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彭水山體崩塌的發(fā)現(xiàn)、預警、目睹和救援者

后山不斷地往下掉石子，侯開云一宿沒敢睡，他本想摸黑上山看看怎么回事，但當時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見。

“7.17”彭水縣漢葭街道山體崩塌現(xiàn)場圖。

天亮后，崩塌發(fā)生前一個小時，侯開云叫上鄰居徐召全一起上山查看，他們發(fā)現(xiàn)后山巖石開裂，縫隙約有一二十公分寬。

侯開云趕緊將此情況上報給了社區(qū)居民小組長，通知大家撤離避險。不幸的是，崩塌發(fā)生時，還是有部分居民未來得及撤離。

“7.17”彭水縣漢葭街道山體崩塌受災區(qū)域災前災后影像圖。

據當地官方通報，7月17日9時10分許，重慶彭水縣漢葭街道發(fā)生一起山體崩塌。截至當晚22時30分，已致8人遇難、34人失聯(lián)。

險情發(fā)生后，當地立即展開轉移群眾和搶險救援工作。據通報，安全轉移群眾1100余名，其中提前轉移崩塌核心區(qū)域群眾60余人。截至7月17日18時30分，現(xiàn)場累計搜救出被困人員18名。

澎湃新聞聯(lián)系了多名現(xiàn)場居民，試圖還原山體崩塌前后的情形。

崩塌前夜：有居民整夜聽到落石聲響

小石子從后山掉下來，“咚咚”響個不停。

侯開云整晚沒有睡著，7月17日凌晨4點多，侯開云干脆爬起來，想看看后山到底是咋回事。那時天還沒亮，山上一片黑，看不到什么景象。

侯開云的家在重慶市彭水縣城東南部，依山面江。沿著烏江修建的國道211線在這里又被稱作畫廊路，道路兩側聚集著建材店、家具城、汽修店等商鋪。

侯開云越想越不對，他在這里生活了48個年頭，還從來沒有見到如此多的碎石落下：“它不是掉下來，順著山坡滾下來的那種，感覺像是受力了，崩出來的。”

忙了一天的侯開云。

侯開云住在6樓，這幢總高6層的房子是他在2013年開始修建的，此前，他住在距離此地300米遠的老家。2014年修成后，他把6樓留下自住，1-5樓出售或出租。幾乎在同一時間，隔壁的廖昌友也建起了總高6層的居民樓。買下廖昌友5樓一套房的葛海濱當晚并沒有聽到石子落下的聲音，他的臥室位于臨街一側。后來，他問了住在靠山一側房間的父親和11歲的女兒，兩人都說沒有注意到。當晚，家人們都睡得很熟。

天亮后，侯開云下樓，和隔壁鄰居打招呼，并詢問他們是否聽到背后山上石子掉下來的聲音。鄰居們告訴他，他們前天晚上就聽到了，但沒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崩塌前兩個半小時：居民給社區(qū)居民小組長打電話匯報險情

早上6時許，葛海濱的父親像往常一樣出門遛彎，侯開云開著皮卡車，把妻子送到菜市場賣菜。

“本來我老婆讓我留在菜市場，跟她一起賣菜。但是我心里一直惦記著落石的事情，反正就感覺不對勁，我就說我再回去看看，畢竟女兒還在家里睡覺。”侯開云說，女兒今夏剛剛大學畢業(yè)，幸好他回去了，否則會后悔終身。

回到家里，侯開云發(fā)現(xiàn)掉落的石塊有碗口一樣大了。6時34分，侯開云給社區(qū)居民小組長何光學打去了電話，時長1分9秒。電話里，侯開云向何光學報告了落石的情況，他自己無法排危，請何光學來現(xiàn)場看看，并將情況上報社區(qū)和街道。

侯開云與何光學的通話記錄。

據《重慶日報》報道，17日7時48分，社區(qū)居民小組長何光學給社區(qū)黨支部書記張維玲發(fā)來信息，并附上多張石頭掉落的圖片：“畫廊路25號至33號房子后面有石頭脫落！”張維玲立即通知彭迪、龔寶東等4名網格員去現(xiàn)場排查安全隱患，“如果發(fā)現(xiàn)險情，馬上組織群眾轉移！”接到張維玲的電話后，彭迪和“00后”網格員龔寶東立即搭檔前往現(xiàn)場，看到房屋后面的山體不時有碎石滾落，他們立即開始疏散群眾。

崩塌前一個小時：兩人冒險上山查看巖石裂縫

早上8時許，侯開云的鄰居、年過六旬的徐召全夜釣回到家中。已經坐不住的侯開云看到徐召全，立馬招呼他，讓他陪著一起去山上看看情況。

徐召全回到家中，把夜釣時穿的拖鞋換成了膠鞋，和侯開云繞道上了山。

8時11分，侯開云用手機拍下了巖石出現(xiàn)裂縫的照片。緊接著，侯開云又給何光學打了一通27秒的電話，告知對方山上的巖石已出現(xiàn)很長的裂縫，“縫隙有一二十公分寬了，這就說明很危險了”。

隨后，侯開云又拍了其他幾處出現(xiàn)裂縫的巖石，便帶著徐召全下山了。

山體崩塌前一個小時，侯開云上山拍攝的巖石裂縫。

下山后，侯開云一口氣爬上6樓，叫醒了還沒起床的女兒。兩人一層一層、挨家挨戶地敲門，喊樓里的鄰居出門避險。

幾乎在同一時間，漢葭街道的網格員們已經行動起來，通知居民避險。廖昌友在8時35分接到何光學的電話，通知撤離。聞訊后，廖昌友讓妻子編輯了一條信息，發(fā)在了樓棟的微信群里。廖昌友則挨個給鄰居打電話。

8時44分，正在廚房給小女兒泡奶粉的葛海濱聽見電話響了。

泡完奶后，葛海濱看到未接來電，是廖昌友打來的，便回了電話。廖昌友告訴他，房子背后的山體有滑坡風險，讓他趕緊撤離，也互相通知其他住在樓里的鄰居。緊接著，葛海濱聽到旁邊樓棟的雨棚有響聲，便探出腦袋查看，發(fā)現(xiàn)有小石子打在雨棚上咚咚響。走到臨街一側的臥室，葛海濱看到街上站了不少人，葛海濱意識到情況不妙，趕緊給兩個孩子換好衣服，抱著小女兒下了樓。葛海濱一邊下樓，一邊喊大家撤離，但沒有人回應他。

侯開云記得，8時40分許，他們一棟樓里的人已經全部撤離。但是撤離的人并沒有全部退到安全距離以外，有人站在路上觀察情況，有人在往外搬東西。“我說不對了，別搬了不搬了。我們一樓門店的老板娘說沒那么危險，就把店里的東西往外面搬。他們一家三口人和雇的兩個工人全部在里面，現(xiàn)在一個都聯(lián)系不上了。”

山體崩塌前一個小時，侯開云上山拍攝的巖石裂縫。

起初，侯開云也停留在馬路上，但他漸漸感覺到這個情況不對勁。“塌方之前網格員都在喊他們走，要離開遠一點，但是有的人不聽。我就把我拍的有裂縫的照片拿給他們看，他們有些人就開始慌了。”

崩塌：“巨石砸下來，房子就像豆腐一樣”

7月17日9時10分許，巨大的石塊砸倒侯開云、葛海濱等人住的樓房，煙塵四起，畫廊路臨江一側的房屋被毀，路上來不及逃生的居民也未能幸免。沿著畫廊路自北向南行駛的一輛特種車輛后視行車記錄儀，拍攝下了受災房屋最后的影像。

“那個石頭太大了，房子跟豆腐一樣，就是一瞬間的事。”崩塌發(fā)生時，侯開云并未撤離到絕對安全的地帶，他親眼目睹了房屋被毀、人員被埋的慘狀，“有一輛中巴車，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砸了。還有一名網格員沒有跑出來”；葛海濱騎著摩托車，帶著女兒開到了離家一公里左右的地方。

災害發(fā)生后，侯開云很快冷靜下來，他意識到，自己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于是，他并未繼續(xù)往安全地帶撤，而是向災害核心區(qū)域前行。看到一名渾身是血的男性傷者，侯開云將其扶上自己的皮卡車，迅速往醫(yī)院方向開。不料，侯開云的皮卡車半路爆胎，好在有救護車經過，雙方交接后，該名傷者被順利送往醫(yī)院救治。

救援：當地午夜出現(xiàn)強降雨，救援一度暫停

彭水縣縣長任序江在17日晚間召開的新聞發(fā)布會上介紹，災情發(fā)生后，彭水立即啟動地質災害一級應急響應。第一時間集結應急、消防、公安、衛(wèi)生、規(guī)資等屬地救援力量200余人，投入各類救援裝備40臺（套），開展現(xiàn)場搜救、邊坡監(jiān)測、人員安置等搶險救援工作。同時，在國家應急管理部和市委市政府的統(tǒng)籌指導下，市級相關部門陸續(xù)調派市專業(yè)應急救援總隊、航空應急救援總隊、災害事故工程搶險救援隊、隧道救援中交建隊等13支專業(yè)力量683人，馳援現(xiàn)場，堅持生命至上、救人優(yōu)先，全力以赴開展救援處置工作。

在現(xiàn)場指揮部統(tǒng)籌下，共有872人、1100余臺套各型裝備在現(xiàn)場作業(yè)。現(xiàn)場劃分滑坡中心區(qū)左右兩端和滑坡體下方江面3個作業(yè)區(qū)域，綜合利用生命探測儀、搜救犬等進行淺表搜救。采取“機械掘進+人工排查”相結合的方式，搶抓黃金救援期，兩路對向掘進和江岸作業(yè)三個方向同步實施救援。

救援現(xiàn)場。

截至7月17日18時30分，現(xiàn)場累計搜救出被困人員18名，其中10名被困人員及時送醫(yī)全力救治，1人已出院，5人輕傷，2人重傷，2人危重傷，目前生命體征平穩(wěn)、暫無生命危險；8名人員經全力搶救無效，已無生命體征。經初步核實，有34人失聯(lián)。

目前，對受災點位周邊群眾，當地已經采取分散安置、征用酒店集中安置等轉移安置方式，全量排查疏散風險區(qū)人員，并安排工作人員全力做好保障安置點群眾生活。第一時間調配夏涼被、夏衣褲等物資，提供飲用水、食品、藥品等生活必需品，全力保障群眾日常生活需求。

葛海濱說，事發(fā)后，他把女兒送到了老丈人家，當天一家人就在老丈人家住；侯開云和家人則被安置到了附近的酒店。

臨近午夜，彭水縣城下起了瓢潑大雨，為了保障救援人員安全，現(xiàn)場救援力量緊急撤出。截至18日凌晨2時，降雨仍未停止，但雨量已明顯減小。

彭水去年發(fā)生地災險情106起

彭水屬武陵山系，“兩山夾一槽”是主要地貌特征，山脈走向呈北北東向，谷地、低階地、坡麓、巖溶洼地及小型山間盆地相間，逆順地貌并存。

彭水縣地質災害防治專項委員會辦公室于今年5月7日印發(fā)的《彭水自治縣2026年度地質災害防治方案》（下稱《方案》）載稱，彭水縣地質環(huán)境脆弱，地形地貌、地質構造、水文地質條件復雜，巖土種類多且軟硬互層；再加上降雨豐沛，極端氣候頻發(fā)多發(fā)，不合理人類工程活動加劇，致使全縣地質災害十分發(fā)育，是重慶市地質災害最嚴重的幾個區(qū)縣之一。該縣已查明在冊地質災害隱患點共461處，分布在37個鄉(xiāng)鎮(zhèn)（街道），其中：滑坡363處、崩塌69處、泥石流7處、地面塌陷22處。從規(guī)模上看，小型307處、中型127處、大型22處、特大型5處；威脅人口2.9萬余人、財產23.5億元。2025年，該縣共發(fā)生災險情106起，造成直接財產損失數百萬元。

《方案》還指出，要重點關注農村居民建房房前屋后邊坡、前緣存在臨空外傾不利結構面的斜坡區(qū)域和有危巖體或孤石分布的高陡斜坡區(qū)域；溝口、溝邊附近的農村居民居住區(qū)域等，這些風險點位已發(fā)生“小災大害”。

新聞發(fā)布會上，彭水縣規(guī)劃自然資源局局長王傳軍通報，經地質專家現(xiàn)場勘測，本次山體崩塌體長約60米、高約30米、厚約10米，總體積約1.8萬立方米，其中最大危巖單體體積約3000立方米，屬于大型崩塌。該崩塌體所處區(qū)域地形陡峭，具有隱蔽性強、突發(fā)性高、不可預見性突出的特點。根據專家現(xiàn)場踏勘，崩塌陡崖頂部及兩側仍零星分布有危巖塊體，在強降雨、連晴高溫等極端天氣條件下，仍然存在再次發(fā)生崩塌的潛在風險。下一步，將持續(xù)加強監(jiān)測預警，及時研判并快速處置。

來源：澎湃新聞 B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