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引言
回門那天,婆婆把一個青瓷罐子塞進我懷里,說這是她泡了三年的安神蜜,新媳婦睡不安穩,含一勺就睡得沉。
我道了謝,當著她的面挖了一勺送進嘴里。甜的,甜里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苦。
丈夫在旁邊看著我咽下去,眼角的笑紋一點點松開,那一刻他看著真像個疼人的好男人。
可當天后半夜,我被一陣灶房的動靜弄醒,渾身像被什么東西壓著,怎么使勁都坐不起來。
隔著半掩的門,我聽見小姑子壓著嗓子問她媽:
“媽,你給新嫂子的那罐蜜,跟去年那個嫂子喝的,是一批嗎?”
她媽沒吭聲,鍋鏟在鐵鍋上刮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回了三個字:“別多嘴。”
我死死咬住被角,逼自己別出聲。
去年那個嫂子——這家去年,還有過一個新媳婦?
那她,現在在哪兒?
01
“婉寧,嘗嘗媽的手藝,這壇蜜金貴著呢。”
婆婆把青瓷壇捧到我面前,壇口封著一層紅布,紅布上還系了根紅繩。
那是回門宴散場之后的事。按老家規矩,回門是新媳婦第一次帶丈夫回自己娘家。可我娘家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爸走得早,只剩媽一個人。婆家嫌遠,說來回折騰,干脆把“回門”改在了他們家,叫了幾桌親戚,熱熱鬧鬧辦了一場。
我那會兒還沒多想。
婆婆姓周,街坊都喊她周姨,一張臉圓潤和氣,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是那種一看就讓人放松警惕的長輩。
“這蜜我泡了整整三年。”她掀開紅布,一股濃得發膩的甜香涌出來,“棗花蜜打底,里頭下了酸棗仁、合歡皮、還有一味我娘家傳的方子。新媳婦進門,難免認床睡不好,你每晚睡前挖一勺,含著咽下去,保管睡得香。”
我看了一眼丈夫。
丈夫叫沈立,比我大四歲,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我們是相親認識的,處了半年就領了證。他人不算多話,但對我細心,記得我不吃香菜,記得我來例假要喝紅糖水,這些瑣碎的好,是我點頭嫁給他的理由。
此刻沈立沖我點點頭:“媽的手藝,你嘗嘗。媽為這壇蜜,可上心了。”
盛情難卻。我接過婆婆遞來的小瓷勺,挖了一勺琥珀色的蜜,送進嘴里。
甜。
很甜,甜得幾乎發齁。可就在那股甜味壓過舌尖之后,喉嚨深處泛起一絲極淡的苦,一閃就沒了,像是我的錯覺。
“怎么樣?”婆婆盯著我。
“好吃,謝謝媽。”我把勺子舔干凈,笑著還回去。
婆婆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連聲說好。沈立在旁邊,伸手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動作很輕。
那一晚,我睡得極沉。
沉到我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夢里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忽遠忽近,我想睜眼,眼皮卻像被漿糊糊住,怎么都掀不開。
直到后半夜,灶房那點動靜把我從夢里撈了上來。
我醒了,可身子沒醒。
四肢發麻,像灌了鉛,連翻個身都做不到。腦子卻是清的,清清楚楚。
婚房在二樓,挨著樓梯口。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樓下灶房的燈亮著,光順著樓梯爬上來,在門縫那兒切出一道細細的黃。
兩個女人的聲音,一老一小,順著那道縫鉆進我耳朵里。
一個是婆婆周姨。
一個是小姑子——沈立的妹妹,沈曼,今年二十出頭,還沒出嫁,平時話不多,見了我總是低著頭。
“媽,”沈曼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給新嫂子那罐蜜,跟去年那個嫂子喝的,是一批嗎?”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去年那個嫂子。
鍋鏟刮鐵鍋,“嚓”的一聲。
婆婆隔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沉得像口井:“別多嘴。”
“可我看她今晚睡得那樣……”
“睡得沉是好事。”婆婆打斷她,“你哥選人,眼光準。這個比上一個安分,好辦。”
好辦。
這兩個字扎進我耳朵里,比錐子還尖。
我死死咬住被角,把喉嚨里那聲要沖出來的驚叫硬生生壓了回去。
上一個。
這家去年,真的有過一個新媳婦。
她喝了同一批蜜。
然后呢?
她去了哪兒?
灶房的燈滅了。腳步聲一輕一重,分頭散去。整棟房子重新沉進黑暗里,只剩我一個人,睜著眼,直勾勾盯著頭頂那片望不到底的黑。
我不能睡。
我告訴自己,今晚睡過去,也許就跟“上一個”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02
天蒙蒙亮的時候,藥勁——我現在已經確信那是藥——才慢慢退了。
我的手指頭先能動,接著是胳膊,是腿。等窗外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光,我總算能撐著坐起來了。
沈立不在床上。他那半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像是一夜沒睡過人。
我坐在床沿,后背全是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婚房里貼滿了紅。紅喜字,紅窗花,紅被面。昨天看著還喜慶,今早看過去,那一片一片的紅,像干了的血。
我下床,走到梳妝鏡前。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下泛著青。哪像個新嫁娘,倒像是大病一場剛爬起來。
我低頭,開始檢查自己。
睡衣的領口,松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昨晚睡前我把扣子一直扣到了脖子底下。可現在,最上面兩顆,開了。
我扯開領口,湊到鏡子前。
鎖骨下方,有一小片淺淺的紅痕。淡得幾乎看不出,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按壓過,壓得很久。
我掀起睡衣下擺。
小腹上,一圈勒痕。不寬,顏色也淡,但那弧度,分明是被繩子或者什么帶狀的東西纏過。
我的手,開始抖。
昨晚我“睡著”之后,他們對我做了什么?
只是檢查?
還是……在試?試一種什么東西能捆住我,一種什么姿勢能……
我不敢再往下想。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扶著梳妝臺,干嘔了兩聲,什么也沒吐出來。
我迅速把睡衣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衣柜最里層,壓在一摞舊棉被底下。然后換上一身家常衣服,把領口捂得嚴嚴實實,遮住那片紅痕。
推門下樓。
灶房飄出小米粥的香味。
婆婆系著圍裙,正在灶臺前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過頭,那張圓臉上又堆起了昨天那副慈愛的笑。
“醒啦?昨晚睡得咋樣?”
“挺好的。”我扯出一個笑,“媽那蜜,是管用,我一覺睡到天亮。”
“那就好,那就好。”她眉開眼笑,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多喝點,你這身子太單薄了,得補。”
她沒變。
變的是我。
昨天,我看她是個和氣的婆婆。今天,我能看穿她臉上那層皮,看見皮底下藏著的東西——那是一種獵人打量獵物的、耐心的東西。
“媽,立哥呢?”我端起粥,狀似隨意地問。
“他一早上班去了。走的時候說,讓你在家好好歇著,別累著。”
“哦。”我低頭喝粥,又問,“對了媽,我手機呢?昨晚好像落床頭了,今早沒看著。”
婆婆的鍋鏟頓了一下,只有半秒。
“哦,你那手機啊,”她背對著我,語氣輕描淡寫,“立立說你那部太舊,卡得很,昨兒趁你睡了,拿去給你換新的了。新手機他放包里帶走了,晚上回來給你。”
我盯著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是體貼。
這是要把我和外界的線,一根一根剪斷。
我那部舊手機里,存著我所有的聯系人,我媽的號碼,我發小的微信,我這些年所有的聊天記錄、照片。他們要的,是把我的“過去”清空。
一個被清空了過去、又睡不醒的新媳婦。
“上一個”嫂子,是不是也這樣,一步一步,被剪斷了所有的線?
03
早飯后,我說想在家轉轉,認認門。婆婆沒攔,由著我在屋里走動。
這是一棟老式的兩層小樓,一樓是客廳、灶房、婆婆的臥室,二樓是我和沈立的婚房、沈曼的房間,還有一間書房。院子里種著些花草,墻角堆著雜物。
我先去了客廳,又拐進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舊書桌,一整面墻的書柜。我假裝看書,飛快掃了一圈。
書桌很干凈,只有一臺舊電腦。我輕輕拉抽屜——第一個是空的,第二個,鎖著。
我又看向書柜。一排排書碼得整整齊齊,大多是些泛黃的舊書。最底下一格,擱著幾本相冊。
我蹲下,抽出一本。
是沈立的相冊,從小到大。我一頁頁翻,翻到最后幾頁,手停住了。
是沈立和幾個不同女人的合照,背景全是這個家,這個院子。
第一個,圓臉,笑得憨厚,和沈立并排站在院門口。照片角落有日期,四年前。
第二個,瘦高個,氣質文靜,和沈立坐在客廳沙發上。三年前。
第三個,短發,看著利落,在灶房里和沈立一起擇菜。去年。
去年。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短發的姑娘笑得那樣開心,眼睛彎彎的,手里還舉著一把青菜,像是在跟拍照的人打鬧。
這就是“上一個”。
這就是喝了同一批蜜的那個嫂子。
她們的臉,我一個都不認識。可她們笑的樣子,都是同一種——對往后的日子,滿是盼頭的那種笑。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指尖越來越涼。
這些女人,都曾經站在這棟房子里,以女主人的身份,笑得那么甜。
然后,全都不見了。
我把相冊塞回原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我需要證據。不是猜測,是能把他們釘死的、翻不了案的鐵證。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鎖著的抽屜上。
秘密,一定在里面。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婆婆的喊聲:“婉寧?你在樓上干啥呢?下來幫我摘個菜唄!”
我心頭一緊,趕緊應了一聲,退出書房。
下樓時,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我得找到那個抽屜的鑰匙。
我得知道,去年那個短發姑娘,到底去了哪兒。
04
摘菜的時候,婆婆坐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一邊擇著豆角,一邊跟我嘮家常。
“婉寧啊,你跟立立打算啥時候要孩子?”
“這……還沒想好呢媽,剛結婚。”
“早點要好。”她把擇好的豆角丟進盆里,“我跟你說,女人啊,得趁年輕生。你看你,身子這么單薄,更得趕緊補起來,好生養。”
她說“生養”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不是一個婆婆盼孫子的眼神。
那是……在估價。
“媽說得對。”我低著頭擇菜,不讓她看見我的臉,“我聽媽的。”
“哎,這就對了。”她滿意地點頭,“立立找了你這么個懂事的媳婦,是他的福氣。”
福氣。
我忽然想起昨晚灶房里她說的話——“你哥選人,眼光準”“這個比上一個安分,好辦”。
原來在她嘴里,“懂事”“安分”,不是夸我賢惠。
是夸我好擺弄。
是夸我,好辦。
我們娘倆擇著菜,院子里靜悄悄的。陽光很好,墻頭爬著牽牛花,一切看著那么祥和,那么有人間煙火氣。
誰能想到,就在這棟飄著小米粥香味的房子里,住著的是什么東西。
午后,婆婆說要去睡個午覺,讓我自己隨意。
我等她臥室的門關上,又等了足足十分鐘,確認里頭傳來了均勻的鼾聲,才躡手躡腳地上了樓。
我要趁這個空當,再進一次書房。
我要撬開那個抽屜。
05
書房的門,我反手帶上,只留一道縫,好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個上鎖的抽屜,就在書桌右手邊。
我沒有鑰匙。
我環顧四周,從筆筒里翻出一根回形針,又找到一把裁紙的鋼尺。
我把回形針一點點掰直,頂端用指甲摳出一個極小的彎鉤。
這手藝,是我大學時看著視頻瞎琢磨過的,那時候是為了開自己宿舍那把總是卡殼的抽屜鎖,沒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場。
我蹲在抽屜前,把彎鉤探進鎖孔。
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我不是什么開鎖高手,這純粹是拿命在賭——賭婆婆能多睡一會兒,賭沈立別提前回來。
輕探,撥動,一點點調整角度。
鎖孔里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紋絲不動。
冷靜。再來。
我屏住呼吸,憑著指尖那點感覺,去找鎖芯里的阻力點。手指抖得厲害,我咬住下唇,逼自己穩住。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
“咔噠。”
極輕的一聲,卻在我腦子里炸響。
開了。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一樣的聲音。我扶著桌沿,平復了兩秒鐘翻涌的呼吸,才伸手,一點一點,把抽屜拉開。
抽屜里沒有文件,也沒有賬本。
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木質的扁盒子。盒面打磨得很光滑,像是常被人摩挲。
盒子沒有上鎖。
我掀開蓋子。
蓋子打開的那一瞬間,一片刺眼的紅絨布晃了我的眼。
紅絨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舊發卡。一只斷了鏈子的銀手鐲。還有一張……身份證。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一個短發姑娘。眉眼利落,笑意盈盈。
我認得她。
她就是相冊里那個舉著青菜、和沈立在灶房打鬧的女人。
去年那個嫂子。
照片上的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陳曉蕓,年齡二十六。發證地址,是外省一個我沒聽過的小縣城。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一個遠嫁來的姑娘。
她的身份證,她的私人物件,不在她自己手上,而是被人鎖進抽屜,當成……收藏。
盒子里還有一個淺淺的夾層。我顫抖著手,把那層紅絨布掀開一角。
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紙。
我把它抽出來,展開。
——那是一份人身意外傷害保險的保單。
投保人:沈立。
被保險人:陳曉蕓。
受益人一欄,清清楚楚印著兩個字:沈立。
保險金額,后面跟著一長串的零。
而在保單的最下方,理賠狀態那一欄,蓋著一個鮮紅的章:已結案。理賠日期,是今年三月。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已結案”那三個字上。
已結案,意味著,被保險人陳曉蕓,已經……
就在這時,樓下婆婆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緊接著,是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朝著樓梯口走來。
而我,手里正攥著那張要命的保單,整個人僵在書房中央,連抽屜都還沒來得及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