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薛長貴趴在臺階下,后背的襯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枯瘦的脊梁骨。
周圍的老人都嚇傻了,有人捂著嘴不敢出聲,有人哆嗦著想上前又不敢動。
朱媖叉著腰站在他面前三米遠的地方,臉上帶著那種見慣了的厭惡表情:“老東西,裝什么裝,自己爬起來!”薛長貴沒動,手卻慢慢探進內兜,摸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
他用染血的手指按了一個號碼,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姓薛,派人開車來接我。”掛斷電話時,朱媖突然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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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長貴到海榮養老院那天是個陰天。
他跟在一個年輕社工后面,提著一個蛇皮袋,里面裝了兩套換洗衣服、一床被子和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里是他老伴的遺像,還有一本存折。
整個養老院不大,一棟三層的老樓,院子里種了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
門衛室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頭,走廊上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眼神空洞洞的。
社工把他領到二樓最里面那間房,推開門說:“薛大爺,這是您的床位,室友姓呂,人挺好的?!?/p>
房間不大,兩張床,中間一個床頭柜,窗戶朝著院墻。薛長貴看了看,點點頭,把蛇皮袋放在靠窗的那張床上。
他剛鋪好被褥,門外就傳來一個尖嗓門:“新來的?”
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門口,白大褂里面穿著紅毛衣,頭發盤得高高的,嘴角往下撇著。
她上下打量著薛長貴,目光從他的蛇皮袋掃到他那雙舊布鞋上,哼了一聲。
“你那個袋子里都什么東西?拿出來,我要檢查?!?/p>
薛長貴看她一眼。這女人眼神里帶著一種跟身份不相稱的傲慢,就像她不是護工,是這個院子的主人。
“沒什么,幾件衣服?!彼f。
“我叫你拿出來就拿出來,廢什么話!”她走進來,一把掀開蛇皮袋。
鐵盒子滾出來,蓋子摔開了,老伴的遺像翻在地上。薛長貴的手猛地一抖,彎腰去撿,朱媖已經先一步拿了起來。
“喲,老寡婦啊。”她翻來覆去看了看,一臉嫌棄,“就一張破照片,還當寶貝似的。”
薛長貴沒說話,把照片接過來擦了擦,重新放回盒子里。
“行吧,收起來就收起來?!敝鞁k拍了拍手,“我叫朱媖,是這里的護工組長。以后你歸我管,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別跟我犟,不然有你的苦頭吃?!?/p>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上嗒嗒響。
薛長貴坐在床邊,看著手里的鐵盒子,手一直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床對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新來的,你得罪她了?!?/p>
薛長貴抬頭,看到對面床上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頭發白得很,眼睛卻很亮。那人沖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黃牙。
“我叫呂德旺,在這兒住了兩年了?!崩项^壓低聲音說,“你剛才不該讓她看你那照片,她最見不得老人有念想?!?/p>
薛長貴問:“什么意思?”
呂德旺嘆了口氣,往門口看了一眼,確定沒人后才說:“她心里有病。她兒子三年前出車禍死了,從那以后,她就恨上了所有老人。她來這養老院上班,不是想照顧老人,是……”
他頓住了,好像在掙扎要不要說出來。
薛長貴等著他,沒催。
“是來報仇的?!眳蔚峦K于說了出來,“去年有個老人被她折騰得差點沒命,就是因為那老人不聽話。你是新來的,她肯定要先給你個下馬威?!?/p>
薛長貴沒接話,他把鐵盒子放在枕頭底下,用手壓了壓。
“你放心,我心里有數。”他說。
呂德旺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最后只是搖了搖頭。
那天晚飯時,薛長貴去食堂打飯。食堂里擺了十幾張桌子,老人們排著隊,拿著碗等打菜。朱媖站在窗口那里掌勺,給每個老人都舀一勺菜。
輪到薛長貴時,他把碗遞過去,朱媖看了一眼,勺子往下一沉,撈上來的全是菜湯,肉幾乎沒有。
薛長貴沒說什么,端著碗坐到呂德旺旁邊。
呂德旺看了一眼他的碗,把自己碗里的兩塊肉夾了一塊給他:“習慣了就好。她就是這么個人,專挑軟柿子捏。你要是想在這兒安安穩穩住下去,就得學會忍?!?/p>
薛長貴看著碗里的那塊肉,沒動筷子。
“我以前不是軟柿子。”他說。
呂德旺笑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頭子,能拿她怎么辦?”
薛長貴沒回答,低著頭吃飯。米飯很硬,菜湯很淡,但他一口一口吃得認真。
飯后他回到房間,從枕頭下摸出鐵盒子,打開,看著老伴的照片發愣。照片上的女人笑著,嘴角有兩個酒窩,那是她三十歲時的樣子。
“你放心,我不惹事。”他對著照片說,聲音很輕,“但我也不怕事?!?/p>
那天晚上,他沒睡著。窗外的月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在床前,一片一片的碎影。
他想起老伴臨終前說的話。
她拉著他的手,眼睛已經沒什么光了,還是笑著說:“長貴啊,你別老想著替我出頭。這世上苦的人太多了,你替我去嘗嘗苦的滋味好嗎?”
他答應了。他答應她,要好好體驗一下普通人的人生,不打仗,不爭氣,不較真。
可有些事,忍得了初一,忍不了十五。
02
第四天,薛長貴注意到了丁新柔。
這個姑娘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長得瘦瘦小小,說話聲音也不大,走路總是低著頭。她是養老院里最年輕的特護,負責給老人們量血壓、發藥。
那天早上,丁新柔端著藥盤來到薛長貴房間。她先給呂德旺量了血壓,又走到薛長貴床邊。
“大爺,我來給您量一下。”
她的手很輕,綁袖帶時動作也慢,不像別的護工那樣粗手粗腳。薛長貴看著她,覺得這姑娘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姑娘,你干這行多久了?”他問。
“半年。”丁新柔笑了笑,“剛來沒多久?!?/p>
“挺好的,年輕人有耐心?!?/p>
丁新柔沒說話,把血壓計收好,開始發藥。她拿著藥盒看了一眼薛長貴的藥,皺了皺眉。
“大爺,您這降壓藥……”
“怎么了?”
“沒……沒什么?!倍⌒氯岐q豫了一下,把藥遞給他,“您先吃著吧?!?/p>
薛長貴接過藥,注意到丁新柔看了看朱媖辦公室的方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天中午,薛長貴在院子里曬太陽。丁新柔從辦公室里出來,端著一杯水,看見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大爺,您那降壓藥……您確定劑量對嗎?”
薛長貴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下您的藥盒,上面寫的是一天三次,每次一粒。但那個藥盒好像被人動過,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倍⌒氯釅旱吐曇粽f,“我的意思是,您最好把藥拿給我,我幫您確認一下劑量?!?/p>
薛長貴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了什么。
“謝謝姑娘。”他說,“明天我把藥拿給你。”
丁新柔點點頭,起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說:“大爺,您多長個心眼。”
薛長貴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指慢慢敲著扶手。
晚上他回房間,把藥盒拿出來仔細看。他看到盒子上確實有被人重新貼過的痕跡,原標簽被撕掉了,換了一張新的。新標簽上的劑量少了一半。
他放下藥盒,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薛長貴拿著藥盒去找丁新柔。丁新柔仔細比對了一番,臉色變了。
“大爺,這不是原來的藥。這標簽是假的,這個劑量……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
薛長貴沒說話。
“她為什么要這樣?”丁新柔聲音有些顫抖,“您才來幾天,她又沒得罪過您?!?/p>
薛長貴笑了笑:“有些人欺負人,不需要理由。”
丁新柔咬著嘴唇,像是下了什么決心:“大爺,以后您的藥我幫您看著,我去醫務室幫您重新拿一份。”
“別去?!毖﹂L貴按住她的手,“你現在去,她就會知道是你多嘴了。她整不了我,但她能整你。”
“我不怕?!?/p>
“怕不怕是一回事,犯不值是另一回事?!毖﹂L貴說,“你還年輕,別為了一個老頭子搭上工作。”
丁新柔的眼圈紅了,沒再說話。
當天下午,薛長貴在院子里曬太陽時,呂德旺坐著輪椅過來了。他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老薛,別管什么藥不藥的了,你晚上最好不要吃宵夜?!?/p>
薛長貴一愣:“什么意思?”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別跟別人說?!眳蔚峦笥铱戳丝?,“上個月,有個老頭半夜起來去廚房找水喝,看到朱媖往湯鍋里倒東西。他湊近了看,發現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什么東西?”
“不知道。”呂德旺搖頭,“反正從那以后,那個老頭的身體就越來越差。兩個月前還能走,現在已經下不了床了。”
薛長貴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不信?”呂德旺急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信?!毖﹂L貴說,“我只是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p>
“還能干什么?想把我們這些老不死的都熬死唄!”
薛長貴搖搖頭:“不對。她要真想弄死我們,有的是辦法,用不著這么麻煩。”
呂德旺愣?。骸澳撬降讏D什么?”
薛長貴看著遠處,朱媖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打電話,臉上帶著笑。那個笑容很溫柔,跟平常判若兩人。
電話那頭估計是她兒子以前的朋友。
薛長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說不清那種感覺。
晚上,他躺在床上,摸出枕頭下的鐵盒子,打開,看著老伴的照片。
“你說得對,這世上苦的人多?!彼p輕說,“但有些人,她自己苦了,就想讓別人也一起苦。你說這不講理是不是?”
照片上的老伴還笑著。
第三天早上,薛長貴起床后發現呂德旺不在房間。他出去找了一圈,看到呂德旺站在走廊盡頭,朱媖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個本子。
“呂德旺,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廚房了?”朱媖的聲音很冷。
“我……我餓得睡不著,就去喝了口湯。”
“誰讓你去的?”
“我……我自己去的。”
“你壞了規矩?!敝鞁k把那個本子摔在地上,“今天的碗,你全部刷干凈,明天再刷一天。再讓我知道你半夜亂跑,我就把你調到三樓去。”
呂德旺低著頭,沒說話。
薛長貴走過去,把本子撿起來遞給朱媖:“他刷碗我去幫他?!?/p>
朱媖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興趣:“喲,還有人上趕著找活干?”
薛長貴說:“一碗飯換一碗飯,這沒什么?!?/p>
朱媖笑了,那個笑特別奇怪,既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
“行,既然你想當好人,我成全你。”她說,“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負責刷所有的碗筷,刷滿一個月為止。”
呂德旺的臉色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薛長貴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朱媖說:“姑娘,人做事要有個度。”
朱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著薛長貴,眼神變得冰冷:“你說什么?”
“我說?!毖﹂L貴一字一頓,“人做事,要有個度?!?/p>
周圍的老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媖盯著薛長貴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本子一摔,轉身走了。
呂德旺癱在輪椅上,渾身發抖:“老薛,你這是找死?。 ?/p>
薛長貴看著朱媖的背影,說:“找死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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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當天夜里,薛長貴躺在床上睡不著。外面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
他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二十三分。
這部翻蓋手機是他來養老院之前特意買的,里面只存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的主人叫曹澤宇,是省廳的一個調查員。
他們認識是在三年前,那時候曹澤宇還是個剛畢業的小警察,處理一起案子時遇到了困難,是薛長貴幫了他一把。
從那以后,曹澤宇就喊他“薛叔”,說他有什么事可以隨時打電話。
薛長貴從來沒打過。
他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那個號碼,又按了返回鍵,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第二天早上,薛長貴端著碗去食堂打飯。窗口里站著的不是朱媖,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打菜很大方,給他舀了滿滿一勺肉。
薛長貴有點意外,端著碗想找個位置坐下,朱媖從后面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頭,昨天的事我考慮了一下?!彼f,聲音不大,像是在聊天,“你要是好好待著,我也不想跟你一般見識。但你那句話,讓我很不舒服。”
薛長貴沒接話,低頭吃粥。
“我這個人脾氣不好,誰惹我,我就記仇。”朱媖繼續說,“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要是肯跟我道個歉,這事就算了?!?/p>
薛長貴抬起頭,看著她。
“我道什么歉?”
“你說我‘做事沒度’,你憑什么這么說?”
薛長貴放下筷子:“你昨天晚上往呂德旺粥里加東西了吧?”
朱媖的臉色變了。
“你看到了?”
“我聞到了?!毖﹂L貴說,“你往粥里放的是安眠藥,對不對?你不想讓他半夜亂跑,所以你想讓他一覺睡到天亮?!?/p>
朱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