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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終大會的熱鬧像一鍋滾水,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著一個薄信封。
里面是200塊,我的年終獎。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我抬起頭,看見經理何壽坐在臺上,嘴角掛著笑。
十年前,他也這樣笑過,那時候他搶走了本該屬于我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氣,把錢甩在桌上,轉身走出去。
沒人知道,我這十年,到底記了多少東西。
01
年終大會定在臘月二十八。
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地上鋪了一層薄霜。
老婆肖婭站在門口,遞給我一個保溫杯,說今天發獎金,晚上回來包餃子。
我嗯了一聲,沒敢接話。
她眼里的期待,我看得清清楚楚。
公司會議室擺了幾十張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銷售部、采購部、財務部的人都在。
何壽站在臺前,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發亮。
他拿著話筒,聲音拖得長長的,先感謝公司,再感謝董事長,又感謝大家一年的辛苦。
下面的人稀稀拉拉鼓掌。
我知道,他在等這一刻。年終獎,是他一年里最風光的時候。
銷售部有十二個人,除了我,還有幾個年輕小伙子。
何壽先叫了丁炎彬,那是他侄女婿,剛來公司兩年,業績一般,但他給了五萬塊。
丁炎彬上臺領獎的時候,何壽還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年輕人有前途。
我旁邊的小劉低聲說,這丁炎彬真行,一年賣出去多少貨,年終獎比咱們干三年都多。
我沒說話。
何壽接著叫了鄭元香,他表侄女,人事主管,平時就是何壽的眼線。又是一個五萬塊。她上臺的時候,臉笑得像朵花。
然后是銷售部副主管,一個姓韓的老員工,平常跟何壽走得近,業績中等,也拿了三萬。
下面開始有人議論了。
我知道他們議論什么。公司十年,我年年是銷冠,業績比第二名高出將近一倍。可年終獎這事兒,從來輪不到我。
何壽叫到第八個人的時候,才喊了我的名字。
宋利。
我站起來,走到臺前。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有人伸著脖子看。何壽拿了個信封遞給我,笑著說,咱們公司的老將,辛苦了。
我接過信封,感覺薄得不正常。
拆開的時候,手指碰到的是一張紙幣。
一張。紅色的。一百塊。
翻過來,又是一張。
兩張。兩百塊。
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腦子有點懵。
何壽站在旁邊,臉上掛著笑。他說,宋利,今年公司效益不太好,總部那邊壓得緊,所以你的獎金只有這么多。
我沒看他。
我看著手里的兩百塊,想起肖婭早上眼里的期待,想起兒子的學費,想起老家漏雨的房子。
有人小聲說話了。
那不是銷冠嗎?怎么才兩百塊?
不會吧,是不是搞錯了?
何壽清了清嗓子,說大家安靜,公司有公司的規定。
宋利雖然業績好,但今年公司的整體利潤不行,總部那邊對咱們銷售部的考核標準變了。
再說了,宋利在公司待了十年,工資早就漲上去了,年終獎少一點也是正常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認識這種眼神。十年前,他就是這樣看著我,然后把經理的位置搶走的。
那時候我剛來公司三年,技術出身轉銷售,業績做得好。
公司要提拔一個銷售經理,很多人看好我。
何壽當時只是跑業務的,業務能力不行,但他有關系,他姐夫是總部的一個副總。
最后他坐了那個位置。
他不光坐了,還坐得穩穩當當的。
這十年,他一邊壓著我的業績不讓我出頭,一邊明里暗里給人使絆子。
加薪申請單,他簽了三年,最后石沉大海。
公司每年評優秀員工,我名字都報不上。
我以為我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兩百塊這個數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把錢裝在信封里,放在臺上。
何壽愣了一下,問我干什么。
我沒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何壽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個信封,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得意。
我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聽見有人追出來。
別走,宋利,咱們有話好說。
是何壽的聲音。
我沒回頭,直接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的時候,我看見肖婭站在財務室的門口,手里拿著一沓文件,朝我點了點頭。
那個眼神,我讀懂了。
她讓我別走。
我說我走了,不干了。
她說她知道了。然后壓低聲音說,晚上在家等我。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她轉身回了財務室,門關得嚴嚴實實。
02
外面冷得厲害。
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手機響了,是肖婭發來的短信:別沖動,先回家。
我沒回。
我站在那兒,腦子亂得很。十年的畫面一幀一幀地跳出來,像放電影似的。何壽那張臉,每回見我都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什么,我最清楚。
有一次,公司搞了個大項目,我從頭跟到腳,熬了三個月,最后簽下來一千多萬的單子。
何壽在會上表揚了我,轉頭就把功勞分給了他手底下幾個親信。
那幾個人連客戶的面都沒見過。
年終獎,他們拿的比我多。
還有一次,我想申請調部門,去技術部做老本行。
何壽說你別走,公司需要你。
后來我聽人說,他去找了人事部,說我是銷售骨干,不能放。
實際上,他是怕我走了,沒人給他出業績。
他想讓我一直當那個老黃牛。
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永遠不吭聲。
可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站在那兒,手指凍得發僵。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兒子打來的,說媽讓我問問你,今天晚上吃白菜餡還是韭菜餡。
我說韭菜餡。
電話那頭,兒子說好,媽已經把面和好了。
我掛了電話,眼框有點發酸。
我四十多了,兒子剛上初中,老婆是財務總監,看著體面,實際上家里的日子緊巴巴的。
房子是十五年前買的,貸款到現在都沒還完。
老家的房子漏雨,我媽打電話說,夏天一下大雨,廚房就淹了。
我想修,可拿不出錢。
何壽一個月工資九千,年終獎加在一起能有十幾萬。我呢,一個月六千,年終獎兩百塊。我知道,這不是公司沒錢,是何壽不愿意給我錢。
他怕我有錢了,就不給他賣命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是肖婭發來的一條長消息。
她讓我晚上回來,說有事跟我說。
她說她查了公司最近三年的賬,發現很多問題。
她一直不敢聲張,因為何壽那邊的人太多了。
但今天這事兒,她覺得是時候了。
我問她查到什么了。
她說,何壽和丁炎彬,還有采購部那邊的人,有貓膩。
我愣了一下,問她怎么回事。
她說,這些年,公司采購價格一直比外面高,回扣是明面上的。何壽那邊虛報業績,拿錢補丁炎彬的虧空,兩個人用公司的錢養著另一個小公司。
我說,有證據嗎。
她說,有一部分,但不全。她需要時間。
我站在那里,看著手機屏幕,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原來這些年,不只是我一個人被壓著。
連肖婭都忍了這么久。
我回了她兩個字:我等你。
我在外面轉了一圈,天黑的時候才回去。
路上買了一把韭菜,進門的時候,聞到餃子餡的香味。兒子坐在沙發上寫作業,肖婭在廚房里忙活。她把圍裙系在腰上,頭發扎起來,臉上掛著笑。
我換了鞋,走過去,說今天包餃子啊。
她說,對,韭菜餡的,給你解解饞。
我沒吭聲。
她也沒提今天的事。
吃飯的時候,兒子說學校要交一筆補習費,下個學期開學就得交。兩千塊。
我說行。
肖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兒子去寫作業了,我和肖婭坐在廚房里,面前擺著一壺茶。
沉默了好久。
我說,我想辭職。
她看著我說,我知道。
我說,我不甘心。
她握住我的手,說,我比你更不甘心。
她翻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夾,里面有十幾張照片,都是公司財務單據。她說,這些是何壽報銷的,金額很大,但票據全是假的。
我仔細看了看,確實有問題。采購單、報銷單、差旅費,上面簽的字都是何壽的。金額動輒幾萬、十幾萬。
肖婭說,她懷疑何壽跟丁炎彬合伙,用公司的錢養著他們自己的公司。
我問她有確鑿證據嗎。
她說,差一點。她查到了那家新公司的注冊信息,法人是丁炎彬的老婆。但銀行的流水和資金來源,她還沒查到。
我說,我能做什么。
她說,你去找董事長。
我說,董事長在外面養病,電話打不通。
她說,下個月他回來復查身體,我知道他住哪個醫院。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里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堅定。
她說,這些年,我們忍夠了。
何壽不只是欺負你,他是想掏空公司。
我已經把賬目都復印了一份,就等一個機會。
我問她,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她說,我怕你沖動。
我握住她的手,說,今天我已經沖動了。
她笑了,說,那就沖動到底。
那一晚,我和肖婭聊到很晚。
她把她的計劃全都告訴我了。
她說,董事長回來以后,她會想辦法見到他,把證據遞上去。
但在這之前,我需要穩住,不能跟何壽硬碰硬。
我說,行。
她又說,明天你回公司,把辭職手續辦了。辭職信上什么都別寫,就說自己干夠了。
我問她為什么。
她說,因為我要讓何壽以為,你真的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何壽那張臉。
我想到十年前的那場競爭。
那時候我剛轉銷售一年,業績都是第一名。公司要提拔銷售經理,很多人覺得是我。何壽那時候還在跑業務,業績一般,比不上我。
可他姐夫是總部副總。
他去找了他姐夫,然后公司就改了規則,說要提拔有管理經驗的。
我有業績,沒有管理經驗。
他呢,業績一般,但他之前在別的公司當過半年小領導。
最后他上位了。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食堂請了一桌人吃飯,沒叫我。
我去了,坐在角落里,看他給每個人敬酒,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那天的笑,跟今天一模一樣。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一次,我不會再忍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肖婭已經去了公司,走之前給我留了張紙條:今天辦手續,別沖動。
我洗了把臉,換了件衣服,騎著電動車去了公司。
公司大門開著,前臺的小姑娘看見我,有點意外。她說宋哥,你今天不是辭職了嗎。
我說回來辦手續。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走到辦公室,推開門的瞬間,看見何壽坐在我工位上。他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支筆,在抽屜里翻來翻去。
我站在門口,說,你干什么。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宋利啊,你來了。我正幫你收拾東西呢。
我說不用了。
他站起來,把手里的筆放在桌上。他說,辭職信寫了嗎。
我拿出肖婭幫我準備好的信,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他說,就這?宋利,你干了十年,最后就寫這么幾個字?
我沒理他。
他把信放在桌上,說你等等,我讓人力那邊給你算工資。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打電話。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讓我聽見似的。
他說,鄭元香,你來一下,宋利辭職了,你給他把工資結了。
他說完掛了電話,看著我說,宋利,你這十年干得不錯,就是脾氣太倔。你要是早一點懂事,不至于這樣。
他繼續說,公司不是你家,你在這兒干活,就得聽上面的。不是說你有業績就行,還得會做人。
他看著我,眼里的得意毫不掩飾。
我說,我做人沒問題。
他笑著說,那你覺得,為什么你年年銷冠,別人拿五萬,你只拿兩百?
他說,因為你不會來事。
我看著那張臉,突然覺得特別可笑。一個靠關系上位的人,教導我怎么做人。
我沒接話。
鄭元香來了,手里拿著一個計算器。她說,宋哥,你的工資已經算好了,剩下的錢不多。
我問她多少。
她說,扣完社保,剩下三千多。
我說行,你直接打我卡里。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何壽站在那兒,看著我說,宋利,你要是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我說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行,你走吧。
我站起來,走到工位旁邊,把抽屜拉開。里面有一些文件,都是我這幾年自己整理的數據。我把它們裝進一個袋子里,準備帶走。
何壽站在旁邊,看著我翻東西。他說,這些東西不能帶走。
我說,都是我自己整理的。
他說,那也是公司的。
我看著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說行。
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宋利,以后想回來也成,不過得從業務員干起。
我沒回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肖婭發來的:別走遠,在旁邊等我。
我停住腳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財務室門口,朝我點點頭,然后回了辦公室。
我走到一樓大廳,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前臺小姑娘給我倒了杯水,問我要不要等誰。
我說等一個朋友。
她笑著說好,然后回了自己的崗位。
我坐在那兒,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肖婭從電梯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她走到我面前,低聲說,走。
我站起來,跟著她走出去。
出了大門,她拉著我走到拐角處,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在財務室的時候,看見丁炎彬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我說董事長不是不在嗎。
她說,不在,但是丁炎彬拿著鑰匙進去的。
我心里一緊。
肖婭繼續說,我覺得不對勁。何壽和丁炎彬肯定在清理什么。你得想辦法拿到證據。
我問她有什么證據。
她說,何壽的電腦。他辦公桌下面有個抽屜,是他放東西的地方。我懷疑里面有什么。
我說,我怎么進去。
她說,你別急,我晚上想辦法。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腦子亂得很。
我想到這十年的每一個細節,想到何壽每次見我時的表情,想到丁炎彬那些莫名其妙的采購單,想到鄭元香那雙賊溜溜的眼睛。
我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辛苦,像被當成了傻子。
天黑了。
肖婭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U盤。她說,我搞到了。
我問她怎么搞到的。
她說,何壽今天下午開會,我趁他去會議室的時候,用備用鑰匙開了他辦公桌。抽屜里有一個文件夾,里面全是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
我接過U盤,插在電腦上。
里面是幾十張圖片,都是銀行轉賬記錄。金額不大,但頻率很高,時間跨度大概兩年。每一筆錢的收款方,都是一個叫“慶源商貿”的公司。
肖婭說,我查了,這家公司注冊在省城,法人是丁炎彬的老婆。
我繼續往下翻。
圖片里還有幾張采購合同,是何壽跟“慶源商貿”簽的。采購的是公司生產線上的配件,價格比市場價高出三成。
我算了一下,光這一年,何壽就多報了將近兩百萬。
我抬起頭,看著肖婭。
她眼里有光。她說,這些證據,夠何壽喝一壺了。
我說,不夠。我們還得找到他那個跳槽的計劃。
肖婭說,我知道,但這些東西已經足夠讓董事長相信我們了。
我點了點頭,把U盤拔下來,放進褲兜里。
那天晚上,我和肖婭商量了很久。
我們決定,等董事長回來那天,我們直接去見他。
04
臘月二十九,公司放假。
我本來以為,辭職的事兒就這么結束了。可沒想到,事情比我想的復雜。
上午九點多,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他說,宋利,我是謝金山。
謝金山,是公司董事長,也是公司最大的股東。
他平時很少露面,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給何壽打理。我進公司十年,見過他的面,手指頭數得過來。
我說,董事長,您怎么打電話來了。
他說,我昨天聽人說了你的事。宋利,你回來,何壽已經被我開了。
我拿著手機,手有點抖。
我說,董事長,何壽他……
他打斷我,說,宋利,你晚上來我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說。
他報了一個地址,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站在客廳里,腦子里嗡嗡地響。
肖婭從廚房里出來,問我怎么了。
我說,董事長打電話給我了,說何壽被開了。
肖婭也愣住了。她問,他怎么知道的。
我說不知道,他讓我晚上去他家一趟。
肖婭想了想,說,去,我跟你一起去。
晚上七點多,我和肖婭按著地址找到了一棟老小區。
這是市中心的老房子,六層,外墻面有點掉漆。
董事長家在三樓,門沒關。我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他的聲音,門沒鎖,進來吧。
我推開門,看見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壺茶。
謝金山今年五十八,頭發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他看見我走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說坐。
我和肖婭坐下了。
他給我們倒了杯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宋利,你辭職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說信?
他說,是財務總監寫的,就是你老婆。
我扭頭看了肖婭一眼。
她低著頭。
我一下明白了。原來那天她就已經把信寄出去了。
我說,董事長,您看了那封信。
謝金山點了點頭。他說,看完之后,我讓人連夜查了賬。我養病的這一年,公司出了不少事。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他說,宋利,我欠你一個道歉。
我說不用。
他說,我欠你。這十年,你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數。何壽那個人,我也知道一點,但我總覺得他沒壞到哪去,就沒管。現在看來,是我糊涂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繼續說,我查了他這兩年經手的賬目,金額大得嚇人。他簽字報銷的單據,有幾百萬對不上。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茶,說,我已經讓律師準備材料了,下個月初,正式報案。
我說,那丁炎彬呢。
他說,一起報。
我沉默了很久。
謝金山放下茶杯,看著我。他說,宋利,我今天叫你過來,不只是為了道歉。我想請你回來。
我說,回去干什么。
他說,公司換了血,需要人接手。銷售部現在沒人,我想讓你當經理。
我愣了一下,說,我不合適。
他說,你合適。這十年,你把公司最難的客戶都拿下了,業績從來沒出過問題。你把這份履歷拿到哪里,都是人才。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換誰都有。但公司不光是一個人的問題,還有幾百號員工,還有家屬。
我看著他,眼前這張臉蒼老了許多。
我說,我考慮一下。
他點了點頭,說行,不急。
那天晚上回去的時候,我和肖婭沒說話。
一直走到家門口,她拉住我,說,你想回去嗎。
我說,我不知道。
她看著我,說,你要是想回去,我支持你。
她說,因為你甘心嗎。十年的苦白吃了,最后讓別人撿了便宜。
我沉默了。
05
正月初三,我打電話給謝金山,說愿意回來。
他在電話里說,行,你先來公司一趟,我把情況跟你說說。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公司里沒什么人,年還沒過完。我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他讓我坐下,遞給我一張紙。
是一份調查報告。
上面寫得很清楚,何壽和丁炎彬的貪腐鏈條。
謝金山說,我請了外面的會計師事務所,把公司過去五年的賬都翻了一遍。問題比我想的嚴重。
他說,不光何壽和丁炎彬,采購部、財務部、人事部,都有問題。
我問他,鄭元香呢。
他說,查過了,她是何壽的眼線,但她本人沒貪那么多。我已經讓她自己離職了。
我說,那公司現在怎么辦。
謝金山看著我,說,宋利,我想讓你當銷售總監,兼管采購部。
他說,現在公司最缺的,就是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你干了十年,業績擺在那里,下面的人都服你。
我說,我沒經驗。
他說,經驗可以學,但我只信得過你。
我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點了點頭。
謝金山說,好,下周一開大會,我親自宣布任命。
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想了很多事。
想著這些年的委屈,想著何壽那張臉,想著兒子,想著肖婭。
想著那兩百塊年終獎,想著十年來的每一個夜班,想著那些被壓著的業績,想著那些被搶走的功勞。
我想著,這一切,是不是該有個說法。
傍晚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何壽。
他說,宋利,你牛逼。
我說,你想干什么。
他笑了一聲,說,你以為你贏了?
他說,我告訴你,公司的事我沒干完。你以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
我問他,你什么意思。
他說,你自己查吧。
然后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我想起肖婭說過,何壽跟外面的人勾結,想掏空公司后跳槽。那家公司的法人雖然是丁炎彬的老婆,但背后還有人。
我撥了肖婭的電話,讓她幫我查一下,那家“慶源商貿”的公司股東是誰。
她說,行,明天給你。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何壽的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他說,你以為你知道了全部?
我不知道他還有什么底牌。
但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06
正月初七,公司正式上班。
一大早,謝金山把公司中層以上的管理人員叫到會議室。他站在前面,宣布了對我的任命。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響起了零零星星的掌聲。
我站起來,點了點頭。
謝金山又說,何壽和丁炎彬已經被開除,公司已經報警,公安機關正在調查。下一步,公司會進行全面的內部整頓。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問,那咱們的工作怎么安排。
謝金山看著我,讓我說話。
我走到臺前,看著下面一張張熟悉的臉。有的跟我同事很多年,有的剛來不久。他們的表情很復雜,有驚訝,有不安,也有一些期待。
我說,各位,公司出了什么事,你們心里多少有數。
我就不多說了。
今天開始,銷售部由我負責,采購部也暫時由我監管。
有問題的,自己來找我坦白。
沒問題的,好好干,該發的錢,一分不會少。
下面有人鼓掌。
散會后,我回到辦公室,開始清理何壽留下的爛攤子。
檔案柜里全是積壓的合同,很多都沒有錄入系統。我一份一份地翻,發現不少問題。
有一些合同,客戶簽了字,但貨款沒進來。
有一些合同,簽的是低價,但公司賬上記的是高價。
還有幾份采購單,日期對不上,簽名也不一樣。
我把這些材料全都挑出來,拍了照片,發給肖婭。
讓她幫我整理。
忙到中午,我肚子咕咕叫,正想出去吃飯,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采購部的一個老員工,姓張,四十多歲,平時話不多。他站在我面前,搓著手,半天沒說話。
我說,張哥,有事?
他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說,宋總監,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我說,你說。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舊信封,遞給我。他說,這是何壽去年讓我簽的一份內部協議,里面寫的是一些返利的金額,我當時覺得不對勁,就沒簽。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
是一份返利協議,內容是跟“慶源商貿”的采購返利,返利比例高得嚇人,高到如果簽了,公司每一筆采購都會虧本。
我說,你當時怎么不報告。
他說,我不敢。何壽說了,要是我說出去,就讓我走人。
我點了點頭,說,你把這份協議留在我這兒。
他說行,然后轉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份協議,腦子里飛速轉著。
何壽拿這么高的返利,跟“慶源商貿”簽采購單,說明他對這家公司的控制力很強。而這家公司的背后,到底站著誰?
我拿起手機,給肖婭發了條消息。
查得怎么樣了。
她回了三個字:有進展。
傍晚的時候,肖婭來了我辦公室,手里拿著一份工商登記查詢單。
她遞給我,說,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慶源商貿”的法人,確實是丁炎彬的老婆,但公司的股東名單里,還有一個人。
一個我認識的名字。
陳建華。
我問肖婭,這是誰。
肖婭說,陳建華,是公司以前的合伙人。
以前沒聽說過。
肖婭說,十年前,這家公司就是謝金山和陳建華一起創立的。
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陳建華退出了,謝金山接手。
陳建華走的時候,帶走了幾個技術骨干。
我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斷了。
十年前。
何壽上位。
陳建華離開。
“慶源商貿”的股東。
這些線,開始往一個方向靠攏。
我問肖婭,何壽跟陳建華有關系嗎。
肖婭說,現在還不清楚,但我查了何壽的銀行記錄,有幾次大額轉賬的備注,寫的是“陳總”。
我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
如果何壽跟陳建華有關系,那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內部貪腐了。
外面那個公司,陳建華、丁炎彬、何壽,他們三個人是一條線的。
他們想掏空公司,然后跳槽過去。
而謝金山,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年。
我拿起手機想給謝金山打電話,又放下了。
線索還不夠。
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我讓肖婭繼續查銀行流水,特別是何壽個人賬戶上,跟“陳建華”有關的轉賬。
晚上,我回到家里,把白天的發現告訴了肖婭。
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張關系圖。
何壽、丁炎彬、陳建華、鄭元香,還有采購部那位張姓員工。
這些人的關系,像一張網。
她指著陳建華的名字說,這個人,可能是主心骨。
她翻出一份舊報紙,上面有一篇報道,寫的是十年前謝金山和陳建華分家的往事。
報道說,兩人因為經營理念不合,陳建華提出退出公司,謝金山支付了一筆巨額退股款。
陳建華拿著那筆錢,去了省城,開了一家新公司,做的就是跟謝金山一樣的業務。
我仔細看那篇報道,發現一個細節。
報道最后提到,陳建華的新公司,開業那天,有一個“何姓朋友”到場祝賀。
她說,你說,那個何姓朋友,會不會就是何壽。
我覺得有八九成把握。
十年前,何壽幫陳建華離開公司,陳建華在外面開公司,何壽在公司里做內應,兩人里應外合,掏空公司的資產。
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拿起手機,撥了謝金山的號碼。
我說,董事長,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明天的會,開完再說。
07
第二天上午,公司召開第一次全體大會。
謝金山坐在臺上,我和幾個部門負責人坐在旁邊。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通報公司內部整頓的情況。
謝金山先講了幾句話,說公司的問題已經基本查清,涉及的人員會依法處理。他說,公司在未來,會建立新的制度,加強監督。
下面的人竊竊私語。
我坐在旁邊,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信任,有懷疑,也有迷茫。
輪到我的時候,我走上臺,拿起話筒。
我說,各位,公司現在的困境,不是一天造成的。
這十年,有人濫用職權,有人中飽私囊。
他們做的事,不只是傷害了公司,也傷害了你們每一個人。
臺下安靜了。
我繼續說,銷售部的人,你們辛辛苦苦跑業務,最后業績被別人頂了。
財務部的人,你們辛辛苦苦做賬,最后賬戶被人動了手腳。
采購部的人,你們辛辛苦苦比價,最后被人帶進坑里。
有人低下了頭。
我停了一下,看著臺下,說,但現在,這些人已經被清理了。從今天開始,這個公司,不會再有人靠關系過日子。
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散會后,我回到辦公室,整理完最后一筆需要核對的賬目。
肖婭打電話過來,說她又查到了一個關鍵信息。
她說,何壽名下有一輛奔馳車,是他老婆名下的。但車是去年新買的,價值八十多萬。何壽的工資收入,根本不夠。
我說,那輛車哪來的。
肖婭說,購車款的來源,是“慶源商貿”的一筆轉賬。
我笑了。
這就是實錘。
我拿起手機,準備給謝金山打電話,告訴他這個消息。
手機還沒撥出去,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謝金山。
他臉色很難看。他說,宋利,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
我說誰打的。
他說,陳建華。
我心里一跳。我說,他說什么了。
謝金山說,他約我明天見面。
我問他在哪兒見。
他說,就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我說,你去嗎。
謝金山沉默了一會兒,說,去。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當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所有的材料。
何壽的銀行流水、何壽的報銷單、丁炎彬的采購合同、“慶源商貿”的工商登記、陳建華的關系圖。
我把它們全部影印了一份,裝進一個文件袋里。
肖婭在旁邊幫我整理,她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明天的見面,可能是個局。
我說,我知道。
她看著我,說,那你還要去嗎。
我說,去。
因為我想知道,這十年,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08
第二天上午,我陪著謝金山去了樓下的咖啡廳。
十點鐘,陳建華準時出現。
十年沒見,他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里拿著一個牛皮文件袋。
他看見謝金山,點了點頭。
謝金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
陳建華坐下來,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說,這位是。
謝金山說,我公司的銷售總監,宋利。
陳建華哦了一聲,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他說,我聽說,何壽是因為你,才走的。
謝金山問,你約我來,想干什么。
陳建華拿出文件袋,從里面抽出一沓紙,放在桌上。他說,我想跟你談談收購的事。
我和謝金山都愣住了。
陳建華說,你這公司,現在一團糟。
何壽和丁炎彬那邊,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等到案子辦了,你們公司的信譽就完了。
到時候,銀行不給你貸款,客戶不給你下單,員工也不給你干活。
他頓了頓,說,我這邊的公司,雖然不大,但經營情況比你這邊好。
我給你一條活路,你把公司賣給我,我出一個合理的價錢,你拿著錢養老,也不虧。
謝金山看了我一眼。
我說,陳老板,你什么時候跟何壽搭上線的。
陳建華愣了一下,然后說,你什么意思。
我說,何壽這些年,一直都在幫你干活吧。
他虛報的業績,是你那邊給的返利。
他采購的高價配件,也是從你那邊進的。
你倆里應外合,把公司掏空,然后再來低價收購。
陳建華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謝金山,說,這話你別聽他的。
我說,你有沒有給何壽的賬戶轉過一筆八十萬的車款。
他愣住了。
我說,我已經查到了。
陳建華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謝金山站起來,看著陳建華說,我沒想到,你連這種事都干得出來。
陳建華也站起來,臉色鐵青,說,謝金山,這話是你說的,你別后悔。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轉身走了。
咖啡廳里安安靜靜。
謝金山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蒼老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我說,董事長,他不會再來了。
謝金山說,我知道。我剛才就猜到,他是來試探的。
他看著我,眼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說,宋利,這次,謝謝你。
出了咖啡廳,我給肖婭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陳建華的底牌。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何壽那邊,可能還有沒交代完的。
我說,我馬上查。
09
接下來的一周,我幾乎每天都泡在辦公室里。
謝金山報案之后,公安機關介入了調查。何壽和丁炎彬被正式批捕,陳建華也被傳喚。
但案子進展得沒有想象中那么順利。
何壽在審訊時咬死了不承認自己跟陳建華有勾結。他說那些采購單,都是正常業務,銀行轉賬是“借款”。
丁炎彬配合警方調查,但交代的內容里,沒有提到陳建華的名字。
陳建華那邊更是硬氣,說自己是合法經營,跟何壽只是正常商業合作。
案子陷入了僵局。
謝金山急了,給我打電話說,宋利,你一定要想辦法把那筆車款的資金來源查清楚,那是何壽的命門。
我說,我正在查。
但錢款的流轉,做得太隱蔽了。
我翻了很多次賬目,沒找到直接證據。
轉眼到了二月中旬。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沒什么事,在家里翻舊資料。
我把那些堆在角落里的舊合同、舊發票、舊賬本,全都翻了出來。
我翻到一封舊信的時候,手停了。
那封信,是十年前,何壽剛當上銷售經理的時候寫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是說他要帶銷售團隊去省城拓展業務,需要一筆啟動資金。
信下面的審批人,簽的是謝金山的名字。
但簽名旁邊,有一行小字。
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經辦人陳建華。
我拿著信,在那兒坐了十分鐘。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肖婭。
我說,你看這個。
肖婭很快回了消息,說,這個陳建華,簽的是“經辦人”,說明他當時就已經插手公司事務了。
我一下明白了。
十年前,陳建華離開公司,不是“經營理念不合”。他是被人排擠走的。
而排擠他的人,就是何壽。
何壽在公司內部做內應,陳建華在外面開公司,兩個人聯手,一步一步把公司拖入深淵。
而謝金山,從頭到尾,都是局外人。
那一年,謝金山跟陳建華鬧翻,正是何壽上位的時候。
所有的事,都連上了。
我把這封信復印了一份,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公安機關。
同時,我把何壽跟陳建華之間的關系,寫成了一份詳細的材料,交給謝金山。
謝金山看著材料,沉默了很久。
他說,宋利,如果不是你,我到現在還蒙在鼓里。
我說,不全是我的功勞,肖婭也出了不少力。
他點了點頭,說,謝謝你們夫妻倆。
10
案子在三月中旬有了突破。
何壽在陳建華的銀行流水面前,終于交代了。
他承認自己跟陳建華里應外合,把公司的資金轉移出去,準備在新公司成立時,帶著核心團隊跳槽。而何壽在這中間,拿了將近兩百萬的好處費。
丁炎彬也交代了,說自己是被何壽拉下水的,他只是跑腿的。
陳建華那邊,態度依然強硬,說自己是合法經營,何壽的交代是“孤證”。
但公安機關順著資金流向,查到了陳建華名下的一家海外賬戶,里面存著大量來源不明的資金。
案子還在一查到底。
四月份的時候,謝金山在公司里開了個會。
他把我和肖婭叫到辦公室,說他準備退居二線,把公司交給我打理。
我拒絕了好幾次。
他說,宋利,我已經考慮清楚了。
這些年,我沒管好公司,差點毀在何壽手里。
現在公司要恢復正常,需要一個懂業務、有威信的人,你來干最合適。
我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點了頭。
五月一號,公司正式換牌。
宋利,代理總經理。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走廊盡頭的榮譽墻,上面掛了一塊新的牌子。
那些舊的東西,都換了。
何壽的辦公桌,也撤了。
我坐在新的辦公室里,感覺恍如隔世。
窗外,陽光正好。
手機響了一聲,是肖婭發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包餃子,韭菜餡的。
我笑了一下,回了兩個字:到家。
晚上回去的時候,鍋里正冒著熱氣。
兒子坐在沙發上寫作業,肖婭在廚房忙碌。
我換了鞋,走過去,說,今天這么早。
她說,嗯,今天沒什么事,早回來了一會兒。
她把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看著她,說,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說,謝什么。
我說,謝你相信我。
她沒說話,低頭夾了一個餃子,放進我碗里。
她說,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夾起那個餃子,咬了一口。
韭菜餡的。
跟那天一樣。
我放下筷子,看著桌對面的她,心里有很多話想說。
但最后什么也沒說。
她看著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覺得,這十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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