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局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時,我的內心其實異常平靜。哪怕坐在寬大辦公桌后、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的女人,是我離婚三年的前妻,蘇妍。
她顯然也沒有料到會在這份普通科員的述職名單里看到我。當她的目光從手里那份薄薄的人事檔案移向我時,空氣里有幾秒鐘令人窒息的安靜。隨后,她靠向真皮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我曾經很熟悉、如今卻只覺得陌生的弧度。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時代淘汰的舊物。
三年前,蘇妍向我提出了離婚。那時候她剛剛被提拔為市委某個核心部門的副處長,春風得意。而我,在她眼里,只是一個在清水衙門里熬日子、毫無上進心、連逢年過節都不知道去領導家里走動的窩囊人。
她拖著行李箱離開那個我們共同首付買下的兩居室時,頭也沒有回。她只留下一句話:“林晨,你的性格注定你這輩子只能在底層掙扎。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不想以后每次參加聚會,都要費盡心思向別人解釋我丈夫為什么還是個科員。”
我當時沒有挽留,也沒有解釋。因為我的身份,以及我正在執行的任務,不允許我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妻子。
如今,三年過去了,她憑借著長袖善舞和雷厲風行的作風,空降到市農業和林業局擔任一把手。
而我,在那個局下屬的檔案室里,做著最邊緣的整理工作,看起來似乎真的印證了她當年的預言——我爛泥扶不上墻,徹底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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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這世界還真是小。”蘇妍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茶,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來上任之前,看過局里的花名冊,但沒注意到你。怎么,這三年,你不僅沒有調走,連個副科都沒混上?”
我站在辦公桌前,沒有接她的話茬,只是公事公辦地將手里的文件遞過去:“蘇局長,這是上個季度農林項目的檔案匯總,需要您簽字確認。”
她沒有去接那份文件,而是隨手翻開了一份人事調動意向表,拿起一支派克鋼筆在指尖轉動著。
“這幾年農林局的風氣很不好,吃閑飯的人太多了。我既然來了,就要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蘇妍的目光緊緊盯著我,聲音冷了下來,“基層很缺人,尤其是下屬的幾個實驗基地。我看了一下你的履歷,你在檔案室待得太久了,缺乏基層鍛煉。清水縣大山深處那個第三生豬繁育基地,現在正缺一個后勤管理員,我覺得你挺合適的。”
這名字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局里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就是個條件極其艱苦的養豬場。
把一個市局機關的科員調到那種大山深處去負責每天跟豬打交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平調或下放,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和發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用這種方式向局里所有人立威,證明她鐵面無私;同時,她也想在我的面前,徹底宣示她當年的選擇有多么正確,而我有多么不堪。
“蘇妍,人事調動需要經過黨組會議討論,而且……”我試圖心平氣和地跟她講道理,畢竟我此刻的身份,還需要在這個局里繼續隱藏一段時間。
“在這里,我說了就算。”她粗暴地打斷了我,猛地將手里的鋼筆拍在桌子上,“林晨,你搞清楚狀況,現在我是局長,你只是一個連職稱都沒有的閑人!你以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見嗎?明天你就去人事處辦手續,后天去清水縣報到。”
看著她化著精致妝容卻顯得有些猙獰的臉,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陣難言的悲哀。曾經,我們也擠在城中村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享過一碗加了兩個荷包蛋的泡面。
那時候的蘇妍,會因為我在舊書攤上給她淘到一本絕版的小說而開心好幾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權力欲和虛榮心像毒藤一樣,一點點纏繞住了她原本純粹的心,把她變成了一個為了彰顯地位可以毫無底線踐踏別人尊嚴的官僚?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她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肩膀,落在了她辦公桌左上角的那部紅色電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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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妍,你把聰明才智都用在了攀比和算計上,卻連自己真正處在一個什么環境里都不知道。”我嘆了口氣,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你以為農林局這幾年的資金流失和項目造假,只是單純的作風問題嗎?你初來乍到,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排除異己,你就不怕這水太深,把你淹死?”
“你在教我做事?”蘇妍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林晨,你是不是還在做夢?你一個檔案室的邊緣人,跟我談水深?就算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這個即將去山里喂豬的人來操心。出去!”
我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伸出手指了指那部紅色電話。
“你不用調我去喂豬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明天上午九點,這部電話會響。到時候,上級會親自告訴你,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