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電腦前,手機開著免提,里面是弟弟蘇偉的哭聲。他說生意全賠了,建材商要斷他手腳,房子要被銀行收走,老婆鬧著要離婚。
我眼眶發紅,拿起手機準備轉賬。
六歲的兒子子軒突然從臥室跑出來,光著腳,手里還抱著他的小恐龍。他仰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國外很美嗎?”
我愣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地上。
“舅媽說她跟舅舅要坐大飛機去瑞士。還說要給我帶巧克力回來。媽媽,瑞士是什么?”
我盯著兒子,腦子里嗡嗡的。弟弟剛才還在電話里說,他們夫妻倆連買菜的錢都沒有了。
他讓我借88萬。
我正準備打90萬。
![]()
01
蘇偉打來電話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
我剛哄完子軒睡著,坐在客廳看手機。趙明輝出差了,家里就我跟我媽兩個大人。我媽睡在客房,我這幾天把她接過來住了兩天。
手機一響,我看了來電顯示,心就提了起來。
蘇偉很少在這個點打電話。
他一般都在朋友圈里賣東西,什么保健品、化妝品,老換行業。
上回還賣過一陣茶葉,屯了一客廳的貨,最后全堆在我家車庫里。
那還是前年的事。
“姐。”
他的聲音發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過。我跟我媽對視一眼,我媽放下手里的毛衣針。
“怎么了?”我問。
“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媽。”
他說完這句就不說話了,電話那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我耳朵貼緊了聽,好像是有人在砸門。砰砰的,聲音挺大。
“蘇偉,你在哪?”
“在家。姐,他們堵我門口了,非要搬我東西。我實在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滑,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媽也站了起來,嘴里開始念叨:“他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蘇偉,你慢點說,到底怎么回事?”
他那邊頓了一下,聲音又變了,比剛才還低沉。
“姐,我的生意全賠了。建材款,人工費,還欠著銀行的貸款。我算了算,一共八十八萬。姐,他們說明天不來錢,就要斷我的手腳。王倩帶著孩子回娘家了,說要跟我離婚。姐,我不想活了。”
我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
我爸走的那年,我答應過他:好好照顧弟弟。
蘇偉比我小五歲,從小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我七歲那年,他剛兩歲,發了一次高燒,燒到四十度,差點沒救過來。
從那以后,我媽就格外偏心,什么都緊著他先來。
我有意見過。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再也沒辦法對他說“不”。
我深吸了一口氣:“你在家別動,我現在過去。”
“姐,你別來,來了也見不著我,他們堵著門呢。姐,你把錢轉我就行,我有了錢就能還上,就能把房子保住,王倩就能回來。姐,你幫幫我,你是我親姐,你不幫我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他聲音抖得厲害,說到最后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聽到電話那邊又傳來砰砰的聲音,有人喊話,讓蘇偉開門。
“姐,他們又來了。我不跟你說了。”
他掛了。
我愣在原地,手機亮著屏,通話記錄上只有三個字:蘇偉。
我媽走到我旁邊,抓著我的胳膊:“曉雪,是不是你弟又出事了?什么八十八萬?他要這么多錢干嘛?”
我沒回答她。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子軒送到幼兒園,就開車去了蘇偉家。
他住在城東一個小區,房子是前年買的。
那時候他說要開超市,找我要了十五萬做首付,說是借,以后一定還。
后來確實還了一點,陸陸續續還了八萬。
我心里還想著,他其實還是知道好歹的。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還沒停穩,就看見蘇偉蹲在單元樓門口的臺階上。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胡子拉碴,眼圈底下是青黑色的。看見我,他慢慢站起來,眼睛里紅紅的。
他叫了一聲,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走過去,發現他身上有股煙味,衣服上沾著灰。他腳邊的地上,扔了七八個煙頭。
“你昨晚在哪睡的?”我問。
“沒睡。就在這蹲了一宿。”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姐,他們昨天凌晨三點才走。說今天下午還來。姐,我真是沒辦法了,但凡有一點辦法,我都不來找你。”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我問他話,他斷斷續續地說,去年他接了個裝修工地的活,結果開發商跑路了,他墊進去的錢一分也拿不回來。
工人的工資要發,建材款要付,銀行的貸款也要還。
他到處借錢,能借的都借遍了,就差賣房子了。
“你不是說,做建材生意做得挺好的嗎?”我問。
“之前是挺好的。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他:“王倩呢?”
“她帶著孩子回娘家了。說要跟我離婚。姐,我不是在跟你哭窮,是真的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什么。
可他就那么站著,眼圈紅著,整個人蔫得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我心又軟了。
中午,我帶著他到外面吃了碗面。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說吃不下去。我看著他碗里剩下的面條,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吃完飯,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姐,你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房屋抵押通知書。上面蓋著紅章,寫著如果不在規定期限內還款,房屋將被拍賣。
“你再不還錢,房子都沒了。王倩回來跟孩子住哪?”他說著,聲音又開始抖,“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送他回家,在車上,他給我看了手機上的催債消息。一條接一條,語氣越來越不好。
“姐,八十八萬,你再幫我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掙了錢,連本帶利還給你。”
我咬了咬牙:“你等我兩天,我湊一湊。”
![]()
03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全是蘇偉的樣子。
我想起很多事。
小時候,我比他大五歲,經常背著他上學。他身體不好,三天兩頭感冒,我媽讓我照顧他,我就照顧他。
我十五歲那年,輟學出去打工。
不是家里供不起,是我媽說:“你弟身體不好,你多賺點錢,以后幫襯幫襯他。”我沒說什么,第二天就跟村里一個嬸嬸去了廣東。
在服裝廠干了三年,攢了點錢,回來學了美容。
后來認識了趙明輝,他家里條件一般,但他踏實肯干。
我們倆一起開了個小廠,做五金配件,早些年行情好,攢了點家底。
但這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知道蘇偉這些年一直在折騰。開過服裝店,賠了。開過飯店,又賠了。后來讓他朋友帶去做什么保健品,結果那個朋友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債。
前年開超市,他又來找我借錢。我說你別再做那些不靠譜的事了,他拍著胸脯保證,說這回看準了,肯定能賺錢。我又信了他一次。
他確實還了八萬。那時候我還挺高興,覺得他終于開竅了。
現在倒好,又來了個八十八萬。
我正想著,門開了,趙明輝回來了。
他出差回來,一臉疲憊。看見我在沙發上發呆,問我怎么了。
我想了想,還是跟他說了。雖然我知道他肯定不高興。
他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他說:“你準備怎么辦?”
“我想幫他。”
“上次幫他開店的錢,還了沒?”
“還了八萬了。”
“那剩下的七萬呢?”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他這兩年換了輛車,王倩買了新包,朋友圈三天兩頭曬吃喝。你覺得他沒錢?”
“上次是環境不好,他也沒辦法。而且,他畢竟還了八萬……”
“八萬。”趙明輝笑了一聲,不咸不淡的,“三十萬借了十五萬,還了八萬,還欠七萬。現在又要借八十八萬。曉雪,你有沒有算過,這些年你往你弟身上投了多少錢?”
他說完這句話,沒再說什么,站起來去了書房。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腦子里亂得很。
我知道趙明輝說的有道理。可他不知道我十四歲那年的事。
如果他知道,他可能就會明白,為什么我沒辦法拒絕蘇偉。
那年我十四歲,放學路上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里。
他們找我要錢,我沒有,他們就動手。
蘇偉那時候九歲,不知道從哪跑過來,擋在我前面。
他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我抱著他去醫院的時候,他一直在哭。我問他為什么跑過來,他說:“你是我姐,我不能讓別人欺負你。”
那兩根肋骨,我記了一輩子。
所以每次蘇偉來找我,我都沒辦法拒絕。我覺得我欠他的。
當天晚上,趙明輝從書房出來,沒再提那件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中,他忽然說了一句話:“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04
第二天下午,蘇偉帶著王倩和孩子來了。
王倩一進門就抹眼淚,說孩子感冒了,她沒辦法才回娘家的,不是真的想離婚。她拉著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姐,我真的沒辦法了,孩子還小,我不想他爸出事。姐你幫幫我們。”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又開始犯軟。小侄子三歲多,被她媽抱著趴在肩膀上,也不說話,眼睛紅紅的。
蘇偉站在旁邊,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我說:“你們先別急,我正在想辦法。”
正說著,趙明輝從店里回來了。他進門看見蘇偉一家,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然后走進廚房去喝水。
蘇偉趕緊迎上去叫了一聲:“姐夫。”
趙明輝“嗯”了一聲,端著水杯走到客廳,坐下。他不說話,就那么坐著喝水。
王倩又開始哭,說姐夫你幫幫我們,你跟我姐都是一家人,以后你們老了,蘇偉一定會報答你們。
趙明輝放下水杯,看著她,說:“這八十八萬,你們打算怎么還?”
王倩愣住了。
蘇偉趕緊說:“姐夫,我會還的。我接了新的活,只要把這一關過了,一年之內,我肯定還清。”
趙明輝沒說話,站起來上樓了。
王倩看著他背影,眼淚又下來了。我嘆了口氣,說:“你們別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
蘇偉搓著手,低著頭,說:“姐,我知道姐夫不放心。可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臨走時,王倩從包里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是蘇偉現在住的房子,陽臺被封了,門口貼著封條。
她說:“姐,你看看,再不來錢,我們就真的沒地方住了。”
我看了看那視頻,心里堵得慌。
晚上八點多,我打開了手機銀行。
看了看余額,又看了看蘇偉發來的那個賬號。
我在輸入數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八十萬,再加八萬,一共八十八萬。
我多轉兩萬。讓他們多點錢過年。
我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猶豫了很久。
手機突然亮了。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消息:今天子軒上課時畫了一幅畫,說周末跟舅媽一家出去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還沒想明白怎么回事,子軒從樓上跑下來,拿著一張貼紙在我面前晃:“媽媽你看,這是舅媽給我的,說外國的小朋友都貼這個。”
“舅媽什么時候給你的?”
“上周末啊。舅舅跟舅媽帶我去游樂園,舅媽說他們要坐大飛機去國外玩。還說要給我帶很多很多巧克力回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看著那個轉賬確認鍵,怎么也按不下去。
“子軒,你告訴媽媽,舅媽還說什么了?”
子軒歪著腦袋想了想:“舅媽說,他們要住城堡。還說外國有很多很多雪,可以堆雪人。”
“他們什么時候去?”
“不知道。舅媽說,等媽媽把錢轉給舅舅,就去。”
我的手指從屏幕上挪開,整個人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
05
等我回過神來,子軒已經跑回房間玩去了。
我盯著空白的對話框,腦子里嗡嗡響。剛才子軒的話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刮在我心上。
“媽媽把錢轉給舅舅,就去。”
這是什么意思?
我低頭看著我的手機,蘇偉的對話框還在那。我翻到幾天前的聊天記錄,他發的每條語音我都點開聽了。聲音是疲憊的,沙啞的,帶著哭腔的。
可子軒說的話,跟蘇偉表現出來的,完全對不上。
我深吸一口氣,翻出了王倩的朋友圈。
她之前發的一條,是在一個高檔商場里,手邊擺著一杯咖啡,背景是某個品牌專賣店。
我沒太注意過,因為王倩平時就愛發這些。
可現在再看,那條動態的定位不在本市,是隔壁城市的一個商圈。
我又往前翻。一周前,她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本地一個公園。配文是:“天氣真好,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這些都沒問題。
可我再往前翻,翻到半個月前,有一條動態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在評論區和一個人聊天,那個人問她“你們什么時候出發?”她回復了一句“快了,等我老公把賬收了就走。”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再看,那句“把賬收了”是什么意思?什么賬?
我點進去,又翻了半天,沒發現更多異常。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蘇偉之前說過的那個工地。
他跟我提過,那家開發商叫“瑞達”,說是談好了工程款。我去工地轉了一圈,門衛大爺正在打瞌睡。我上前問:“大爺,瑞達公司的人來過沒?”
大爺一臉迷茫:“什么瑞達?這工地都停工半年了,開發商換了三波,哪有什么瑞達。”
我心里一沉。
“那蘇偉你認識嗎?做建材生意的。”
“不認識。這附近也沒有做建材的。”
我站在工地門口,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三天前,蘇偉在我面前說那個“跑路的開發商”的時候,說得那么真。
他說他墊進去的建材款,一分都沒拿回來。
他說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是因為甲方沒給錢。
可這個工地,早在他拿到那個“項目”之前就停工了。
如果開發商早就跑了,那他的建材款墊給誰了?
我回到車里,給蘇偉打了個電話。
“蘇偉,瑞達公司那個項目,你跟我說實話,真墊了錢?”
電話那頭頓了頓:“姐,你什么意思?”
“我剛問了,那個工地停工半年了,開發商早跑了。你怎么墊進去的?”
蘇偉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有點急:“姐,你聽誰說的?那個工地是停了,可我墊的錢是給之前的包工頭,他跑了,我也沒辦法。”
“你是說,你不是直接跟開發商對接的?”
“對。我是跟包工頭合作,他把活分包給我,結果他跑了。我……”
“那個包工頭叫什么?”
“姐,你問這么細干嘛?你不信我?”
他的語氣變了,帶著一點委屈和憤怒。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上。
我不知道該信他還是不該信。可我知道,如果他在撒謊,那八十八萬就不是真的用來救急的。
我發動了車子,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弄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
06
下了一夜雨,早上起來天還陰沉著。
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蘇偉家附近。
我本來想直接去他公司看看。可我沒去過他新公司,只記得他說過在城北一個寫字樓。我問了他地址,他沒回消息。
我坐在車里,想了很久。
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蘇偉的一個朋友打來的。那人跟蘇偉以前合伙開過店,后來鬧翻了。我跟他其實不太熟,但之前留過聯系方式。
“姐,你最近是不是又給你弟弟拿錢了?”那人說。
我愣了一下:“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