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電話打來時,我正抱著剛滿月的閨女在客廳里來回晃悠。孩子這兩天腸絞痛,一到傍晚就哭,我學會了抱著她走“∞”字路線,能管點用。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孫祥先生嗎?我是城東派出所的。昨晚你們同學聚會那批人,17個全被帶回來了。”
我腳下一個踉蹌。
“胡浩、魏廣進、蘇承德……你認識吧?”對方繼續說,“我們需要你來做個筆錄。你沒去,對吧?”
閨女在我懷里“哇”地哭出聲。
電話那頭頓了頓:“你那筆2200塊的轉賬記錄,轉過去又退回來,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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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一。
臨下班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一看,是老同學胡浩在群里發的消息。
“兄弟們,好久沒聚了,這周末我安排個局,城東新開的那個‘云頂會所’,包場了,大家賞個臉。”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必須去”
“胡總大氣”。
胡浩是我們班混得最好的那個。
上學那會兒他坐最后一排,考試抄我的卷子都抄不及格。
畢業后去了南方,回來就開了一輛保時捷,聽說做的是“新型建材”,一年賺幾百萬。
他這人有個特點,愛顯擺。
上次聚會是在前年,他包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餐廳,一個人頭收八百。那頓飯我吃得心驚肉跳,回到家沈妍問我花了多少錢,我沒敢說實話。
這次群里又開始了。
有人問:“胡總,什么標準啊?”
胡浩發了個笑臉,跟著一條消息:“不高,一人2200,酒水全包,菜品是米其林三星廚師團隊操刀。”
群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后蘇承德冒出來了:“我報名!胡總的場子,必須捧場!”
蘇承德是我最鐵的哥們,在老家開了個汽修廠,這幾年混得也不錯。他一帶頭,其他人紛紛跟上。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2200塊。
家里這個月的房貸是5800,孩子的奶粉錢一罐三百多,沈妍產假在家,工資只有基本工資。
我是做小生意的,跑工程的,這個月的款子還沒結回來。
“孫祥,來不來?”胡浩單獨@了我。
我沒來得及回。
“你媽生病了”這個借口我用過了。“公司出差”也用過兩次。“家里有事”太敷衍。
我正想著怎么回,老婆沈妍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孫祥!孩子拉了!”
我放下手機跑進去。
沈妍坐在床邊,懷里抱著剛喂完奶的閨女,臉上帶著疲憊。她看見我進來,把閨女遞過來:“你換吧,我去洗個手。”
我接過孩子,笨手笨腳地解開尿不濕。閨女瞪著大眼睛看我,小嘴一撇,哭了。
“你輕點,”沈妍的聲音從衛生間傳出來,“別扯著她腿。”
我說知道了。
換完尿布,我抱著閨女在屋里走了兩圈,她安靜下來了。我把她放進嬰兒床,拿出手機。
群里已經99 消息了。
我往上翻,看到胡浩最后發了一條:“報名截止周五,轉賬給我就行,賬號我私發。”
緊接著我的私信亮了,胡浩的消息:“老孫,給個面子,別讓我難做。”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天。
“誰啊?”沈妍擦著手從衛生間走出來。
“胡浩,”我說,“組織同學聚會,每人2200。”
“多少?”沈妍愣了一下。
“2200。”
她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手機,看完群里的消息,又看胡浩的私信。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去?”
“我……”
“孫祥,”沈妍的聲音很平靜,“你自己算算咱家這個月的賬。房貸5800,物業水電500,買菜1000,孩子的奶粉尿不濕1000多。你工程款到現在還沒結回來,咱們卡里剩多少你知道。”
我沒說話。
“再說,”沈妍指了指自己,“我在坐月子,你就不能在家多陪陪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一軟。
“行,不去了。”
02
嘴上說不去了,心里那道坎卻過不去。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在車里抽了根煙,看著手機里胡浩的私信發呆。
這個“面子”,不是那么好駁的。
我們這行,跑工程的,靠的就是人脈。胡浩這幾年混得好,手里攥著不少資源。上次喝酒他提過一嘴,說認識幾個工程公司的老板,可以介紹給我。
我當時沒當真,但現在想想,萬一呢?
2200塊買一個機會,值不值?
我狠狠吸了口煙。
到了工地,我轉了一圈,給工人交代了幾句,坐在辦公室發呆。手機又亮了,是蘇承德打來的。
“老孫,周末的局你去不去?”
“我還沒定。”
“別磨嘰了,”承德急了,“胡浩這次是真的大手筆,云頂會所那個地方我打聽過,最低消費一個人1500,他包整場,那得多大排面?你不去,不是不給面子嗎?”
我說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孩子剛滿月,老婆坐月子。
“讓你老婆自己在家待兩天怎么了?”承德的語氣有點不耐煩,“生孩子又不是生病。再說了,你天天在家守著,也沒見你少賺多少錢。”
我沒接話。
“我跟你說,”承德壓低聲音,“胡浩說這次聚會有個好項目,咱們這幫兄弟都能跟著喝口湯。你掂量掂量。”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到下午三點,我拿起手機,給胡浩轉了2200塊錢。
轉完賬,我心里反而踏實了。
反正還有幾天,到時候看情況,實在不行就說孩子病了,錢就當是“捧場費”。胡浩也不差這點錢,我不去他也不會說什么。
晚上回到家,沈妍已經把飯做好了。一盆鯽魚湯,一盤青菜,一碗小米粥。她坐在桌邊,臉色不太好。
“今天不舒服?”我放下包走過去。
“還行,”她夾了塊魚放進嘴里,“你臉色也不太好,工地出事了?”
“沒有,都挺順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吃飯的時候,閨女在臥室里哭了幾聲,沈妍放下碗想去抱,我說“你吃你的,我去”。我把閨女抱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她又睡著了。
沈妍看著我抱著孩子走路的樣兒,嘴角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晚上十點多,沈妍先睡了。我躺在她旁邊,閉著眼睛,腦子里全是胡浩那個“項目”的事。
到底是什么項目?要搞得這么神秘?
我翻了個身,掏出手機,看到胡浩在群里發了條消息:“感謝兄弟姐妹們的信任,這次聚會保證讓大家不虛此行。”
下面貼了一張照片,是一箱茅臺酒,旁邊擺著幾盒雪茄。
群里又是一陣歡呼。
“胡總威武!”
“期待周末!”
“好久沒這么激動了!”
蘇承德還發了個紅包,署名“提前慶祝”。
我看著這些消息,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妍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還不睡?”
“就睡了。”
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關了燈。
黑夜里,我盯著天花板,聽著身邊沈妍均勻的呼吸聲。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孫祥,你小子膽子不小,敢背著你老婆轉錢。
另一個聲音說:沒事,到時候不去就是了。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很久都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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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在周四晚上爆發的。
那天我加班回來得晚,到家快十點了。沈妍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我換了鞋走過去:“怎么還沒睡?”
她沒說話,把手機轉向我。
屏幕上是我和胡浩的轉賬記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孫祥,”沈妍的聲音很平靜,“你跟我解釋一下,這是什么。”
我張了張嘴:“我……我就先轉過去,還沒決定去不去。”
“沒決定?”沈妍盯著我,“那為什么要轉錢?你轉錢不就是決定去了嗎?”
“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妍站起來,“只是不想讓胡浩覺得你不夠哥們?只是不想丟面子?只是覺得我坐月子不重要,同學聚會的面子更重要?”
“我沒這么說。”
“你沒說,但你是這么做的。”沈妍的眼圈紅了,“我為這個家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孩子的痛你永遠體會不到。現在我在坐月子,你想著去聚會,想著花2200塊錢去喝酒。”
“我不是……”
“你什么不是?”沈妍聲音抖了一下,“孫祥,你摸著良心說,這個月你陪我吃過幾頓飯?孩子哭的時候你起來過幾回?每天回家倒頭就睡,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躺在被窩里刷手機?”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妍把手機塞到我手里:“你跟胡浩打電話,把錢要回來。”
“現在?”
“就現在。”
我拿著手機,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沈妍站在我面前,雙手抱在胸前。閨女在臥室里哭了一聲,她也沒動。
我撥通了胡浩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通了。
“老孫?這么晚有事?”
“那個……胡浩,”我喉嚨發干,“周末那個聚會,我去不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怎么了?家里有事?”
“嗯,孩子還小,老婆坐月子,走不開。”
“你看你這個同志,”胡浩的語氣有點不高興,“我都跟會所那邊定好了,按人頭算的。你現在說不去,我這臨時上哪找人補?”
“我知道,但是……”
“老孫,”胡浩打斷我,“你是不是覺得2200貴了?我跟你講,這次聚會的規格,你花5000都找不到。我請的可是米其林的廚師,酒是茅臺,雪茄是古巴的。你來了就知道值不值。”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胡浩話里有話,“是你老婆的問題吧?”
沈妍站在我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這樣,”胡浩語氣緩和了一點,“我知道你剛當爹,壓力大。這樣吧,你這2200我不收了,算我請你的。你就給我個面子,來露個臉,行不?”
“胡浩,我……”
“老孫,咱們是兄弟,”胡浩的聲音低了一點,“兄弟之間,不就圖個互相捧場嗎?你不來,讓我心里多不得勁?”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出汗。
沈妍走過來,從我手里抽走手機。
“胡浩嗎?我是孫祥的老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嫂子,你好你好……”
“胡浩,”沈妍聲音不大,但很穩,“孫祥不去,那2200你退回來。他這段時間確實走不開。”
“嫂子,你看……”
“退回來。”沈妍重復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胡浩笑了:“好,好,嫂子發話了,我還能說什么?那錢我明天退回去。”
“謝謝。”
沈妍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走進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動了動。
我拿起手機,看到胡浩發了條朋友圈:老同學聚會,人都到齊了,就缺一個,挺遺憾的。
下面配了一張照片,是那箱茅臺和雪茄。
我看到蘇承德在底下評論:誰啊?這么不給面子?
胡浩回了一句:沒事,少一個人也不少。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
04
周五的一整天,我都沒怎么看手機。
但群消息還是跳個不停。
蘇承德在群里發了張照片,是他和胡浩在會所門口的合照。兩個人對著鏡頭笑,胡浩手上戴著一塊金表,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場地布置好了,就等兄弟們了!”
群里一片歡呼。
有人問:“明天幾點開始啊?”
“六點準時開席,可以提前來,先打打牌聊聊天。”
底下又是一串“收到”。
我往下翻,看到一個叫“陳建”的同學問了一句:“聽說還有項目介紹?什么項目啊?”
胡浩回了一句:“保密,明天來了就知道了。”
陳建說:“搞得這么神秘?”
胡浩回了個笑臉表情:“包你滿意的項目。”
我看著那個笑臉,心里突然有點發毛。
什么項目不能在群里說?非要等到人都到了才公布?
我甩了甩頭,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反正我不去,管他什么項目。
晚上下班回到家,沈妍的氣還沒消。她坐在客廳給閨女喂奶,頭也不抬地說:“飯在鍋里,自己盛。”
我去廚房盛了碗飯,坐到餐桌邊。
屋里很安靜,只有閨女吃奶的“咕咕”聲。
我吃著飯,心里憋得慌。
“明天聚會,你真不去?”沈妍突然問。
“不是都退錢了嗎?”
“我問你去不去。”
我放下筷子:“不去。”
沈妍看了我一眼,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晚上睡覺前,我刷到蘇承德發的朋友圈。他發了幾張會所內部的照片,裝修得很豪華,水晶吊燈閃著光,大圓桌上鋪著白桌布,擺著精致的餐具。
配文:明天兄弟們不醉不歸。
我在下面點了個贊。
蘇承德很快給我發了條私信:“老孫,你真不來?”
“真不去了。”
“可惜了,”承德說,“這次真的很有料。”
“什么料?”
“明天你就知道了,反正你不會后悔。”
我盯著屏幕,想追問,又覺得沒必要。
“行吧,玩得開心。”
“唉,就缺你一個。”
我關了手機。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沈妍在我身邊睡著了,呼吸很輕。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踏實。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嬰兒床邊。
閨女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頭舉在頭頂,嘴里吐了個小泡泡。
我看著她的臉,心里突然柔軟下來。
2200塊,花在孩子身上,買奶粉、買尿不濕,多好。
何必去打腫臉充胖子?
我轉身回去睡覺,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
周六。
我起得很早。沈妍還在睡,閨女也睡得很沉。我去廚房煮了鍋粥,又蒸了幾個包子。
打開手機,群里已經開始熱鬧了。
“出發了出發了!”
“路上堵車,晚點到。”
“胡總在門口迎客了,大家都快點。”
蘇承德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來聽:“兄弟們,我已經到門口了,今天這場面,絕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興奮。
我關了語音,吃了早飯。
沈妍九點多起來,看到我煮的粥,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
她沒說什么,去洗手間洗漱,然后端著碗喝了碗粥。
十點的時候,群里開始發現場照片。
大圓桌上擺滿了菜,龍蝦、鮑魚、海參,還有我不認識的海鮮。茅臺酒已經開了,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開席了!”
“第一杯酒,敬胡總!”
底下是一連串的大拇指和鮮花表情。
我翻著這些照片,心里沒什么波瀾。
下午兩點,閨女醒了,我抱著她在客廳里玩。沈妍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突然“啊”了一聲。
“怎么了?”
她抬起頭,臉色不太好看:“你看群消息。”
我掏出手:機,打開同學群。
群里炸了鍋。
最新一條消息是蘇承德發的,但只有兩個字:“救命。”
后面跟著十幾條語音,我隨便點開一條,聽到的是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喊叫聲、拍桌子的聲音,還有人在喊“報警”。
“怎么回事?”我的手開始抖。
沈妍從我手里拿過手機,往下翻。
有人發了一條消息:“派出所來人了!”
接著是魏廣進發的:“大家別慌,沒什么事!”
但他這條消息發完之后,群里就沉默了。
再往后翻,只有幾條零散的消息:“胡浩被抓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廁所躲著。”
然后是蘇承德的新消息:“我沒事,別擔心。”
但他這條消息發完不到三分鐘,就被撤回了。
我盯著屏幕,后背開始冒冷汗。
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時候陰了下來。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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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的雨從下午四點開始下,一直下到晚上。
我沒出門,抱著孩子在家走了一天。沈妍也沒怎么說話,時不時看一眼手機。
群里再沒有新消息。
那些之前在群里熱熱鬧鬧的人,一個也沒出來說話。
我給蘇承德打了三個電話,都關機了。
晚上八點多,我把閨女哄睡了,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群里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下午兩點多,魏廣進的那條“大家別慌”。
一切都很平靜,但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沈妍走到我身邊坐下:“要不要給胡浩打個電話?”
我想了想,撥了胡浩的號碼。
關機的。
魏廣進的電話也打不通。其他幾個關系還行的同學,全是關機。
“全關機了,”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一個都打不通。”
沈妍的手放在我胳膊上,很涼。
“別擔心,”她說,“也許只是誤會。”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誤會。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怎么睡。
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里全是下午群里那些消息。
“救命”,“派出所來人了”,“胡浩被抓了”。
這些字眼不斷閃現,像放電影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周日早上六點多,天還下著蒙蒙細雨。我起來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手機亮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孫祥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男聲,很沉穩。
“是我。”
“我是城東派出所的,姓楊,楊鴻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