過,說是方便她接電話,后來沒刪過。
聊天記錄里,程夢婷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著。最后一條消息是下午的:“畫我真的很喜歡,謝謝林總!”
林建國回的是一條語音。劉玉珍沒敢聽。她把手機放回原處,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04
又過了一周,劉玉珍終于鼓起勇氣去畫室。
她是在周二下午去的。那天林建國說要去外地出差,三天后才回來。劉玉珍想,就算發現了什么,他也不會知道。
創意園區在城南,離市中心四十多分鐘車程。
劉玉珍到的時候,天還亮著,但園區里人不多。
她按著門牌號找到那間畫室——在二樓,門上掛了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夢婷畫室”。
門半開著。
劉玉珍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進去。
畫室不大,三四十平方的樣子。墻上掛滿了畫,各種大小的框子擠在一起。空氣里有股顏料和松節油混合的味道,不算難聞。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長頭發,扎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圍裙,正低頭調色。
“你好。”劉玉珍開的口。
那女人抬起頭。
劉玉珍的心猛地一緊。就是那張臉,她在照片里見過的那張臉。
“您好,想看看畫嗎?”程夢婷放下畫筆,站起來,笑了一下。
“我隨便看看?!眲⒂裾湔f。
她在畫室里走了一圈,裝作在看畫。
其實她的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程夢婷。
真人比照片里氣質更好,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笑起來讓人覺得舒服。
劉玉珍想:難怪林建國會被吸引。
“這幅叫什么?”她指著一幅畫問。畫的是個男人的背影,站在雨里,撐著傘。
“《等》”程夢婷走過來,“是我去年畫的一個系列里的?!?/p>
“等什么?”
“等一個不該等的人吧?!背虊翩眯χf,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句玩笑話。
劉玉珍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幅畫,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她想起林建國那張發票,想起他說謊時的眼神,想起夜深人靜時她一個人睜著眼睛數天花板的裂縫。
“姐,你有話想問我吧?”程夢婷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語氣還是那么輕松,但眼神不一樣了。
劉玉珍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你從進門就沒在看畫?!背虊翩每康阶姥厣希е直?,“而且我認識你?!?/p>
劉玉珍愣住了。
“你是林建國的愛人,對吧?”程夢婷歪了歪頭,“我在他手機里看過你們的合影。”
劉玉珍覺得胸腔里的空氣被抽走了。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程夢婷問。
“你們……”劉玉珍的聲音有點發顫,“你們是什么關系?”
程夢婷沉默了幾秒。她沒有躲閃,也沒有慌張,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劉玉珍。
“我們不熟。”她說。
“什么?”
“不熟。”程夢婷重復了一遍,“他來買過我的畫,也幫我張羅過畫展。但我沒給過他什么承諾,也沒跟他有過什么出格的關系。”
劉玉珍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你想說我騙你?”程夢婷笑了一下,“我為什么要騙你?我又沒做虧心事?!?/p>
“那你為什么不拒絕他?”劉玉珍問,“你明知道他有家庭?!?/p>
程夢婷看著劉玉珍,沉默了片刻。
“姐,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彼畔率直郏拔覜]招惹他,是他自己來的。我開我的畫室,賣我的畫,誰要買我都歡迎。他喜歡我,那是他的事。我沒義務替別人的婚姻負責。”
劉玉珍臉色發白。她想反駁,但找不到話。
程夢婷的話很難聽,但有一點她沒說錯——她確實沒有主動勾引過林建國。
林建國的喜歡,是林建國自己的事。
劉玉珍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走在園區的路上,耳邊一直回響著程夢婷的話。
“我沒義務替別人的婚姻負責?!?/p>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劉玉珍心上。
是啊,程夢婷確實沒義務。那誰有義務?
她?還是林建國?
她掏出手機,想給林建國打電話,但手指在通話鍵上停住了。
她想起他說要去外地出差三天。她想起他臨走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這幾天別給我電話,信號不好。”
劉玉珍把手機關了。她站在路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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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建國回來的那天晚上,劉玉珍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涼拌黃瓜、西紅柿蛋湯,都是林建國愛吃的。她把菜端上桌,擺好了碗筷,坐在那里等著。
門鎖響了。林建國推門進來。
“喲,今天什么日子?”他看了一眼滿桌的菜,表情有些意外。
“犒勞犒勞你?!眲⒂裾湫α诵?,“出差辛苦了?!?/p>
林建國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劉玉珍也端起碗,慢慢吃著。
“建國?!彼辛艘宦暋?/p>
“嗯?”
“我想問你件事?!?/p>
林建國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什么事?”
“你認識一個叫程夢婷的女人吧?”
空氣安靜了。
筷子從林建國的手里掉下來,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驚訝,有心虛,還有一點點惱羞成怒。
“你……你查我?”
“我沒查你?!眲⒂裾浞畔峦耄笆莿e人告訴我的。”
林建國沉默了。他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然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劉玉珍,你讓我說什么?”他的聲音拔高了,“是,我認識她,那又怎么樣?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
“那你為什么要說謊?”
“我說什么慌了?”
“上上周三,你說你跟客戶吃盒飯,但你去了她那里吧?”劉玉珍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上周六,你去加班,結果去了她的畫室。是不是?”
林建國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后干脆坐回椅子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我不吃了。”
“建國,我們好好談談?!?/p>
“沒什么好談的。”林建國別過臉去,“你不信我就算了?!?/p>
“我是想信你的。但你一直在騙我。”
“我沒騙你,我跟她真的沒什么?!?/p>
“那你為什么去見她就不能告訴我?”劉玉珍站起來,聲音微微發顫,“為什么要說謊?難道你不覺得,一個丈夫去見別的女人,卻不告訴自己的妻子,這本身就有問題嗎?”
林建國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胡亂敲著。
“你想怎么樣?”他問。
“我不想怎么樣。”劉玉珍看著他,“我只想知道,你還想不想跟我過下去?”
這句話問得很輕,像怕捅破了什么。
林建國抬起頭,看著劉玉珍。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沉默,大概只有幾秒鐘。但劉玉珍覺得,那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幾秒鐘。
“我想跟你過下去的。”林建國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底氣,“我也不想離婚?!?/p>
“那你就別再去找她了?!?/p>
林建國沒有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說:“我盡量?!?/p>
這個詞像一把刀,捅進劉玉珍的心窩。
我盡量。
不是“我答應”,不是“我不會了”,而是“我盡量”。
劉玉珍端起碗,把剩的半碗飯一口一口扒完。她不知道這頓飯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苦的。
那天晚上,劉玉珍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林建國均勻的呼吸聲。他已經睡著了,好像剛才那場對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她的手機亮了。
她拿起來看,發現是張秀梅發來的消息:“你還好嗎?”
劉玉珍看著那條消息,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06
接下來的日子,劉玉珍什么都沒做。
沒有吵,沒有鬧,沒有再去畫室。她照常上班、做飯、打掃,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張秀梅打電話問過兩次,她都說不提了。
但其實她心里一直在想。
她在想林建國說的“我盡量”——既然用“盡量”來回應婚姻,那就說明他的心已經不在這里了。
但她不甘心。
十五歲認識他,二十三歲嫁給他。二十五年的婚姻,她給了他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F在他五十歲了,說不要就不要了?
劉玉珍想起她媽羅秀英說的話,“你得慢慢教他”。
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她不夠好?是不是她太嘮叨了?是不是她不夠漂亮了?
她站在鏡前,看著自己。
臉上有皺紋了。頭發也有白的了。腰身也有些走形了。
她想起程夢婷的樣子——年輕,好看,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吸引人的東西。林建國大概就是被那個東西吸引的吧。
劉玉珍去燙了頭發,買了新的護膚品,還報了一個瑜伽班。她想,只要她變回從前那個樣子,林建國說不定就回來了。
她把變好的自己展現給林建國看。
“怎么樣?”她問他。
林建國抬眼看了一眼,“還行?!?/p>
就兩個字。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劉玉珍的心涼了半截。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要變的不是外貌,她得變的是她自己本身。
她是在什么時候失去自己的?
她想了很久。
大概是結婚后不久,她就把所有都給了這個家。
她以為付出越多,得到的回報越多。
但她忘了,當她把所有都付出出去的時候,她自己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了。
而林建國呢?他習慣了她的付出,把這些都當成了理所當然。他不再珍惜,因為她永遠都在那里。她不會跑,不會走,不會說“不”。
但程夢婷會。
程夢婷會拒絕他,會讓他等,會對他冷淡。
對于林建國這樣的男人來說,一個永遠等他的人,是不值得珍惜的。
只有那個不回頭看他的人,才是他想要的。
這是不是就是宋文強常說的“生物天性”?
劉玉珍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拿起手機,給張秀梅打了個電話。
“秀梅,幫我辦件事。”
“什么事?”
“幫我查查那個程夢婷。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p>
張秀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眲⒂裾湔f,“我就想知道,林建國到底是愛上了一個人,還是愛上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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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消息回來了。
張秀梅的嘴很快,她找了關系,把程夢婷的底細打聽了個大概。
“她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張秀梅在電話里說,“她以前結過婚,離了。沒小孩。家里條件一般,全靠自己。那個畫室是她分期付款買的,每個月還要還一萬多的貸款。”
“她跟林建國……”
“沒有。我打聽得很清楚。她對林建國沒意思,就是把他當成一個買畫的客戶。”張秀梅嘆了口氣,“玉珍,這事我跟你直說吧——你男人在追她,但她根本沒接茬?!?/p>
“那她為什么不拒絕?”
“她覺得沒必要。她說林建國又沒跟她表白過,她總不能直接沖上去說‘你別追我了’吧?那也太自作多情了。”
劉玉珍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睆埿忝返穆曇舫料聛?,“你知道嗎,你男人給她砸了不少錢?!?/p>
“錢?”
“她在創意園那邊的畫室租金一年十幾萬,他幫她墊了半年。還有上次她辦畫展,他出了好幾萬。聽說,他從你們家的存折里拿的?!?/p>
劉玉珍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你說什么?”
“他拿家里的錢給她花。”張秀梅說,“這已經不只是喜歡的問題了,這是拿你的血汗錢去獻殷勤。”
劉玉珍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她想起那個存折。
那是她和他一起開的聯名賬戶,每個月她把自己的工資也存進去。
她以為那是他們共同的養老錢。
原來,他拿她的養老錢,去給另一個女人花。
“那些錢能要回來嗎?”劉玉珍問。
“要回來?他花都花出去了,怎么要?”張秀梅的語氣帶著心疼,“玉珍,你醒醒吧。”
“那天晚上,劉玉珍一夜沒睡。
她坐在客廳里,把那個存款的記錄翻了一遍。
她算過了,從去年夏天開始,存折上的錢陸陸續續少了二十四萬。
每一筆取款的時間,都跟林建國去見程夢婷的時間對得上。
她把那個存折合上,放回抽屜。
第二天一早,林建國起床的時候,看到劉玉珍坐在沙發上。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也沒梳,臉上沒化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
林建國愣了一下:“你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建國,我想跟你談談?!?/p>
林建國看了看表:“我趕著去上班,回頭再說。”
“你從存折上取了二十四萬。”
林建國的腳步頓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劉玉珍。
“你查我?”
“你拿了家里的錢,我查一下,不行嗎?”
林建國說不出話來。他站在那里,表情從慌亂變成了惱火。
“你還有完沒完了?”他的聲音拔高了,“你就為了這點事,天天查我?”
“二十四萬,不是小錢。”
“那是我的錢,我掙的!”
“那也是我的錢?!眲⒂裾湔酒饋恚按嬲凵嫌形业拿郑瑢儆诜蚱薰餐敭a?!?/p>
林建國被噎住了。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冷笑著說:“你終于說實話了。你跟我算賬,對吧?行,你說,你要多少?”
劉玉珍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我不是跟你要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變心了?”
林建國沉默了。
他沒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種奇怪的、疏遠的眼神看著她。
從那個眼神里,劉玉珍看到了答案。
她曾經在一本書里看過一句話:當一個男人不愛一個女人了,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個陌生人是一樣的。
她以前不信?,F在她信了。
過了很久,林建國終于開口:“玉珍,我不想騙你。我確實對程夢婷有好感,但是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