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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的夏天能把人烤出油來。
我從醫院出來,手里攥著兩份檢查報告,站在太陽底下愣了好一會兒。熱風裹著沙塵打在臉上,我才回過神來,鉆進車里把空調開到最大。
林敏和林慧,同時懷孕了。
說起來這事有點荒唐,我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在迪拜做點小生意,去年按這邊的規矩,把一對姐妹娶進了門。姐姐林敏三十歲,妹妹林慧二十八,兩個人從國內出來打工,在華人餐館端盤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幫了她們幾回,后來就走到了一起。
沒法子,我在迪拜待了十幾年,也想有個家。
這種事在國內沒法說,我也沒打算跟家里說。父母在老家縣城,催婚催了不知道多少回,我只說生意忙,不談這個。
車里的冷氣吹得我胳膊發涼,我低頭又看了一遍報告。林敏的孕酮值偏低一些,醫生給她開了保胎的藥,囑咐一周后復查。林慧各項指標都正常,只是有點貧血,讓多吃點紅肉。
我發動車子,往別墅開。
到家的時候林敏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本孕婦食譜,看見我進來,把書往旁邊一放。她這個人性子淡,什么情緒都往心里藏,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醫生怎么說?”
我把報告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孕酮低了點,沒事。”她說著把報告翻到下一頁,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劃過。
林慧從廚房出來,身上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她性子比姐姐活潑,走路帶風,坐下來一把搶過姐姐手里的報告。
“我看看,我看看。”
她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抬頭看我,又看林敏,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她干笑一聲,“就是想,這也太快了。”
林敏沒接話,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茶幾上。她做事慢條斯理的,和妹妹風風火火的性子完全是兩個樣子。
當初住在一起之前,我確實定過一些規矩。每人每月有幾天的陪伴時間,周末盡量三個人一起吃頓飯,有什么事情攤開來說,別藏著掖著。林慧當時還笑我,說陳哥你做生意做傻了,家不是公司,定什么章程。
但林敏點了頭。
她說有規矩好,免得日后鬧得不愉快。
現在想想,可能從一開始,我就在心里畫了一條線,不能對哪一個太好,不能虧待了誰。
可懷孕這事,不是我畫線就能控制的。
林慧把報告折好放進抽屜里,轉過身來沖我笑了一下:“陳哥,你說給孩子起什么名兒?”
“還早呢。”
“不早了。”林敏忽然開口,“兩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她說完這話,看了林慧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坐在對面,看得清楚。
兩個多月來,她們關系一直很好,好到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多余的那個。一起做飯,一起逛街,一起商量著給家里添什么家具。有時候我加班回來,看見她們姐妹坐在陽臺上聊天,燈光照在她們臉上,我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不出聲。
那種畫面,讓人覺得這個家是真的。
可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們之間有一些我沒有打開的話,像墻縫里的灰,你能看見,但摸不著。
手機響了,是國內的號碼。
我看了看來電顯示,走到院子里接。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著急:“志遠,你爸這幾天頭暈,去醫院查了,說是血壓有點高,你抽空回來看看吧。”
“生意走不開。”
“什么生意比爹的命重要?”母親的聲音尖了起來,“你都幾年沒回家了,你自己算算。”
我確實算不清了。迪拜到老家的距離,不光是八千公里的事。
“我讓朋友帶點藥回去。”
“藥有什么用,你爸想見你。”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今年都四十五了,還單著,你爸嘴上不說,心里急。你說你……”
“媽,我知道了,忙完這陣就回。”
掛了電話,我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氣溫降下來一些,遠處的清真寺傳來晚禱的廣播聲,隱隱約約的。
林敏走出來,站在我身后。她沒問我電話的事,只是遞給我一瓶冰鎮的水。
“晚上想吃點什么?我去做。”
我看著她的臉,燈光底下,她的眼角有一道細細的皺紋。她今年才三十歲,但在這邊打工那幾年,吃了不少苦。
“你做啥我吃啥。”
她笑了一下,轉身進屋了。
客廳里,林慧正在翻那份報告,燈光照在紙上,她低著頭,神情認真。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她也沒抬頭。
“陳哥。”
“嗯?”
“你說,我和姐姐,誰會先生?”
我沒料到她問這個,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我,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很認真。
“這可說不準。”
“也是。”她把報告合上,往沙發靠背上一靠,望著天花板,“要是同一天生就好了。”
我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林敏在廚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我看著這兩個女人,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踏實,又像是懸著什么東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助手發來的消息:明天有個客戶要見,東西準備好了沒有。
我回了消息,關了屏幕。
窗外的天徹底黑下來了,迪拜的夜晚燈光璀璨,樓群像一片發光的礁石。
我忽然想到,父親年輕的時候也是在外面打工的,一年回家一兩次。母親在家帶著我,等他回來。
現在我也活成了他的樣子。
林慧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幫姐姐做飯。”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陳哥,你把那個陪伴章程的筆記本拿來。”
“干嘛?”
“我想看看你這兩個月有沒有偏心。”
她說完就笑著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那份陪伴記錄,我確實每天都在記。但上個月,有一天我好像漏寫了什么。
01
日子就這么過著,不緊不慢的。
公司離別墅二十分鐘車程,我一般早上九點出門,下午五點回來。中午偶爾回去吃頓飯,大部分時間在外面應付客戶。
這半年貿易生意還算好,我和幾個華人老板合伙做建材,從國內拉貨過來,賣給當地的工程公司。利潤不算高,好在穩定。
林敏和林慧來了以后,家里的事情不用我操心。早飯做好,晚飯等我回來吃,冰箱里常備著我愛喝的冰鎮檸檬水。
林慧懷孕以后變得特別愛說話,整天捧著手機查各種孕期知識。有天晚上我回來,看見茶幾上堆了好幾本書,《懷孕百科》《新生兒護理》《月子食譜》,旁邊還放著一本阿拉伯語入門。
“你還學這個?”我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嗯。”林慧坐在沙發上,腳搭在矮凳上,“以后去醫院生,總得跟醫生交流。總不能什么都讓你陪著吧。”
“我可以陪你去。”
“你忙。”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翻手里的書,語氣很平靜。
林敏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用毛巾裹著。她走到茶幾前,看了一眼那堆書,拿起那本《月子食譜》翻了翻。
“國內的能買到的食材,這邊不一定有。”
“那就找替代的。”林慧抬起頭,“姐姐你上網查查,我看有人用椰棗代替紅糖,效果也差不多的。”
“不一樣的。”
“怎么不一樣,都是補血的。”
兩個人就這么聊了起來,從食譜聊到月嫂,又從月嫂聊到在哪家醫院生。我在旁邊聽著,插不上話,感覺她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我進不去的世界。
晚上躺在床上,林慧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過身看著我:“陳哥,你說我肚子里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
“什么叫都行。”她輕輕拍了我一下,“你說嘛。”
“那就女孩吧,像你,漂亮。”
她笑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睡著了,忽然聽見她小聲說:“萬一是女孩,你會不會失望?”
“不會。”
“真的?”
“真的。”
她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另一邊,林敏的房間也很安靜。我們定下了各自的陪伴時間,周一到周三我在林敏那邊,周四到周六在林慧這邊,周日看情況。兩個房間隔著客廳,晚上我偶爾起夜,能聽見她們屋里傳出的細微聲音。
有時候我在想,這樣的日子,算不算幸福。
大概算吧。可我心里總有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時不時會疼一下,我還沒有跟父母說這件事。
母親又來過幾次電話,每次都是那些話:你爸身體不好,你什么時候回來,你也該成家了。我含糊地應著,說快了快了。
有一次林敏在旁邊聽見了,她什么也沒說,走到陽臺上去收衣服。
我掛了電話,跟著出去。她把衣服一件件從架子上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里,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媽催我回去。”
“我知道。”她把一件襯衫抖開,對著燈光看了看,“你應該回去看看。”
“那你們呢?”
“我們在家。”她說得很輕,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還能帶我們回去不成。”
她這話說得平淡,但我聽出了里面的意思。在國內,我沒有和她們領證的法律依據。那邊的身份,只是一個模糊的、不能說出口的存在。
林慧也知道了這件事。她不像姐姐那樣沉默,有一回她直接跟我說:“陳哥,你爸媽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罵你?”
“罵就罵吧。”
“那你以后怎么辦,是我們重要,還是爸媽重要?”
我被她問住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逗你的,看你那傻樣。”
但我知道她不是完全在逗我。
姐妹倆,一個把話藏心里,一個把話掛在嘴邊,但心里計較的東西,其實是一樣的。
上周末林敏提議去龍城超市逛逛。龍城是迪拜最大的華人市場,開車過去四十分鐘。到了以后林慧一頭扎進了母嬰用品區,對著那些小衣服小鞋子愛不釋手。
“這個好看。”她拿起一件粉色的連體衣,對著林敏比了比。
林敏看了看價格,皺了皺眉:“有點貴了。”
“貴什么,我陳哥又不是買不起。”
她沖我揚了揚下巴,我笑著點了點頭。
于是那天買了一大堆東西,奶粉、奶瓶、小衣服、尿不濕,還有兩包國內產的零食,林慧說孕婦就想吃點家鄉的味道,這邊什么都好,就是吃的不如國內地道。
回家的路上,林慧靠在座位上睡著了。林敏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好半天沒說話。
“怎么了?”我問她。
“沒事。”她頓了頓,“就是覺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所有事。”她轉過頭來看我,“我有時候半夜醒來,以為還在國內。在那間出租屋里,一抬頭就能看見對面樓的晾衣架。”
她頓了一下:“后來想想,能走到今天,也算命好。”
這話聽著是暖的,可我總覺得她還有后半句沒說。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了。林慧醒了,又精神起來,張羅著把買回來的東西收拾好。林敏去廚房煮了碗面,三個人就著茶幾吃完,看了一會兒電視,各自睡去。
那本陪伴章程的筆記本放在客廳書架的第三格。我翻開來,看著上面記錄的內容,一天一天,清清楚楚的。
翻到上個月某一天,那里空了一格。
我確實漏寫了一天的記錄。
那天我去了哪里來著,想不起來了。
林慧那幾天說是出去找了朋友,她說是一個國內來的同學,也在迪拜,嫁了本地人。我沒多想,讓她去了。
現在想起來,那天好像就是記錄空缺的那天。
巧合?
我把筆記本放回去,關上了書架的門。
02
公司的會議室里,空調嗡嗡作響,窗外的陽光把窗簾曬得發白。
我簽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助手小劉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疊資料,表情不太好看。
“陳哥,阿聯酋那邊的新項目,有人搶了。”
“誰?”
“一家新公司,老板也是華人,以前跟咱們做過一次原材料供應,叫周強。”
我想了想,記起這個人。三年前合作過一次,那人做事有點急,后來就沒怎么聯系。
“什么情況?”
“他在我們標書的基礎上壓了三個點,跟客戶那邊私下接觸過幾次,聽說還找了中間人。客戶那邊開始動搖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樁生意我談了兩個月,前期投入了不少時間和精力,不能說丟就丟。
“你把他的背景再查一下,看他是怎么拿到我們的報價的。”
小劉點頭出去了。
我坐在辦公室沒動,手機響了,是林慧打來的。
“陳哥,中午回來吃飯嗎?我燉了排骨。”
“回,忙完這點就回。”
掛了電話,我又坐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么。總覺得這兩天有點心神不寧,好像有什么事要發生。
回到家,林慧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林敏坐在餐桌上,面前放著一杯溫水,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坐下來。
“早上吐了一回。”林敏說得很平淡,“沒事,正常反應。”
林慧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姐姐今天早上起來就吐,我給她熬了點粥,才喝下去。”
“你還好吧?”我看著林敏。
“好著呢。”她笑了一下,“你別操心我們,忙你的。”
吃過午飯,林慧去洗碗,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手機翻了翻公司的郵件。林敏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她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我瞥了一眼,是國內一家母嬰論壇的頁面。
“在看什么?”
“查一些東西。”她把手機翻了過去,動作不大,但我看見了。
我沒追問。
下午兩點,林慧說想出去走走。她說悶了一天了,想去樓下花園坐坐。我看她精神不錯,就讓她去了,囑咐她別走太遠。
林慧出門以后,林敏坐在沙發上,忽然開口:“她最近總是出去。”
“她說去找朋友。”
“嗯。”林敏頓了一下,“那個朋友,你見過嗎?”
“沒見過。”我看著她,“怎么了?”
“沒事。”她搖搖頭,“就是隨便問問。”
但她說完這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別的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擔憂。
我心里的那根刺,又隱隱動了一下。
晚上吃完飯,我坐在書房里處理工作。林慧洗完澡過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陳哥,你這兩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有點忙。”
“生意上的事?”
“嗯,碰到個對手。”
她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以前你碰到這種事,是不是一個人扛著?”
“也沒別人。”
“現在有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熱,“我和姐姐,都在呢。”
我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干干凈凈的,眼睛里有一點光。她平時大大咧咧的,但這句話說得格外認真。
“我知道了。”
她沒再說別的,起身出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轉著很多事,公司的競標,父母的電話,還有那份陪伴章程的空白記錄。
我從床上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林慧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起身去客廳,打開書架的門。
那本筆記本放在原位。
但我拿起來翻開的時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上個月某一天的記錄是空著的。但現在,那一格被填上了。
字跡是林敏的。
她寫了什么?
我借著手機的光看清了那行字:“陳哥去公司開會,晚上十一點回家。一切正常。”
正常?
我那天下午就沒去公司。
第二天一早,在飯桌上,我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那個筆記本,你翻過?”
林敏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說哪本?”
“陪伴記錄。”
“哦。”她把菜放進嘴里,嚼了幾口才回答,“林慧說想看看,我就幫你們整理了一下。有幾天的記錄漏了,我補上了。”
“你記得那天我去哪了?”
“你說你去公司開會了。”林敏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平靜,“不是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天我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起來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國內打來的一個電話,說有個朋友帶東西過來,讓我去機場拿一下。我去了,才到半路,朋友說不用了,我就回來了。
但這件事我好像沒跟任何人說過。
林敏怎么會知道我去開會了?
吃完早飯,我出門上班。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沒有發動車子。
我掏出手機,翻到那天的通話記錄。
那個朋友的號碼撥出去了,響了幾聲,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遍。
這次接了。
“喂,陳總?那天的東西我后來讓另一個人捎了,就沒麻煩你。怎么了?”
“沒事。”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往公司的方向開。
窗外的陽光依然刺眼,迪拜的街道兩邊,棕櫚樹排成一排,在熱風里一動不動。
一個念頭從我腦子里閃過,
我那天沒去開會。
林敏在記錄上寫的那句話,有三分之一是真的,有三分之二是她猜的。可她為什么要幫我補這個記錄?
如果不是她補的,那是誰?
我踩了一腳剎車,停在紅燈前面。
林慧那天下午恰好出去了。
她要去哪里,見誰?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份公司的對賬單。我看著上面的數字,忽然覺得很多事情都串不起來,但好像又連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手機響了,是林慧發來的消息:“中午回來吃飯,姐姐說今天要做酸菜魚。”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久,打了幾個字:“好,回來。”
綠燈亮了。
我松開剎車,車子慢慢往前開,匯入車流。
后視鏡里,我自己的臉曬得黝黑,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
第一人稱寫作,聚焦陳志遠,從現在開始,故事的暗流就是從這里慢慢淌開的。
我不知道那根線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已經系在所有人身上了。
03
母親電話又打來的時候,我正在公司開項目會。
手機震了好幾次,我看了一眼,點了拒接。這周已經打了六通電話,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內容,你爸頭暈,你爸摔了一跤,你爸血壓又高了,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會議結束后我回撥過去,母親接得很快。
“志遠,你爸今天又暈了,從沙發上站起來,眼前一黑,栽到茶幾上。”
“傷著沒有?”
“額頭磕了個包,沒出血。”母親聲音壓得很低,“你爸不讓我跟你說,怕你擔心。但我……我一個人實在扛不住。”
我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媽,我這邊有個項目競標,下周就開標了。等這個結束,我馬上安排。”
“下周?又是下周。”母親咳嗽了一聲,“上次你也說下周,這都幾個下周了?你爸嘴上不說,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知道他想你。”
我說我知道。
“知道你就回來一趟,你爸六十八了,不是年輕時候了。”
掛了電話,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林敏的微信發過來,今晚想喝番茄蛋湯,胃里反酸得厲害。林慧緊跟著發了一條語音:“陳哥,我買了條孕婦裙,你回來幫我看看好不好看。”
我盯著兩條消息,不知道該先回哪條。
助理敲門進來,說周強那邊已經給甲方發了新方案,報價比我們低了三成。
“三成?”我站起來,“他貼錢做?”
“聽說他拉了個本地合伙人,可以走免稅通道。”
我罵了一聲。
晚上回到家,林敏正趴在沙發扶手上,臉色發白。林慧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姐那樣,嘆了口氣。
“姐今天吐了四次,吃什么都吐。”
“去醫院看了嗎?”
林敏搖頭:“沒事,孕早期都這樣。”
林慧在旁邊小聲說:“醫生說她有點脫水,建議補液。”
我蹲下來,摸了摸林敏的額頭。有點燙。
“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林敏睜開眼睛看我,笑了笑:“你不是忙嗎?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
林慧看了我一眼,轉身回了房間。門沒關嚴,我看見她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著,是某個月子中心的咨詢頁面。
我去敲了敲門。
“林慧?”
“嗯,進來吧。”
她沒回頭,繼續翻著手機。“陳哥,你說我們在迪拜生,還是回國生?”
我心里一緊。
“這個……到時候再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我媽走得早,家里沒別人了。如果我在迪拜生,你能天天陪著我嗎?”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我聽得出話里的分量。
我張了張嘴,什么承諾都說不出。
競標的時間越來越近,母親的電話越來越勤。林敏的狀態越來越差,林慧的情緒越來越不穩。
我夾在中間,像個被兩頭拉扯的提線木偶。
那天晚上,林敏發燒到三十八度六。
我開車送她去急診,林慧挺著肚子跟在后面,一路不說話。
急診室里,醫生問了一堆問題,然后開了單子抽血。林敏的胳膊細得針扎進去都找不到血管,護士拍了半天才下手。
林慧站在旁邊,咬著嘴唇。
我拍了她一下:“你坐下歇會兒,站著不累嗎?”
“我不累。”她說,眼睛盯著姐姐的胳膊。
抽完血,等結果的時候,林敏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林慧坐在對面一排椅子上,雙手放在腿上,眼睛看著地磚。
我拿出手機,母親又發了一條消息:你爸今天又暈了一次,我差點打120。
我鎖了屏幕。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問題不大,就是孕吐太厲害導致的電解質紊亂,開了點口服補液鹽,注意休息。
我松了口氣。
林慧接過藥單,低頭看了看:“姐,我回去給你沖藥。”
林敏拉了拉她的手:“別擔心。”
回去的路上,林慧坐在后座,一直沒說話。我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她望著窗外,玻璃上映著一張模糊的臉。
我隱隱覺得,這個家正在悄悄地裂開。
04
林慧見同學那件事,是我在洗車的時候發現的。
她手機落副駕上了,屏幕亮著,彈出條微信:“慧,你真的確定了?月子中心那邊我幫你問的幾家報價發你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說不讓她知道我在看她手機,而是那幾個紅點提醒讓我本能地掃了一眼。
對方頭像是個女人,備注寫著“李薇大學宿舍”。
我松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去。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你那個同學李薇,也在迪拜?”
林慧筷子停了半秒:“嗯,她嫁過來了,老公在這邊做工程。”
“怎么沒聽你提過?”
“你也沒問啊。”她夾了一塊魚,“陳哥你不希望我有朋友嗎?”
“當然希望。”
“那就別查崗了。”她笑了笑,但笑里有點別的味道。
林敏在旁邊沒說話,低頭喝湯。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拿林敏的復查報告。護士把文件遞給我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是陳志遠本人嗎?有一項指標需要跟本人核對。”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指標?”
“懷孕記錄里有一項……算了,你讓醫生跟你說吧。”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拿著報告單回到車上,我翻了三四遍,沒看出什么明顯異常。但有一行手寫的備注讓我注意到了一個時間,孕周登記日期那欄,林敏的登記時間是3月12日,林慧的是3月15日。
中間差了三天。
醫生辦公室的門上貼著他的排班表,我本想敲門進去問清楚,但手機響了,是公司。
“陳總,甲方說周強的報價比我們低,已經傾向那邊了。下周開標如果還是這個局面,項目可能拿不下來。”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的報告單被我捏出了褶。
回到公司開了一下午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敏打電話說她回家了,燒退了,讓我別太擔心。林慧沒發消息,我打過去沒人接。
我又打了兩次,還是沒人接。
我開車直接回了家。
林慧坐在陽臺上,面前放著杯茶,手機壓在腿下面。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陳哥,你回來了。”
“怎么不接電話?”
“調靜音了,沒注意。”
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么。她沒躲,就那么看著我,眼神干干凈凈的。
我說:“我去醫院拿報告了,上面有你的孕周登記時間。”
“然后呢?”
“你姐是3月12號,你是15號。”
“這不很正常嗎?又不是同一天懷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陳哥,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
但我就是覺得不對。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把兩份報告并排攤在桌子上。上面還放著我們的陪伴記錄本,林敏補寫的那一頁我鋪平了看。
日期沒錯,時間沒錯,描述也很日常。
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沒去公司開會。我一個人去了醫院,做年度體檢。
那是我兩年前的體檢記錄。
我翻出來看了一眼,跟面前這兩份孕檢報告放在一起。三種紙張,三種色號,上面寫著三個不同時間點的檢查結果。
我下意識地想把三份報告對一下。
然后我停住了。
因為有一個數字讓我覺得很扎眼。
我跟自己說,明天找醫生問問清楚。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
醫生姓王,四十出頭,中國人,在這家私立醫院坐診。我把兩份孕檢報告遞過去,他沒接,先看了我一眼。
“陳先生,報告有什么問題嗎?”
“我想核對一下孕周和胎兒的發育指標。”
“可以。”他接過去翻了兩頁,“3月12號登記的這位,孕周是8+2周。3月15號的這位,是7+5周。基本一致。”
“那胎兒的關鍵指標呢?比如遺傳標記、血型這些。”
王醫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這些數據一般不會在常規孕檢報告里出現,除非有特殊情況。您是擔心什么?”
“我不知道。”我說,“我就是覺得對不上。”
“哪里對不上?”
我說不出來。
我總不能說,我覺得我妻子們的孕檢報告里有些東西跟我的體檢記錄有出入,但我又說不清是哪一項。
王醫生把報告還給我:“如果您有疑慮,我建議做一次親子鑒定。”
“現在還太早。”
“是的,孕早期做不了。”他說,“但我可以先把這兩份報告的數據錄入系統,您如果有以前的體檢記錄,我們可以做一個初步比對。”
我猶豫了一下。
“我明天把體檢記錄帶過來。”
走出醫院,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
手機震了一下。母親。
“志遠,你快回來吧,你爸中風了,現在在醫院。”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
“今天早上起來就不能動了,右邊身子沒知覺,嘴也歪了。我打了120,現在在縣醫院搶救。醫生說是中風,情況不太好。”
我站在醫院門口,手指發抖。
“媽,你說的不是真的吧?”
“我拿這個騙你干什么?”母親哭了,“你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
掛斷電話,我蹲在路邊。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我得回去。
我站起來打林敏的電話,響了兩聲掛斷了。又打林慧的,沒人接。
我直接回家。
推開門的時候,林敏正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水,林慧站在旁邊,兩個人都在看我。
“你媽打電話了?”林敏問。
“你怎么知道?”
“她之前打過我的手機。”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來:“她什么時候打的?”
“昨天。”林敏說,“說爸頭暈,讓她注意身體。”
“不是頭暈,是中風。中風!”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林慧往前邁了一步:“陳哥,你先坐下。”
“我坐什么?我爸在醫院搶救!”我盯著她們兩個,“我訂機票,現在就走。”
林敏把杯子放在桌上:“你走了,我和林慧怎么辦?”
“你們兩個懷孕,又不是要生了。我爸一個人在醫院,我媽一個人撐著。”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林慧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
“那就別走。”林敏站起來,“你走了,我們怎么辦?你考慮過嗎?”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第一次覺得她們陌生得很。
我走到書房,拉開抽屜,把兩年前的體檢記錄翻出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我一個一個往下看。
看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我停住了。
那個數字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兩份孕檢登記里的胎兒關鍵指標,有一項跟我的舊體檢記錄對不上。
而且不是差一點點。
是完全不能成立。
林敏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你在看什么?”
我沒回答她。
林慧沖進來,一把奪過我手里的報告,她看了一眼,聲音發抖:“別問了,先回家。”
這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
母親哭著說,爸已經進了ICU。
我看著手里的兩份報告,又看了看面前兩個沉默的女人。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從一開始,就藏著我不知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