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碎玉軒,燭火在窗紙上投出瘦長的影子。
甄嬛靠在鳳椅上,太醫說她還有三天性命。她讓蘇培盛清點庫房,為身后事做準備。
“娘娘,老奴在地磚下發現了一個錦盒。”
蘇培盛撩開簾子走進來,手里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角滲著水漬,看得出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年。
甄嬛抬頭,看見那盒子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她認得這個盒子,那是安陵容入宮時帶的東西,盒底刻著“陵容”二字。
“打開。”她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蘇培盛掀開盒蓋,先是愣住,然后整個人僵在原地。
盒子里的東西,讓兩個人的命運都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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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
碎玉軒的院子里,桂花落了滿地。
甄嬛靠在軟榻上,看著窗外的落葉發呆。
太醫剛走,說是風寒入體,需要靜養。
可她心里清楚,這不是風寒那么簡單。
她已經咳了半個月,咳出來的東西帶著血絲。
“娘娘,藥煎好了。”
蘇培盛端著藥碗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榻邊。甄嬛看著碗里的黑褐色藥汁,皺了皺眉。
“放下吧,等會兒喝。”
“娘娘,趁熱喝效果好。”蘇培盛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藥碗,腦袋低垂。
甄嬛看著他花白的鬢角,心里軟了一下。
這老奴才,跟了自己三十多年,從年輕小伙熬成了半老頭。
這些年來,他端茶倒水、打點宮務、應對各方勢力,從沒出過差錯。
她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對了,庫房那邊清點得怎么樣了?”甄嬛把碗遞回去,隨口問道。
蘇培盛說還在清點,這幾天就能弄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累壞了。甄嬛擺擺手,讓他先去歇著,他卻搖頭,說還有幾口箱子沒搬出來。
“你這個人,就是太操心了。”甄嬛嘆了口氣,“我信得過你,不用事事親力親為。”
“伺候娘娘是老奴的本分。”蘇培盛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他走后,甄嬛身邊的大宮女翠兒進來收拾藥碗。翠兒是個機靈的丫頭,今年才十七歲,進碎玉軒不過兩年。
“娘娘,蘇公公這幾天好像不太對勁。”翠兒壓低聲音說。
甄嬛抬眼:“怎么了?”
“這兩天他總是一個人發呆,有時候喊他好幾聲都聽不見。”翠兒頓了頓,“昨兒個傍晚,我去庫房找他,看見他蹲在墻角,像是在哭。”
甄嬛沒說話。
蘇培盛跟了自己這么多年,從沒露出過這種神情。他向來穩重,喜怒不形于色。能讓他失態成這樣的事,恐怕不簡單。
“去查查,他這幾天接觸了什么人。”甄嬛淡淡開口。
翠兒點頭,退了出去。
甄嬛靠回軟榻上,閉上眼。安陵容的忌日快到了,每年這個時候,她心里都不太平靜。
那個女子,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當年她們一起入宮,一起在深宮里掙扎求生。安陵容善良、單純,是她在這吃人的后宮里唯一能說真心話的人。可后來,一切都變了。
是因愛生恨?還是權力的誘惑?
甄嬛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安陵容死在自己手里。一杯毒酒,三尺白綾。
那天晚上,安陵容跪在冷宮里,臉上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失望。
“姐姐,我不恨你。”她最后說,“但我替你不值。”
那之后,甄嬛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閉上眼,都能看見安陵容那雙平靜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翠兒回報,說蘇培盛這幾天確實有些不尋常。他每天清點完庫房后,都會一個人到御花園的牡丹花圃那邊坐很久。
牡丹花圃。
甄嬛聽到這三個字,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安陵容生前最愛賞花的地方。
“還查到了什么?”甄嬛問。
翠兒搖頭,說蘇培盛平時話很少,沒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甄嬛揮揮手讓她退下,獨自坐在窗前。她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人在暗處偷偷盯著她,但又不確定是誰。
中午時分,蘇培盛回來報備庫房清點的結果。他手上拿著賬本,恭恭敬敬地跪在甄嬛面前。
“娘娘,庫房里的東西都清點完了。金銀器皿、珠寶玉器、字畫古玩,一共三百七十二件,無一缺漏。”
他的聲音平穩,看不出任何情緒。
甄嬛接過賬本翻了翻,忽然問:“庫房地磚下有沒有藏什么東西?”
蘇培盛猛地抬起頭,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的嘴唇在發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拿出來。”甄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培盛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渾身篩糠一樣抖起來。
“娘娘......”他的聲音哽咽了,“老奴不敢欺瞞您。”
他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那個錦盒,雙手舉過頭頂。盒角還滲著水漬,散發著陳年的霉味。
甄嬛沒有伸手去接。她靜靜地看著那個盒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打開。”
蘇培盛掀開盒蓋,里面躺著一塊長命鎖和兩封信。長命鎖是銀制的,已經發黑了,上面刻著“兒安”兩個字。
甄嬛看見那兩個字,眼睫猛地一顫。
她記得這把鎖。那是安陵容懷胎時,親手掛在腹前的長命鎖。她說,這是為腹中孩子祈福用的,要一直掛到臨盆。
可那孩子,終究沒有留下來。
“信。”甄嬛的聲音沙啞了。
蘇培盛抽出第一封信,展開后遞給她。紙已經發黃,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是蔣德利的筆跡。
信上說:“陵容吾愛,此子已送鄉間,交由吾弟夫婦撫養。為保其性命,已忍痛除其根,送宮中當差。此子日后若問起身世,萬不可告知。臣此生最愧對一人,便是你與這孩子。”
甄嬛看完信,手指開始發抖。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安陵容生下孩子后那蒼白的臉,想起蔣德利被貶出宮時的背影,想起了太后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原以為,蔣德利把那個孩子處理掉了。原來沒有。他把孩子閹割后送進了宮。
而那個孩子,現在就跪在她面前。
甄嬛抬起頭,看向蘇培盛的眼睛。那雙眼睛,她看了三十年,從沒覺得有什么特別。可今天再看,那雙眼的輪廓,分明和安陵容有七分相似。
“孩子......是安陵容的?”她問,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蘇培盛沒有回答,只是重重磕了一個頭。
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又一下。
“娘娘,”他抬起滿是血痕的額頭,“老奴伺候您這些年,從沒求過您什么。今天老奴斗膽,只求娘娘一件事。”
“說。”
“求娘娘,不要告訴任何人老奴的身世。”蘇培盛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老奴不要臉,安小主還要臉。”
甄嬛看著他額頭滲出的血,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這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房里,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心里那種說不清的不安,終于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
怪不得蘇培盛這輩子沒說過一句關于自己的話。
怪不得他總是一個人在夜里發呆。
怪不得他每年安陵容忌日那天,都會一個人去御花園的牡丹花圃那邊坐上很久。
他是安陵容的孩子。
安陵容唯一的孩子。
而她,是殺死安陵容的人。
02
甄嬛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讓翠兒把蘇培盛叫到跟前。蘇培盛換了一身干凈衣裳,額頭的傷口用白布包著。他低著頭走進來,跪在屏風外面。
“老奴給娘娘請安。”
甄嬛沒有說話。她靜靜地看著屏風上模糊的人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她問。
蘇培盛沉默了一會兒,說:“前天。”
“怎么知道的?”
“老奴清點庫房時,在角落的地磚下發現了那個錦盒。”蘇培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老奴認得那個盒子,那是安小主的東西。”
“你認得出安小主的東西?”
“老奴......”蘇培盛頓了頓,“老奴的父親,是蔣德利。他在宮外時,曾帶老奴見過安小主一面。那時安小主已經懷了老奴,挺著大肚子,手里就拿著那個盒子。”
甄嬛閉上眼。
蔣德利。那個被貶出宮的太醫。她曾經以為,他是安陵容的姘頭,還為此恨過他。現在想來,他不過是個癡心的男子。
“你父親......對你怎么樣?”甄嬛問。
蘇培盛沉默了很久,聲音有些哽咽:“父親對老奴很好。他教老奴識字,教老奴醫術。他說,老奴這輩子注定要留在宮里,多學點本事,往后好養活自己。”
“他把你送進宮,你恨他嗎?”
蘇培盛搖頭:“不恨。老奴知道,他是為了保住老奴的命。如果讓人知道老奴是安小主的孩子,老奴活不到今天。”
甄嬛睜開眼,看著房梁上的雕花。
她知道,蘇培盛說的是實話。
這深宮里的孩子,命比紙還薄。一個私生子的身份,足夠讓人死一百次。蔣德利把他閹了送進宮,雖然殘忍,卻保住了他的性命。
“你恨我嗎?”甄嬛問。
蘇培盛沒有回答。
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兩個人心里。
過了很久,蘇培盛才開口:“娘娘,老奴不敢恨您。”
“不敢?倒是有恨?”
蘇培盛又沉默了。
甄嬛忽然笑了。這笑容里帶著苦澀和疲憊,像是被什么東西抽干了力氣。
“你下去吧。”她擺擺手,“我想一個人待著。”
蘇培盛磕了一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快走到門口時,甄嬛忽然叫住他。
“對了。你那個錦盒里的第二封信,是安小主寫的吧?”
蘇培盛的背影僵住了。
“寫的是什么?”甄嬛問。
蘇培盛轉過身,從懷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屏風旁邊的小幾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跪下來磕了一個頭,然后退了出去。
甄嬛等門關上后,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很薄,只有一頁紙。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但每一個字,甄嬛都認得出——那是安陵容的筆跡。
“姐姐:
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我的孩子。
他叫蘇培盛。這個名字是我給他取的。我希望他往后能培德養善,盛享太平。
他生下來后,蔣太醫把他帶走了。
我不知道他長什么樣,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但我知道,他還活著。
這世上還有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人,他還活著。
姐姐,你若看到這封信,求你替我照顧好他。他什么都不懂,無辜,干凈。他是我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姐姐,我不恨你把我害成這樣。我只求你,看在咱們從前的情分上,替我照顧好他。
讓他平平安安過完這一輩子,我就死也瞑目了。”
信的最下方,畫了一個小小的梅花。那是安陵容的習慣,每次寫信都喜歡畫一朵小梅花,說是報平安的意思。
甄嬛把信貼在胸口,痛得彎下了腰。
安陵容臨死前,托付給她的,不是報復,不是仇恨,是信任。
可她卻辜負了這份信任。
她不但沒有照顧好蘇培盛,還在蘇培盛面前,說了無數次安陵容的壞話。每一次提起安陵容,她都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那人挫骨揚灰。
而蘇培盛,就那樣聽著,默默承受著。
這三十年來,他每天面對殺母仇人,卻還要端茶倒水,磕頭請安。他心里的痛,誰懂?
甄嬛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她感冒了,蘇培盛來送藥。她嫌藥苦,隨口說了一句:“這藥怎么跟當年安氏臨死前喝的毒酒一個味兒?”
話剛說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蘇培盛只是笑了笑,跪下來說:“娘娘說笑了,老奴配的藥,怎么敢跟那種東西比。”
她當時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起來,那笑容里的苦澀,她竟一絲都沒有察覺。
甄嬛把信疊好,放回錦盒里,抱著那個盒子,一個人坐在窗前。外面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連站都站不穩了。太醫說,她最多還能活三天。
三天。
她想,如果人生能重來,她會怎么選?
會不會對安陵容好一點?會不會原諒她的背叛?會不會告訴她,其實自己從沒真正恨過她?
可人生沒有重來。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人死了就是死了。
剩下的,只有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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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甄嬛把沈蘭芝叫到碎玉軒。沈蘭芝是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這宮里的事,她都知道。沈蘭芝年過六旬,頭發花白,但眼神仍然犀利。
她走進碎玉軒,看見甄嬛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床邊小幾上放著那個錦盒,蓋子打開著。
沈蘭芝看見那個盒子,腳步頓了一下。
“娘娘,您都知道了?”她問。
甄嬛點點頭:“蘭芝姑姑,這錦盒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蘭芝嘆了口氣,坐下來說:“老奴知道的不多。當年太后把這錦盒交給老奴,讓老奴藏到碎玉軒的地磚下。太后說,這東西不能落到別人手里,但要留在這里,以備不時之需。”
“以備不時之需?什么意思?”
沈蘭芝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后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這事威脅娘娘,娘娘可以用這錦盒里的東西反擊。畢竟,皇上若是知道安小主曾經生過孩子,也不會輕饒了蔣家。”
甄嬛冷笑了一聲。
太后心思縝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她留著這錦盒,不是念舊,是她手里的一張牌,可以用來威脅她甄嬛。
“太后為什么不直接毀掉這個錦盒?”甄嬛問。
沈蘭芝低下頭:“太后說,有些東西,留著比毀掉有用。她還說,終有一天,娘娘會感激她還留著這個東西。”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太后把這個錦盒藏在碎玉軒地磚下,是不是算準了她甄嬛臨死前會讓人清點庫房?
太后在死前就布好了這個局?
沈蘭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說:“娘娘,太后已薨兩年,她老人家若真有心為難娘娘,這錦盒早就拿出來了。她留下它,也許真是為了幫娘娘一把。”
甄嬛閉上眼,沒說話。
她現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在這最后三天里,把這件事處理干凈。
“蘭芝姑姑,你說現在該怎么辦?”甄嬛問。
沈蘭芝看著她,眼里有憐憫,也有無奈。
“娘娘,老奴斗膽說一句。”
“你說。”
“蘇培盛這孩子,命苦。”沈蘭芝嘆了口氣,“他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爹把他送進宮,他娘死在宮外,他在宮里當奴才,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不敢說出去。娘娘,您不如就放他一條生路吧。”
甄嬛睜開眼,看著沈蘭芝。
放他一條生路?
說得容易。
可如果秘密泄露出去呢?如果皇帝知道了呢?如果前朝那些人知道了呢?
這后宮的丑聞,足夠讓甄家滿門抄斬。足夠讓她女兒朣月,在婆家抬不起頭來。
她的女兒,她這輩子唯一的骨血。
不能因為一個奴才,毀了她。
“我不能留他。”甄嬛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
沈蘭芝愣了一下:“娘娘......”
“他知道得太多了。”甄嬛閉上眼,“我不殺他,后患無窮。”
沈蘭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來。
她站起來,朝甄嬛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
“娘娘,老奴還有一句話。”
“蘇培盛那孩子,伺候您這些年,從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沈蘭芝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每天給您端藥送水,打點宮務,替您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他這輩子,就只做過一件對不起您的事。”
“什么事?”
“他活著。”
沈蘭芝說完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甄嬛躺在床上,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沒入枕頭里。
是啊。
他活著,就是對她最大的威脅。
第二天一早,甄嬛讓翠兒把蘇培盛叫到正殿。她讓人準備好毒酒,打算在今天處置了他。
蘇培盛被押上來時,穿著一身干凈衣裳。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傷也處理過了。看見毒酒,他沒有驚慌,反倒是笑了笑。
“娘娘,老奴知道會有這一天。”他說。
“你既然知道,當時為什么不逃?”甄嬛看著他,眼里有淚光。
蘇培盛搖搖頭:“老奴不逃。老奴這輩子,能伺候娘娘這些年,是老奴的福分。老奴只求娘娘一件事。”
“老奴死了之后,求娘娘把老奴的骨灰,撒在御花園的牡丹花圃里。”蘇培盛的眼眶紅了,“那是安小主生前最愛去的地方。”
甄嬛咬著嘴唇,死死控制住自己。
她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軟弱。
“行,我答應你。”她說。
蘇培盛笑了笑,端起毒酒。
“娘娘,老奴最后問您一句話。”
“你問。”
“當年安小主死的時候,她有沒有......”蘇培盛的聲音發顫,“她有沒有想過,她還有個孩子在宮外等著她?”
甄嬛閉上眼,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知道你活著。”她說,“她以為你已經被蔣德利處理掉了。”
蘇培盛低下頭,眼里有說不出的悲傷。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毒酒入喉,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口鼻滲出血。
他倒下去前,最后看了甄嬛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深深的遺憾。
像是這一生,都沒有等到一句答案。
甄嬛坐在鳳椅上,看著他的尸體被拖下去。
她的心,像是被掏空了。
04
蘇培盛死了。
甄嬛讓人把他厚葬了,棺槨用的是上等楠木,按照貴妃規制。靈位安放在城外的報恩寺里,香火不斷。
她對別人說,蘇培盛是積勞成疾,突發心疾而死。宮里的人大多信了,也有人不信,但沒人敢多嘴。
蘇培盛死的第二天,甄嬛的情況更糟了。她已經完全起不了床,靠參湯吊著最后一口氣。
翠兒守在床前,哭得眼睛都腫了。
“娘娘,您要保重身體啊。”她哽咽著說。
甄嬛擺擺手,讓她出去。
她想一個人待著。
房間很安靜,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秋天了,桂花落了滿地,空氣里彌漫著那種甜膩膩的香味。
甄嬛閉上眼,腦子里全是蘇培盛臨死前的那個眼神。
他問她,安小主死前有沒有想過他。
她沒說實話。
安陵容當然想過。那封信里,滿滿都是對他的牽掛。可甄嬛不敢告訴他,怕他更恨自己。
如果他知道自己母親臨死前還念著他,他會更難過。
死人已經夠可憐的了,活人何必再添堵。
她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囂。
翠兒沖進來,臉色煞白。
“娘娘,不好了!皇上抄了蘇公公的家,翻出了他藏在老家的一封信!”
甄嬛猛地坐起來,胸腔里翻江倒海。
那封信?是什么信?
她屏住呼吸,等翠兒說完。
“皇上看了信,氣得暈過去了。這會兒太醫正在搶救,皇后娘娘讓您過去一趟!”
完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掙扎著坐起來,讓翠兒替她更衣。雖然身體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她還是咬著牙,讓人抬她到養心殿。
養心殿里,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皇帝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皇后守在床邊,看見甄嬛進來,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干的好事!”皇后咬牙切齒,“來人,把甄嬛拿下!”
侍衛上前,架住甄嬛。
甄嬛沒有掙扎,只是靜靜看著床上的皇帝。
她的心,已經死了。
“皇上,您看到了那封信?”她問。
皇帝微微點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那封信上說,當年安陵容產下的孩子,不是蔣德利的,而是......”
“而是朕的。”
皇帝說完這句話,閉上眼睛。
甄嬛渾身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
什么?
孩子是皇帝的?
她踉蹌著后退兩步,幾乎站不穩。
不是蔣德利的?是皇帝的?
那她剛殺死的那個忠仆,不是安陵容與別人的私生子,而是她丈夫的親生骨肉?
她親手殺死了皇帝的親生兒子?
甄嬛整個人都傻了。
她忽然想起蘇培盛臨死前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是她沒有讀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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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被關進了養心殿的偏殿。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的親生兒子。
她殺了皇帝的親生兒子。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是殺了安陵容的兒子,而是殺了皇帝的血脈。
意味著一樁大罪。
她越想越害怕,渾身都在發抖。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沈蘭芝推門進來。她手里端著一碗參湯,放在甄嬛面前。
“娘娘,喝點東西墊墊肚子。”她柔聲說。
甄嬛看著那碗參湯,忽然抓住沈蘭芝的手。
“蘭芝姑姑,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蘭芝嘆了口氣,坐下來,拉住甄嬛的手。
“娘娘,老奴也是剛知道這件事。當年安小主進宮的當天夜里,皇上喝醉了酒,把她給......那個了。后來安小主發現懷了孕,但她不知道孩子是誰的,只以為是蔣太醫的。蔣太醫為了保護安小主的名聲,就認下了這個孩子。”
甄嬛聽著這些話,腦子里像是有炸彈在炸。
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安陵容從沒告訴過她。
如果她知道那個孩子是皇帝的,她絕不會讓蘇培盛死。
她可以把他調走,可以讓他隱姓埋名,可以讓他一輩子不被人發現。她沒必要殺了他。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他已經死了。
死在她手里。
“蔣太醫為什么要閹割他?”甄嬛問。
沈蘭芝搖搖頭:“不是蔣太醫做的。是太后。太后知道安小主懷的是皇上的孩子,擔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就讓人把孩子閹了,送進宮來。她還讓蔣太醫攬下所有罪責,稱這孩子與皇上無關。這樣既能保住皇上的名聲,又能讓安小主的孩子留在宮里,隨時可以被監視。”
甄嬛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
太后。
又是太后。
每一步棋,都是她在背后操盤。
她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卻從不知道,自己不過是太后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殺了蘇培盛,是替太后收網。
太后等著這一天。
如果不是那封信暴露,她永遠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娘娘,那封信,是蘇培盛自己寫的。”沈蘭芝忽然說。
甄嬛猛地抬起頭。
“什么?”
“老奴剛才去查了,那封信確實是蘇培盛自己寫的。他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當年的舊事,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就把真相寫下來,藏在老家。他大概是想有朝一日,能替自己母親洗清冤屈。”
甄嬛怔怔地看著沈蘭芝。
蘇培盛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她原以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誤打誤撞發現了那個錦盒。原來他什么都知道,也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兒子。
那他還心甘情愿喝那杯毒酒?
他為什么不反抗?為什么不逃走?
他明明有那么多機會。
甄嬛越想越亂,心里的愧疚幾乎要把她淹沒。
她終于明白蘇培盛臨死前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遺憾,是原諒。
他已經原諒她了。
原諒她殺了他的母親,原諒她殺了自己。
他愿意死在她手里。
因為她是他的恩人。
也是他這輩子最親的人。
甄嬛捂著臉,痛哭出聲。
06
甄嬛被廢為庶人,關進了冷宮。
冷宮很冷,四面都是高墻,看不見天日。她靠著一碗稀粥過活,身體越來越差。
沒人來看她,只有翠兒偶爾偷偷送點吃的來。
那天晚上,翠兒又來了。她懷里揣著一個饅頭,遞給甄嬛。
“娘娘,您多少吃點東西吧。”翠兒的眼眶紅了,“您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
甄嬛看著那個饅頭,沒動。
“翠兒,你說,我是不是個特別心狠的人?”她問。
翠兒搖頭:“娘娘對奴婢很好,奴婢這輩子都記得娘娘的恩情。”
甄嬛笑了。
笑容里滿是苦澀。
“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沒有礙我的事。”她說,“如果有人礙我的事,我也會對你下手。”
翠兒的臉色變了。
甄嬛沒有再說話。
她靠在墻上,腦子里昏昏沉沉的。
好多畫面在眼前閃來閃去。
安陵容的笑臉,蘇培盛跪在地上磕頭的聲音,皇帝躺在床上的慘白臉色,太后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一件一件,像是刀子在心上割。
她終于明白什么叫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她殺了安陵容,安陵容的兒子就來討債。
她殺了蘇培盛,真相就來扒她的皮。
一切都是因果。
逃不掉的。
第二天早上,沈蘭芝來了。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手里端著東西。
甄嬛以為是來賜死的,倒也沒害怕。
“蘭芝姑姑,是皇上的意思嗎?”她問。
沈蘭芝搖頭:“娘娘,皇上駕崩了。臨死前,他留了一道遺詔,說您是他的發妻,死后應與他同葬。”
甄嬛愣住了。
皇帝死了?
那個她恨了一輩子的人,就這么死了?
他臨死前,居然還想著給她留一個體面?
“娘娘,您自由了。”沈蘭芝說,“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沒人能攔著您了。”
甄嬛搖搖頭,苦笑著說:“我還能做什么呢?我這輩子,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到頭來,剩下的只有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遺憾。”
沈蘭芝沒說話。
甄嬛慢慢站起來,走到冷宮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去報恩寺,給安陵容和蘇培盛上柱香。”她說。
沈蘭芝點點頭,讓人備了轎子。
報恩寺在城外,是一座老寺廟。寺廟里很安靜,只有幾個和尚在掃地。
甄嬛被扶著走到安陵容的靈位前。
靈位旁邊,是蘇培盛的靈位。
兩個人,一個母親,一個兒子,隔著十幾年的光陰,終于在這里重逢了。
甄嬛點了香,跪在蒲團上。
“陵容,對不起。”她低聲說,“我沒能照顧好你的孩子,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我是個糟糕的姐姐,也是個糟糕的母親。”
她磕了三個頭。
然后站起來,走到蘇培盛的靈位前。
“孩子,對不起。”她的聲音哽咽了,“你伺候我這些年,我沒能給你一個好結果。我是個糟糕的娘娘,也是個糟糕的人。”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蘇培盛臨死前,問她安小主有沒有想過他。
她當時說沒有。
現在想想,她應該告訴他實話的。
“你娘想過你,她想你長得像誰,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飽穿暖。她把你的名字寫在信里,一遍一遍地念。你是她這輩子唯一的牽掛。”
甄嬛說著,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
“孩子,你娘很愛你。”
這句話,她在心里說了三十年,卻從沒說出口。
如今說出來,人已經不在了。
沈蘭芝走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娘娘,您保重身體。”
甄嬛搖搖頭。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蘭芝姑姑,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御花園的牡丹花圃里。”她說,“和蘇培盛的放一起。”
沈蘭芝愣了一下:“娘娘,這不合規矩......”
“規矩?”甄嬛笑了,“我這一輩子,就是被規矩害死的。死后,我不想再守規矩了。”
沈蘭芝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老奴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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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甄嬛的生命,走到了最后一天。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出奇地平靜。
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虧欠了太多。如今,一切都將畫上句號了。
翠兒守在床邊,哭成了一個淚人。
甄嬛握住她的手,虛弱地說:“別哭了,哭多了對眼睛不好。”
翠兒搖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我想出去走走。”甄嬛說。
翠兒幫她把外套穿好,扶著她慢慢走到院子里。
御花園的桂花落了一地,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香味。她走著,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候,她和安陵容還是好姐妹。她們一起在御花園里賞花,一起說悄悄話,一起吐槽那些討人厭的老嬤嬤。
那時候的她們,無憂無慮,天真爛漫。
誰知道后來會變成那樣呢?
甄嬛走到牡丹花圃前,看著那些凋零的花枝。
“安陵容,我來看你了。”她說,“你喜歡的牡丹,明年春天還會再開。可是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風輕輕吹過,像是在回應她。
甄嬛閉上眼,盡情感受著最后一點陽光。
“蘭芝姑姑,你幫我把蘇培盛的骨灰拿過來。”她說。
沈蘭芝點點頭,很快端來一個小壇子。
甄嬛打開壇子的蓋子,看著里面白色的粉末。
“孩子,對不起。”她說,“我欠你太多,只好下輩子還了。”
她示意沈蘭芝把骨灰撒在花圃里。
白色的粉末在風中飄散,落在泥土上,落在花瓣上,像是雪花一樣。甄嬛伸出手,讓一點粉末落在掌心里,然后輕輕吹散。
“安陵容,我把你的孩子還給你了。”她說,“你們母子,終于可以團聚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那天晚上,甄嬛沒有回到冷宮。她讓翠兒在地上鋪了一塊毯子,坐在那里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宮女太監們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他們都知道,這是這位將逝的娘娘與這個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黎明時分,甄嬛的身體撐不住了,被抬回房間。
她躺在床上,握著沈蘭芝的手。
“蘭芝姑姑,我死后,麻煩你把我的骨灰也撒在牡丹花圃里。”她說,“我要和安陵容、蘇培盛做個伴。”
沈蘭芝含淚點頭。
甄嬛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越來越弱,那細微的氣息,像是風中殘燭一樣,晃悠悠的,隨時都會熄滅。
“娘娘,您還有什么想說的嗎?”沈蘭芝問。
甄嬛睜開眼,看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色。
“下輩子,我不想再做這宮里的女人了。”她說,“我只想做一棵樹,或者一朵花,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算計別人,也不用被人算計。”
沈蘭芝流著淚,點了點頭。
甄嬛的眼神漸漸渙散,眼前浮現出安陵容的笑臉。安陵容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穿著淡綠色的裙子,站在牡丹花叢里,朝她招手。
“姐姐,過來呀。”她笑著說,“你看這花,開得多好看。”
甄嬛也笑了。
“來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