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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的水晶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晃晃的。
我端著茶杯坐在角落,看著媳婦林筱跟那幾個闊太太說話。她今天特意化了妝,穿了那件藏藍色連衣裙,但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裙擺上摩挲,暴露了她的緊張。
"筱筱,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啊?"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問,手上的卡地亞手鐲晃得人眼暈。
林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他……開車的。"
"哦,司機啊。"那女人拖長了音,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也挺好的,穩定。"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省委書記陳明遠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市里幾個主要領導。整個包廂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陳書記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落在我身上時,他臉上露出笑容,徑直朝我走來。
我下意識想站起來,但他已經走到跟前,拿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給我倒了杯茶。
"小張,你也來了。今天辛苦了。"
包廂里鴉雀無聲。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林筱的——她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我接過茶杯,喉嚨發緊:"陳書記,您……"
"怎么?"陳書記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頭對其他人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秘書,張云峰。小張跟了我五年了,能力很強,就是這孩子太低調,在家里都不說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說完朗聲笑起來,其他領導也跟著笑。
只有林筱站在原地,臉色煞白。
她看著我,眼睛里先是震驚,然后是難以置信,最后變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個耳光。
我想開口解釋什么,但她已經轉過身,快步走出了包廂。
我追出去的時候,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肩膀在微微顫抖。
"筱筱……"
"不要叫我。"她的聲音啞了,"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黑暗里。
結婚三年,我第一次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這條走廊還要長。
01
認識林筱的時候,我剛調到省委辦公廳半年。
那天是周末,我去圖書館還書,在文學區的書架前看到她。她踮著腳尖夠最上面一排的書,夠了半天沒夠著,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我上前扶住她,順手把那本《平凡的世界》取下來遞給她。
她紅著臉說謝謝,聲音很輕。
后來我們經常在圖書館碰到。她是小學老師,周末喜歡來看書備課。我們從討論書籍聊到工作生活,她說話溫柔,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半年后我們確定了關系。她問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猶豫了一下,說:"在省委大院開車。"
這不完全是謊言。我確實每天開車接送陳書記,只是身份不太一樣。
但我不想說。
省委書記的秘書,這個身份會給我帶來很多東西——尊重、關注、獻殷勤的人。我不想讓這些東西污染我和林筱之間簡單純粹的關系。
我想讓她看到的,是張云峰這個人,而不是那個頭銜。
求婚的那天晚上,我們在江邊散步。我單膝跪下,她哭著說好。
我抱著她,心里涌起巨大的安定感。我以為,只要我對她足夠好,這個善意的謊言就不重要。
婚后我們住在省委大院分給我的房子里,一室一廳,五十多平。她沒有抱怨,還很認真地布置家里,買了很多綠植,在陽臺上種了薄荷和小番茄。
但裂痕是從她同學聚會后開始的。
那天她回來很晚,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發呆。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
過了很久,她突然問我:"云峰,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
"為什么?"
"我今天見到以前的同學,她老公是做生意的,住著兩百多平的房子,開奔馳。還有一個同學的老公是醫生,雖然忙但收入高……"她咬著嘴唇,"我知道你開車也不容易,但是不是可以……找個更好的機會?"
我愣了一下。我想說我現在的工作其實很好,跟著陳書記,前途遠比那些生意人和醫生要廣闊。但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會努力的。"我只能這么說。
她點點頭,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失落。
從那以后,這種失落越來越明顯。
她開始注意我的穿著,說:"你能不能買幾件好一點的衣服?老是穿這種一百多塊的T恤。"
她開始在意我的收入,看到賬單時會嘆氣:"怎么又這么少?"
她開始回避同學聚會,每次有人邀請,她都會找借口推掉。有一次我問她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說:"我不想去丟人。"
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她承受著壓力。她媽媽每次來電話都會旁敲側擊,問我什么時候能"有點出息"。她的姐姐嫁給了一個小老板,逢年過節都要在她面前炫耀。
但我沒想到,這些壓力會一點點把她變成另一個人。
上個月,她的大學室友結婚,邀請我們參加婚禮。她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答應了。
婚禮辦得很氣派,新郎是房地產公司老總。敬酒的時候,新郎走到我們桌前,笑著問我在哪高就。
"省委大院。"我簡短地回答。
"哦?什么部門?"
林筱搶在我前面說:"開車的,司機。"
她說得很快,像是想趕緊交代過去。
新郎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客套地說了幾句就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筱一言不發。我握著方向盤,想開口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后來她的一個閨蜜結婚,又邀請我們參加飯局,說要介紹幾個朋友認識。
林筱接到電話的時候,臉上閃過猶豫,但最終還是答應了。
掛了電話,她轉頭對我說:"周六晚上有個飯局,你陪我去。"
"好。"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幾個都是我閨蜜的老公的朋友,條件都不錯。你到時候……少說話,知道嗎?"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哀求,又像是一種警告。
我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周六晚上,她化了很精致的妝,穿上那件她最喜歡的藏藍色連衣裙。照鏡子的時候,她反復整理頭發,眼神里有緊張,也有一種決絕。
"怎么樣?"她轉過身問我。
"很漂亮。"我說。
她勉強笑了笑,拿起包:"走吧。"
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想說:今天你別給我丟人。
但她沒說出口。
而我也還沒有做好,把真相說出來的準備。
02
去飯局的路上,林筱一直在看手機。
車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她咬著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偶爾停下來,眉頭皺得更緊。
"在看什么?"我問。
"閨蜜發的聊天記錄。"她沒抬頭,"今天去的幾個太太,老公都挺厲害的。有開公司的,有當處長的,還有一個是人民醫院副院長……"
她說到這里,聲音頓了頓。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這個"司機",在這些人里面有多格格不入。
"筱筱,其實我們不一定要去……"
"為什么不去?"她突然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倔強,"我也想有自己的社交圈,我也想認識一些……一些不一樣的人。"
她沒說出"不一樣"是什么意思,但我懂。
是比我"好"的人。
我沒再說話,專心開車。
半個小時后,我們到了訂好的餐廳——市中心一家據說人均消費五百起的私房菜館。停車的時候,我看到停車場里停著幾輛奔馳寶馬,還有一輛保時捷卡宴。
林筱也看到了。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走吧。"她說,聲音里有一種緊繃。
包廂在三樓,推開門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筱筱!"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站起來迎接,正是林筱的閨蜜周雅琴,"來了來了,快坐快坐。這位就是你老公吧?"
林筱笑著點頭,但笑容有些僵硬。
我禮貌地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坐到林筱旁邊的角落位置。
周雅琴開始介紹其他人。坐在主位的是她老公,姓趙,開了一家建材公司。旁邊那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叫李太太,她老公是區里的副處長。還有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老公是人民醫院副院長。
每介紹一個人,林筱臉上的笑容就緊繃一分。
我能看出來,她在努力表現得自然,但手在桌子下面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菜陸續上來,都是精致的小份菜式,擺盤講究。周雅琴舉起酒杯:"來來來,今天主要是想大家聚聚,以后多走動。"
大家紛紛舉杯。
喝了一輪酒,氣氛熱絡起來。幾個太太開始聊天,話題從孩子的教育聊到最近去哪里旅游,再到買了什么包、做了什么美容。
李太太晃了晃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鐲:"這是我老公上個月送的生日禮物,四萬多呢。"
"哎呀,李姐你老公對你真好。"周雅琴笑著說,"不像我家那位,天天忙著談生意,都顧不上我。"
"忙也是為了給你掙錢啊。"戴眼鏡的女人接話,"我家那位也是,做手術經常要加班到半夜,不過工資確實高,年薪快五十萬了。"
說到這里,她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林筱。
"筱筱,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啊?"李太太問,語氣里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好奇。
包廂里突然安靜了一下。
林筱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東西。
她在等我說話,但又害怕我說話。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林筱搶先說道:"他……在省委大院開車。"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哦,司機啊。"李太太拖長了音,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那種審視的目光讓人很不舒服,"也挺好的,工作穩定,旱澇保收。"
"就是工資不高。"周雅琴笑著補充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識到什么,連忙說,"不過穩定最重要嘛,是吧筱筱?"
林筱勉強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看到她眼眶有些紅。
接下來的時間,話題又轉到了其他地方,但氣氛已經變了。幾個太太聊天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林筱,偶爾說到什么,也會停頓一下,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她。
那種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林筱越來越沉默,只是低頭吃菜,偶爾應付性地笑一下。
我想安慰她,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去。
吃到一半,李太太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笑著說:"是我老公,問我吃得怎么樣。"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撒嬌的語氣打電話:"老公啊,我在外面吃飯呢……想你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好好好,晚上等你。"
掛了電話,她對大家說:"我家那位就是這樣,出差都要打電話關心我。"
周雅琴笑道:"秀恩愛呢這是。"
"哪有。"李太太擺擺手,然后看向林筱,"筱筱,你老公平時對你好嗎?"
林筱愣了一下,勉強笑道:"還……還行。"
"還行啊。"李太太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男人啊,還是要有點能力才行。有能力才能給女人安全感,是不是?"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林筱臉刷地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我去下洗手間。"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然后快步走出包廂。
我也想跟出去,但周雅琴攔住我:"讓她一個人靜靜吧,女人有時候就是需要空間。"
我只能坐回去。
包廂里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李太太輕聲說:"筱筱這孩子,條件其實挺好的,就是眼光……唉。"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這時候,周雅琴的老公趙總開口了:"其實開車也沒什么不好,踏實。現在社會上那些一心想發財的人,最后很多都出事了。"
他這話是在打圓場,但聽在我耳朵里,卻像是一種施舍般的安慰。
我突然覺得很累。
林筱在洗手間待了很久才回來。她回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紅,但努力擠出笑容,說:"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沒事沒事。"周雅琴拉著她坐下,"來,吃菜吃菜。"
但林筱幾乎沒再動筷子。
她坐在那里,像一個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融不進去。
而我坐在她旁邊,明明能一句話打破這個玻璃罩,卻選擇繼續沉默。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我只知道,當我看到她眼睛里那種失落和委屈時,我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
你應該告訴她真相了。
但另一個聲音又說:
如果她知道你一直在騙她,她會原諒你嗎?
03
飯吃到一半,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一進門,幾個太太的眼睛都亮了。
"王總!"周雅琴站起來,"您來了。"
"路上堵車,來晚了。"男人笑著說,聲音渾厚,很有磁性。
趙總也站起來,熱情地握手:"王總日理萬機,能賞光已經很給面子了。來來來,坐這邊。"
我注意到,王總在進門的時候,目光在林筱身上停留了一下。
林筱也看到了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后快速低下頭。
周雅琴開始給大家介紹:"這位是王耀祖王總,在開發區有好幾個項目,資產……嘿嘿,反正很有實力就對了。"
王耀祖擺擺手:"雅琴太太抬舉了。都是混口飯吃。"
雖然嘴上謙虛,但他坐下的時候,那種從容和自信是掩飾不住的。手上的百達翡麗,價值至少大幾十萬。
"王總今天怎么一個人來?夫人呢?"李太太問。
"還沒結婚呢。"王耀祖笑著說,"事業為重,感情的事隨緣。"
"哎呀,王總這么優秀,還怕找不到合適的嗎?"
"就是就是,王總眼光高。"
幾個太太七嘴八舌地恭維。林筱坐在一旁,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我看到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攥著餐巾,關節都泛白了。
王耀祖跟趙總他們聊了一會兒生意上的事,然后話題轉到了在座各位的家庭情況。
"這幾位都是夫人,旁邊應該都是各位的先生吧?"王耀祖端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紛紛舉杯。
喝完酒,王耀祖的目光落在我和林筱這邊:"這位是……"
"這是我大學室友林筱。"周雅琴介紹道,"旁邊是她愛人。"
"你好。"王耀祖沖我點點頭,然后看向林筱,"林小姐在哪高就?"
"我在小學教書。"林筱小聲說。
"老師好啊,教書育人。"王耀祖笑道,"您愛人是做什么的?"
空氣突然凝固了一下。
林筱的臉刷地紅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有羞愧,有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求我,求我這次不要說實話,或者至少不要讓場面太難堪。
但我也知道,無論我說什么,這個答案都會讓她覺得丟人。
"我在省委大院工作。"我平靜地說。
王耀祖眼睛一亮:"哦?省委?哪個部門?"
林筱搶在我前面說:"開車的,司機。"
她說得很快,像是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
包廂里又安靜了幾秒鐘。
王耀祖臉上的笑容頓了頓,然后很快恢復:"哦,司機。也不錯,穩定。"
但他語氣里的那種敷衍,連旁邊的人都聽得出來。
李太太嗤笑一聲:"現在年輕人啊,就圖穩定,沒什么上進心。不像我們那個年代,都想著往上爬。"
"每個人追求不一樣嘛。"趙總打圓場,"有的人求財,有的人求穩,都能理解。"
但這種"理解"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同情。
林筱的臉漲得通紅,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然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按住她的手:"少喝點。"
"不用你管。"她甩開我的手,聲音有些顫抖。
王耀祖看著這一幕,眼神變得玩味起來。他舉起酒杯,對林筱說:"林小姐,敬你一杯。教師這個職業真的很了不起,我一直很尊重老師。"
林筱愣了一下,然后舉杯跟他碰了一下。
"其實我小學的時候有個老師,對我特別好。"王耀祖繼續說,語氣里帶著回憶,"可惜后來畢業了就失去聯系了。林小姐在哪個學校教書?"
"實驗小學。"
"哦,重點小學啊。"王耀祖點點頭,"那學校我知道,很好的。"
他們開始聊起教育的話題。王耀祖很健談,而且善于傾聽,時不時問一些問題,讓林筱不得不回應。
我坐在旁邊,能感覺到林筱的情緒在慢慢放松。她開始愿意說話了,偶爾還會笑一下。
但我心里卻越來越不舒服。
因為我看到王耀祖看林筱的眼神,不太對勁。
那不是普通的交流,而是帶著一種欣賞,甚至是試探。
"林小姐看起來很年輕啊。"王耀祖笑著說,"我還以為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呢。"
"哪有,我都教了五年書了。"林筱難得地笑了,雖然笑容有些勉強。
"真看不出來。"王耀祖端起酒杯,"再敬林小姐一杯。"
林筱又喝了一杯。
我注意到她的臉已經有些紅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一些。
酒精讓她放下了防備,開始跟王耀祖聊得更多。他們聊學生,聊生活,甚至聊到了一些個人的感受。
"有時候真的挺累的。"林筱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付出那么多,但總覺得……不被理解。"
她說"不被理解"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
王耀祖適時地遞過來一張紙巾:"林小姐,你太敏感了。其實每個人都不容易,關鍵是要找對人,找到能理解你的人。"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林筱接過紙巾,低聲說了句謝謝。
我終于忍不住了,開口道:"筱筱,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林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陌生的冷漠:"還早,再坐一會兒。"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她提高了聲音,"我很清醒。"
包廂里的人都看向我們。
周雅琴打圓場:"哎呀,難得聚一次,不急不急。再說了,今天還沒唱歌呢,待會兒去樓上KTV唱幾首?"
"好啊好啊。"幾個太太紛紛附和。
林筱也點頭:"好,去唱歌。"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像是在賭氣。
我知道她心里憋著火,因為今晚這頓飯,因為那些異樣的眼光,因為她覺得丟了人。
而她把這些都歸咎于我。
歸咎于我這個"司機"老公。
我想解釋,想告訴她我不是司機,我的工作比在座所有人都要重要,我一句話就能讓這些人對她刮目相看。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她知道真相,她會怎么想?
她會感激我嗎?還是會憤怒于我的隱瞞?
她會理解我的苦衷嗎?還是會覺得我在羞辱她,看她的笑話?
我不知道。
所以我繼續沉默。
而這沉默,像一堵墻,把我和林筱越隔越遠。
04
KTV包廂里,音樂震耳欲聾。
李太太點了首《愛的供養》,拿著話筒唱得聲嘶力竭。其他幾個太太坐在沙發上,一邊刷手機一邊聊天。
林筱坐在角落,面前已經擺了三個空啤酒瓶。她的臉很紅,眼神有些渙散。
我坐在她旁邊,想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但她躲開了。
"別碰我。"她說,聲音里有一種醉意,也有一種倔強。
"你真的喝多了。"我壓低聲音,"我們回家吧。"
"回什么家?"她突然提高了音量,音樂聲都沒能完全掩蓋,"你不是喜歡坐在角落嗎?繼續坐啊。"
旁邊幾個太太聽到動靜,紛紛看過來。
周雅琴走過來勸:"筱筱,少喝點。"
"我沒喝多。"林筱推開她,"我很清醒,我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她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去,然后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近乎哀傷的東西。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顫抖,"今天我特別丟人。"
包廂里的音樂還在繼續,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向我們這邊。
"筱筱……"我想拉她起來,但她甩開我的手。
"我在那些人面前,就像個笑話。"她的眼淚突然流下來,"她們看我的眼神,你看到了嗎?同情,可憐,還有……還有幸災樂禍。"
"沒有人這么看你。"我說。
"有!"她提高聲音,"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她們在笑話我,笑話我眼光差,嫁了個沒用的男人!"
這話說得太重了。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連音樂都被人按掉了。
王耀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里的火氣:"我們出去說。"
"不,就在這里說。"林筱站起來,身體晃了晃,但她穩住了,"我今天就要說清楚。"
"筱筱,你冷靜點。"周雅琴想拉她,但被她推開了。
林筱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張云峰,我問你,你這輩子有沒有為我爭過一口氣?"
我愣住了。
"結婚三年,你給過我什么?"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五十平的房子,一個月五千塊的工資,連出去吃頓飯都要算計半天。你說你在省委大院工作,我以為你多有前途,結果你就是個司機!"
"筱筱!"我也火了,"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有前途?是你自己想太多!"
"對,是我想太多。"她慘笑,"我以為嫁給你,日子會越過越好。可是三年了,還是老樣子。我媽說得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就是命不好。"
"你媽還說什么了?"我冷冷地問。
"她說……"林筱哽咽了,"她說早知道你這么沒出息,當初就不該讓我嫁給你。"
"所以你也這么想?"
林筱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話都要傷人。
我突然覺得很累,很諷刺。我在省委書記身邊工作,參與過無數重要決策,接觸過無數大人物,但在自己妻子眼里,我卻是一個"沒出息"的人。
"筱筱。"王耀祖突然開口,聲音溫和,"有些話,酒后說出來,傷人也傷己。不如坐下來,好好談談?"
林筱看了他一眼,眼淚又流下來。
她突然轉向我,聲音變得很輕:"張云峰,如果可以重來,我不會嫁給你。"
然后她又說:
"早知道就不該嫁給你。"
包廂里鴉雀無聲。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愛了四年的女人,第一次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我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然后我轉身走出了包廂。
身后傳來周雅琴的聲音:"哎,你別走啊……"
但我沒有回頭。
我走出KTV,站在街邊,點了根煙。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
我想起結婚那天,林筱穿著婚紗,笑得那么開心。她說:"云峰,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的,對不對?"
我說:"對,我們會的。"
但現在,幸福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說"早知道就不該嫁給你"的女人,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林筱了。
或許,她從來就不是。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陳書記發來的信息:"明天有個重要飯局,市里幾個主要領導會參加,你也來一趟。"
我回復:"好的,書記。"
收起手機,我又點了根煙。
明天的飯局,據我所知,周雅琴他們也會去。因為趙總的建材公司跟市里有合作項目,他肯定會帶著老婆出席。
也就是說,林筱很可能也會在。
到時候,她會看到我的另一個身份。
我不知道她會是什么反應。
是震驚?憤怒?還是……后悔?
但此時此刻,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累了。
真的累了。
05
第二天下午,林筱一直沒回家。
她在周雅琴家過的夜。早上給我發了條信息:"我需要靜靜。"
我回了個"好",就沒再說別的。
中午的時候,陳書記的司機老李開車來接我。
"晚上這個局挺重要的。"老李在車上跟我說,"市里幾個一把手都會到,還有幾個企業老板。書記讓你準備一下材料,晚上可能要談開發區的項目。"
"知道了。"我翻著手里的文件,心不在焉。
"小張,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
"嗯,有點事。"
老李沒再多問。他跟了陳書記十幾年,最懂得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
下午在辦公室整理材料的時候,我接到周雅琴的電話。
"張云峰,筱筱她……情緒不太好。"周雅琴的聲音有些猶豫,"她昨晚哭了一夜,一直在說后悔說那些話。"
"她說后悔了?"我冷笑,"是真后悔,還是只是因為喝多了?"
"你們夫妻倆,真的沒必要鬧成這樣。"周雅琴嘆氣,"我知道筱筱昨天說話不中聽,但她也是因為壓力太大了。她媽媽那邊,她姐姐那邊,都一直在說她……"
"所以她就可以說我沒出息?說后悔嫁給我?"
"她不是那個意思……"
"周雅琴。"我打斷她,"今天晚上還有個飯局,你們也會去吧?"
"啊?你怎么知道?"周雅琴愣了一下,"是啊,我老公說市里有個項目要談,讓我陪他去應酬。"
"那晚上見。"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周雅琴肯定覺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這個飯局,我也會去。
而且是以另一個身份。
晚上六點半,我換上那套深藍色西裝,打好領帶,跟著陳書記的車一起到了訂好的酒店。
包廂在頂樓,是酒店最豪華的一間,能俯瞰整個城市。
我提前半小時到,檢查了座位安排,準備好材料,然后站在陳書記的座位旁邊等候。
六點五十,客人陸續到了。
市委書記、市長、幾個副市長,還有幾個企業老板,包括趙總。
趙總看到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他應該是認出我了,但不確定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七點整,陳書記到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迎接。
"陳書記,您來了。"市委書記迎上去握手。
"路上有點堵。"陳書記笑著說,然后看向我,"小張,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書記。"我遞上文件夾。
趙總的眼睛瞪大了。
他終于意識到,我不是來當服務員的,而是陳書記的工作人員。
但他還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家落座,我站在陳書記身后,隨時準備遞材料、記錄要點。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
周雅琴帶著林筱走了進來。
林筱穿著一件米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但眼睛有些紅腫,明顯是哭過的痕跡。
她一進門就低著頭,跟在周雅琴后面,小心翼翼地找位置坐下。
她還沒看到我。
周雅琴也沒看到,她正忙著跟其他太太打招呼。
陳書記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開始說話:"今天這個局,主要是想跟大家聊聊開發區的幾個項目。市里的同志們都很重視,企業也很積極。我覺得這是個好事,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大家紛紛表態支持。
趙總也舉杯發言,說了一堆表忠心的話。
就在這時,陳書記突然轉頭看向我:"小張,把上次調研的數據報告拿給市長看一下。"
"好的,書記。"
我走到市長身邊,彎腰遞上材料。
這個動作讓整個包廂都能看清我的臉。
林筱終于看到了我。
她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周雅琴也看到了,嘴巴張成O形,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其他太太也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市長看完材料,點點頭:"這個調研做得很細致。小張,你跟陳書記多久了?"
"五年了。"我平靜地回答。
"五年啊。"市長笑了,"陳書記身邊能人多,小張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陳書記也笑:"小張能力確實不錯,就是太低調了。在家里都不說自己是干什么的,搞得家里人還以為他是個司機。"
他說完,整個包廂的人都笑了。
只有林筱沒笑。
她的臉煞白,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我回到陳書記身后,面無表情。
接下來的飯局,我專心做自己的工作,記錄要點,隨時準備遞材料。
但我能感覺到林筱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她想站起來,但被周雅琴拉住了。
她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么。
飯局進行到一半,大家開始敬酒。
陳書記舉杯:"來,大家一起,為了咱們市的發展,干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包括林筱。
她舉著酒杯,手在發抖。
敬完酒,陳書記轉頭對我說:"小張,你也坐下吃點東西。站了一晚上了。"
"謝謝書記,我不餓。"
"那也坐下。"陳書記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別總站著。"
我只好坐下。
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林筱。
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淚光。
我們隔著一張桌子,對視了幾秒鐘。
然后她低下頭,眼淚掉在了桌布上。
飯局結束后,大家陸續離開。我送陳書記上車,回頭的時候,看到林筱站在酒店門口,等著我。
周雅琴和趙總已經走了,只剩她一個人。
夜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抱著手臂,看起來很冷。
我走過去,她立刻抬起頭:"云峰……"
"回家再說。"我打斷她,語氣很淡。
"不,我現在就要說。"她的聲音發顫,"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騙你。"我點了根煙,"我說我在省委大院開車,這是事實。我確實每天開車接送陳書記。"
"但你是他的秘書!"
"你沒問,我為什么要說?"
林筱愣住了。
"而且就算我說了,"我看著她,"你會信嗎?還是會覺得我在吹牛?"
她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說嗎?"我彈了彈煙灰,"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愛我這個人,還是愛我的身份。"
"我……"
"現在我看清楚了。"我打斷她,"你在乎的,從來不是我,而是面子。"
"不是這樣的……"林筱的眼淚流下來,"我承認我虛榮,我在乎別人的眼光,但我也是真的愛你……"
"愛我?"我冷笑,"昨天晚上,你說'早知道就不該嫁給我'的時候,可不像在說愛我。"
林筱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
我看著她,心里有憤怒,有失望,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回去吧。"我掐滅煙,"我今晚不回家,住單位。"
"云峰!"她想拉住我,但我躲開了。
我走向停車場,身后傳來她的哭聲。
很凄厲,也很絕望。
但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突然想起,昨天在KTV包廂里,我走出來之后,回頭拿手機的時候,看到王耀祖走到林筱身邊,遞給她紙巾。
那一刻,她看王耀祖的眼神,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愛慕,但也不是普通的感激。
更像是……一種動搖。
一種對現在生活的動搖。
回到車上,我打開手機,看到林筱發來的十幾條信息。
都是道歉,哀求,說她錯了。
但最后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
"云峰,如果你真的不原諒我,我理解。但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隱瞞?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她的微信聊天記錄,想看看昨天她到底跟誰聊了什么。
翻著翻著,我看到一個陌生的微信號。
備注名是:W。
最后一條聊天記錄,是今天下午兩點,對方發來的:
"林老師,昨天的事很抱歉。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找我聊聊。我這個人比較善于傾聽。"
林筱回復:"謝謝王總。不過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對方:"理解。但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聯系我。有些事,憋在心里不好。"
林筱:[微笑表情]
看到這里,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W,王耀祖。
他們什么時候加的微信?
是昨天在飯局上?還是在KTV?
我點開對方的朋友圈,發現林筱給他點了好幾個贊。
最近一條是今天中午發的:
"人生很多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選對了人,幸福一生;選錯了人,遺憾一生。"
配圖是一杯咖啡,窗外是城市的高樓。
林筱給這條點了贊,還在下面評論:"說得對。"
我盯著這兩個字,突然覺得諷刺。
說得對?
所以她在暗示什么?
暗示她選錯了人?
暗示她后悔了?
我關掉手機,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三年婚姻,就這樣走到了懸崖邊。
而推我們走到這一步的,不是貧窮,不是背叛。
而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和一顆永遠無法滿足的虛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