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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八年,我沒跟陳建睡過一張床。
這說出去沒人信。結婚頭一年我提過,他說工程趕工期,累。我信了。
第二年,他說身體吃不消,怕吵著我。我又信了。
第三年,他說分床睡對大家都好,他打呼嚕,我睡眠淺。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后來就不說了。
日子過著過著,就成了習慣。他在小房間睡,我睡主臥。兩個房間,兩張床,井水不犯河水。親戚朋友問什么時候要孩子,我笑笑說還年輕,不急。
其實急不急,我心里清楚。
我媽偷偷問過我幾次,我說陳建工作壓力大,等穩定了再說。她嘆口氣,不再追問。我知道她不好受,鄰居家女兒結婚第二年就生了,外孫都會叫外婆了。
我也急過。第三年的時候,我偷偷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都正常。醫生說我各項指標沒問題,可以正常受孕。
我想讓陳建也去查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那個脾氣我清楚。上個月因為洗衣機壞了,他修了半小時沒修好,直接把遙控器摔了。后來找了個師傅來修,五分鐘就好了。他把門一關,在房里看了一晚上手機。
我不敢提。
家里平時就我倆,他下班回來吃完晚飯就進房,門關著,燈亮著,偶爾能聽到手機視頻的聲音。我在客廳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怕吵到他。
偶爾我也想,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可是離了婚又能怎樣。我三十三了,工作就那樣,會計掙不了幾個錢。房子是陳建婚前買的,寫了公婆的名字。離婚了我住哪。
去年中秋,婆婆劉芳來家里住了一周。
她睡客房,每天早上起來做早飯,蒸包子,煮粥。陳建吃得少,說兩句就去上班了。她看著兒子碗里剩的粥,嘆氣。
“小薇啊,”她坐在我對面,欲言又止,“你跟陳建,是不是……”
我沒抬頭,筷子在碗里扒拉著。
婆婆沒再說下去。但那幾天她總是找話跟我聊,聊她年輕時的事,聊我公公去世早,她一個人把陳建拉扯大多不容易。
走的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倆好好的就行,媽不圖別的。”
我點點頭,眼眶有點酸。
后來她就來得少了。電話也不打,偶爾發微信就說注意身體。
今年七月初八是我的生日。
陳建不記得,我也沒提。下班回來自己煮了碗面,荷包蛋煎焦了,我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眼淚掉進碗里。
我趕緊擦了,繼續吃。面涼了,有點硬,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小房間。
門沒鎖,陳建側躺著,后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在刷什么,我沒看清。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空調嗡嗡響,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天花板又消失。
這個家,安靜得像太平間。
我翻了個身,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能有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這么空。
很荒唐的想法,但我躺在床上反反復復地想。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了趟藥店。買了葉酸片和排卵試紙。
回到家我把葉酸放進抽屜里,跟那些雜七雜八的收據放在一起。陳建不會翻我東西,他連門都不怎么進。
我開始按時吃葉酸,每天早上測排卵。測了半個月,試紙上只有一條線。
我沒灰心,接著測。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問陳建呢,我說他挺好的。她說你們得抓緊了啊,你都三十三了。
我說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著小雨。樓下有人牽著狗在走,狗在雨里跑得很開心。
我想,狗都比人活得自在。
陳建回來的時候淋濕了半邊肩膀,我遞給他毛巾。他接過去擦了兩下,扔在椅子上,進了小房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手里還保持著遞毛巾的姿勢。
這八年,我數不清他淋了多少次雨。每次我都遞毛巾,每次他都接。不過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說謝謝了。
記不得了。
我坐回沙發上,繼續看無聊的電視劇。女主在哭,男主在安慰她。我想,電視劇里的男人說愛就愛,說抱就抱,八百年都不膩。
我笑了笑,關了電視。
去關客廳燈的時候,我瞥了一眼陳建的小房間。門縫里透著一線光,人還醒著。
我沒敲門,直接回了主臥。
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孩子這個詞。
過了幾天,我發現抽屜里的葉酸片少了幾顆。
我明明記得還剩大半瓶,現在只剩大半瓶了。
我沒多想,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01
三個月后,我開始干嘔。
起初以為是胃不舒服,吃了點胃藥,不見好。每天早上刷牙的時候,牙膏的味道沖上來,胃里翻江倒海。
我對著馬桶干嘔了好幾次,什么也吐不出來。
同事小張問:“林姐,你是不是胃病犯了?”
我說可能吧。
下班路過藥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買了支驗孕棒。
回到家陳建還沒回來,我鎖上衛生間的門,拆開驗孕棒。說明書看了兩遍,按步驟操作。等待的那幾分鐘,心跳得厲害,手在發抖。
兩條杠。
我盯著那兩條紅線看了很久,像不認識似的。
怎么可能。
手抖得更厲害了。我把驗孕棒扔進垃圾桶,又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兩條紅線清清楚楚。
我坐在馬桶上,腦子一片空白。
門外有動靜,陳建回來了。我趕緊把驗孕棒塞進包里,洗了把臉,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開門。
他買了飯回來,放在餐桌上,自己先吃上了。
“今天吃這個?”我走過去坐下。
他沒搭話,夾了塊排骨嚼著。
我也夾了一塊,排骨的味道沖進鼻子里,胃里又是一陣翻涌。我放下筷子,“我先去躺會兒,不太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躺在床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還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來。但我總覺得不一樣了,有什么東西在里面長。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市人民醫院。
婦產科在二樓,走廊里坐滿了挺著肚子的女人。我在導診臺掛了號,等了半個小時才叫到我。
醫生姓張,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說話很干脆。
“末次月經什么時候?”
我說了日期,她算了算,“大概八周了。做個B超。”
B超室里很冷,涂在肚子上的凝膠涼涼的。探頭壓著小腹,屏幕上什么也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動。
B超醫生看了一會兒,說:“雙胞胎,龍鳳胎。”
我愣住了。
“確定?”我聲音有點抖。
“很確定。兩個胎囊,心跳都很好。”她指著屏幕,“你看,這是頭,這是手腳。”
我盯著屏幕,什么形狀都沒看出來,眼淚卻冒出來了。
拿著B超單走出醫院,太陽很刺眼。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給陳建打電話。
響了五聲,他接了。
“你在哪?”我問。
“公司。”他的聲音很淡。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懷孕了,雙胞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能聽到他那邊同事說話的聲音,鍵盤敲擊的聲音。
“你在跟我開玩笑?”
“沒有,我在醫院做的檢查,B超單都拿了。”
又沉默了幾秒。
“你什么時候回去?我當面跟你說。”
“今晚吧。”他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陽光曬在臉上,滾燙的。
回到家我把B超單放在茶幾上,去洗了個澡。水從頭上澆下來,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陳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開客廳的燈,就那么站在門口。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驗了?”他問。
“嗯。”
他走過來,拿起茶幾上的B超單,看了很久。
“孩子是誰的?”
我一愣,“你說什么?”
“我問你孩子是誰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當然是你的。”我感覺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笑了,那種笑很難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沒笑。
“我碰都沒碰過你,孩子怎么是我的。”
話扔出來,像一記耳光。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因為他說的沒錯,這八年他確實沒碰過我。
“除非是試管。”他又說了一句,語氣像個冷笑話。
“對,試管,絕對是試管。”我聽出他在諷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懷孕了。”
“你罵誰呢?”他的聲音突然拔高。
“我沒罵你,我在說實話。”我把B超單從他手里抽回來,“孩子就是你的。”
“林薇,你糊弄誰呢?”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屏幕亮著,解鎖界面。我瞥了一眼,通話記錄里有一個號碼,備注“生殖中心”。
我心里一緊。
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已經把手機拿走了。
“你手機上那個號碼是什么?”
“沒什么,打錯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
“生殖中心?你存了生殖中心的咨詢號?”
“你偷看我手機?”他的臉色變了,開始暴躁了起來,“我什么號碼不能存?你一個懷孕八周的人,你有什么資格翻我東西?”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他轉身走進小房間,把門摔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B超單還攥在手里,紙張邊角被汗浸濕了。
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蹲下來,哭不出聲。肚子里的那兩個小家伙好像感覺到什么,開始翻涌,我趴在馬桶邊開始干嘔。
吐完我站起來,洗了把臉。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蠟黃。
我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媽媽是你們的媽媽,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躺回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陳建說的那句話,“除非是試管”。
他怎么會突然想到試管嬰兒?一般的男人知道老婆懷孕,第一反應不是該高興嗎?他反應卻是直接否認,還搬出了試管這種正常人想不到的詞。
越想越不對勁。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百度。
搜索框里輸了幾個字:無性婚姻,突然懷孕,可能嗎。
跳出來的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不可能,有的說概率極低,還有的說要注意看看是不是被人設計了。
我盯著“被人設計了”這幾個字,心里咯噔一下。
誰設計我呢。
陳建?
不可能。他連碰都不碰我,怎么可能去設計這種事。
婆婆?
婆婆劉芳倒是一直想要個孫子。每次來家里,眼睛都在我肚子上打轉。上次還煮了中藥給我喝,說是備孕的方子。我喝了一周,苦得要命。
但她也做不了這種事吧?
我想不通。
閉上眼睛,那個“生殖中心”的號碼又浮現在腦海里。
他在手機上存了生殖中心的號碼。他對我說“除非是試管”。他直接否認孩子是他的。
他憑什么這么確定?
除非他確定自己不能讓我自然受孕。
可八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做過婚檢,都是正常的啊。
我猛地睜開眼。
八年前正常,不代表現在也正常。
萬一……
我不敢往下想了。
02
第二天我去了市檔案局。
婚檢結果可以調檔復查。我在服務窗口填了申請表,工作人員說五個工作日之內可以拿。
等的那幾天,我過得心不在焉。
上班記錯了好幾筆賬,被財務科長說了兩句。我道了歉,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手機響了,是媽打來的。
“薇薇,你們中秋節回來不?”
“看看吧,不一定。”
“最近身體怎么樣?上次跟你說的事你上點心,都三十三了。”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停在鍵盤上。
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在查什么。陳建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孩子是怎么來的。可如果沒問題,他那個反應更說不通。
第五天,我去了檔案局。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當年婚檢的復印件。我站在走廊里,一頁一頁地翻。
生殖系統檢查,正常。
精液分析,正常。
染色體核型,正常。
各項指標全在參考范圍內。
我松了口氣,又更糊涂了。
如果陳建都正常,那他為什么那么篤定孩子不是他的?
除非,他不止一次檢查過。
我回家翻了他的抽屜。
書房那個帶鎖的抽屜,他從來沒讓我碰過。鑰匙一直帶在身上,但我記得有一次他換褲子的時候,鑰匙掉在地上,我撿起來還給他,偷偷看了一眼鎖孔。
工具箱里有螺絲刀。
我的手在發抖,試了好幾次才對上鎖芯。輕輕一扭,咔噠一聲,鎖開了。
抽屜里沒什么特別的。
幾本工程書,兩盒名片,一支鋼筆。最里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的。
我拿出來,里面裝著一張折疊的單子。
展開來,“生殖醫學中心檢驗報告單”。
患者姓名:陳建。
檢查項目:精液分析。
結論:未見精子,建議進一步檢查。
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手開始抖,紙張跟著晃。
三年前。三年前他偷偷去查了,結果是無精癥。
他瞞了我三年。
難怪他連碰都不碰我,難怪他對孩子的事那么敏感。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
他把報告單鎖在抽屜里,像把秘密鎖在牢里。可鑰匙掉在地上,被我撿起來了。
我握著那張紙,腦子嗡嗡響。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建回來了。
我來不及把鎖裝回去,只好把那信封塞進口袋,把抽屜推回去。鎖掛在外邊,一碰就掉。
“林薇?”
門口他的聲音傳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書房走出來。他換了鞋,看見我從書房方向出來,眼神閃了一下。
“你在那干嘛?”
“找剪刀,寄個快遞。”
他沒說話,眼睛掃了一眼書房門的方向。我心跳得厲害,怕他去看抽屜。
“吃飯了沒?”我轉移話題。
“吃過了。”他往書房走去。
我的心臟快跳出來了。
他推開書房門,站了幾秒。我在客廳里,只能看到他半邊身子。他好像在觀察什么。
“你翻我抽屜了?”
聲音不大,但很冷。
我手心里的報告單邊緣已經被汗浸濕了。
“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很陰沉,像不認識我一樣。
“林薇,你不是會撒謊的人。”
他把書房的燈打開,朝那個抽屜走過去。
我閉上眼睛,聽見他說:“鎖呢?”
“掉了。”我聲音自己都聽不清,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掉了?”他走出來,盯著我,“掉哪了?”
“我不小心碰掉了,在地上。”
他彎腰看了看,直起身,“林薇,你最好跟我說實話。”
我能感覺到口袋里那張紙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查過精液分析,對吧?”我終于說出來了。
他的臉色變了。
“三年前。”我又說,“你查了自己,結果是無精。”
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就那么站著。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時鐘的滴答聲。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告訴你我生不了,你肯定會離婚。”
“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離婚?”
“你不會嗎?”他笑了,笑里帶著嘲諷,“結婚八年,連個孩子都沒有,你媽天天催你,你不急?告訴你真相,你不跑才怪。”
我愣住了。
他說的好像也對。如果我知道他不能生,我可能會考慮離婚。不是因為嫌棄,是因為想要個孩子。
“那孩子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我不知道。”他靠在門框上,點燃一根煙,“你不是說我的嗎?”
“你不是說不可能嗎?”
“所以我也不知道。”
他的態度讓我更糊涂了。
如果陳建確定了無精,那他為什么還要去存生殖中心的號碼?他存的號碼是誰的?
手機。
“把你手機給我。”
“憑什么?”
“你不是說孩子不是你的嗎?給我手機,我看看你到底聯系了誰。”
他沒動。煙夾在手指間,灰燼掉在地板上。
“你不給我看,就是心里有鬼。”我盯著他。
他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通話記錄。一個陌生號碼,備注是“王醫生”。再往下翻,三天前有一個通話記錄,備注是“媽”。
婆婆劉芳。
三天前我查懷孕那天,他給他媽打過電話。
我又翻短信。有一條劉芳發來的消息,昨天發的:“孩子確定是陳家的,你不用擔心。”
我眼睛盯著那行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咔噠一聲合上了。
“你媽知道這事?”
陳建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可能懷孕了。”
“那她為什么說孩子是陳家的?”
陳建沒回答。
我又看了看那條短信。孩子確定是陳家的。他媽怎么會這么肯定?
除非,她做了什么。
我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三年前,婆婆劉芳來家里住的那一周,每天晚上都熬中藥給我喝,說調理身體備孕。她說那是老中醫的方子,很多女人喝了都懷上了。
那藥很苦,我喝了一個星期。
后來她就不來了。但每個月都會打電話問身體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有時候她會問得很詳細,連月經哪天來的都要問。
我以為她只是著急抱孫子。
現在想起來,那藥不對勁。
“你媽三年前給我喝的那個中藥,到底是什么?”
陳建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看地板。
“陳建,你說話!”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她說就是調理身體的。”
“你信?”
“她是我媽。”
我氣得嘴唇發抖。手機屏幕上那條短信還在發亮,三個字晃得人眼睛疼,“陳家的”。
我退出短信,點開通話記錄,找到那個生殖中心的號碼,保存到自己的手機上。
“你干嘛?”陳建抬起頭,眼里有一絲慌亂。
“我打去問問,看這個號碼跟你有什么關系。”
“別打。”
“為什么?”
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媽。
他接起來,聽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臉色一點點變白。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看著我,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你媽說什么了?”我盯著他的眼睛。
“她說……她明天過來。”
03
基因檢測的抽血安排在周一下午。
我坐在生殖中心走廊的長椅上,手肘撐著膝蓋,手心全是汗。旁邊孕婦挺著肚子走過,丈夫攙著她,小心翼翼像捧著瓷器。
陳建坐在我三步遠的位置,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林薇,進來吧。”
護士探出半個身子喊我。我站起來時掃了一眼陳建,他沒抬頭。
抽血室里冷氣開得很足,我卷起袖子,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一粒粒冒出來。護士拍著我的血管找位置,針扎進去的瞬間我咬住了嘴唇。
“雙胎的基因篩查建議做,您之前簽過同意書了吧?”
“簽了。”
“結果大概一周出,到時候醫生會跟您約時間面談。”
我點頭,按著棉球走出抽血室。陳建這才站起來,也不看我,徑自往電梯走。
電梯里就我們兩個人,數字一層一層跳。他突然開口:“你媽知道了嗎?”
“知道什么?”
“懷孕的事。”
“還沒說。”
他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臉有些腫,眼袋發青,像個陌生人。
回到家他就把自己關進小房間。我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然后是抽屜拉開又合上的響動。
他在找什么?
我在客廳坐了十分鐘,手機亮了。是婆婆劉芳的微信:“薇薇,產檢做了沒?雙胎要多注意,我下周過去照顧你。”
我沒回。她又發了一條:“孩子是陳家的,你別多想。”
這兩條短信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別多想”三個字像刺,扎在眼睛上。她怎么知道我會多想?除非有些事情,本來就不對勁。
陳建從房間出來,看見我盯著手機,臉色變了:“誰?”
“你媽。”
他走過來,想伸手拿我手機,我縮了回去。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去。
“她說下周要過來。”
“來了就來了唄。”他語氣很淡,轉身進廚房倒水。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卷起袖子時小臂上有一條疤,是高中時騎自行車摔的。我們認識十五年,結婚八年,八年前他是什么樣子,現在還是什么樣子。
除了不再碰我。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醫院發來的短信:“林女士,您的基因檢測已進入分析流程,預計五個工作日內出報告。”
我把這條短信截圖存了,順便打開瀏覽器,搜“生殖中心電話存手機里會是什么原因”。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試管嬰兒前期咨詢和檢查的記錄通常會發到手機上。
試管嬰兒。
這三個字像電流,從手指麻到胸口。
陳建那晚說過的話又響起來:“除非是試管,”
他怎么會第一反應想到試管?
我放下手機,走到小房間門口。門鎖著。我敲了敲。
“干嘛?”
“我想跟你談談。”
“明天說,我困了。”
我靠著門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傳來很低的聲音,像是電話接通后單手捂住聽筒的嗡嗡響。我把耳朵貼上去,聽不清說什么。
大約過了兩分鐘,里面掛斷了。
我退回客廳,關了燈,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客廳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茶幾上放著那張B超單,兩個小點挨得很近,醫生說是雙卵雙胎,龍鳳胎的可能性很大。
原本該是高興的事。
可家里沒有一絲喜慶的樣子,倒像藏了顆定時炸彈。
我拿起手機,想給姐姐打個電話,看了一眼時間,快十點了,又放下。
這一夜我沒怎么睡。陳建睡在小房間,我睡主臥,中間隔著一堵墻,和八年的沉默。
凌晨三點多,我聽見隔壁有動靜,是翻來覆去的聲音。然后我聽見他嘆了一聲,很重,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氣。
他沒有睡著,跟我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他已經走了。餐桌上放著一碗稀飯和一碟咸菜,用保鮮膜蓋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記得吃早飯。
我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他的字跡工整,一個撇一個捺都寫得很規矩,就像他這個人,禮儀上從不虧欠,但心里的話一句也不肯說。
我把稀飯吃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孩子需要營養。
去公司的路上,我路過那家生殖中心,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大樓灰白色的外墻,門口掛著銅牌,上面寫著“市婦幼保健院生殖醫學中心”。
門口進去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挽著男的胳膊,兩個人都在笑。
他們是來做試管的吧?那些檢查、打針、取卵、移植,每一步都要錢要時間還要勇氣。
而他們臉上還有笑容。
我丈夫卻連手都沒牽過我。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同事小周湊過來:“薇薇姐,你臉色好差,不舒服嗎?”
“沒事,沒睡好。”
“懷了雙胞胎是要多休息,你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沖她笑了笑,轉回頭繼續對賬。數字在屏幕上跳來跳去,我算了兩遍才算對,第三遍又錯了。
中午休息時我給生殖中心打了電話。
“你好,我是上周去產檢建卡的患者,我想問一下,我的丈夫陳建之前是不是在你們醫院做過檢查?”
電話那頭的護士語氣很客氣:“患者信息我們不能隨便透露,如果您有需要,讓您丈夫本人帶著身份證來查詢就可以。”
“那你們醫院有沒有一個叫王醫生的?我丈夫手機上存了那個號碼。”
“我們確實有姓王的醫生,但具體是哪個科室的,我得查一查,您稍等。”
我聽見翻紙張的聲音,大概過了十幾秒,她回來說:“王醫生是我們中心胚胎實驗室的,您要找他的話可以直接打電話預約咨詢時間。”
胚胎實驗室。
掛掉電話,我的手微微發抖。
他存的是胚胎實驗室醫生的號碼。
不是門診,不是檢查,是胚胎實驗室。
我閉上眼,面前什么也沒有,可我覺得腳下踩空了。
下班前我又去了一趟生殖中心,掛號窗口已經關了,只有急診還開著。我在大廳里站了一會兒,看見墻上有醫生介紹欄,王醫生的照片在第三排中間,副主任醫師,擅長的領域寫著“胚胎培養與移植”。
我拍下那張照片,發給陳建。
“這個人你認識嗎?”
消息發出去后,我盯著屏幕等了五分鐘,他沒有回我。
又等了十分鐘,我打了三個字:“在開會?”
對話框里出現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他把我拉黑了。
04
我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懷疑自己看錯了。
陳建把我拉黑了。
結婚八年,他脾氣再不好,也沒有干過這種事。我站在生殖中心大廳,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從我身邊走過,有人碰了我一下肩膀,說了聲對不起,我沒聽清。
我退出微信,給他打電話。
響了一聲就掛斷了。
再打,關機。
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蹦出來。我拿著手機走出大門,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路燈亮了,人行道上落葉被踩得沙沙響。
我沿著馬路走了一段,然后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翻開手機相冊,找到那張醫生介紹的照片,放大。王醫生,四十來歲,戴著眼鏡,笑得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練過的。
他給陳建設做過什么?
三年前陳建來查不育,是掛了他的號嗎?還是說,他存這個號碼,根本不是來看病的?
我把照片發給我姐,附了一句話:“姐,幫我查一下市婦幼胚胎實驗室的王醫生,能查到什么信息。”
我姐是護士,市人民醫院的,她回了個問號:“怎么了?”
“回頭跟你說。”
她沒再追問,回了句“我問問同事”。
回家的路上我去藥店買了盒葉酸,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掃了一眼我的肚子:“恭喜啊,幾個月了?”
“兩個月。”
“那還早,后面要注意補鈣。”她朝我笑笑,把袋子遞過來。
我接過袋子,那點塑料的觸感讓我忽然想哭。可我沒哭。眼睛熱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陳建的車停在樓下,我抬頭看窗戶,小房間的燈亮著。
他回來了。
我上樓開門,客廳沒開燈,只有廚房的燈亮著。電磁爐上煮著東西,咕嘟咕嘟響,空氣中一股排骨湯的味道。
他站在廚房里,背對著我,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我沒說話,走到餐桌邊坐下。
他也沒回頭,只是說了句:“吃飯吧。”
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為什么拉黑我?”
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機沒電了。”
“關機前拉黑我,開機后就不拉黑了?”
他把勺子扔進鍋里,轉過身來看我,眼神很冷:“你查我?”
“你手機上有生殖中心胚胎實驗室醫生的號碼,我找人問問怎么了?”
“林薇,你能不能消停點?”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來的,“懷孕了就好好養胎,別東想西想。”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存這個號碼?”
他沒說話,轉過身去關火,拿碗盛湯。
“三年前你去查不育,結果是無精癥,你讓我看了那個報告。”
他的背僵了一下,碗里的湯差點灑出來。
“就是你鎖在抽屜里的那份,”我繼續說,“婚檢時你精液分析正常,所以問題不是天生的,是后來得的。對不對?”
他端湯的手在發抖。
“你怎么進去的?”
“用你的鑰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湯碗放在餐桌上,慢慢坐了下來。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一半藏在陰影里。
“是。”他開口了,聲音很干,“三年前查出來有問題。”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他抬起頭看我,眼里的情緒很復雜,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別的什么,“告訴你我生不了孩子,然后你就能走了,對不對?”
我被這句話噎住了。
“所以你就瞞著我,讓我一個人干著急,以為是自己有問題?”
“我沒讓你著急,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我自己吃了三個月的葉酸?我自己去孕前檢查?陳建,你連跟我上床都不愿意,我還能指望什么?”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句話憋了八年,我以為我永遠不會說出來。
他愣住了。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廚房的湯還在咕嘟冒泡。
“你心里就是這么想的?”他問,聲音很低。
“不然呢?”
他站起來,走回廚房,背對著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對你更好。”
“那你告訴我啊!到底是什么事讓你連妻子都不碰?”
他沒有回答。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流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我姐打來的。
我走到陽臺接電話,她聲音壓得很低:“林薇,你說的那個王醫生,我同事認識,他是做胚胎移植的,聽說跟生殖中心簽過協議的第三方機構也打過交道。你找他做什么?”
“不是我找他,是陳建手機里存了他的號。”
“陳建?”我姐的語氣變了,“他存這個干嘛?”
“我不知道。”
“你別告訴我他去做試管了?”
“我不知道。”
我姐沉默了幾秒:“林薇,你在哪?”
“在家。”
“陳建呢?”
“廚房里。”
“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她頓了頓,“你婆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上次她來你們家住那一個星期,走后你說她給你熬了中藥。那藥是什么成分你查過嗎?”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那一個星期,劉芳每天早上用砂鍋熬藥,黑乎乎的一碗,說是調理身體的。我喝了七天。
她說那藥是補氣血的。
“我沒查過。”
“你拿個藥渣去中藥房問問。”
掛了電話,我走進廚房。陳建不在,只聽見小房間的門關上的聲音。
我打開冰箱,冷凍層最下面一格,有一個保鮮袋,里面裝著深褐色的東西。我拿出來看,是干透的藥渣,被她用塑料袋封好,塞在最角落里。
她存這個干什么?
我套上手套,把藥渣倒出一小撮,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里。
小房間的門突然開了,陳建站在門口,看見我蹲在冰箱前,愣了一下:“你干嘛?”
“找點吃的。”
他看著我手里的紙巾,沒說話。
我站起來,把紙巾塞進包里,走向臥室。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林薇。”
“嗯?”
“孩子是陳家的,你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我甩開他的手。
“可是陳建,你的精子連孩子都造不出來,這孩子怎么可能是陳家的?”
他沒說話。
我關上了臥室的門。
那晚我靠在床頭,搜了一整晚試管嬰兒的流程。每一個步驟都看得我渾身發冷。
最后我翻到一條論壇帖子,一個匿名用戶說:有些醫院會讓丈夫做供精者,把精子冷凍起來,以后想用隨時可以。
冷凍精子。
陳建去查不育的時候,如果發現已經無精了,那他有沒有可能提前存在了什么東西?
三年前。
他三年前開始分床睡,劉芳三年前來住了一周,那袋藥渣也是三年前的。
時間點全對上了。
我給醫院掛了明天的號,不是產科,是生殖中心。
05
生殖中心的候診區坐滿了人。
我排了四十分鐘才輪到我,護士叫了我的名字,把我帶到一間診室。醫生姓周,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桌上擺著一摞藍色的病歷冊。
“林薇是吧,”她翻著電腦里的資料,“你掛的是生殖醫學遺傳咨詢,這應該是產科醫生建議的吧?”
“我自己要來查的。”
“查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想知道,我懷孕之前有沒有做過什么醫學生殖方面的操作。”
周醫生的手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你是指……”
“試管嬰兒。”
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后說:“你等一下。”
她站起來,走出去,關上了門。診室里只剩我一個人,墻上貼著胚胎發育的示意圖,從受精卵到囊胚,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等了大概五分鐘,她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男人。
四十幾歲,戴著眼鏡,笑容標準。
王醫生。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走進來,坐在周醫生旁邊。
“林女士,”他的聲音很溫和,“我是胚胎實驗室的王主任。這件事我來跟你說,可能更清楚一些。”
我的手心全是汗。
“你說。”
“三年前,你婆婆劉芳女士來過我們醫院。她當時拿著您的體檢報告和一些基礎檢查的單子,表達了輔助生殖的意愿。”
我瞪大了眼睛。
“她當時說,您丈夫陳建先生因為身體原因無法自然生育,希望用技術手段幫助你們完成生育。她提供了陳建先生的精子樣本,說明是之前在本院保存的。”
“我婆婆?”我的聲音變了調,“她憑什么替我做決定?”
“她提供了您的授權文件。”王醫生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桌上。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有我的簽名。
但我從來沒有簽過這種東西。
“這是偽造的!”我喊出來。
“林女士,您先別激動。”王醫生壓低聲音,“這張授權書,是您婆婆在您不知情的情況下提交的。我們當時核對了您的身份證復印件和社保信息,材料和程序都有記錄。”
我盯著那個簽名,筆跡確實很像我的,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
“那精子和卵子,”
“卵子是您的。陳建先生的精子是他在八年前來我院捐精時冷凍保存的。當時他以自精冷凍的方式存入,協議上寫明了只用于他本人或者他指定的配偶。”
八年前捐精?
他八年前就知道自己有問題?
“他八年前就查出來不育了?”我問,聲音在發抖。
王醫生看了看周醫生,然后說:“這個問題,我們建議您回去跟您的丈夫和婆婆溝通。我能告訴您的是,您三年前以輔助生殖方式完成了一次移植,本次妊娠就是那次移植的結果。”
也就是說,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通過試管懷上的。
而精子的提供者,是我丈夫陳建。
但陳建明明檢查出無精癥,他怎么會八年前就有冷凍精子?
除非,他八年前捐精的時候,精子還是正常的。后來才出了問題。
那我這八年無性婚姻呢?
他為什么不碰我?
是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育,覺得碰我也不會有結果,干脆不碰?
還是說,他根本不想跟我生這個孩子?
“林女士。”周醫生開口了,“這個孩子雖然是試管來的,但生物學上確實是您和您丈夫的孩子。”
我聽見自己說了一句:“知道了。”
走出診室時,走廊里光線很亮,刺得眼睛發酸。我扶著墻走了一段,在墻角彎下腰,干嘔了幾下,什么也沒吐出來。
手機響了。是陳建。
我沒接。
他又打了三遍,最后發了一條短信:“我媽到了,晚上一起吃飯。”
我靠在墻上,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嵌進掌心。
晚上六點,我回到家。
客廳里亮著燈,陳建坐在沙發上,劉芳在廚房里忙活。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紅燒魚、排骨湯、清炒時蔬。
香味很濃,但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劉芳探出頭來看見我,笑著迎上來:“薇薇回來了?快坐快坐,湯燉了一下午,你多喝點。”
她穿著深藍色毛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容滿面,像個慈祥的婆婆。
她幫我把椅子拉開,拿碗盛湯,動作熟稔又自然。
我坐下來,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說:“媽,我今天去醫院了。”
“嗯,產檢嗎?”她沒抬頭,繼續夾菜。
“去了生殖中心。”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陳建抬起頭,臉色發白。
“我跟王醫生聊過了。”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劉芳慢慢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你知道了?”她問。
“我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也好,省得我開口了。”
我等著她解釋。但她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里,慢條斯理地剔著刺。
“你沒有什么要跟我說的嗎?”
劉芳抬起頭,看了一眼陳建,又看向我,語氣很平靜:“孩子是陳建的,你是他老婆,這有什么問題?”
“問題是你們騙了我八年!”
“我們騙你?”劉芳放下筷子,“林薇,你嫁到我們陳家八年,肚子一直沒動靜。我讓你去做試管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你說你不想做。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吃什么葉酸喝什么中藥?”
“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什么?跟你說陳建有問題?說了你還能跟他過嗎?”劉芳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這個家!”
“所以你就偷我的卵子?”
“什么叫偷?你是他老婆,你的卵子不用來給他生孩子,還能干什么?用別人的?”
我呆住了。
她說得那么理所當然。
“那八年無性婚姻呢?”我轉向陳建,“你不碰我,就因為你媽安排了一切?”
陳建坐在沙發上,臉埋在手心里,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
他終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我不知道她做了這些。”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會用你的卵子和我八年前的冷凍精子去做試管。我只知道我捐過精,我媽說留著以后備用,我以為她是怕我以后想要孩子,”
“你以為是!”我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你知不知道你的以為讓我過得像個傻子!”
劉芳也站了起來:“林薇,話我說清楚了。這件事是我安排的,陳建不知道。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是我的丈夫,一個是我的婆婆。
一個沉默,一個理直氣壯。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全部是假的。
“我要搬出去。”
陳建抬起頭:“林薇,”
“孩子是我的,我會生下來,但你們別想再控制我。”
劉芳冷笑一聲:“你搬出去?你靠什么養孩子?你那份會計工作的工資,夠你租房子還是夠你養兩個孩子?”
“那是我的事。”
“你,”她還想說什么,陳建拉了拉她的手。
“媽,別說了。”
劉芳甩開他,瞪著我:“林薇,我告訴你,這孩子是陳家的,你帶走了也是陳家的。”
我轉身走進臥室,反鎖了門。
坐在床邊,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張B超的照片。兩個小小的點,緊緊挨在一起,醫生說胎心都很好。
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不是為我,是為了這兩個孩子。
他們沒有錯。
他們不該成為騙局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