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之桃走的那天,灶臺上的稀飯還冒著熱氣。
我媽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說,把紙條疊好塞進圍裙兜里,繼續切菜。
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比平時響。
辣椒籽崩到案板邊上,她沒擦,就那么剁著。
鄰居張嬸扒在院門上看熱鬧,小聲說:“惠珍啊,你家之桃真跟村尾那老光棍跑了?”我媽沒抬頭,一刀剁下去,辣椒切成了兩半。
張嬸縮了縮脖子,悄悄走了。
三天后她才出門。
那輛破自行車胎沒氣,她就推著走。走到村尾那間破瓦房前,門沒鎖,虛掩著。她把車支在墻根,站了一會兒,伸手推開了門。
王軍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白背心上全是補丁,臉上的疤在火光里泛著白。
我媽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她看見王軍抬起頭來,看見他那張臉,看見那副眉眼。
她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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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姨盧之桃。
小姨是我外婆改嫁后生的,比我媽小了整整二十歲。外婆走得早,我媽算是把小姨拉扯大的。給她洗尿布,喂米糊,她生病了背著去鎮上的衛生院。
后來我媽嫁了人,小姨也漸漸長大,嫁到了隔壁村。
嫁過去沒幾年,日子就過不下去了。那男人喝點酒就打人,小姨剛開始忍著,后來實在忍不了,抱著孩子回了娘家。
我媽二話沒說,騎上自行車就去把她的東西全拉了回來。
被子、衣服、鍋碗瓢盆,裝了滿滿兩個蛇皮袋。
她站在小姨前夫家門口,對著那男人說:“以后再敢碰她一根手指頭,我拿刀來跟你說話。”
那男人沒敢出聲。
小姨就這么在娘家住了下來。我媽給她收拾出一間屋,鋪上新床單,柜子擦得干干凈凈。
“住下,不走了。”我媽說。
小姨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一住就是三年。
村里人嘴碎,說起來話就不好聽了。什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什么“賴在姐姐家吃白飯”。我媽聽到就當沒聽到,照樣該干什么干什么。
只有我知道她心里是憋著的。
有一回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她房間,聽見她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說:“她是我妹妹,我不養誰養……你別說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電話那頭是我爸。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我媽掛完電話坐在床邊,燈也沒開,就那么坐著。月光照在她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坐了大概有十幾分鐘,才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照樣該做飯做飯,該喂雞喂雞,什么都不提。
小姨也說不上懶,就是什么事都提不起勁。
我媽讓她去鎮上找個活干,她去了三天就不去了,說受不了別人看她笑話。
我媽讓她去學個手藝,她說學不會。
我媽有時候會發脾氣:“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姨不吭聲,低著頭坐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媽看她那樣子,氣就泄了。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小姨還是什么都不干,就待在家里,看電視、做做飯、帶孩子。時間長了,她連飯都不怎么做,都是我媽下班回來做。
我媽在鎮上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小姨沒錢,我媽給她。小姨孩子要上學,我媽掏錢交學費。小姨要買件新衣服,我媽帶她去鎮上挑。
村里人說我媽傻,養妹妹還得養妹妹的孩子。
我媽說:“那是我外甥女,不養誰養?”
小姨聽到這些話,什么也不說,低著頭從人跟前走過去。
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沒有感覺,她就是說不出來。她從小就這脾氣,什么事都窩在心里,悶著,發不出來。
我媽有時候晚上跟我嘆氣:“你小姨這個人,就是太軟了。她要是能硬氣一點,也不至于被人欺負成這樣。”
我說:“那你別管她了唄。”
我媽瞪我一眼:“說的什么話?她是我妹妹,我不管誰管?”
我不敢吭聲了。
其實我知道我媽嘴上兇,心里是在乎的。她就是那種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家里的,外面的,她的,別人的,她全包了。
小姨大概也是被管習慣了,什么事都等我媽來做決定。
買什么菜,穿什么衣服,孩子報什么補習班,統統一句:“姐,你說呢?”
我媽就替她拿主意。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誰都以為會一直這么過下去。
直到王軍出現在村子里。
王軍是從外地來的,說是租了村尾那間破瓦房住下來。那房子是好幾年沒人住的,屋頂漏雨,墻皮子一塊一塊掉。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挑那里。
有人問他來干什么,他說打工。
問他有沒有媳婦,他說沒有。
問他多大,他說四十多。
村里人就不再多問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成家,沒個正經工作,臉上還有道疤,租住在村尾的破房子里。打光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有數。
他在鎮上工地上找了份活,干力氣活。每天早出晚歸,騎著輛破摩托車,車斗里放著工具,后座上綁著安全帽。
村里人對他的評價就兩個字:老實。
但老實歸老實,大家還是不怎么跟他來往。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人,臉上還有疤,總歸讓人心里犯嘀咕。
我媽對這個人沒什么印象,頂多在村口碰上了,掃一眼過去。
倒是小姨,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注意他了。
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小姨夾了一筷子菜,突然說:“姐,村尾那個老光棍,你見過沒?”
我媽埋頭吃飯,隨口道:“見過,怎么了?”
小姨說:“沒怎么,就是覺得他那個人挺怪的。”
我媽抬頭看了她一眼:“怪什么?”
小姨搖搖頭:“說不上來。”
我沒在意,繼續吃飯。但我媽停下了筷子,盯著小姨看了幾秒。
她沒說什么,但那頓飯吃得有點悶。
后來我仔細想了想,我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警覺的。只是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那個地步。
那天早上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小姨房間,門開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平時她的被子從來不疊,亂糟糟卷成一團扔在床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去廚房,灶臺上只有一鍋稀飯,鍋蓋掀著,熱氣早沒了。
小姨的房間我都翻遍了,她的衣服還在,孩子的書包也在,唯獨少了一雙她經常穿的布鞋和一件舊外套。
像是有預謀,又像是臨時起意。
我媽下班回來,我把紙條遞給她。她看完,面無表情。
“媽,小姨去哪了?”
她把紙條疊好,塞進圍裙兜里:“吃飯。”
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我媽夾菜,扒飯,喝湯,一口一口,比平時慢。我坐在對面,偷偷看她,她眼皮都沒抬。
吃完飯她去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見她手撐著水池邊沿,低著頭,肩膀一動不動。
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啦啦流。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把水關了。
“媽……”
“去寫作業。”
她沒回頭,抓起抹布開始擦灶臺。擦完灶臺擦案板,擦完案板擦桌子,把廚房里里外外擦了個遍。
那天晚上她沒有出去找,也沒有打電話問任何人。
就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看了一晚上的新聞。新聞放完了放廣告,廣告放完了放電視劇,她就那么盯著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直到電視屏幕變成雪花點,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進房間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她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聽得很清楚。
那一聲咳嗽,像是忍了很久才發出的。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來。
我媽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該喂雞喂雞。乍一看跟沒事人似的。
但我看得出來,她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走路是風風火火的,帶一陣風。
那天她走路慢悠悠的,像是有什么心事拖著腳步。
平時她說話嗓門很大,隔著院子都能聽到。
那天她說話聲音很輕,你說什么她都“嗯”一聲。
鄰居來串門,問起小姨。我媽說:“回娘家了。”鄰居說她那不就是娘家嗎?我媽說:“另一個娘家,她奶奶那邊。”鄰居將信將疑地走了。
我說的這個謊,我媽也沒拆穿。
她大概也是不想讓人知道妹妹跟個老光棍跑了,丟人。
第三天晚上,我媽終于坐不住了。
她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天快亮的時候爬起來,坐在床邊抽煙。她平時不抽煙的,那是家里來客人才備的煙。
她點了一根,沒抽幾口就掐滅了。
然后她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我追上去:“媽,你去哪?”
她沒回頭:“出去走走。”
我看著她推著自行車走出巷子,那種破車子她騎了好多年,剎車不靈,鏈條常常掉。她就那么推著走,一步一步,走到巷口轉了個彎。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間破瓦房在村尾,要穿過一條長滿雜草的小路才能到。那天下著小雨,路很滑,她走得很慢。
院子門是木頭做的,上面銹跡斑斑。她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
堂屋門沒鎖,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她站在門口,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在說什么,但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她抬起手,頓了頓,推開了門。
屋里光線很暗,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墻上,忽明忽暗。小姨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根燒火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王軍蹲在另一邊,手里拿著一把鉗子,正在修一個壞了的凳子。
兩人聽見門響,同時抬起頭來。
小姨看見是我媽,手里的燒火棍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叫了聲:“姐……”
我媽沒理她。
她看向王軍。
王軍也站了起來,手里還拿著那把鉗子。他穿著一件舊工裝,袖口往上卷了幾道,露出手臂上被碎磚頭劃出的傷疤。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
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我媽看見了。
她看見了。
02
空氣像是被抽干了。
我媽站在門口,眼睛盯著王軍,一眨不眨。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手指攥得發白。
王軍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手里的鉗子握了放,放了握。
小姨站在中間,看看我媽,又看看王軍,臉上寫滿了慌張。
“姐……”小姨又叫了一聲,聲音發顫。
我媽這才把目光移開。她沒看小姨,低頭看了一眼門檻,邁了進來。
屋里很簡陋。
一張木頭桌子,幾把板凳,墻角的木板床上鋪著軍綠色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
灶臺上擺著幾個搪瓷碗和一副舊筷子。
灶臺邊的地上放著半袋米和一籃子菜,白菜葉子蔫蔫的,像是放了幾天。
我媽走到灶臺邊,伸手摸了摸鐵鍋。鍋是涼的。
“還沒吃飯?”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反常。
小姨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吃……吃過了。”
我媽轉過身來看著她:“吃的什么?”
“早……早上吃的稀飯。”
“中午呢?”
小姨沒接話,低下了頭。
我媽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她轉頭看向王軍,王軍把手里的鉗子放到桌上,站直了身子。
“你叫王軍?”我媽問。
王軍點點頭。
“哪里人?”
“安徽。”
“安徽哪里的?”
王軍報了個地名。我媽聽了,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她拉了一把板凳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想什么。
小姨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王軍也沒說話,就那么站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過了一會兒,我媽抬起頭來,看著小姨說:“之桃,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他說幾句話。”
小姨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王軍。
“出去。”我媽的語氣不容商量。
小姨咬了咬嘴唇,轉身走出堂屋,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里剩下我媽和王軍兩個人。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只剩下一點余燼在閃。
我媽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火苗躥起來,照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你多大年紀了?”我媽問。
“四十五。”
“家里還有什么人?”
“沒了。”
“你爸呢?”
王軍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回答說:“我爸去世十幾年了。”
我媽手里的燒火棍頓了頓,沒有回頭:“怎么走的?”
“矽肺,在工地上得的。咳了好幾年,后來就沒了。”
我媽把燒火棍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軍。
“你爸叫王建國?”
王軍身形一震,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媽沒回答,只是盯著他看。她的眼神很復雜,里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
“你見過我爸?”王軍追問,聲音有些發緊。
我媽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算見過還是沒見過。
“你媽呢?”她又問。
“我媽走得早。我剛生下來她就走了,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王軍低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上衣口袋。
“你媽走的時候,你多大?”
“滿月沒多久。我是喝米湯長大的。”
我媽沉默了。
她看著王軍,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你爸……臨死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王軍想了想,說:“他說他這輩子最虧欠的是一個人。”
“誰?”
“他沒說名字,就說是在這個村子里。讓我有空回來看看。”
我媽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她用手扶著灶臺邊沿,手指在粗糙的泥巴上輕輕摳著。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他有一個鐵盒子,讓我收好了。我后來找過,沒找到。”
我媽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站在門外的小姨已經忍不住了,推開門走進來。她看見我媽靠在灶臺上,臉色發白;王軍站在桌邊,表情復雜。
小姨走到我媽面前,小聲叫道:“姐……”
我媽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疲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姐,你怎么了?”
我媽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了句:“你跟我回去。”
小姨愣住了。
我媽已經走下了臺階,走在細雨中。她沒打傘,雨水落到她頭發上,閃閃發光。
小姨站在門口,看著我媽走遠的背影。她的腳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不知道該怎么辦。
王軍站在她身后,輕聲說了句:“你姐好像不太舒服,你跟著去看看。”
小姨咬了咬嘴唇,回頭看他一眼,終于邁開步子追了出去。
她追出院子的時候,我媽已經走出去很遠了。雨大了一些,她的背影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小姨跑上去,跑到我媽身邊,氣喘吁吁地叫了一聲:“姐!”
我媽沒停。
小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姐,你聽我說!”
我媽被她拉得停下來。她轉過身,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小姨說到一半,眼淚就下來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啪啪響。
我媽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澆著,看著小姨哭。她的表情在雨水里看不真切。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開口了。
“之桃,你知道他是誰嗎?”
小姨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他……他不是叫王軍嗎?”
我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說了句:“我們回去再說。”
她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再停。
小姨愣在原地,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陽光照在被雨水洗過的瓦片和樹葉上,整個世界亮堂堂的。
院子里的積水還沒干,我媽拿著掃帚在掃水。小姨站在門口,看著我媽掃地,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把米淘好放到灶臺上,洗了洗鍋,開始生火做飯。
我媽掃完水,把掃帚靠在墻邊,走進廚房。小姨正在切白菜,看見我媽來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媽什么也沒說,從她手里接過菜刀,自己切起來。
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白菜被切成均勻的細絲。
小姨站在一旁,看著我媽的側臉,眼眶又紅了。
“姐……”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么。
我媽沒停手,刀還在切。
“姐,我錯了。”
我媽停下刀,看著案板上的白菜絲線。
她說:“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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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姨在家里安穩了兩天。
第三天晚上,她又不見了。
我放學回來,屋里空蕩蕩的。鍋里的飯還熱著,菜扣在碗里,筷子擺了兩副。
我去小姨房間一看,柜門開著,她常穿的那件碎花襯衫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心里頭堵得慌。
我沒去找我媽,自己騎了自行車往村尾去。
天快黑了,晚霞燒得滿天通紅。路邊的稻田里青蛙叫得正歡,我啥也聽不進去,使勁蹬著自行車。
到了王軍家門口,我看見小姨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王軍蹲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把草,正在編什么東西。
他們看見我來了,都站起來。
小姨的臉上帶著一絲慌亂:“你怎么來了?”
我沒理她,轉身就騎車走了。
回到家,我媽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熱菜。
“媽,小姨又去王軍那兒了。”
我媽手里的鏟子停了一下,又繼續攪動鍋里的菜:“知道了。”
“你不去把她找回來?”
我媽把菜盛進盤子里,端著盤子往飯桌走:“吃飯。”
那天晚上我媽吃完晚飯,給小姨打了個電話。小姨的手機落在家里了,沒接。
她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
我就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偷偷看她。
我媽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么,又沒說出來。
第二天天沒亮,我迷迷糊糊中聽見院子門響了。透過窗戶往外看,我媽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我爬起來穿好衣服,跟在后面。
她去了王軍家。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推開了門。王軍剛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他看見我媽,愣住了,嘴里的泡沫差點咽下去。
我媽站在院子里,開門見山:“我是來跟你談談的。”
王軍漱了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談什么?”
“談之桃。”
王軍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漱口杯放下來:“嬸兒,你坐。”
我媽看了他一眼,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來。王軍拉了一把小馬扎,坐到她對面。
清晨的陽光照在院子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為什么要跟你走?”我媽問。
王軍低頭摳著指甲里的泥:“我也不知道。她就突然來了,說想在我這兒住幾天。”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王軍抬起頭來,眼神很坦誠,“她到我家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我就問她怎么了,她說不想回去。”
“你就讓她留下了?”
“我能怎么辦?天都快黑了,她一個女人家的,總不能趕她走。”
我媽看著王軍,看著他臉上的疤痕,看著他那副眉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尋找什么東西。
王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
“嬸兒,你跟我說實話,”王軍突然開口,“你認識我爸,對不對?”
我媽沒有說話。
“那天你一聽說我爸的名字,臉色就不對了。”王軍抬起頭來,眼睛里有光在閃,“你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我媽還是沒說話。
王軍看著她,漸漸明白了什么。
他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進屋里。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鐵盒子出來,那個鐵盒子銹跡斑斑,上面還有一塊干了的泥巴。
他把鐵盒子放到我媽面前:“我爸留的。在我老家床板底下藏著的。”
我媽看著那個鐵盒子,手指微微顫抖。她沒有伸手去接,就那么看著。
王軍替她打開了盒子。
里面是一張照片,已經發黃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軍綠色的工裝,笑得一臉燦爛。
他的肩膀上搭著一只女人的手,那只手上戴著銀手鐲,鐲子上刻著一朵小花。
我媽伸手拿起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撫摸著。
她認識那只銀手鐲。那是她外婆的,傳給她媽的,又傳給了她。
我媽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村頭老槐樹下,她戴銀鐲子的那只手,搭在我肩上。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媽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旁邊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姨披著一件外套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她看見我媽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張照片,愣了一愣。
“姐?”
我媽把照片收起來,站起來,看著小姨說:“收拾東西,回家。”
小姨沒動。
“姐,我不回去。”
我媽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的事跟村里人說了。”
小姨咬著嘴唇,眼睛紅了。
“姐……”
“之桃,”我媽的聲音放軟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小姨愣住了:“他……他不是王軍嗎?”
“他是王軍的兒子。”我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小姨沒聽清楚:“什么兒子?誰的?”
我媽沒回答,她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王軍。
“他爸是我認識的一個人。”我媽說,“很久以前認識的。”
院子里的空氣沉了下來。
小姨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王軍,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你是說……”
“你別瞎想。”我媽打斷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樣。她只知道,三十年過去了,她以為那個人的痕跡早就從她生命里抹干凈了。
可命運偏偏讓他的兒子出現在她面前,偏偏讓小姨跟他扯上了關系。
她這輩子做過很多對不起自己的事,但是沒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可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當年她再堅持一下,再勇敢一點,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她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這些事。
外婆走了以后,有些秘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我媽把照片放進鐵盒子里,蓋好蓋子,遞給王軍:“收好了。”
王軍接過盒子,點了點頭。
“我妹妹的事……”我媽頓了頓,看向小姨,“她自己決定。”
小姨抬起頭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但是你想清楚,”我媽說,“你走這條路,以后日子怎么過,你自己掂量。”
小姨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使勁點了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我媽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那首歌,你還會吹嗎?”
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風。
王軍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著我媽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04
我媽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一天。
飯不吃,水不喝,什么人都不見。我敲了好幾次門,她只說了一句:“別管我。”
我端著飯碗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我媽這個人,天塌下來她都不帶眨眼的。村里人都說她是個鐵打的,流血流汗不流淚。
可那扇門后面,我媽正坐在床邊,手里握著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
照片上的男人,她太熟悉了。
王建國。跟工程隊來村里修路的,在村子里住了整整兩年。那時候她二十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他在她家搭伙吃飯,每個月交十塊錢伙食費。
他話不多,手腳勤快,吃完飯會幫忙洗碗、挑水、劈柴。村里人都說他是個實在人,嫁給他錯不了。
他們處過一段。不張揚,不聲張,就是傍晚走到河邊說說話,或者她在村口老槐樹下納鞋底,他在旁邊陪著。
王建國會吹笛子。他說是他自己學的。
他坐在老槐樹下吹笛子的樣子,她到現在都沒忘記。
后來工程結束,工程隊要撤了。他說會回來接她,讓她等他一年。他留下了這個鐵盒子,說等回來的時候,里面會裝著給她的東西。
她等了一年,等了兩年,等了好多年。
等到的是外公帶回來的話:王建國在外面結婚了,不回來了。
她把鐵盒子鎖進柜子里。把照片翻出來,看了又看,舍不得燒。
后來她被外公逼著嫁給了我爸。結婚那天她沒哭,只是在新房里坐了一整夜。
那張照片,她后來鎖進了鐵盒子里,埋在了桂花樹下。
直到那天她推開王軍的門,看見那張臉。所有的記憶都涌了上來。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說不出口的酸澀。
我端著涼了的飯菜站在門外,還是想不明白我媽為什么哭。
那天晚上,我媽終于開門出來了。
她眼睛有點腫,聲音有點啞。她沒看我,直接走進廚房。
她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抽屜,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媽,你找啥?”
她沒回答我,翻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她站在廚房里,看著空空的手,像是忽然想起來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桂花樹下,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
她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著,摸到了一個硬東西。她把土扒開,從里面拽出來一根鐵笛子。那根笛子銹得不成樣子,一頭已經變形了。
我媽拿著那根笛子,蹲在桂花樹下,眼淚一顆一顆掉在泥地上。
她沒有看到,院門外的巷子口,站著一個身影。那個人抱著一個鐵盒子,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媽起得很早。把粥熬好,把菜切好,又把院子里里外外掃了一遍。
小姨回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手里提著一個小包袱,低著頭,不敢進來。
我媽看見她了:“進來吧。”
小姨抬腳邁進來。她走到我媽面前,張了張嘴:“姐,我沒地方去了。”
“怎么了?”
“王軍……他走了。”
我媽的手一頓:“走了?”
“他一大早就走了,說工地上的活干完了,要去別的地方找活。他走的時候沒跟我說,就在桌上留了張條。”
小姨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我媽接過來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過幾天回來。別擔心。”
我媽看了那行字,沒說話。她把紙條還給小姨,轉身繼續掃地。
她說:“那你就回來住。”
小姨走回來,在灶臺前坐下,開始生火做飯。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媽掃地的背影,總覺得她變了。
她走路沒有以前那么快了,說話沒有以前那么大聲了。
她的腰板還是直的,但背影看起來單薄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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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我媽坐在院子里發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她手里攥著那根銹笛子,攥得緊緊的。
我端了杯開水過去,放在她手邊:“媽,你和那個王建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媽看了我一眼:“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什么樣的事?能讓你記三十年?”
她住了嘴,目光穿過院子,不知道落在哪里。
“也沒什么。”她說,聲音很平靜,“就是年輕時候認識一個人,處了一段,后來沒成。”
我問:“為什么沒成?”
我媽嘴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搖了搖頭。
“你外公不同意,”她說,“說他是個外鄉人,靠不住。”
她停了一下,又說:“再后來……就沒后來了。”
“那你還恨他嗎?”
我媽搖了搖頭:“不恨。”
“那你為什么不敢去王軍家里?”
她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不是不敢。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她的聲音有一點發抖。
我蹲下來,看著她:“媽,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我陪你去。”
她沒有回答我。她把那根笛子放在桌上,眼眶有些發紅。
第二天一早,我媽去了村尾的瓦房。
王軍的門鎖著。她站在窗外往里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灶臺上鐵鍋刷得發亮,碗筷歸置得整整齊齊。
她伸手摸了摸鐵鍋,鍋是涼的。
她又去翻灶臺上的東西,在灶臺邊摸到了一個鐵盒子。盒子沒鎖,她打開了。
里面是那張照片,還有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
她把信拆開,里面有兩頁紙。是王建國的字,她認得。
“惠珍: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我對不起你,讓你等了那么久。我本來想回去找你的,但是身體不行了,工地上的活也干不動了。我想過寫信給你,又怕你為難。后來聽人說你嫁人了,我就不敢再打擾你了。
這個盒子里的東西,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不多,但你拿著,算是一點心意。
我讓軍子替我回村子看看,就是想讓他替我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那首曲子,我沒忘。”
我媽拿著信紙,在昏暗的堂屋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
她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到很多事,想到那天她送走他,他在老槐樹下說:“等我回來。”
她等了。
她想到外公逼她嫁人。
她想到新婚夜里她一個人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笛子拿出來,放到嘴邊又放下。她不會吹,他只是教過她幾個簡單的調子。
她后來再也沒吹過。
她收好信,把鐵盒子放回原位。鎖好門,站在王軍的院子里,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
回去的路上,她先去了外公家。
外公盧民生正在院子里曬太陽,坐在竹椅上,手里搖著蒲扇,像是在打盹。
我媽走進來,站在他面前:“爸,我有話跟你說。”
外公抬了抬眼皮,看到她臉色不好,坐直了身子。
我媽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把手機掏出來:“你還記得王建國吧?”
外公手里的蒲扇頓了一下。
“三十年前,你讓我別等他了,說他不會回來了。”
外公沒說話。
“你說他在外面結婚了。”
外公還是沒說話。
我媽拿出那封信:“我今天看到他的信了。他根本沒有在外面結婚,他是因為得了矽肺,怕拖累我才不回來的。”
外公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給我寄了十三封信,”我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攔了。我沒收到。”
“惠珍……”外公的聲音發抖了。
“你為什么這么做?”
外公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媽看著他,等著。
外公低頭去撿蒲扇,手在發抖。他撿了好幾次才把蒲扇撿起來。
外公活了七十多年,一輩子都硬氣,從來沒什么事能讓他低頭。但是那天他坐在院子里,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抖個不停。
“我……我是為了你好。”他的聲音很干澀,“那會兒你是要結婚的人了,訂的婚期就在下個月。你媽走得早,我不能讓你……”
“讓我怎樣?”
“讓你走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