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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列車晃蕩了一夜,硬座車廂里彌漫著泡面和腳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靠在窗邊,手里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面包。對面座位的大叔早就睡得打鼾,旁邊的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累了才安靜下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列車廣播說還有半小時到站。
我揉了揉酸脹的脖子,準備把剩下那半塊面包吃掉。車廂連接處傳來腳步聲,拖沓的,很慢。
一個老漢走過來。
他佝僂著背,頭發灰白打結,臉上滿是褶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磨出了毛邊。他手里端個鐵碗,里面有兩三張一塊錢的紙幣。
“姑娘,給口吃的吧。”老漢聲音沙啞,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我剛把面包塞進嘴里,又拿了出來。面包上沾了點口水,遞過去不太好。我翻了下行李袋,還有個沒拆封的夾心面包。
“這個給你。”我遞給他。
老漢接過去,手在抖。他低聲說了句謝謝,轉身要走,又停下。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進我手里,頭也不回地去了下一節車廂。
我愣了一下,把紙條展開。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鉛筆頭寫的,有幾個字都看不清了。
“姑娘,下車后千萬別走左邊的地下通道。”
我盯著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況?一個要飯的,給我寫這種紙條?
列車開始減速,廣播里傳來到站通知。我把紙條對折塞進口袋,站起來取行李。
行李架上東西很多,我墊著腳夠那個帆布包,心里還在想紙條的事。剛才那個老漢走路的樣子,氣喘吁吁的,像是有病在身。
他不像普通要飯的。
哪有要飯的會費這么大功夫寫紙條給人?他認得我?還是他看見什么了?
我背上包往車門走,路過車廂連接處,已經不見那老漢的影子。
列車停下來,人群開始往外涌。我站在月臺上,左右看了看,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曉啊,到站了沒?你買的那個輪椅墊子不好用,太硬了。”婆婆聲音里帶著不耐煩。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剛下車,這事回去再說。”
“那行,你快回來,我等著你做飯。”
電話掛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人流中間。左邊是地下通道的入口,右邊也是。中間立著指示牌,左邊通出站口西廣場,右邊通東廣場。
我下意識摸了下口袋里的紙條。
別走左邊的地下通道。
為什么?會發生什么?
婆婆催得急,我習慣性地邁步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心里不踏實。
算了,走右邊吧。
繞一步路的事。不管那老漢是瘋是傻,寧可信其有。
我轉身往右邊通道走過去。
下臺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左邊。那入口黑洞洞的,燈可能壞了,什么也看不清。
人影綽綽,好像有誰站在陰影里看著我。
我加快腳步,拐進右邊通道。
走到半路,背后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有人喊:“打架了!出事了!”
我腳步一滯,下意識想回頭,理智讓繼續往前走。
手機又響了,婆婆催第二遍。
我把紙條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字跡太潦草,像是在倉促之間寫下的。
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像碰上了什么事,又說不清是什么事。
01
到家已經快中午一點。
我掏鑰匙開門,一股藥味撲面而來。客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電視開著小音量放著什么綜藝節目光,沙發上沒人。
“媽,我回來了。”我把行李放下。
“嗯。”婆婆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我走過去推開門,婆婆半靠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水杯。她臉色不太好,六十多歲的人,因為癱了這兩年,瘦了很多,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
“輪椅墊子呢?”她問。
我從包里翻出來遞給她。她摸了摸,眉頭皺起來:“跟你說要軟的,要厚的,你咋又買這種的?”
“媽,這就是孕婦坐的那款,你說要軟我就挑了這個。”
“貴不貴?”
“不貴。”
“不貴能有好東西?”她把墊子往旁邊一推,“算了,吃飯吧,廚房里有點剩菜。”
我抿了抿嘴,轉身去廚房。
冰箱里剩了半盤炒豆角和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碟咸菜。我端出來熱了,想給自己也下碗面條。鍋是涼的,灶臺上油膩膩的,水槽里泡著兩個碗。
這房子是公婆早年買的,六十平,兩室一廳。我和李強結婚那年搬進來,本以為只是過度,后來他說要攢錢換大的,再后來他媽癱了,這事就沒人提了。
李強是跑銷售的,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電話倒是每天都打,就那幾句:吃了沒?他媽今天咋樣?錢夠用不?
夠用。一個月給我三千五,交完水電物業買菜,剩個零頭。
我端著飯進婆婆房間,她正在找遙控器。
“曉啊,你跟李強打電話了沒?他這禮拜回不回來?”
“昨天打了,說下周末能回來。”
“下周末,哼。”婆婆哼了一聲,“他上次回來是什么時候,你還記得不?”
我不記得了。大概兩個月前?還是三個月前?
“他忙。”我只能這么說。
“忙忙忙,我看他是不想回。”婆婆夾了口菜,“你們年輕人都一個樣,嫌我們老的累贅。”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婆婆又開始念叨我娘家的事。說我家離得遠,說我不常回去看父母,說我媽就我一個閨女,以后老了咋辦。
“媽你說的這些事……”我放下筷子,“我都知道。”
“知道不做有什么用。”
她這人就這樣,說話不好聽,但你跟她頂嘴吧,她能跟你吵一天。我嫁過來八年早摸透了,該應的應著,該聽的聽著,心里不往那去。
吃完飯收拾碗筷,我坐在廚房喝了口水。口袋里的紙條硌著手,我才想起還沒好好看。
展開紙條又讀了一遍:“姑娘,下車后千萬別走左邊的地下通道。”
那老漢到底是什么人?他為什么專門遞紙條給我?
我回想他給紙條時的表情,他低著頭,不敢看我,塞完就走了。那感覺不像是在火車站常見的那種騙子,倒像是……
像是在警告一個熟人。
可我根本不認識他。
我拿出手機查了下本地新聞,地下通道出事什么的,有條三個月前的消息,說西廣場通道晚上有人打架,也沒別的。
把紙條收好,我起身去婆婆房間。
她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湊得很近。我走過去把燈打開:“媽,別湊那么近,傷眼。”
“你管我。”她嘴上這么說,手機還是拿遠了些。
我坐她床邊,猶豫了一下:“媽,你以前有沒有聽你爸說過咱們這邊的事?比如地下通道那邊,有沒有什么講法?”
“我爸?”婆婆愣了下,“我爸死得早,我都沒印象。”
她說完這話,眼睛閃了一下,低頭繼續看手機。
我知道她說的是她爸。她以前跟我說過,她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她是她媽一手帶大的。她很少提她爸,提了也不多說。
“那你媽呢?”我問。
“我媽也死了。”她頭也不抬,“你問這個做什么?”
“沒事,就是想問問。”
婆婆沒再說話。我起身去收衣服,走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有個相框,是婆婆年輕時候跟李強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挺好,齊耳短發,精神頭十足。
那時候她應該剛退休,還沒有癱。
誰能想到后來摔了一跤,腰椎出了問題,住了兩次院,最后還是沒站起來。
李強當時抱著頭坐在醫院走廊,說媽以后可怎么辦。我說怎么辦,接回去,咱照顧。
那時候我想著,一家人嘛,該的。
可現在呢?
我才三十五,每天上班回來還要做飯洗衣服,給她擦身子換尿墊。有時候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看見她那樣子,又心軟。
這種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窗外天已經黑了,對面樓亮起一盞盞燈。我坐在沙發上,又摸出那張紙條。
左邊地下通道。到底有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做早飯。
婆婆習慣六點半醒,我要先把她扶到輪椅上坐好,再端飯給她。她咀嚼慢,一碗粥要喝二十分鐘。
我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想事。
婆婆昨晚快十二點還沒睡,我起來倒水,聽見她在房間里說話。我以為是跟我說話,走過去一聽,是她自己在嘟囔。
“爸,你別走那么快,等等我。”
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做夢。
我站在門外聽了會兒,沒再出聲。她平時從不提她爸,夢里倒是叫得親。
回房間想跟李強打個電話說說這事,手機響了半天沒人接。給他發了條微信:“你媽這幾天老是說夢話,喊她爸。”
過了半小時他回了:“老人嘛,正常。”
就五個字。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會兒,把手機扔一邊。
上午給婆婆洗了臉梳了頭,她坐在輪椅上盯著電視看。我給她換了條干凈褲子,她突然冒了一句:“曉,你昨天回來晚了,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
“沒事,就是車晚點了。”
“那就好。”她點點頭,“這年頭亂得很,晚上少出去。”
“知道的。”
她又說:“我年輕的時候在火車站邊上班,那時候通道就亂,打架的、偷東西的都有。后來我就繞路走。”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媽,你以前在火車站那邊上班?”
“嗯,百貨商店。干了十幾年。”她說得很隨意,“那時候你公公天天騎自行車接送我,怕我一個人走夜路。”
“那你爸……”
“別提他。”婆婆臉色變了,“早死了。”
她語氣很硬,我不好繼續問。推她回房間的時候,她說了句讓我注意的話:“你公公那個人,以前做事太絕。”
太絕?什么事?
我沒來得及問,她就說困了,讓我把窗簾拉上。
我坐在客廳想了半天,想不出公公能做什么絕事。他在我印象里是個挺本分的人,退休前在工廠當會計,平時話不多,對我也客客氣氣的。只是婆婆癱了之后,他就不怎么管事了,把卡給了我,讓我管著用。
李強說他爸年紀大了,不想操心太多,讓我多擔待。
公公這周末要來家里吃飯,這事我得當面問問他。
下午我去超市買菜,路過站前廣場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左邊地下通道的入口,還是跟昨天一樣黑洞洞的。有幾個人從里面出來,神色匆匆。有個婦女背著孩子在臺階上坐著歇腳。
我沒下去,只遠遠看了幾眼。
有個穿制服的管理員站在入口處抽煙,我走過去搭話:“師傅,這通道里面最近沒啥事吧?”
“啥事?”那人看我一眼,“能有啥事。”
“我昨天聽人說,里面出了點動靜。”
“沒聽說。”他彈了彈煙灰,“天天都走人,能有什么事。小姑娘你別瞎聽那些。”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他又說了句:“不過前幾天倒是聽說有人在那頭摔了一跤,也沒人報警。”
“摔跤?”
“嗯,一個老頭,說是腿腳不好,摔了流了點血。后來自己走了,沒事。”他掐滅煙頭,“你要怕的話走右邊嘛,也沒多遠。”
我沒再問,提著菜籃子往回走。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紙條和那個老漢的影子。
他為什么偏偏挑中我?
列車上那么多人,他誰都沒找,就給了我紙條。這說明他認得我,或者說,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翻出手機,想搜一下那個老漢的信息,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從哪下手。
我甚至連他長什么樣子都沒完全記住。只記得他瘦,矮,背駝得厲害,看人的眼神畏畏縮縮的。
那種眼神,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手機突然響了,是李強。
“還沒睡?”他聲音壓得很低。
“睡不著。”
“咋了?又跟我媽吵架了?”
“沒有,就是想點事。”
“什么事?”他打了個哈欠,“別瞎想,該睡睡。”
我張了張嘴,想跟他說紙條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這人最煩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我說了他準說我多疑。
“沒事,你睡吧。”
“嗯,那掛了,后天我回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床頭。黑暗中,能聽見婆婆房間傳來輕微的鼾聲。
她又在說夢話了。
“爸……你別走……”
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追著什么。
我心里越來越不踏實。這張紙條到底意味著什么?我不能一直當沒事發生。
明天,我決定走一趟左邊地下通道。
03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全亮透。
我起床給婆婆換尿墊,熱了小米粥,把藥一粒粒分好擺在床頭柜上。婆婆側著身子看窗外,沒說話。
“媽,我出去買點菜,一會兒就回來。”
“嗯。”她應了一聲,又補了句,“別買那種老芹菜,咬不動。”
我說知道了,洗手擦干,進了自己房間。紙條還壓在枕頭底下。我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鉛筆字劃得很重,紙邊都磨毛了。寫紙條的人當時很急。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外套內袋,推門出去。
五月的晨風還帶著涼意。小區門口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油條在鍋里翻滾,炸得滋滋響。我站在路邊等公交,腦子里全是紙條上的字。
“下車后千萬別走左邊的地下通道。”
為什么不能走?走右邊就沒事?
二十多分鐘后,公交到了車站廣場。我下了車,遠遠就看見兩座地下通道入口,一左一右,像兩張大嘴。
左邊通道入口看起來跟右邊沒什么不一樣,也是灰色臺階,鐵欄桿,墻上有涂鴉。有人在里面進進出出,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拎著公文包快步走上來,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往下走。
我站在廣場中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著那張紙條。
這時手機響了。
李強。他很少這個點打電話過來。
“喂?”
“曉曉,我下周回去一趟,有個客戶正好在A城。”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濁氣,“你媽這幾天怎么樣?”
“老樣子。腿沒見好,不過精神還行。”
“嗯,那個,我爸最近來沒來?”
“公公?上周來過一次,坐了半小時就走了。”我頓了下,“怎么了?”
“沒事,隨便問問。他最近身體也不太好,你要是空就多去看看。”
我說行。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說了聲掛了,就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有點堵。他問婆婆的事,問公公的事,唯獨沒問我好不好。
我突然想到,李強打電話來,會不會跟婆婆昨晚說的那句“你爸做事太絕”有關?
不可能吧。他常年在外地,哪管得著這些事。
但昨晚婆婆的語氣,還有她講完就閉眼的那個表情,讓我總覺得有什么事被藏起來了。
我攥緊紙條,邁開步子,朝左邊通道走過去。
走了十來步,心跳就快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通道不就是通道,白天這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臺階往下走了三級,耳朵里突然傳來嘈雜聲。
有人在罵,在吵。聲音從通道深處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墻。一個男人嗓門很大,罵什么聽不清,中間夾著幾聲低沉的哀求。
我停住腳步。
邊上有個拎菜籃子的老太太經過,朝通道里看了一眼,搖搖頭走開了。
我想繼續往下走,但腿像釘住了。猶豫了幾秒,我退后兩步,側身貼在通道入口的鐵欄桿旁,探出半個腦袋往里看。
通道大概二十米長,中間裝了日光燈,光線慘白。盡頭岔路口那圍了四五個人,地上好像躺著一個人。一個穿皮夾克的高個子男人站在旁邊,指指點點地罵,腳還在地上踢了兩下。
躺著的人沒大動靜,只用手擋了擋。
我盯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看,越看越覺得眼熟。他那件灰撲撲的舊夾克,那個弓著背縮成一團的動作,是列車上的乞討老漢。
他怎么會在這?
從遇見他到下車,也就不到一天工夫。他是坐同一趟車來的?還是本來就住這邊?
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罵得更兇了,彎腰抓住老漢的衣領把他提起來。老漢身體軟塌塌的,像提線木偶一樣立不穩。
旁邊有人勸架,拉拉扯扯的。皮夾克男人松了手,老漢踉蹌兩步,扶住墻壁。
就在這時,他轉過頭,朝通道入口這邊看了一眼。
距離遠,光線暗,但我能感覺到他看見我了。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
然后他飛快地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白,別過來,別管。
我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04
我站在鐵欄桿后面,沒動。
老漢還看我,嘴唇動了動,又被咳嗽壓回去。他彎著腰,手扶在墻上,肩膀一抖一抖。
皮夾克男人轉頭罵圍觀的人。
“看什么看,誰讓他往我車上撲的?”
聲音在地下通道里撞來撞去。旁邊有人說算了。也有人低聲嘀咕,說碰瓷的多。
我聽得心口發堵。
老漢沒辯解,只把破布包往懷里摟。包口散開,滾出一只空塑料瓶。皮夾克男人一腳踢開。
“少裝可憐。”
老漢伸手去撿,被他擋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他身子虛,后背撞在墻角上。
我聽見一聲悶響。
心里那根線突然斷了。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沖下臺階。老漢滑坐在地上,額頭冒汗,嘴角有白沫。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死死抓著布包。
我蹲下去扶他。
“老人家,你怎么樣?”
他抬眼看見我,先是愣住,隨后臉色變了。手往回縮,布包差點掉地上。
皮夾克男人皺眉看我。
“你誰啊?他家屬?”
我沒理他,伸手去摸老漢胳膊。他瘦得厲害,隔著舊夾克也能摸到骨頭,衣服上有潮濕的霉味。
老漢抓住我袖口,力氣小得可憐。
“姑娘,別管。”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我壓低聲音說:“你先起來。”
他搖頭,眼睛往皮夾克男人那邊掃。帶著提防。我順著看過去,皮夾克男人正拿手機拍他。
“你們看見了啊,是他自己撞我車。”
旁邊賣水果的大姐說沒看清。另一個中年男人冷笑一聲。
“老人也不能賴人家司機。”
這些話像碎石子砸下來。老漢低著頭,背更彎了。我見他手背上有青紫,顏色已經沉了。
紙條還在我口袋里。
姑娘,下車后千萬別走左邊的地下通道。
現在他就倒在這條通道里。
我撐著他的后背想扶人起來。皮夾克男人伸手攔。
“先別走,話說清楚。”
“他都這樣了,先送醫院。”
“送醫院誰出錢?你替他出?”
我被他噎了一下。包里有線,但這話一接就像認了錯。我看著他锃亮的皮夾克,心里有火往上頂。
“你車在哪?”
他愣了愣。
“刮哪兒了?我看看。”
圍觀的人跟著扭頭。通道岔口外停著黑色轎車,離老漢倒地還有幾步。車干干凈凈。
皮夾克男人臉色沉下來。
“你懂什么,剛才就是他撲過來的。”
老漢忽然咳起來,布包滑下去,露出折得很小的紙角。他慌忙按住,指頭發抖。
我看見紙角上有字,只一眼,沒看清。
老漢發現我在看,趕緊把布包塞回懷里。眼神急得發紅,像怕我看見什么。
我低聲問:“你是不是認識我?”
他嘴唇抖了下,沒出聲。
皮夾克男人不耐煩了,伸手要拽老漢。我擋了一下。
“別碰他。”
他往前逼了半步,香水味混著煙味沖過來。我胃里發緊。
“你跟他一伙的?”
圍觀的人又往后退了點。我從包里掏出手機。
“那就報警吧。”
皮夾克男人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指著我,聲音反而低了些。
“你少嚇唬人。”
我沒按號碼,只盯著他。老漢在旁邊急了,拉住我衣角,搖得很厲害。
“別,別聲張。”
這句話說得很輕,只有我聽見。我低頭看他,那張臉灰白,眼窩深得嚇人。眼里沒有求我救他的意思,只有躲。
“為什么?”
他沒回答,咳了幾聲。把頭靠在墻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
“別讓家里知道。”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皮夾克男人接了個電話,走遠兩步。我趁這空當把老漢扶到墻根。
“你說哪個家里?”
老漢眼皮顫了顫,不肯看我。
“你婆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就咬住了后面的話。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婆婆。王秀蘭。
他怎么知道我有婆婆?列車上我沒說過這些。
我盯著他,聲音壓得更低。
“你認識她?”
老漢閉上眼,皺紋擠在一起。手在布包上摸來摸去。
“我不認識。”
這話說得太快,反倒露了餡。
皮夾克男人掛了電話回來,梗著脖子說:“今天算我倒霉,你們走吧。”轉身往黑車那邊走。走到車門前又回頭看了老漢一眼。
老漢的身子明顯縮了一下。
我把這記住了。不是怕陌生司機的怕,是認得這個局。
黑車開走后,圍觀的人散了。通道又恢復成平常樣子。我扶著老漢站起來,他輕得嚇人。我扶他到墻邊長椅坐下。
“你得去醫院。”
他搖頭。
“沒事,老毛病。”
他不肯多說。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想起婆婆有次午睡醒來,也是這樣抿著嘴不說話。那時候我還嫌她難伺候。
現在想起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我蹲在他面前。
“你為什么給我那張紙條?”
他看著自己的鞋。鞋幫開了膠,露出灰色襪子。他用腳尖蹭了蹭地面。
“怕你走這邊。”
“可我還是走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你這姑娘,心硬。”
我一時沒接上話。心硬。婆婆也說過這兩個字。去年冬天,她嫌我煮的粥太稠,摔了勺子。
現在同樣的話從這個老漢嘴里出來,我背后慢慢起了一層涼意。
“誰告訴你我姓什么?”
老漢抬頭,眼里有些慌。
他沒有說自己姓林,也沒說出姓。可他知道我婆婆。
他別開臉,看著通道出口的光。
“你們這樣的人,一看就有家。”
這解釋太薄了。
我坐到他旁邊,中間隔著半個身位。墻上的小廣告被風吹得輕輕抖。出口處有人拖著行李箱上臺階。
“你別騙我。”
老漢的喉結動了動。
“姑娘,別問。”
“你認識我婆婆,對不對?”
他手里的布包被攥得變了形。過了很久,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她現在過得好嗎?”
我身上一麻。
這句話不是隨口問的。里面有舊日子,有繞不過去的人,還有我不懂的虧欠。
我看著他的側臉。
“你說的是王秀蘭?”
老漢猛地抬頭,又馬上低下去。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他認得王秀蘭。
而王秀蘭昨晚還在病床上閉著眼,說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
我喉嚨發干。
“你跟她什么關系?”
老漢把頭垂得更低。灰白的頭發貼在耳邊,耳后有道舊疤。他嘴唇動了幾次,最后只說出一句。
“別跟她說我在這。”
我半天沒有說話。
他像怕我不答應,又補了一句。
“她身子不好,受不得。”
這話一下戳中我。婆婆癱在床上,脾氣壞,飯菜挑。我照顧她時常常覺得自己被困住。可從這個老漢嘴里聽見她身子不好,我竟然先想到她昨晚那只干瘦的手。
我站起來,在原地走了兩步。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強發來的消息,問我到站沒有。后面跟了句,媽今天要換藥。
我盯著屏幕,沒回。
這邊是一個來歷不明的老漢,知道我婆婆的名字。那邊是家里的病床,還有婆婆那些壓在嗓子里的舊話。
兩頭都沉。
老漢扶著椅背想站起來。我按住他。
“你要去哪?”
“我走。”
“你這樣能去哪?”
他低頭不吭聲。布包緊緊抱在胸前,破拉鏈硌著下巴。袖口磨出線頭,一動就往外翹。
我嘆了口氣。
“先找個地方歇會兒。”
他搖頭。
“別管我。”
“我已經管了。”
話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以前在家里,我最怕的就是管。可眼下這句說得又輕又笨。
老漢看著我,眼神慢慢暗下去。他把臉轉向墻。
我去旁邊小賣部買了瓶水,又買了個熱包子。回來時他還坐在那里。背弓得更厲害。
我把水擰開遞給他。他接過去喝得很慢。包子熱氣冒出來,他聞到味兒,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沒有伸手。
“吃吧。”
他說:“我不餓。”
肚子卻在這時叫了一聲。我沒揭穿,把包子放在他手邊。他盯著看了幾秒,終于拿起來小口小口咬。那吃相讓我鼻子發酸。
等他吃完半個,我才問:“剛才那個人,你認識嗎?”
老漢的手停住。
“不認識。”
又是這三個字。我沒再追。他身上全是洞,我隨便碰一下都可能碰出血來。
我把手機攥在手里,想給李強打電話又忍住了。最后只回了三個字。
我到了。
發出去后,心里并沒有輕松。
老漢把剩下半個包子包回紙袋里,塞進布包。他起身時又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這次沒有躲,只是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我問:“你有住的地方嗎?”
他沉默。
沉默就是沒有。
地下通道的燈閃了一下,發出細細的電流聲。老漢咳了一聲,咳完彎腰喘了半天。
我看著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預感。紙條不是偶然,通道里的事也不是偶然。他走到我面前,像被什么看不見的線拽著。
可那根線另一頭,拴著的是婆婆。
我低聲說:“你不想讓我告訴她,可以。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老漢抬起眼,眼里蒙著水光。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又搖頭。
“姑娘,求你了。”
他叫我姑娘,和列車上一模一樣。
我把紙條從口袋里摸出來,攤在掌心。紙條被汗浸得有些軟,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老漢看見紙條,臉色更白了。
我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那我換個問法。”我說,“你今天是不是專門在這兒等人?”
他嘴唇抿緊,眼神一下躲開。
答案已經在他的沉默里。
我站在通道口,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人群從我身邊經過。一個人剛才差點被拖進說不清的麻煩里。也沒人知道,我的家可能從這一刻起再也安穩不了了。
老漢在身后低低咳著。我轉回去,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先離開這兒。”
他沒有再搖頭,只把布包往懷里緊了緊。走出地下通道時,外面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聽見他在身邊很輕地說了一句。
“別讓秀蘭知道。”
我腳步頓住。
這一次,我聽得清清楚楚。
05
我沒馬上問下去。
出口外面有個公交站,站牌下面堆著幾只編織袋,旁邊賣烤紅薯的鐵桶冒著白汽。老漢靠著墻站,腰彎得厲害,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回地下通道。
我扶他到路邊長椅上坐下。
他一直攥著布包,那包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拉鏈壞了一截,用黑色鞋帶拴著。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么,隨著他的咳嗽輕輕晃。
我買了瓶水,擰開遞給他。
他接過去,先沒喝,只用手掌捂著瓶身,過了一會兒才小口抿。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口擦了擦,動作很慢。
“你剛才說的秀蘭,是王秀蘭嗎?”
老漢的肩膀縮了一下。
街上的車一輛接一輛過去,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灰白色的水花。我盯著他,心里那點僥幸一點點沉下去。
他沒否認。
我又問:“你認識她多久了?”
他低著頭,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擠在一起。那雙手不像一個在城里過日子的人,指甲縫里有黑泥,虎口裂著小口子。
“很久了。”他說。
“多很久?”
他咳起來,弓著背,咳到最后胸腔里像有破棉絮在響。我伸手想拍他后背,他卻往旁邊躲了一點。
不是嫌棄我,是怕麻煩我。
這種躲閃,我在婆婆身上也見過。她腿癱以后,嘴比以前更硬。水杯明明夠不著,也不肯喊我,總要自己把床頭柜碰得咣咣響。
想到這里,我心里堵了一下。
“你要是不說,我只能給她打電話。”我拿出手機。
老漢猛地抬頭。
他眼里沒有兇,只剩急。那種急不是怕自己被抓住,是怕有什么東西被扯開,扯得血肉都露出來。
“別打,姑娘。”
“那你說實話。”
他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風從站牌后面吹來,帶著紅薯焦甜味,也帶著地下通道里那股潮味。我突然覺得冷,手心卻出了汗。
手機屏幕亮著,李強還沒回我。
他總這樣,出差時人像斷了線。家里水管漏了,婆婆發燒,電費催繳,最后都是我一個人去辦。后來我也懶得抱怨,抱怨多了,電話那頭只剩沉默。
老漢看著我的手機,聲音輕得很。
“她現在,過得好嗎?”
我沒立刻回答。
婆婆過得算好嗎。每天躺在那張窄床上,半邊身子動不了,吃藥要數著粒,翻身要人扶。脾氣差,嘴上不饒人,怕麻煩又總把麻煩推到別人眼前。
可她有房住,有飯吃,有人照看。
比眼前這個老人好太多。
“你到底是她什么人?”我問。
老漢把瓶蓋擰上,又擰開。來回兩次,手有點抖。他像是練了很多遍這句話,真到嘴邊卻咽不下去。
“我是她爸。”
那幾個字落下來,很輕。
我卻聽見自己耳邊嗡了一下。公交車進站,車門打開,有人拖著行李箱往下走,箱輪撞在磚縫上,咯噔咯噔。那些聲音都在,可又都隔了一層。
我看著他。
他低著頭,像等我罵他。
婆婆說過,她爸早死了。每次提起這個,她臉上都沒什么表情,好像說一件別人家的舊事。我問過一次葬在哪,她就把電視聲音調大,說記不清了。
一個人怎么會記不清親爹葬在哪。
那時我以為她是不想說,現在才明白,也許她根本沒地方可說。
“你有什么證據?”我問。
問出口后,我自己都覺得冷。可我不能只憑一句話把這個老人帶回家,也不能把婆婆的傷口隨便掀開。
老漢從布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有幾張病歷,邊角卷著,還有一張身份證復印件,被雨水泡過似的,字跡有點糊。
我先看見名字。
王建國。
年齡,七十。
下面醫院的診斷寫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只看清幾個刺眼的字,肺部占位,轉移可能,建議住院進一步治療。
他把病歷往回收,像怕我多看。
“我沒錢住院。”他低聲說,“也不想住了。”
我捏著那幾頁紙,紙很薄,風一吹就抖。上面有藥費單,幾十塊一張,都是些止咳止痛的藥。開藥日期斷斷續續,最近的一張就在前天。
“你來這兒干什么?”
“看看她。”
“看她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開,露出缺了的牙。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哪有臉。”
我把病歷折好,塞回塑料袋里。手指碰到袋子外面的水漬,不知道是雨,還是他的汗。
路邊有個小孩鬧著要烤紅薯,母親嫌貴,還是買了一個。紅薯剝開,熱氣冒出來,小孩燙得吹氣,又舍不得放下。
那點熱鬧離我們很近,也很遠。
“你既然想見她,為什么又讓我別告訴她?”
王建國抬眼看我。
他眼睛渾濁,眼角堆著深深的紋。那不是一個剛找到親人的眼神,更像一個站在門外很多年的人,門開了一條縫,他反倒不敢進去。
“她恨我。”
“你怎么知道?”
“該恨。”
他說完這三個字,就不再解釋。像這輩子剩下的話,都被這三個字堵住了。
我心里有點火。
不是替他,也不是替婆婆。那火找不到落處,只能在胸口亂撞。一個離開的人,幾十年不出現,老了病了又想見女兒。可一個被留下的人,又憑什么一定要原諒。
我想起婆婆夜里夢話。
她叫過爸,聲音很小,醒來后卻嫌我開燈,說我吵她睡覺。那天早上,她沒吃我煮的粥,只盯著窗外的樹看。樹葉落了一地,保潔阿姨掃了很久。
我當時只覺得她難伺候。
現在想來,她也許只是從夢里摔回了日子里,摔得疼,又不能喊。
“今天地下通道那幾個人,是怎么回事?”我問。
王建國臉色變了。
他把布包抱緊,眼神往通道口飄了一下。那里人來人往,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剛才的吵鬧散得很快,留下的只有地上一小片濕痕,被腳印踩亂。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壓低聲音,“你給我紙條,讓我別走左邊。可你自己又在那兒。”
他不吭聲。
我繼續說:“你是在等人,還是有人讓你等?”
他把頭埋得更低。咳嗽又上來,他按住胸口,半天才緩過去。額頭上冒出汗,順著太陽穴流到耳后。
我沒再逼他,去旁邊小店買了個口罩,又買了兩個茶葉蛋和一袋熱牛奶。店主找錢的時候看了我們一眼,眼神里有點警惕。
我把東西遞給王建國。
“吃點吧。”
他搖頭。
“你不吃,等會兒暈在路上,我更麻煩。”
這話說得硬,他反倒接了。他剝茶葉蛋的時候手抖,蛋殼掉了一褲子。我想幫他,他低聲說不用,慢慢把殼撿到掌心里,攥著找垃圾桶。
這個動作讓我心里發酸。
一個討飯的人,還記得不把蛋殼扔地上。
我給他找了家車站邊的小旅館。前臺女人抬眼打量我們,說只剩一間小房,押金一百。王建國聽見價格,立刻往外退。
我攔住他。
“我付。”
“不行。”
“你先住下,別再去通道。”
他看著我,嘴唇抖了抖。那聲謝謝還是沒說出來,只把頭低下去。
房間在二樓,樓梯窄,墻皮潮得起泡。開門一股霉味,窗戶對著后巷,能看見別人家晾的襪子。床單洗得發灰,好在還算干凈。
王建國坐在床邊,布包放在膝蓋上,不肯松手。
我把熱牛奶插上吸管,放到他旁邊。
“我不會馬上告訴她。”我說,“但我得弄清楚今天的事。”
他抬起頭,眼里忽然有了點亮,又很快暗下去。
“別查了,姑娘。”
“為什么?”
“查了也沒用。”
“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
我拿出手機,想給李強打電話,手停在屏幕上又收回來。李強在外地,電話里三言兩語說不清。他大概率會讓我別管,說先回家再說。
可我已經把這個老人帶到這里了。
帶到這里,就不能當沒看見。
王建國把病歷從布包里拿出來,推到我面前。他像下了很大決心,手背在燈下抖得厲害。
“我不求她認我。”他說,“我就想看她一眼。看完,我走。”
“你還能走去哪兒?”
他沒回答。
窗外有人倒垃圾,鐵桶蓋子砰一聲合上。房間里的燈泡晃了晃,光落在他臉上,顯得那張臉更瘦,顴骨像兩塊硬石頭。
我問:“你為什么現在才來?”
他低下頭,過了好久才說:“怕死了。”
這話很實在,實在得讓我沒法接。
我把病歷收好,拍了幾張照片。王建國看見我拍,眼神有點慌。我說只是留底,他才慢慢松開抓著床沿的手。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通道那邊。”
他急了,撐著床要站起來。
“別去。”
“我不進去,只問問。”
“姑娘,別惹事。”
我看著他。
他額頭全是汗,嘴唇發青,還在怕我惹事。可他自己挨了打,差點被扣上碰瓷的帽子,卻只想著別牽連別人。
我忽然想起剛下車時的自己。
那時我把紙條攥在手里,明明可以走右邊。可我心里那股別扭勁上來了,覺得一個陌生老漢憑什么安排我的路。我故意走向左邊地下通道,剛下臺階就聽到爭吵聲。
一群人圍著一個倒地老人,旁邊豪車司機大喊碰瓷,嗓門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說這種人就該吃點苦頭。通道燈白慘慘的,照得每張臉都像隔著一層灰。
我擠進去,看清老人就是列車上那個乞討老漢。
他的布包散在地上,半個冷掉的包子滾到墻根。他看見我,顫抖著抓住我的手,聲音貼著喉嚨擠出來。
“姑娘,別讓秀蘭知道我在這里。”
那一刻,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面包袋掉在地上。塑料袋輕輕一響,里面剩下的面包滾出來,沾了通道里的灰。
我盯著他,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認識婆婆。
可他到底是誰,為什么寧可挨打也不肯說清楚,我一點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