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繼父把我的簡歷舉到燈下看了很久,然后遞給他身邊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
“老張,你看看這孩子,踏實本分。”
那老頭接過去,隨手翻了翻,點頭說:“行,我帶他去廠里鍛煉鍛煉。”
我端著酒杯站起來,正要道謝。
繼父又開口了:“年輕人嘛,多壓壓,別慣著。”
他笑得很慈祥。
我也跟著笑,可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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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那天,我拎著兩個行李箱站在曾家樓下,抬頭看了看這棟二層小樓。
樓是舊的,但收拾得干凈,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墻角擺著幾盆蘭花。
我深吸一口氣,提著箱子往里走。
母親在門口等我,穿著新買的碎花裙子,頭發也燙過了,看著比平時精神。
她接過我手里的箱子,小聲說:“快進來,曾叔在客廳等著呢。”
我跟著她進了門。
客廳很大,沙發是深棕色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淡泊明志”四個字。
繼父曾憲國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身,伸出手:“俊美來了,坐吧。”
我握住他的手,叫了一聲“曾叔”。
他點點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伙子不錯,看著踏實。”
保姆孫蘭芳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盤水果,笑呵呵地說:“這就是俊美吧?長得真精神。”
我看了一眼母親,她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
午飯是繼父親自安排的,四菜一湯,有魚有肉。
飯桌上繼父問了我幾句工作的事,我都一一回答了。
他點頭說:“年輕人要踏實,不要好高騖遠。”
我說:“是,曾叔說得對。”
吃完飯,母親幫我收拾房間。房間在二樓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窗臺上還放了一盆綠蘿。
母親一邊鋪床單一邊說:“你看看,曾叔對你多好,房間里什么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
她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看著我:“俊美,媽知道你不容易,但咱們到了人家家里,就得守人家的規矩,你明白嗎?”
我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點了點頭。
她放心了,繼續鋪床單。
晚上,繼父接了個電話,在客廳里聊了很久。
我下樓倒水,聽見他對著電話說:“不回來了?確定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
繼父沉默了一會兒,說:“行,那就不回來吧,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我端著水杯走回樓上,心想那應該是他親兒子打來的電話。
后來我才知道,曾憲國的兒子移民去了加拿大,不打算回國發展了。
那天晚上繼父在客廳坐了很久,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保姆孫蘭芳后來跟我說,繼父從那以后就變了,話少了很多。
我住進曾家的第一個星期,日子過得小心翼翼。
早上我起得早,幫孫蘭芳收拾院子。晚上下了班,我陪繼父下兩盤棋。
繼父棋下得好,我每次都輸。
他也不說什么,贏了就收棋,去書房看書。
母親看在眼里,覺得滿意,總說“這樣就好”。
可我心里知道,這個家終究不是我的家。
繼父對我客氣,但也只是客氣而已。
有一次我在廚房幫忙洗碗,孫蘭芳在旁邊擦灶臺。
她忽然說:“俊美,你來了也好,這個家總算熱鬧一點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她繼續說:“不過你也別太拘束,曾叔這個人,面冷心熱,熟了就好了。”
我說:“我知道,謝謝孫姨。”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02
在原公司干了三年,我一直覺得自己干得不錯。
公司是做建材的,我跑業務,業績一直排在前列。
可年初開始,公司管理層出了亂子,幾個股東鬧分家,業務也一落千丈。
工資拖了兩個月,我動了跳槽的心思。
這事我沒跟母親說,怕她擔心。
可有一天繼父在我房間書桌上看到了我打印的招聘信息。
晚飯時他忽然提起:“俊美,你在現在那家公司干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還行,就是效益一般。”
他放下筷子:“年輕人要有長遠眼光,不能只看眼前。你要是想換工作,我可以幫你問問。”
我看了母親一眼,她正在給我使眼色。
“謝謝曾叔,我現在還沒想好。”我說。
“不用急著做決定。”繼父站起身,“我認識幾個朋友,都在不錯的單位,你要是想換,跟我說一聲就行。”
我以為他只是隨口說說。
可一個星期后,他拿了幾張名片放到我面前。
“這是我托人問的幾個單位,你挑挑看。”
我拿起名片看了看——一家鄉鎮建材廠、一家農機公司、一家供銷社。
我心里涼了半截。
“曾叔,我學的是市場營銷,這些單位好像不太對口。”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繼父眉頭一皺:“你這個小伙子,經驗要慢慢積累,一上來就想干大事?先去基層鍛煉鍛煉,以后自然會有機會。”
母親在旁邊幫腔:“你曾叔說得對,年輕人要腳踏實地。”
我說:“可我已經投了幾家公司了,有一家建筑公司給了面試通知。”
“哪家建筑公司?”繼父問。
我說了名字。
他搖搖頭:“那家公司我聽說過,老板是個外地人,不靠譜。你聽我的,還是去熟人介紹的地方,至少穩當。”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那天下班回來,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翻來覆去地看那三張名片。
母親敲門進來,端著一碗銀耳湯。
“俊美,你曾叔是好心,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邊,嘆了口氣:“媽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咱們現在寄人籬下,你得學會低頭。”
我抬頭看著她,頭發已經白了一半。
“媽,我知道。”
她把銀耳湯推到我面前:“喝了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第二天,我給繼父打了電話:“曾叔,我決定去那個建材廠看看。”
繼父在電話那頭說:“行,我跟老劉說好了,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一個星期后,我去了那家建材廠。
廠子在縣城邊上,周圍都是農田,路也不好走。
車間里機器轟隆隆地響,灰大得嗆人。
辦公室主任老劉接待了我,五十多歲,禿頂,挺著個啤酒肚。
他笑呵呵地說:“你就是小韓吧?曾局長跟我說過,來,我帶你轉轉。”
他帶我在車間里走了一圈,介紹了幾個人,然后把我領到一間擺滿文件柜的辦公室里。
“這里就是你辦公的地方,平時幫我整理整理文件,跑跑腿,接接電話。”
我看了看那間辦公室,角落里堆著幾箱快發霉的檔案。
“劉主任,我具體負責什么工作?”
老劉擺擺手:“不急不急,先熟悉熟悉情況嘛。”
我點了點頭,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就是個打雜的活兒。
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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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建材廠的正式名稱叫“東方建材有限責任公司”,但縣城里的人都叫它“破廠”。
廠子半死不活地撐著,工人不到四十個,車間一半的機器都停了。
老劉是辦公室主任,也是副廠長,幾乎什么事情都歸他管。
我來了一周,能干的事就是跑腿、貼發票、幫老劉寫報告。
每天下班回曾家,繼父會問我“怎么樣了”,我說“還行”,他就點點頭,不再多問。
母親想盡辦法讓我吃好,每頓飯都有肉。
可我心里越來越堵,吃什么都覺得沒味道。
第三周,一件事讓我改變了想法。
那天下午,老劉讓我去他辦公室拿一份文件。
我推門進去,他正在打電話,看見我進來趕緊掛了。
“小韓,幫我找一下去年三月份的采購合同。”
我走到文件柜前翻找,柜子里的文件夾堆得亂七八糟,我翻了幾分鐘才找到。
就在我合上文件柜的那一瞬間,我看到柜子最底層有一個袋子,袋子里露出一沓紙,上面寫著“內部賬目”幾個字。
我多看了一眼,沒碰那個袋子。
把文件交給老劉后,我回到自己辦公室,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既然是內部賬目,為什么要鎖在最底層的柜子里?
那天晚上我留了個心眼,沒有直接下班。
等到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悄悄打開文件柜,把那個袋子拿了出來。
里面是一份手寫的賬目記錄,記錄了近五年來每季度一筆特殊支出,金額不大,但去向不明。
我看了很久,把每一條都記住了。
第二天,我找借口去了財務室。
財務室的大姐姓趙,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
我假意問她一些發票的事,順便聊了幾句。
“趙姐,咱們廠里每季度好像都有一筆特殊支出,那是什么錢?”
趙大姐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擺擺手:“那是老賬了,你別管,也別問。”
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整理發票,明顯不想再聊。
我回到辦公室,心里已經有了數。
這筆錢有問題。
可是我不知道該找誰說。
繼父嗎?是他把我安排進來的。
老劉嗎?賬目就在他辦公室。
我越想越煩,下班后沒有直接回曾家,騎著我那輛破電動車在縣城里轉了一圈。
縣城不大,主干道就那么幾條。
我停在一個路口抽煙,看車來車往。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俊美,怎么還沒回來?飯都涼了。”
我說:“馬上回。”
我掐滅了煙,騎著電動車往回走。
回到曾家,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繼父坐在主位上,正在看手機。
我坐下來,端起了飯碗。
“今天工作怎么樣?”繼父放下手機。
“還行。”我說。
“別光說還行,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多問問老劉,他是個老人了。”
我說:“知道了。”
母親給我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
我低著頭吃完了那頓飯。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個袋子里到底裝的是什么?
我越想越好奇,決定明天再去翻翻看。
04
第二天下午,趁老劉去縣里開會,我溜進了他的辦公室。
文件柜沒鎖,那個袋子還在原處。
我把袋子拿出來,翻開里面的賬目記錄,仔細對比了廠里正式的財務報表。
發現問題很大。
那些錢名義上是“設備維護費”,但實際上廠里根本沒有采購過任何新設備。
每一筆錢,都轉到了同一個個人賬戶。
我掏出手機拍了照片,然后把袋子放回原處。
那天下班后,我沒回曾家,去了爺爺家。
爺爺張建國住在縣城另一頭的老小區里,一個人住,七十歲了,身體還行。
我敲門進去,他正在客廳看新聞。
看見我來了,他有點高興:“你怎么來了?吃飯了嗎?”
我說:“吃了,就是想來看看您。”
他讓我坐下,問了幾句工作的事。
我說去建材廠,他的臉色變了變:“那是你繼父給你安排的?”
“是。”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廠子不景氣,你去了干什么?”
“打雜。”
他搖搖頭:“你繼父啊,一輩子就喜歡搞這一套。”
我沒聽懂,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俊美,既然去了,就好好干,別管別人說什么。”
陪爺爺看了會兒電視,我才回曾家。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個賬戶,我查過了,是一個姓劉的名字。
可是是哪個劉,我現在還不知道。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像走進了一個局里。
繼父把我安排到這里,老劉對我百般提防,每筆賬都對不上。
他們到底在隱瞞什么?
周末那天,我用手機查了一下那個賬戶,發現它竟然和一個已經倒閉的公司有關聯。
那家公司名叫“遠大商貿”,五年前就注銷了。
可賬上的錢,還在往那個賬戶打。
我心里越來越沉。
周一上班,我旁敲側擊地跟老劉聊了聊。
“劉主任,咱們廠里的設備和縣里其他廠子比,是不是有點落后?”
老劉擺擺手:“能維持就不錯了,還談什么設備。”
“那設備維護費夠用嗎?我看賬上好像寫了不少。”
他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那些都是以前的賬了,現在廠里窮得很,哪來的設備維護費。”
我沒有繼續追問。
晚上回到曾家,繼父叫我去書房。
“俊美,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行。”
“老劉說你挺能干,好好干,以后有機會。”
我點了點頭,正想走。
繼父忽然又開口:“對了,你要是發現廠里有什么不對勁的事,不要多管閑事。”
我心里一緊:“什么閑事?”
他抬眼看了看我:“沒什么,就是叮囑一句。”
我走出書房,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在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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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幾乎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給爺爺打了電話,說想見他。
他讓我中午去他那里吃飯。
我騎著電動車到了爺爺家,他已經做好了飯,一盤紅燒肉,一碗白菜湯。
我一邊吃一邊把廠里的事跟他說了。
爺爺聽完沉默了很久,筷子夾著紅燒肉,懸在半空中。
“你繼父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讓我別管閑事。”
爺爺放下筷子:“俊美,你聽爺爺說,那個廠子和你繼父之間有點事。具體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當年遠大商貿的老板和你繼父關系不淺。”
“遠大商貿?”
“對,遠大商貿倒閉那年,你繼父剛從副局長位子上退下來。”
我心跳得厲害:“那筆錢呢?”
爺爺嘆了口氣:“那些事不好說,也說不清。你繼父這個人,一輩子小心謹慎,不會給自己惹麻煩。但他讓你去那個廠子,肯定不是想害你,只是想把你穩住。”
“把我穩住?”我不解。
“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些門道。你繼父退了休,親兒子又不回來,他老婆改嫁帶了個繼子過來,他心里的賬本明明白白的。他讓你去廠里,讓你干點清閑活,再給你安排個鐵飯碗,表面上對得起你媽,里子又不傷他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那賬目的事呢?”
“你有證據就去查,但結果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這些陳年爛賬,真要翻出來,牽扯的人多。”
我愣住了。
“爺爺,那您的意思是,我就當不知道?”
爺爺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要是覺得對,就去做。但這個家,你媽,你自己,都要想清楚。”
我坐了一會兒,腦子里亂得很。
出門的時候,爺爺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俊美,做對的事沒什么好怕的。你爺爺這輩子,不后悔的事不多。但每一件不后悔的事,都是因為沒低頭。”
我騎著電動車回廠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爺爺的話。
到了廠門口,我看見老劉站在院子里打電話。
他看見我,掛了電話:“小韓,下午去縣里送個文件吧。”
“什么地方?”
“縣工信局,找張科長,把這份材料送過去。”
我接過材料,騎上電動車走了。
一路上我腦子里想的全是那筆賬。
到了工信局,我找到張科長,把材料交了。
張科長和我聊了幾句:“你就是新來的小韓?老劉跟我提過你。”
“張科長您在廠里待過?”
“我剛工作那幾年在遠大商貿干過。”他隨口說。
“是啊,干了好幾年,后來倒閉了。說起來,那個公司當年和建材廠還有些業務往來。”
我心里一動,裝作隨意地問:“遠大商貿和建材廠關系挺好吧?我聽說那家公司的老板和曾局長有點交情。”
張科長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小韓,這些陳年舊事就不提了。”
他站起身:“我還有會,就先走了。”
我走出工信局大樓,站在門口的臺階上。
一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張科長的態度讓我更加確定,當年肯定有事。
回到廠里,我發現自己辦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老劉留下的。
文件上寫著“內部資料,嚴禁外傳”幾個字。
我翻開一看,里面是近三年的銀行流水記錄。
我看得很仔細。
每季度一筆,都轉到同一個賬戶。
那個賬戶,和我在文件柜里看到的一樣。
我心里有了底。
晚上回到曾家,繼父正在客廳里看新聞。
我徑直走到他面前:“曾叔,我想跟您談談。”
他抬頭看了看我,放下遙控器:“說吧。”
“建材廠那些賬,您知道嗎?”
他的臉色變了。
06
空氣一下子僵住了。
繼父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你想說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廠里每季度都有一筆錢轉到同一個賬戶,那個賬戶和已經倒閉的遠大商貿有關。遠大商貿的老板,是您以前的朋友。”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俊美,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
“你知道那筆錢是什么嗎?”
“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對勁。”
他放下茶杯:“那筆錢是遠大商貿欠廠里的貨款,對方公司倒閉了,賬又平不了,只能分期往那個賬戶打,算是還債。”他的語氣很平淡,“這事我當年處理過,你一個小年輕,別想多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信。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俊美,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才讓你去那家廠子的。你要是覺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你可以說。但你如果把這事鬧大了,你是讓你媽為難,讓這個家為難。”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疲憊。
“你還年輕,不懂這些。”他說,“有些事,看起來簡單,背后牽扯得很深。你如果一定要查,就查到底,但后果你自己承擔。”
他說完就上樓了,腳步聲很沉。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那晚我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把手機里的照片翻出來看了又看。
如果繼父說的都是真的,那筆錢是在還債,那我就沒有查下去的必要了。
可如果他說的是假的呢?
我一整夜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在廠門口碰到了老劉。
他看了我一眼:“小韓,昨天你把文件送到張科長手里了吧?”
“送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你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黑著臉,出什么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沒事,就是沒睡好。”
“年輕人嘛,別想太多。”
進了辦公室,我坐在那里發呆。
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韓俊美嗎?”
“是我。”
“我是縣紀委的,有人向我們反映你們廠里的一些財務問題,想請你來配合調查。”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反映?
是誰反映的?
我腦子里亂得很。
“我知道,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是誰舉報的?
我第一時間想到了繼父,可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我又想到了老劉,可他自己就是當事人。
難道是爺爺?
下午,我騎著電動車到了縣紀委。
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吳。
他問了我在廠里看到的東西,我把賬目的事如實說了。
他說:“你反映的這些情況,我們已經掌握了一部分,這次叫你過來,是想再核實一下。”
我把手機里的照片也給他們看了。
走出紀委大樓,天已經快黑了。
我騎著電動車在街上轉了很久。
經過爺爺家的樓下,我停下,但沒有上去。
現在告訴他,只會讓他擔心。
回到曾家,母親在客廳等我。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加班了。”
她看了我一眼:“俊美,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就是有點累。”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不發燒吧?”
“沒事,媽,你去睡吧。”
她站在原地看著我,眼睛里有一層水汽。
“俊美,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媽說。別一個人扛著。”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真的沒事。”
那一夜我又是翻來覆去沒睡著。
我知道,接下來一定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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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兩天后,縣紀委的調查組來了。
那天早上我剛到廠門口,就看見兩輛轎車停在院子里。
老劉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看見我來了,他指了指會議室:“小韓,他們也找了你。”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老劉盯著我:“你是不是去舉報了?”
我回看了他一眼:“不是。”
“不是?”他冷笑了一聲,“不是你還能是誰?你來廠里還不到一個月,賬目就被翻出來了。”
“是紀委自己找上來的,不是我舉報的。”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充滿了懷疑:“最好不是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調查組在廠里待了整整三天。
他們調走了近十年的賬本,封了幾個文件柜。
老劉被叫去談話了三次,每次出來臉色都不好。
我心里也緊張,但表面上還是該干嘛干嘛。
第四天下午,調查組的老吳叫我去會議室。
“韓俊美,我們可以確認,廠里確實存在財務問題。你提供的資料起了很大作用。”
“那不是設備維護費,對嗎?”
“對。”老吳點頭,“那筆錢明確是走了私人賬戶,用的是虛假名目。”
“那和遠大商貿有什么關系?”
“關系不大。”老吳說,“遠大商貿只是你繼父拿來擋槍的幌子,錢最終的去向,和遠大商貿沒有直接關系。”
我心里那一絲僥幸徹底破滅了。
繼父騙了我。
那些錢,根本不是什么還債款。
是老劉吞的,還是繼父分的?
走出會議室,我站在走廊里,靠著墻。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俊美,你回來一趟。”
她的聲音很不對勁。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來再說。”
我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就往家里趕。
一進門,我就感覺氣氛不對。
客廳里,繼父坐在沙發上,抽著煙。
母親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