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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站在那扇銹跡斑斑的防盜門前,手指在門鈴上方懸了足足兩分鐘,始終按不下去。
這是城東老棉紡廠的家屬樓,紅磚墻面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像一張張干癟的手掌。樓道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和煤球灰的混合氣息,聞著讓人鼻子發酸。
三十年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手背上爬滿了老年斑。這雙手曾經修過無數臺紡織機,抱過何美琴的肩膀,卻整整三十年沒碰過這扇門。
門旁邊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里面傳來電視聲,好像是什么綜藝節目,有觀眾的笑聲一陣陣涌出來。還能聞到燉排骨的香味,從門縫里一絲絲往外滲。
我往后退了一步,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里面立刻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這聲音。我愣在原地,喉嚨里像塞了塊石頭。
這是林秀蘭的聲音。
比當年啞了些,但那個尾音上揚的調子,我太熟悉了。三十年前,每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都會用這個調子說:“回來啦?”
那時她會接過我手里的工具包,遞過來一杯熱茶。
而我最后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是在電話里。她哭著說:“遠志,你回來,你聽我解釋——”
我沒聽。我把電話掛了。
然后我把她的號碼拉黑,把老房子賣掉,帶著何美琴搬到了城西。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她。
“誰啊?”里面又問了一聲,腳步聲朝門口移過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能說什么?說“秀蘭,是我,我回來了”?說“我在外面住了三十年,現在想回家”?
腳步聲在門后停下。
我能感覺到她正透過貓眼往外看。
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五十七歲的老頭子了,站在曾經的妻子門前,怕得像當年第一天上班的學徒。
門鎖轉動了一下。咔嚓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脆。
然后門開了。
林秀蘭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灰色的棉睡衣,頭發已經全白了,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后。她比我記憶里矮了不少,腰也有些佝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每一道都扎進我心里。
她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因為我們身后都站著三十年的時光。
她身后是溫暖的燈光,燉排骨的香氣,電視里傳來綜藝節目的笑聲。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媽,誰啊?”
而我身后,只有樓道里黑漆漆的夜。
01
三十年前的春天,我第一次見到何美琴。
那時我在城東棉紡廠當機修工,林秀蘭剛懷孕三個月。我們住在廠里分配的一間筒子樓里,二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廁所要走到走廊盡頭。
林秀蘭反應大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下肚子。我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去上班,她在街道辦打零工。
我們的日子緊巴巴的,但那時候我覺得,等孩子生下來,一切都會好的。
何美琴是廠里新來的會計,二十三歲,剛從技校畢業。她分到我們車間做成本核算,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前,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我對她沒什么印象,直到有一天,我檢修完織機準備下班,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張單子。
“陳師傅,這個月的維修耗材超了百分之三十。”她說話聲音細細的,像怕吵到誰,“廠長讓我問問怎么回事。”
我擦了擦手上的機油,“機器老化,沒辦法。這批日本織機都用了十年了,配件跟不上。”
她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走之前突然回過頭:“陳師傅,你衣服破了。”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線頭綻著。
“沒事,”我說,“回去讓我老婆縫一下。”
后來的事,就這么一點一點地開始的。
廠里調她去倉庫核對庫存,辦公室主任讓我去幫忙搬貨。下班順路一起走,她說她租的房子在城西,正好和我的方向一樣。
路上她問我結婚了嗎,我說結了,老婆懷孕三個月。
她沉默了一下,說:“真好。”
兩個月后,林秀蘭的產檢出了點問題。醫生說胎位不正,需要臥床保胎。她辭了街道辦的活兒,我也請了假在家照顧她。
那段時間我焦頭爛額。請假的工資只有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六十,我們本來就緊巴的日子一下子捉襟見肘。
何美琴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有一天塞給我一個信封。
“陳師傅,這是車間里大家湊的。”她說,“不多,別嫌棄。”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兩百塊錢。
那個年代,兩百塊不是小數目。我推回去:“這不行,不能要。”
她硬塞回我手里:“算我借你的,等嫂子生了再還。”
我看著她,她沖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錢交給林秀蘭。她問我哪來的,我說車間里工友們湊的。她眼眶就紅了,說:“遠志,等我生完了一定好好謝謝他們。”
我沒告訴她錢是誰給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下意識地不想提何美琴的名字。
孩子六個多月的時候,林秀蘭大出血住進了醫院。那天我在廠里加班,接到電話趕過去時,她已經推進了手術室。
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長椅上等,手心全是汗。
一個多小時之后,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孩子沒保住。大人現在情況穩定,但是以后可能沒辦法再懷孕了。”
我蹲在地上,聽著林秀蘭在病房里哭。
那哭聲一聲一聲的,像刀子往心里剜。
后來的兩個月,林秀蘭變得沉默寡言。她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誰跟她說話都不理。我把飯菜端到床前,她就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心里苦。我們盼這個孩子盼了兩年,連名字都取好了——叫念祖,紀念我祖父。
但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把碗往桌上一摔,說:“你還想不想過了?”
她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看我,眼圈紅紅的。
“遠志……”
“孩子沒了就沒了。”我說,“咱們還年輕,以后還能要。你現在這個樣子,是想餓死自己嗎?”
話音剛落我就后悔了。因為她又哭了起來,肩膀抖得比剛才更厲害,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覺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廠里。
車間里黑漆漆的,我一個人在值班室喝酒。何美琴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進來的,手里提著宵夜。
“陳師傅,你在這兒啊。”她把東西放在桌上,“我加班做報表,看到值班室亮著燈。”
我悶了一口酒,沒說話。
她在我對面坐下,問:“怎么了?”
我搖了搖頭。她也沒追問,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給我把杯子滿上。
我們喝到后半夜,我開始說林秀蘭的事。說孩子沒了,說她不吃不喝,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何美琴聽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三十年的話。
“陳師傅,人要往前看。”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有些事,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她的臉。不是那種漂亮,但是舒服,像春天里的一陣風,暖暖的,讓人想靠過去。
02
后來的事,我常常想,如果那次喝了酒就直接回家,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但是沒有如果。
后來的兩個月,我和何美琴的關系變得越來越近。她會在我加班時帶飯過來,會在我的衣服破了的時候悄悄幫我縫好,會在我下班時“正好”和我同路。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不知道該怎么拒絕。
林秀蘭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但性格變得尖刻了許多。她開始對我發脾氣,嫌我賺錢少,嫌我不夠體貼,嫌我回家晚。
有一次她摔了一只碗,碎片濺到我腿上,割了一道口子。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她盯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說:“你發什么瘋。”
“你要是敢,我跟你沒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哄哄的。我告訴自己,何美琴只是個普通的同事,我想多了。
但我知道自己沒說真話。
那年的中秋節,廠里發了月餅。我提著盒子回家,路過何美琴的出租屋,她正蹲在門口洗衣服。
“陳師傅,中秋快樂。”她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把月餅遞給她一盒:“廠里發的,拿去吃吧。”
她接過去,低著頭說了聲謝謝。
路燈照在她臉上,我看著她顫動的睫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沖動。我想抱抱她,想告訴她這段時間和她在一起多開心。
但我什么都沒做,轉身就走了。
如果那天我真的走了,后面的故事也許就不會發生。
但我走出幾步,聽到她在背后說:“陳師傅,我喜歡你。”
我停下腳步。
夜風穿過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我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那聲音里的顫抖,三十年后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月餅盒子,指節發白。
“你知道我有老婆。”
“我知道。”
“那我們就不可能。”
“我知道。”她抬起頭,眼眶里蓄滿了淚,“但是我還是喜歡你。從剛來廠里那天就喜歡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秀蘭已經睡了。枕頭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遠志,對不起,我不該跟你發脾氣。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她熟睡的臉。她的眉頭皺著,即使在夢里也不放松。我把紙條疊好放在口袋里,關了燈,在她旁邊躺下。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腦子里都是何美琴的聲音。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何美琴的住處。
那一夜之后,一切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
我們開始在背地里見面。我找各種借口晚回家,加班、朋友聚餐、出差——能編的都編了。林秀蘭有時候懷疑,但她抓不到證據,只能發脾氣。她越發脾氣,我就越不愿意回家。
何美琴租了一間大一點兒的房子,周末我會去她那里住一晚。她學會了做飯,會做我愛吃的紅燒排骨。我們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吃飯,她會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兒。
那一刻,我常常會忘了我還有個家。
但這種日子沒過太久。
有一天我回到筒子樓,樓下圍了一大群人。王嬸看到我,臉色白得像紙:“遠志,秀蘭她……”
我沖上樓,看到林秀蘭躺在床上,手腕上纏著紗布,血滲出來洇紅了一小片。
她吃了安眠藥。
我抱著她沖下六樓,在出租車上,她醒過來一次,看著我,眼淚安靜地往下淌。
“我什么都沒有了。”她說,“孩子沒了,你也不要我了。”
我說不出話。我握著她的手,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到了醫院洗胃之后,她睡著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管,腦子一片空白。
護士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
“病人兜里找到的。”
我接過信,手指發抖。信封上寫著“遠志收”。
我拆開信封,里面只有幾行字: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再一個人撐下去了。孩子是我的全部,我連他都保不住。你有了別人,我看得出來。我不想問你她是誰,問了我怕我會瘋掉。我走了以后,你好好過吧。
秀蘭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被人攥著心往地上摔。
王嬸后來告訴我,我走了之后,林秀蘭每天都會站在窗前往下看,等她看到樓下有什么人的話就會叫我,等看清了就又沉默下去。
我跪在醫院走廊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何美琴打來電話,問我怎么沒去她那里。
“出事了。”我說,“秀蘭自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她……她沒事吧?”
“救過來了。”
“那就好。”何美琴的聲音啞了,“遠志,你別太自責……”
“美琴。”我打斷她,“我們不要見面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好”,然后就掛了。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都在醫院陪林秀蘭。她醒過來以后不怎么說話,有時候會盯著一個地方看很久,眼睛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我喂她吃飯,給她擦臉,扶她上廁所。她任我擺弄,但是不看我,也不跟我說話。
一星期之后出院那天,她終于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還要我嗎?”
我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要。我們是夫妻。”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以為生活能這樣慢慢好起來。但有些裂痕,一旦有了,就永遠合不上了。
出院之后,林秀蘭變得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發脾氣了,整天沉默寡言,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做錯什么惹我不高興。飯做得淡了會悄悄加鹽,衣服晾歪了會重新晾一遍。
她越這樣,我心里越難受。
我想補償她,每天按時回家,周末陪她去買菜,發了工資全部交給她。
但是不行。
每次我站在她面前,都會想起她吃藥后的臉,和她手腕上的紗布。愧疚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割我的肉。
03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一個月之后。
那天我下班回家,王嬸神秘兮兮地拉住我。
“遠志,你知道嗎?”她壓低聲音,“何美琴去廠里辭職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聽說是要搬到別的城市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何美琴的影子,她遞給我宵夜時的笑,她站在路燈下說喜歡我,她在出租屋里給我夾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找了何美琴。
她正在收拾行李,房間已經搬空了大半。看到我來,她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
“你要走?”
她別過臉:“陳師傅,我留在這里對大家都不好。”
那天她沒走成。
我幫她退了押金,然后把她接到了我在城西找的一間房里。
我騙林秀蘭說要去外地出差,其實是和何美琴住在那個小房間里。她給我做飯,陪我說話,晚上我抱著她,告訴自己這才是愛情。
三十年前的我,就是這么混蛋。
出差只瞞了一個月。一個月后,林秀蘭不知道從哪里打聽來的,找到了城西那間出租屋。
那天傍晚,我正和何美琴吃飯,突然聽到有人拍門。
拍得特別用力。
打開門,林秀蘭站在門外,臉白得像紙。
她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和何美琴,然后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轉過身,下樓了。
我追到樓下,她已經上了公交車。車子啟動時,我看到她透過車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么情緒都看不到。
像一潭死水。
那之后,事情徹底攤開了。林秀蘭提出離婚,我沒同意。我是混蛋,但混蛋也有混蛋的軟弱。那段時間,我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撕扯,今天跟林秀蘭說“我會跟她說清楚”,明天又跟何美琴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持續了大概三個多月,直到我發現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從何美琴處回到家,客廳的燈沒關。林秀蘭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兩頁紙。
“這是離婚協議書。”她說,“我簽好了,你簽個字就行。”
我不想簽。我說:“秀蘭,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淡淡的。
“你不用處理了,”她說,“我也不會再等了。這次我不會再吃藥,我只是要開始重新生活。”
她說得那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這才看到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已經拿下來了。戒痕還留在那兒,白白的一圈。
“你簽也好,不簽也好,我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簽了。簽下去那一瞬間,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筆。
然后林秀蘭開始收拾東西。她把衣柜騰空了一半,把結婚照裝進箱子里,把碗筷一件一件洗好擺好。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收拾完她就出門了。我追到門口,剛想說話,她頭都沒回,停了一下說:“你回去吧。我沒有什么要跟你說的了。”
門關上之后,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墻上那方白印——那是掛結婚照的位置。
腳下傳來一聲脆響。是一枚金戒指。
那是我結婚時給她買的。很細,當時買不起粗的。
我撿起來握在手心里,然后蹲在地上,哭得跟個三歲孩子一樣。
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林秀蘭。聽說她搬去了隔壁城市,聽說她找了份新工作,聽說她爸去世了她回來過一次。
我都沒見到。
輾轉知道她還活著,我就覺得夠了。
我和何美琴同居了。我們搬到了城西的另一處房子里,兩室一廳,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她在一家私人廠里找了份出納的活兒,我還在棉紡廠上班。
我們住在那里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們像一對正常的夫妻一樣生活,買菜做飯,過年過節。她不提過去的事,我不提林秀蘭的名字,我們就這樣過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但是,有些東西一直在。
我的枕頭下面,一直壓著那枚金戒指,這三十年,一天都沒動過。
何美琴知道有這個戒指,但她從來沒問過。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生活了三十年。
04
五十七歲這年,我生了一場大病。
心梗。半夜發作的,何美琴打了急救電話,送到醫院時我差點沒救過來。
躺在ICU的那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想到林秀蘭站在筒子樓的窗前往下看的背影,想到她給我的那張紙條,想到她從醫院出來后小心翼翼的樣子。
記憶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過。
出院之后,我開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何美琴在旁邊睡著,我就盯著天花板發呆。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林秀蘭坐在沙發上等我簽離婚協議書的樣子。
她那個時候只有二十六歲。二十六歲,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一個人走了。
這些年,我不止一次想過去找她。想看看她過得怎么樣,想跟她說句對不起。
但是我不敢。我有什么資格呢?
何美琴看出了我的心事。有一天晚上吃飯,她突然說:“你是不是想回去看看?”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別想多了,”她說,“我只是覺得你這段時間不太對勁。”
“沒有。”我把菜夾進嘴里。
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在說什么。
那天晚上何美琴很早就睡了。我坐在客廳里,拿出那枚金戒指,在燈光下轉動。
戒指的內側刻著一個字——蘭。當年買的時候,我讓金匠刻上去的。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戒指上,泛出淡淡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跟何美琴說要去老城區辦點事。她沒問什么事,只是說:“路上小心。”
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穿過半個城市,來到當年我們住的那片區域。
筒子樓還在,墻上的爬山虎更多了。我站在樓下往上望,六樓的窗戶亮著燈。不知道那間屋子里住著什么人。
也許會是林秀蘭。
但我不敢上去。
鄰居王嬸還在。她老了許多,頭發全白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遠志?”
“王嬸。”
她打量了我好一會兒,眼神里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么。
“來找秀蘭?”
“我……”我張了張嘴,“我就是來看看。”
“去吧。”王嬸嘆了口氣,“去吧,該去了。”
我打聽到林秀蘭還住在城東。聽說她后來找了一份代課老師的工作,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孩子。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孩子?”我抓住來人的手,“王嬸,你說什么孩子?”
王嬸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可憐人:“那個沒保住的孩子,其實保住了。秀蘭那次在醫院,其實孩子還在。只是情況很危險,醫生說活下來幾率不大。后來秀蘭走了,后來聽說孩子居然活了。”
我的膝蓋開始發抖。
“你是說……”
“你兒子,遠志。你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兒子。”
我站在原地,感覺天旋地轉。
這三十年,我一直活在自己是受害者的幻想里。我認為林秀蘭太過偏執,不理解我的苦衷;我認為何美琴懂我,是老天給我的補償。
但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失去了孩子又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她那些偏執和尖刻,到底是誰造成的。
我蹲在地上,抱住頭痛哭。
王嬸拍著我的背,嘆氣。
“你兒子叫陳念祖。”她說,“是一名醫生。”
念祖。
那是我當年取的名字,為了紀念祖父取的名字。我告訴過林秀蘭,說這個名字很好。
原來她一直記得。
05
我在王嬸家坐了一下午。她給我泡了杯茶,然后零零碎碎地講了這三十年的故事。
林秀蘭當年離開我之后,先去投奔了一個遠方親戚。肚子八個月的時候突發早產,孩子生下來只有四斤多重,在保溫箱里躺了一個多月,當時醫生說可能活不下來。
但是活下來了。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白天在學校代課,晚上接一些縫紉的零活。孩子小的時候體弱多病,她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醫院里。最困難的時候,她在菜市場撿過菜葉子。
陳念祖八歲的時候發了高燒,燒到四十度。她背著他跑了三公里到醫院,沒錢交住院費,就跪在醫生面前磕頭。
孩子十二歲那年,她爸去世了,她回老家奔喪。那是她唯一一次回來。我后來才知道,那天她來過筒子樓,在樓下站了很久,正好看到我和何美琴一起出門。
她沒有上前。
因為兒子問她:“媽,那個人是誰?”
她說:“不認識。走吧。”
“她用了二十年,把孩子供上了大學,又供到醫科大畢業。”王嬸說,“現在念祖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當醫生,娶了同事,生了兩個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手捧著茶杯,茶已經不熱了。
“她知道我在哪兒嗎?”
“知道。”王嬸說,“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找你干什么?”王嬸看著我,“找你讓你對他兒子負責嗎?你那點工資,養自己都成問題。”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夜晚,找到離婚協議書上的金戒指。想起她坐在沙發上,平靜地說“這次我不會再吃藥了”。
原來那平靜底下,不是放棄,是——覺醒。
她終于明白,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是沒用的。她必須自己站起來,因為有人需要她。
那天晚上我坐上回去的公交車,在車上撥通了何美琴的電話。
“我今天去了城東。”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知道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出奇,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天會來。
“美琴,我……”
“別說了。”她打斷我,“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
“回來再說吧。”
掛掉電話,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這座我生活了五十七年的城市,今晚看起來格外陌生。
回到家,何美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兩杯茶,一杯我的,一杯她的。
我走過去坐下,拿起茶杯,才發現里面不是茶,是白開水。何美琴從來只給自己泡茶。
“今天累了吧?”她眼睛沒離開電視。
“還行。”
“見到她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何美琴關掉了電視。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遠志,”她轉過頭看著我,“你是不是以為這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我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在發抖。
“我……”我張了張嘴。
“你每年除夕那天都會去城東,早上出門,晚上回來。你跟我說你去看朋友,但是城東能有什么朋友?你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七年,朋友都在城西。”
我沒說話。
“還有你枕頭下面的戒指。我每周換床單都會看到,三十年,它一直在那兒。”
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沒問過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認了。我覺得只要我陪著你,總有一天你會把她忘了。可是三十年過去了,你還是忘不了。”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背后都是一個家。
“所以你要回去,對嗎?”她沒回頭。
我想說是,想說對不起,想說我欠林秀蘭母子太多了。但是看到何美琴僵直的背影,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女人陪了我三十年。三十年里,她做飯、洗衣、陪我說話、在我生病時徹夜不眠地照顧我。她沒有名分,沒有孩子,甚至在鄰居面前連我的合法妻子都不算。她付出了全部,換來的卻是我的思念。
“我不攔你。”何美琴說,“你等了三十年,應該回去了。”
她轉過身,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今年她五十五歲了,頭發也白了一大半。
“但是遠志,”她看著我,“你回去之前,把枕頭下面的戒指戴上吧。”
說完,她走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時鐘敲了十下。窗外有汽車駛過,車燈劃過墻壁,又消失了。
我走進臥室,何美琴側躺在床上,不知道睡沒睡著。我掀開枕頭,拿起那枚金戒指,然后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城東的公交車。車上人很少,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清晨的城市,街道兩旁的榕樹還是綠色的,有環衛工人在掃地。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到城東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我下了車,憑著記憶找到老棉紡廠的家屬樓。
這片小區已經很舊了,但比我想象中要干凈。樓道里貼著新的瓷磚,樓梯扶手上沒有灰塵。
林秀蘭住在一樓。門口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茂盛。
我抬手準備敲門,發現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像篩糠一樣。
十二月天,我卻出了一身汗。
深吸一口氣,我按響了門鈴。
里面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誰啊?”——比三十年前啞了許多,但那個調子沒變。
腳步聲朝門邊移動。
門開了。
林秀蘭站在門口,頭發全白了,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后。她比我矮了整整一頭,穿上棉睡衣顯得更瘦小。
我們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身后的客廳里傳來孩子的笑聲,一個年輕男人說:“小寶別鬧。”
林秀蘭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平靜,好像在門口看到一個三十年不見的前夫是件挺正常的事。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通道。
我的腿像灌了鉛。邁進去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跨過了整整三十年的時光。
客廳里暖融融的。電視開著,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零食。兩個小孩子在地毯上玩積木,一男一女,大的五六歲,小的兩三歲。
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奶瓶。
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眼鏡,白襯衣扎在西褲里。
他的臉,和三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樣。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坡度,甚至連下巴的輪廓都分毫不差。好像時光在我身上留下了皺紋和老年斑,卻在他身上還原了我的青春。
那一刻,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媽,誰啊?”年輕男人看著林秀蘭,又看看我,臉上帶著禮貌的疑惑。
林秀蘭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轉向兒子,聲音平靜如水:
“這是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