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現場,敬酒到婆婆面前。
她笑著遞過來一個紅包,嘴上說著吉利話。
我伸手接住,指尖一捏就察覺不對——太輕了,里面分明空蕩蕩的。
我抬頭看婆婆,她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笑意。
轉頭看老公劉昭邦,他低著頭,額頭上全是汗。
周圍二十多雙眼睛都盯著我手里的紅包。
我深吸一口氣,把紅包揣進口袋,朝司儀走去。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紅包里面還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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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訂婚那天,我父親特意穿上了壓箱底的中山裝。
他難得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家門口等劉家的人來。
我看著他樂呵呵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
我媽走得早,這些年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盼到我出嫁。
劉昭邦帶著他媽和他妹來的。
婆婆鄭桂蘭一進門就開始打量我們家,眼神像在估什么價。兩室一廳的舊房子,她掃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爸沒在意,趕緊迎上去倒茶。
“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
婆婆坐下,接過茶抿了一口,然后開口:“我們家昭邦條件你也知道,國企上班,穩定。房子我們給備好了,雖然不大……”
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你們家這邊,能出多少陪嫁?”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第一句就問這個。
我爸倒是接得快:“孩子的事,我們盡最大努力。該出的我們一定出。”
婆婆點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一旁的小姑子劉昭婷低著頭玩手機,眼角卻不客氣地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我看著這母女倆那副神態,胸口有點悶。可想想劉昭邦平時對我的好,我忍了。
那天的流程其實挺簡單。
兩家一起吃了個飯,商量了婚期和彩禮。
婆婆說按她們那邊的規矩,彩禮意思意思就行,八萬八。
我爸一口答應了。
后來我才知道,我們鎮上的行情,少說也得十二萬。
吃完飯,婆婆讓我爸準備“改口費”。
這是本地風俗,訂婚禮上,長輩要給準媳婦包個紅包,叫改口費。我爸早準備好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上衣口袋里。
他掏出來遞給婆婆,笑呵呵地說:“親家母,往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雨馨這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
婆婆接過信封,用手捏了一下,臉上立刻堆起笑來。
“哎喲,親家公太客氣了。”
她沒當場拆開,把信封放進包里,嘴上說著客氣話。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回家路上,我爸心情很好。
“閨女,我看你婆婆挺通情達理的。”
我沒說話。我爸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在工廠干活,看誰都往好處想。我媽走后,他更不愛跟人計較,總覺得吃虧是福。
可我心里那個疙瘩一直沒消。
婆婆看我們家那眼神,不像是看親家,倒像是來驗收什么貨品。
劉昭邦把我送到樓下。我問他:“你媽對我們家,是不是不太滿意?”
他撓了撓頭,說:“你想多了,我媽就那樣,說話不會拐彎。”
“那你妹呢?她一直盯著我。”
“她小,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又是這句話。我看著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都要結婚了,說多了傷感情。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可我安慰自己,是我太敏感了。
畢竟劉昭邦對我真的挺好,談戀愛三年,下雨天給我送傘,加班時給我帶夜宵。
他這個人,除了在他媽面前有點軟,其他時候拎得清。
第二天,表姐楊詩穎給我打電話。
“雨馨,昨天你婆婆回鎮上到處跟人說,你家給的改口費厚得很,說你有面子。”
我一聽,心里松了一口氣。看來我爸那信封給足了婆婆面子,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就好。”我說。
表姐在電話里哼了一聲:“你婆婆那張嘴,今天是夸你,明天就能罵你。你還是多個心眼。”
我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可三天后,事情就變了味。
劉昭邦給我打電話,語氣有點急。
“雨馨,你爸那天給改口費的時候,是不是把舊紅包拿錯了?”
我一愣:“什么舊紅包?”
“我媽說,她回家拆開看,信封里面兩頭是真錢,中間夾的……是白紙。”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我爸確實有個毛病,他眼神不太好,又不愛戴老花鏡。
以前我媽在的時候,幫他管錢。
我媽走了以后,他經常把東西放錯地方。
頭幾年過年,他給我包紅包,有好幾次把舊信封拿出來用了。
可是改口費這么大的事,他會犯這種糊涂?
我給爸打電話,他半天沒說話。
“閨女,我……我好像是拿錯了。”
他聲音很輕,帶著愧疚。
“那天我先把以前包好的舊紅包裝在口袋里,后來又覺得不行,又換了一個新的。可能……可能換的時候沒注意。”
我站在陽臺上,風吹得臉上發冷。
“你跟婆婆解釋了嗎?”
“我想解釋的,但又不知道怎么開口。這種事兒,越描越黑。”
我爸嘆了口氣。
“要不,我再去給親家母包個新的?”
我說別急,我先跟劉昭邦商量。
可劉昭邦的反應讓我意外。
“算了,我媽說這事她不提了。反正你爸不是故意的,說出來反而尷尬。”
“那你媽有沒有生氣?”
“有一點吧。我說了,她說沒事。”
他回答得含含糊糊。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按常理,我爸做錯了事,道個歉解釋清楚就完了。可婆婆那邊偏偏不提了,這叫什么事?
我把這事跟表姐說了。表姐冷笑一聲:“你婆婆不是不計較,她是把這筆賬記下來,等著以后跟你算。”
我讓她別瞎說。她說:“你等著瞧。”
我當時真的以為她想多了。
可后來發生的事,證明她的話,句句都中了。
02
婚禮倒計時,日子一天天近了。
劉昭邦那邊卻出了幺蛾子。按我們當地風俗,男方要出婚車、酒席、婚慶。可我公公劉長根打來電話說,家里的錢都買了婚房,手頭緊。
“酒席錢能不能兩家平分?”劉昭邦跟我商量。
我問他:“之前不是說好了你們家出嗎?”
他低頭看著手機,小聲說:“我媽說她也沒辦法,房子裝修花太多了。”
我爸知道這事,二話沒說就拿了五萬出來。
“閨女,別因為這點錢鬧得不愉快。日子是你們兩個人過的,少計較。”
我看著我爸在銀行柜臺前數錢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澀。他一個月退體金兩千出頭,這五萬是他攢了多少年的養老錢。
可婆婆那邊,嘴上說沒錢,劉昭婷卻換了個新手機。
我問劉昭邦:“你不是說家里沒錢嗎?”
他愣了一下,說:“我妹的手機是她自己賺錢買的。”
“她在做什么工作?”
“還沒找到呢,在考公務員。”
我沒再問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點。
接下來是定菜單。我跟劉昭邦去酒店談的,定了八百八一桌的婚宴,十道菜,兩湯兩甜點,在我們鎮上算中等偏上的標準。
我把菜單發到家庭群。婆婆立馬打來電話:“雨馨,這菜單不行。”
“哪里不行?”
“我看過你妹妹朋友圈,她同學結婚吃的是一千二一桌。你們八百八,到時候她同學來,多沒面子。”
我壓著火問:“那您說換什么?”
“起碼一千一檔的。”
我算了一下,多出來的錢加起來多了將近一萬。我跟劉昭邦商量,他說:“我媽就好面子,要不就依她?”
我說:“行,那多出來的錢誰出?”
他沉默了。
最后還是我爸出的。
那段時間,我爸的存折一張一張往外拿。
我看著心疼,卻又不知道怎么阻止。
劉昭邦每次都說“以后我慢慢還你爸”,可我知道,他那點工資,還完房貸就不剩多少了。
婚禮前一周,劉昭婷約我出去吃飯。
我以為她是想跟我和解,畢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打扮得體體面面的去赴約,結果她叫了三四個朋友一起。
飯桌上,她當著朋友的面問我:“嫂子,你家陪嫁都準備了啥?”
我愣了一下,說:“家電和床上用品。”
她撇撇嘴:“就這些啊?”
她那些朋友互相看了看,有人捂著嘴笑。我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說:“我們家條件一般,只能出這么多了。”
劉昭婷笑了笑:“也是,我理解。”
她嘴上說理解,語氣卻透著施舍。
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劉昭邦下班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原原本本說了。
他嘆了口氣:“我妹就這樣,你別跟她計較。”
又是這句話。
“你就不能說說她?”
“說了也沒用,她從小被寵壞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張熟悉的臉有點陌生。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劉昭邦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我側過身看他,月光下他的輪廓很溫柔。
我想起我們剛戀愛那會兒,他每天接送我上下班,有一次我感冒發燒,他半夜買了藥送到我家樓下。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男人值得托付終生。
可為什么一到他家里的事,他就縮回去了?
第二天,表姐來找我喝茶。我把這些事跟她說了。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我早就說了,你婆婆不是善茬。”
我沒接話。
“你信不信,婚禮上她肯定還要搞事情。”
“你能不能別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讓你心里有數。”
我嘴上說她瞎操心,可心里卻開始不安了。
婚禮倒計時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我爸正在家里擦我媽的遺像。
他看見我,趕緊把相框擦干凈放好。桌上擺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
“來,閨女,吃飯。”
我坐在桌前,看著他忙里忙外。我爸老了,頭上的白發多了好多,腰也不如以前直了。
“爸,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出嫁是大事,爸高興。”
他在我對面坐下,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閨女,嫁過去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別忍著。”
我鼻子一酸。
“爸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我嗯了一聲,低著頭吃飯,不讓眼淚掉下來。
走的時候,我爸把一張存折塞到我手里。我打開一看,五萬塊。
“爸,你這是做什么?”
“拿著。以后過日子用。別讓你婆婆知道。”
我想推回去,他不肯。
“拿著,爸攢了大半輩子,不給你給誰?”
我攥著那張存折,手抖得厲害。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說了句:“好好的。”
我坐上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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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前一天,我回了婆家。
按風俗,新娘子要在婆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從婆家出嫁。我提著行李站在婆婆家門口,心里忐忑得像第一次上考場。
婆婆開門,滿臉堆笑。
“來了來了,快進來。”
她招呼得很熱情,我差點以為之前那些事都是自己多心。公公劉長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進來,點點頭說了句“來了啊”。
劉昭邦在廚房里忙活,見我來了,趕緊出來幫我拎行李。
“累了吧?去你房間看看。”
我跟在他身后走進一間小臥室。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床上鋪著大紅被褥,墻上貼了喜字。
“你看,我媽特意給你布置的。”
我看著那間小房子,心里微微動了一下。或許婆婆也沒那么壞,只是一張刀子嘴。
晚飯時,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排骨湯,都是我愛吃的。我心想,看來她真的把我當一家人了。
飯后劉昭邦去洗碗,我幫他收拾桌子。劉昭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動不動,像沒看見我在忙。
婆婆坐在旁邊跟她聊天,聊的都是我插不上嘴的話題。
我端著碗筷走進廚房,劉昭邦正在刷鍋。
“你媽今天挺熱情的。”
“我說了,我媽就是嘴巴厲害點,其實人挺好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舒服了一些。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可到了晚上,事情就變了味。
我洗完澡出來,發現我的行李箱被打開了。里面的東西被翻過,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但一看就不是我疊的。
我趕緊檢查了一遍。少了什么?沒有。可那種被人翻過的感覺,像有蟲子在身上爬。
我走出去,婆婆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媽,你動我箱子了?”
她轉過頭,一臉無辜:“哦,我看你衣服皺了,幫你重新疊了一下。”
“我不習慣別人翻我東西。”
她臉色變了變:“你這孩子,我是一片好心。”
我說謝謝媽,但以后不用了。她沒再說話,但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劉昭邦從廁所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你媽翻我行李箱了。”
“她就是好心幫你收拾。”
又是這句話。我瞪了他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都睡不著。窗外傳來狗叫聲,遠處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凌晨一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婆婆房間時,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我停下腳步。
是婆婆和小姑子的聲音。
“……你明天就等著看好戲吧。”
“媽,要是她當場翻臉怎么辦?”
“她敢?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她不敢鬧。”
“你就那么確定?”
“我跟你說,她爸就是個軟蛋,她還能硬到哪里去?明天我把紅包給她,你把手機拍好了,到時候發給親戚看看,讓她丟人丟到家。”
我的心一下涼了。
她們在說什么紅包?
我站在走廊里,腳像被釘住了。夜風吹過來,冷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想繼續聽,但腳步聲近了。我趕緊退回房間,關上門,心臟砰砰跳著。
劉昭邦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我坐在床邊,腦子里嗡嗡響。
她們到底要干什么?什么紅包?讓我丟人?
我想把劉昭邦叫醒問清楚,可看著他熟睡的臉,又忍住了。算了吧,明天就是婚禮,鬧起來對誰都不好。也許是我聽錯了。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天蒙蒙亮的時候,化妝師來了。我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穿婚紗的女人很漂亮,可眼睛里透著疲憊和不安。
婆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糖水蛋。
“來,吃點東西,今天忙,別餓著。”
我接過碗,說了聲謝謝。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好日子,要開開心心的。”
她的笑容很溫暖,跟昨晚那個聲音判若兩人。
我低頭喝糖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到底嫁進了一個什么樣的家?
八點半,接親的車隊來了。劉昭邦穿著西裝,精神抖擻。他在眾人注視下走進來,笑著看我。
“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沒說話。
他在我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說:“以后我會好好待你的。”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雜陳。我想相信他,真的想。可昨晚聽到的那些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04
接親車隊繞了半個鎮才到酒店。
一路上鞭炮聲不斷,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我坐在頭車里,隔著車窗看外面熱鬧的景象。劉昭邦坐在我旁邊,攥著我的手。
“緊張嗎?”
“有一點。”
“沒事,有我在。”
我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鼻梁上留下一道亮影。他看起來那么可靠,那么像一個能撐起家的人。
可我真的能依靠他嗎?
酒店到了。門口擺著拱門,紅地毯一直鋪到宴會廳。親戚朋友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聊天,見婚車到了,紛紛圍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表姐楊詩穎第一個迎上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真好看,我們家雨馨今天最漂亮了。”
她眼圈有點紅,像是要哭。我趕緊說:“你別這樣,一會兒妝花了。”
她笑了笑,壓低聲音說:“你婆婆今天到處跟人說你爸給的改口費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都說什么了?”
“她說你爸拿白紙糊弄她,說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注意點,她肯定要搞事情。”
我看了表姐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宴會廳里差不多坐滿了人。
劉家的親戚占了將近三分之二,我家這邊來了十來桌。
我爸坐在主桌,穿著新買的襯衫,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我遠遠看著他,心里一酸。
婚禮儀式開始了。司儀站在臺上,口若懸河地說著千篇一律的祝詞。我站在花門下,劉昭邦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現場響起掌聲。
我機械地走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證婚人講話,交換戒指,喝交杯酒。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司儀問我們有什么想對彼此說的,劉昭邦拿著話筒,說了一堆感謝父母的話。
說到他母親時,他眼圈紅了。
“媽,這些年你辛苦了。謝謝你把我養大,謝謝你包容我。以后我會好好孝順你。”
臺下,婆婆捂著臉哭得稀里嘩啦。
小姑子拿手機拍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輪到我時,我看著臺下那些面孔,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拿起話筒,沉默了幾秒。
“謝謝大家來參加我和昭邦的婚禮。也謝謝我父親,這些年一個人把我帶大。爸,以后我會過得好好的,你放心。”
我爸坐在下面,眼眶紅了。
儀式結束后,開始敬酒環節。
司儀宣布:“現在是新人敬酒環節,請雙方長輩上臺,新人給長輩敬酒,長輩給新人發紅包!”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
我的心提了起來。
嫁過來之前我就聽說了,在這個環節,長輩會給新人發紅包,里面裝著吉利錢,寓意祝福新人以后富貴吉祥。
一般來說,公婆至少會包個幾千塊,表示對兒媳婦的重視。
親戚們已經圍攏過來了,一個個端著酒杯,笑嘻嘻地看著我們。
劉昭邦先帶著我給姑姑叔叔們敬了一圈。
我端著酒,一個一個叫長輩,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
輪到老家的幾個遠房親戚時,有個嬸子拉著我的手說:“新娘子真漂亮,以后跟昭邦好好過日子。”
我笑著點頭,心里卻一直想著接下來那一關。
終于,輪到公公婆婆了。
婆婆坐在主位,公公站在她旁邊。她換了一套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亂,看著挺有氣派。
司儀熱情滿滿地說:“現在請新娘子給公婆敬酒,公婆給新娘子發紅包!讓我們掌聲歡迎!”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劉昭邦跟在我身邊。
走到婆婆面前,我彎腰鞠了一躬,雙手奉上酒杯。
“媽,請喝酒。”
婆婆笑著接過酒杯,一仰頭喝完。底下響起掌聲。
然后她從旁邊的包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
“雨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媽祝你和昭邦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她笑得很溫和,聲音洪亮,既得體又大方。親戚們紛紛點頭稱贊,說婆婆通情達理。
我伸出手,接過那個紅包。
手指碰到的一瞬間,我就知道不對了。
太輕了。
薄薄的,輕飄飄的,像里面空無一物。
我捏了一下,確認了一遍。沒有厚實的觸感,沒有折疊的紙鈔,只有一層紅紙貼著我的手。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
我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渾身的血液像被什么東西凍住了一樣。
抬頭看婆婆,她還保持著笑容。可她的眼神里,分明藏著一絲笑意——那種等著看好戲的笑意。
我轉頭看劉昭邦。
他低著頭,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哆嗦著,一只手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你……你忍忍……”
他很小聲地說,聲音幾乎聽不見。
周圍幾十雙眼睛都盯著我,看著我手里的紅包。
有人在小聲議論。
“鄭桂蘭那紅包看著挺厚的,肯定不少。”
“人家是親家母,能小氣嗎?”
我站在那里,手指捏著那個空紅包。
表姐楊詩穎坐在旁邊桌上,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她站起來,快步走到我身邊。
她伸手拿過那個紅包,捏了一下。
“空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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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什么?”
“怎么可能是空的?”
“不會吧,鄭桂蘭應該不會……”
周圍的議論聲像水一樣從我耳邊流過。我腦子里嗡嗡響,手心里全是汗。
婆婆站起來,表情瞬間變了。
“你這姑娘怎么說話呢?”她指著表姐,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好好的紅包,怎么能是空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小姑子也跟著站起來,拿著手機對著我們拍。
“是啊嫂子,我媽好心好意給你紅包,你怎么能這樣?”
表姐氣的臉都紅了:“你們什么意思?明明就是空的!”
婆婆眼圈一紅,轉頭對著圍觀的親戚說:“你們都看見了,我好心好意給兒媳婦紅包,她娘家人說我是空的,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她捂著臉,發出抽泣聲。
“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娶了這么個兒媳婦……”
劉昭邦趕緊走上前去扶他媽。
“媽你別激動,冷靜一下。”
“我怎么冷靜?你媳婦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我給空紅包,她是在打我的臉啊!”
劉昭邦看看他媽,又看看我,眼神焦灼。
“雨馨,你也說句話。”
我看著他,問:“你想讓我說什么?”
“你就說沒收過空紅包,跟我媽道個歉。”
“道歉?”
我盯著他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
“她給的是空的,我為什么要道歉?”
人群里有幾個婆婆那邊的親戚開始幫腔。
“新媳婦,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婆婆對你多好,你怎么能這樣?”
“就是,你爸媽怎么教你的?”
一旁,我爸站了起來。
他臉色鐵青,嘴唇抖著,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你們……你們……”
他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怎么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氣得發抖的樣子,心像被刀子狠狠扎了一下。
表姐護著我,指著婆婆說:“你要是真包了紅包,絕不會是空的。現在就當面拆開看看,讓大家評評理。”
婆婆一聽這話,聲音更尖銳了:“憑什么給你們拆?你們是誰啊?你們就是來攪局的!”
小姑子也在旁邊幫腔:“大姨,你別太過分了。你又不是我媽親生的,有什么資格跟我媽這么說話?”
場面亂成一團。親戚們分成兩派,有的站在婆婆那邊,有的站在我們這邊,互相吵著。
劉昭邦急得滿頭大汗,他拉著我的胳膊,低聲說:“雨馨,算我求你了,這事過去就算了。我們回家再說,行不行?”
我看著他。
這個答應要陪我度過一生的男人,現在正紅著眼眶求我低頭。
“以后我會對你好的,今天別鬧了,給我媽一個臺階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你眼里,我就這么不重要嗎?”
“不是……”
“你明明知道她給我的紅包是空的,你還要我道歉?”
遠處,劉昭婷拿著手機,對準這邊。她把攝像頭對準我的臉。
我看了她一眼。她沖我笑了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活該。”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突然清晰了。
之前所有的猶豫、害怕、委屈,全都不見了。
就像有人在我心里點了一盞燈,讓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我不是不聰明,看不出來她們在設計我。
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有人會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里,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給我下這個套。
我推開劉昭邦的手。
他愣了一下:“雨馨,你……”
我沒說話,轉頭看向司儀。
司儀站在舞臺旁邊,手里還拿著話筒。他大概也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不知道怎么應對。
我朝他走過去。
劉昭邦在我身后喊:“雨馨,你去哪?”
我不回頭。
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小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看著這個新娘一步一步走向舞臺。
我走到司儀身邊,伸手:“大哥,能把話筒給我嗎?”
他猶豫了一下,把話筒遞給我。
我轉身,面朝臺下。
宴會廳里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那些面孔。婆婆、小姑子、劉家的親戚們、我家的親戚們、我爸……
我拿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話。
就那么一句。
我的話一出口,全場徹底安靜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婆婆臉上的笑容,像被什么東西砸碎了,一點一點裂開。
小姑子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劉昭邦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爸,愣在座位上,眼睛里的淚,終于落了下來。
我把話筒還給司儀,轉身走下舞臺。表姐快步走過來,扶著我的胳膊。
“我們走吧。”
我點點頭,沒有回頭。
身后傳來一聲尖叫——是婆婆的聲音。
“你給我站住!你這個攪家精!”
我沒有停下來,大步朝門口走去。
外面陽光很刺眼,照在我的白紗上,亮得晃眼。
我聽見背后亂成一團。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大聲打電話。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我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天上的太陽,使勁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一直回放著那個畫面。
我對自己說:我不后悔,永遠不后悔。
有些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但有些尊嚴,一旦丟了,就再也撿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