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克倫威爾傳》(Antonia Fraser著)、《英國內戰史》、《倫敦編年史》、Pepys日記、劍橋大學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院史記錄、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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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年1月30日,倫敦城外,寒風割面。
一具被從墳墓里挖出來的尸體,穿著腐爛的裹尸布,被人拖到了泰伯恩刑場的絞架下。
圍觀的人群發出噓聲,也有人喝彩,還有人默默流淚。
這一天,距離這具尸體的主人離世,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零四個月。
劊子手舉起斧頭,對準腐敗的脖頸,連砍八刀——因為這具尸體早已僵硬,不比活人好砍。
頭顱終于落地。
隨后,它被釘在一根木桿上,高高豎起,插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屋頂。
往來的行人抬頭望去,看見一顆干癟的人頭迎風搖擺,在倫敦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猙獰。
這顆頭顱,在那根桿子上,整整待了二十四年。
而它真正的漂泊,才剛剛開始。
這個人,就是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的英格蘭護國主,把國王送上斷頭臺的男人,歷史上最具爭議的革命者之一。
他死后遭受的一切,遠比他活著時還要戲劇。
一顆頭顱,串起了將近三個世紀的離奇故事,牽扯出無數人的命運起伏,而它最終的安息之處,直到今天,依然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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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亨廷登郡走出來的鄉紳,四十年平淡歲月
1599年4月25日,英格蘭亨廷登郡,奧利弗·克倫威爾出生在一戶鄉紳家庭。
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是當地的小地主,持有數處農莊,靠土地收租維持家用,家境稱不上寬裕,卻也穩定。
母親伊麗莎白·斯蒂爾出身地方望族,克倫威爾家族與都鐸時期的權貴托馬斯·克倫威爾有著遠支親屬關系,盡管那層淵源已經淡薄,但"克倫威爾"這個姓氏在亨廷登一帶依然帶著幾分分量。
家中子女眾多,克倫威爾是家里唯一的兒子,上頭有六個姐姐。
這種家庭結構在當時的英格蘭鄉紳階層里并不少見,家產留給男丁,女兒們則靠嫁妝謀出路。
父親對這個獨子寄予厚望,早早送他接受教育。
1616年,十七歲的克倫威爾進入劍橋大學西德尼·蘇塞克斯學院就讀。
這所學院在劍橋諸學院中以清教色彩著稱,創立于1596年,由弗朗西斯·西德尼女伯爵出資興建,院內教師和學生中清教徒比例極高。
克倫威爾在此接受了系統的清教神學熏陶,宗教信仰的底色在這段歲月里深深扎根,此后無論他走到哪里、身居何位,這種清教徒式的虔誠與自律都始終伴隨左右。
然而他在學院只讀了不足一年。
1617年,父親羅伯特·克倫威爾病逝,克倫威爾不得不中途離校,返回亨廷登,接掌家務,照料母親和六個姐姐。
求學生涯就此中斷,他在劍橋留下的唯一有跡可循的印記,是入學時的注冊記錄,以及多年后那顆頭顱的最終歸宿。
離開劍橋后,克倫威爾在亨廷登過了相當平淡的幾年。
他管理農莊,打理田產,出席地方事務,與當地紳士們保持著正常的往來關系。
1620年,他與伊麗莎白·布爾切爾成婚,伊麗莎白出身倫敦皮貨商家庭,父親在當地頗有聲望。
兩人婚后感情穩固,先后育有九個孩子,其中五子四女,數個子女夭折,存活至成年的有五人。
1628年,克倫威爾首次以議員身份進入議會,代表亨廷登選區。
這一年他二十九歲,在議會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值得記載的發言,只是眾多地方紳士議員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位。
1629年,查理一世強行解散議會,開始長達十一年的獨自執政,克倫威爾隨之退出政治舞臺。
這一時期,他的家境有所下滑,不得不變賣亨廷登的部分田產,舉家遷往圣艾夫斯,靠租用他人土地耕作維生,身份從地主滑落到了佃農,收入大為縮水。
這段困頓歲月里,克倫威爾經歷了一場嚴重的精神危機。
他的私人信件中留有記錄,自述長期被抑郁與罪惡感困擾,曾多次就醫,精神狀態極為低落。
直至三十歲前后,他經歷了一次深刻的宗教體驗,將此理解為上帝的揀選與召喚,此后精神狀態明顯轉變,對清教信仰的篤定程度也大幅加深。
1636年,一位叔父去世,留給克倫威爾一處位于伊利的莊園及部分財產,家境這才重新穩定下來,他也隨之舉家遷往伊利定居。
1640年,蘇格蘭因宗教爭端與英王發生沖突,軍事對抗迫使查理一世不得不重新召開議會,以籌集軍費。
克倫威爾再度當選議員,這次代表的是劍橋選區。
彼時的他,已經四十一歲,歲月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磨成了一個歷經風霜的中年人,額頭上的皺紋,眼神里的執拗,是這些年農耕歲月與精神掙扎留下的痕跡。
議會重開之初,他依然沉默居多,不像某些同僚那樣急于在辯論中表現自己,而是以一種審慎、冷靜的姿態打量著這場大局。
沒有人會想到,他在議會里的這一次重新亮相,將是他邁向歷史中心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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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鐵騎軍的誕生,從鄉紳到將領的蛻變
1640年,重新召開的議會被后人稱為"長期議會",因為它一直斷斷續續地存續到了1660年。
議會重開之初,各方矛盾迅速浮上水面。
稅收爭議、宗教政策、王權邊界——每一條都是積壓多年的舊賬,現在一股腦兒地堆到了臺面上。
克倫威爾在議會中開始展露鋒芒,他的發言集中在宗教改革和地方權利問題上,措辭強硬,立場鮮明,屬于議會中反對王權的激進派一翼。
這一時期,他與約翰·漢普頓、亨利·文恩等人過從甚密,這批人在議會中形成了一個態度堅定的核心圈子,對于任何形式的妥協都持審慎乃至反對的態度。
1641年,議會通過《大抗議書》,向查理一世提出長達二百余條的改革要求,雙方裂痕徹底公開化。
1642年1月,查理一世親率士兵闖入議會大廳,意圖逮捕五名強硬派議員,此舉徹底激怒了議會,談判空間就此關閉。
1642年8月22日,查理一世在諾丁漢豎起王旗,正式對議會宣戰,英格蘭內戰爆發。
克倫威爾在內戰爆發之初便立即行動。
他回到劍橋郡,以自己的名義招募騎兵,很快組建起一支六十余人的小隊。
這支隊伍在規模上毫不起眼,但克倫威爾對它的要求與眾不同——他不只看重騎術和體格,更著重挑選有清教信仰背景的人,要求士兵明白自己為何而戰,而不只是為了薪水和掠奪。
他對軍紀的嚴格程度,在當時的英格蘭軍隊中極為罕見。
搶劫、酗酒、褻瀆在他的部隊中都受到嚴厲懲處,士兵的日常作息和精神狀態都在他的管控之內。
軍官任命時,他不以出身門第為準,而是看中實際能力和宗教態度,甚至明確表示寧可用一個虔誠的皮匠,也不用一個無能的紳士。
這種近乎清教會眾紀律的管理方式,使得這支隊伍在戰場上展現出遠超普通騎兵的穩定性和執行力。
1643年,克倫威爾的騎兵部隊已經擴充至數百人規模,在東部聯盟軍中承擔起了核心騎兵力量的角色。
同年,他被晉升為上校,部隊進一步擴編,整合了來自英格蘭東部多個郡的清教騎兵,逐漸形成一支風格統一、士氣高昂的勁旅。
這支部隊此后被稱為"鐵騎軍",士兵們以極強的紀律性和宗教熱情著稱,在戰場上往往能在沖擊擊潰敵方之后迅速集結,而非像當時大多數騎兵那樣一旦得手便四散追殺、失去隊形。
1644年7月2日,馬斯頓荒原之戰爆發。
這是內戰開打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會戰,雙方投入兵力均在萬人以上。
議會軍聯合蘇格蘭盟軍,對陣由魯珀特親王統率的王軍主力,在約克郡北部的荒原上展開決戰。
戰場右翼,克倫威爾指揮騎兵正面沖擊王軍騎兵,將其擊潰后,沒有追擊潰逃的敵人,而是立即約束部隊轉向,對戰場中央王軍步兵的側翼發起包抄。
這一關鍵動作徹底打亂了王軍的陣型,配合其他方向的突破,議會軍贏得了決定性勝利,約克郡隨之落入議會軍控制之下,英格蘭北部的戰局徹底改變。
馬斯頓荒原之戰讓克倫威爾的名字在議會軍中真正確立了分量。
戰后,他的騎兵部隊獲得了"鐵騎軍"的稱謂,此后這個名號便與他本人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1645年2月,議會通過《自我否認法案》,規定現任議員必須辭去軍職,以解決議會派與軍隊派之間的人事矛盾。
大多數議員將領因此離職,克倫威爾也在辭職之列,但議會隨即以特別決議的方式為他專門豁免,允許他繼續擔任騎兵副統領一職。
這次豁免本身就說明了他在軍事上的不可替代性——彼時整個議會軍中,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復制他的位置。
同年,"新模范軍"正式建立,這是英格蘭歷史上第一支由國家統一供養、統一指揮的常備軍,與此前各地臨時拼湊的民兵性質的部隊有著本質區別。
克倫威爾在新模范軍中繼續主持騎兵事務。
1645年6月14日,納斯比戰役打響。
新模范軍與王軍主力在納斯比村附近正面對決。
戰役初期,王軍騎兵一度在戰場左翼取得局部優勢,但克倫威爾率領的右翼騎兵擊潰對面王軍騎兵后,迅速回援中央,對鏖戰中的王軍步兵形成夾擊之勢。
王軍陣線迅速崩潰,士兵大批投降或潰逃,查理一世的軍事文件檔案被整體繳獲,其中包含他與愛爾蘭天主教勢力及歐洲天主教國家秘密談判的往來信件。
這批文件被議會公開印發,在英格蘭民間引發了巨大震動。
查理一世一邊與議會談判,一邊暗中尋求外國天主教勢力介入英格蘭內戰——這在新教徒占多數的英格蘭民眾眼中,是難以原諒的背叛。
1646年,王軍主力已無力再戰,查理一世出逃至蘇格蘭,隨后被蘇格蘭軍隊扣押,并于1647年1月以四十萬英鎊的價格移交給英格蘭議會。
第一次英格蘭內戰,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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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二次內戰與審判的到來
查理一世落入議會手中之后,各方對他的處置意見嚴重分歧。
議會中的長老派希望以恢復王制為前提,與查理一世達成協議,讓他在接受一系列限制條件后重新坐上王位,維持一個受約束的君主立憲框架。
獨立派和軍隊方面則對任何形式的妥協都持強烈反對態度,認為與一個屢次背信的人繼續談判毫無意義。
查理一世本人則把這種分歧看作可以利用的空間。
他與各方的談判表面上在推進,實際上卻在暗中另尋出路。
他在被軟禁期間秘密會見了蘇格蘭代表,雙方于1647年12月達成協議:蘇格蘭出兵幫助他恢復王位,條件是他允許在英格蘭推行長老制教會三年。
這份協議被藏于查理一世軟禁地的地板之下,事后方才暴露。
1648年春,蘇格蘭軍隊南下入侵,英格蘭各地保王黨勢力同時起事,第二次英格蘭內戰爆發。
克倫威爾帶兵先赴威爾士平息彭布羅克的保王黨叛亂,攻城戰持續數月,至1648年7月方告結束。
隨后他揮師北上,于1648年8月17日至19日在普雷斯頓與入侵的蘇格蘭軍隊展開決戰。
普雷斯頓戰役中,克倫威爾率約八千六百人的兵力,以機動作戰方式對陣兵力更為龐大的蘇格蘭軍隊。
戰役歷時三日,克倫威爾軍隊以靈活穿插切斷蘇格蘭軍隊的行進隊列,將其分割殲滅,蘇格蘭軍隊被擊潰,大批士兵被俘,剩余部隊被追擊至邊境。
第二次內戰以議會軍的全面勝利告終。
軍隊對查理一世的怒火,在這場本可避免的戰爭之后達到了頂點。
士兵們流血犧牲,是因為查理一世在背后秘密引來了外敵——這在軍隊中引發了難以壓制的憤慨情緒,要求徹底清算的呼聲從基層士兵一直蔓延到高級軍官。
1648年10月,軍隊向議會提交了《軍隊請愿書》,明確要求對查理一世提起審判,措辭毫無回旋余地。
議會中的長老派依然試圖拖延,繼續推動與查理一世的談判進程,但軍隊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
1648年12月,軍隊采取了直接行動。
上校托馬斯·普萊德奉命率兵守在議會門外,對試圖進入的議員逐一盤問,將主張繼續與查理一世談判的議員強行驅逐或逮捕,共計驅逐約一百四十名議員,另有約九十人主動離席拒絕參加此后的議會。
剩余約八十余名議員留在議會,史稱"殘缺議會"。
殘缺議會迅速通過決議,宣布對查理一世提起審判,并設立了專門的高等法庭負責此事,由約翰·布拉肖擔任主席,共有一百三十五名委員被任命為陪審團,但實際到場出席審判的從未超過七十人。
消息傳至歐洲各地,反應幾乎一邊倒。
法國攝政太后安娜出面斡旋,荷蘭派出使者請求寬大處理,蘇格蘭議會宣布譴責,就連查理一世的侄子、普法爾茨的卡爾·路德維希也寫信請求網開一面。
所有這些請求,全部遭到拒絕。
1649年1月,審判正式開始。
審判地點設在威斯敏斯特大廳,場面并不平靜。
查理一世拒絕承認法庭的合法性,拒絕脫帽,拒絕答辯,他在庭上的表現出人意料地沉穩,始終堅稱沒有任何法律賦予臣民審判國王的權力。
旁聽席上,每一次開庭都擠滿了民眾,但氣氛遠不是一邊倒的,噓聲與支持聲都有,法庭多次不得不中斷秩序。
1649年1月27日,法庭宣判查理一世有罪,以"暴君、叛國者、殺人犯及人民公敵"的罪名判處死刑。
處決令上共有五十九名委員簽字,克倫威爾的名字列在第三位。
1649年1月30日,查理一世在白廳宮外的臨時斷頭臺上被處決。
行刑前,他穿上了兩件襯衫,以免在寒風中因發抖而被誤以為是恐懼,隨后踏上斷頭臺,俯身將頸部放在木枕上,劊子手一刀落下,頭顱即時與軀干分離。
現場隨即傳來了一聲低沉的集體哀號,與普通公開處決時的歡呼截然不同,像是整座城市壓抑著某種極為復雜的情緒,一時無處釋放。
英格蘭,從此沒有了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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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英格蘭重新有了國王
查理一世被處決之后,英格蘭進入了共和國時期。
克倫威爾在此后九年間,遠征愛爾蘭,平定蘇格蘭,擊潰保王黨殘余,出任護國主,將三地盡收于一人治下。
1657年,有人正式提議他接受國王稱號,他經過數月反復考量,最終于5月8日正式拒絕,以護國主身份繼續執政。
1658年9月3日,克倫威爾在白廳宮病逝,享年五十九歲。
當年11月23日,他以國葬規格下葬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儀仗綿延數公里,棺槨安置于專門修建的陵寢之內,華美織物鋪地,紋章旗幟垂壁,極盡哀榮。
那是他最后一次安靜地躺著。
兩年之后,倫敦城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查理二世回來了,英格蘭重新有了國王。
而那道將克倫威爾從地下挖出來的命令,已經在悄無聲息地醞釀之中。
究竟是什么,讓查理二世一定要把一個死去兩年的人從土里拖出來,拉到刑場,連砍八刀斬下頭顱,再釘在木桿上示眾。
而當那根懸掛了二十四年的木桿在一個暴風雨之夜轟然折斷,那顆墜入黑暗的頭顱,此后將近三百年的命運,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方式,徹底改寫了它所能抵達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