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婆婆把我包了一整夜的餛飩，當著全家人的面，全扔進了垃圾桶。
"難吃死了。"她皺著眉頭,像是咬到了什么臟東西,"這么大人了,連個餛飩都包不好。"
餐桌旁一片死寂。
丈夫林峰低著頭,筷子在碗邊輕輕敲著,發(fā)出細微的噠噠聲。六歲的女兒萌萌怯生生地看著我,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小姑子林悅端著碗,眼里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面粉。
昨晚十點下班回家,我熬到凌晨三點,一個一個捏出了一百多個餛飩。婆婆說想吃餛飩,說外面買的都不新鮮,說她胃不好只能吃手工的。
我的手指在凌晨兩點時已經腫了,但我還是堅持包完。因為我想著,也許這次,她能對我笑一笑。
垃圾桶里,白白胖胖的餛飩堆成了一座小山。有幾個還沾著我不小心弄破的餡料,滲出了紅色的蝦仁。
"媽,這是陳曦包了一夜的。"林峰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
"包了一夜就能好吃了?"婆婆擦了擦嘴,"我就是吃不慣她做的東西,怎么了?"
怎么了?
三年了。
三年里,我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我的湯不是太燙就是太涼,我買的水果不是太生就是太熟。我做什么,都是錯的。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上樓。
"你干什么去?"婆婆在身后喊。
我沒回答。我走進臥室,拉開衣柜,拿出一個行李箱。
"媽媽?"萌萌跟上來,眼眶紅了,"媽媽你要去哪兒?"
我蹲下來,摸摸女兒的頭:"媽媽去姥姥家住幾天,好不好?"
"那我呢?"
"萌萌在家陪爸爸和奶奶。"我親了親她的額頭,"乖。"
十分鐘后,我拖著行李箱下樓。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端著茶杯,看都不看我一眼。林峰站起來:"陳曦,你這是..."
"我回娘家住一段時間。"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您不是說我做的難吃嗎?那我就不做了。"
"你..."婆婆的茶杯頓了一下。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萌萌趴在樓梯扶手上哭,林峰站在客廳中央,臉上寫滿了為難。婆婆坐在沙發(fā)上,背挺得筆直。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走了就別回來!"
我沒有回頭。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紅,但沒有哭。三年了,我早就不會為了這些事情哭了。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夜色里。
四月的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輕松。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媽媽教我包餛飩時說的話:"曦曦,你要記住,會做飯是為了讓自己和愛的人吃得開心,不是為了討好誰。"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xiàn)在我懂了。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娘家的地址。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行李箱和紅眼眶,什么也沒問。
車子開動了。
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有種久違的平靜。
三年了,我終于為自己做了一次選擇。
01
娘家的門是媽媽開的。
她看到我和行李箱的瞬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痛,但很快就笑了:"怎么這個點回來?吃飯了嗎?"
"沒有。"我走進門,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味。
"正好,媽給你熱菜。"媽媽接過我的行李箱,"先去洗把臉。"
洗手間的鏡子里,我的眼睛還是紅的。我捧起一把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些。
等我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個菜一個湯。都是我愛吃的:糖醋小排、清炒蝦仁、蒜蓉油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爸爸坐在沙發(fā)上看新聞,看到我,只是點了點頭,什么也沒問。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小排。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開,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怎么了?"媽媽在旁邊坐下,遞給我紙巾。
我搖搖頭,擦掉眼淚,又夾了一筷子蝦仁。
媽媽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地陪我吃完了這頓飯,然后收拾碗筷。我想幫忙,她按住我的肩膀:"你歇著,媽來。"
洗碗的水聲從廚房傳來,很輕,很溫柔。
爸爸關掉了電視,走過來坐在我對面:"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歇著。你房間媽一直給你留著。"
我點點頭。
回到房間,一切還是老樣子。書桌上還擺著我高中時的照片,墻上還貼著我大學時喜歡的海報。床單是新?lián)Q的,疊得整整齊齊。
我躺在床上,盯著熟悉的天花板,開始回想這三年。
三年前,我和林峰結婚。
婚禮上,婆婆笑得很燦爛,拉著我的手說:"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兒了。"那時候我信了,我真的以為,我會有一個疼我的婆婆,一個和睦的家。
可婚后第一個月,矛盾就來了。
那天我下班晚了,回家已經七點。婆婆坐在沙發(fā)上,臉色很難看:"都幾點了?你知道我們餓了多久嗎?"
我趕緊放下包,去廚房做飯。炒菜的時候,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皺著眉頭:"油放太多了。""火太大了。""這個菜要先焯水。"
那頓飯,我做得手忙腳亂。
端上桌,婆婆嘗了一口,放下筷子:"太咸了。"
林峰夾了一筷子:"我覺得還行。"
"你就護著她。"婆婆站起來,"我吃不下,你們吃吧。"
那是第一次。
后來,這樣的場景重復了無數(shù)次。
我的工作忙,經常加班。婆婆就說我不顧家,說娶個媳婦回來就是當擺設的。
我周末在家做家務,她又說我做得不對。拖地要從里往外,抹桌子要順著紋理,晾衣服要把領子拉平。
我照著她說的做,她又說:"你這是應付。"
我生萌萌的時候,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婆婆每天來,但都是林峰推著她來的。她坐在病床邊,看著我懷里的孩子,說:"還好是個丫頭,要是兒子,指不定你能不能生出來。"
那時候我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聽到這話,眼淚就掉了。
媽媽當時也在,臉色很難看,但什么也沒說。后來她在走廊里小聲跟我說:"曦曦,實在過不下去,就回家。"
我搖頭:"我能處理。"
我以為我能處理。
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體貼,夠溫柔,婆婆總有一天會喜歡我。
所以我每天早起給全家做早飯,下班再晚也要做晚飯。我記得婆婆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我記得她的衣服要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她的房間要保持什么溫度。
但沒有用。
她對我的態(tài)度,從來沒有好過。
萌萌兩歲的時候,我休產假在家。那段時間,婆婆對我的指責到了頂峰。
"孩子哭了你不知道哄?""尿布濕了你不知道換?""奶粉要溫著喂,你怎么這么笨?"
我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林峰心疼我,跟婆婆說:"媽,陳曦已經很辛苦了。"
婆婆當場就哭了:"我養(yǎng)大你多不容易,現(xiàn)在娶了媳婦就嫌棄媽了是吧?"
林峰不說話了。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在婆婆面前替我說過話。
回娘家的次數(shù)少了,因為每次回來,婆婆都要說很久:"回娘家干什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媽做的飯有我做的好吃?""回來就回來,還要帶東西,是看不起我們家嗎?"
我和林峰為此吵過幾次。
"她是我媽。"林峰說,"你就不能讓著點?"
"我讓了三年了。"我說,"我還要讓多久?"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林峰提高了音量,"孝順老人是應該的。"
我沒有再說話。
因為我知道,說什么都沒有用。
萌萌上幼兒園后,我本以為會輕松一些。但婆婆又開始催二胎。
"別人家都生二胎了,你怎么還不生?""生個兒子,給林家傳宗接代。""你是不是身體有問題?"
我和林峰商量過,我們暫時不想要二胎。我的工作剛有起色,我想再努力幾年。
但婆婆不聽。她每天在我耳邊念叨,念得我頭都疼。
后來,她開始在飯里加各種補品,說是調理身體。我不想吃,她就哭,說我不尊重她的好意。
林峰勸我:"就吃一點,別讓我媽傷心。"
我吃了三個月,每天都惡心,卻一直沒懷上。
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你壓力太大了,放松一點。"
放松?
我怎么放松?
手機突然響了,是林峰發(fā)來的微信。
"你真的要這樣?"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了很久,回復:"嗯。"
過了幾分鐘,林峰又發(fā)來:"我媽很生氣。"
我沒有再回。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今晚,我要睡個好覺。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鳥叫聲叫醒的。
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娘家。
八點半。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到這個點了。
在婆婆家,我每天六點就要起床,給全家準備早飯。林峰要喝豆?jié){,婆婆要吃白粥配咸菜,萌萌要吃煎蛋和牛奶。小姑子林悅偶爾回來住,還要單獨做她愛吃的小餛飩。
我下樓的時候,媽媽已經做好了早飯。桌上擺著皮蛋瘦肉粥、油條、茶葉蛋,還有一碟小菜。
"醒了?快吃吧,粥還熱著。"媽媽把碗遞給我。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今天有什么打算?"媽媽問。
"去公司上班。"我說。
"那下班還回來嗎?"
我點點頭:"回來。"
媽媽笑了:"好,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吃完早飯,我換了衣服出門。
地鐵上,我收到了婆婆打來的電話。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陳曦,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婆婆的聲音很沖,"你一個當媳婦的,說走就走,像什么話?"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只是回娘家住幾天。"
"住幾天?你這是不想回來了吧?"婆婆提高了音量,"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
"就怎么樣?"我突然不想聽了,"媽,我沒有不回來,我只是不想再做飯了。您不是說我做的難吃嗎?那我就不做了。"
"你..."婆婆被噎住了。
"我該上班了。"我說,"就這樣。"
我掛掉電話,關掉了手機。
一整天,我都專心工作。中午和同事一起吃了工作餐,下午開了兩個會,晚上加班到七點。
以前,我總是擔心回家晚了婆婆會不高興,所以經常提前下班,急急忙忙往家趕。但今天,我沒有這種焦慮。
下班的時候,我甚至還去超市買了點水果和零食。
回到娘家,已經七點半了。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熱的。媽媽聽到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我放下東西,去洗手間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今天累嗎?"爸爸問。
"還好。"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媽,你做的紅燒肉還是這么好吃。"
"喜歡吃就多吃點。"媽媽給我盛了一碗湯。
吃飯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幾次。我沒看,因為我知道是誰打來的。
飯后,我回到房間,打開手機。
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林峰和婆婆打來的。還有一堆微信消息。
林峰:"你到底要怎么樣?"
林峰:"我媽說你把她氣病了。"
林峰:"陳曦,你回來好好說,別這樣。"
小姑子林悅:"嫂子,你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媽都氣哭了。"
小姑子林悅:"你一個當媳婦的,怎么能這么任性?"
我看完這些消息,心里反而平靜了。
我回復林峰:"我沒有要怎么樣,我只是回娘家住一段時間。如果你們覺得家里沒人做飯不方便,可以請阿姨,或者外賣也行。"
發(fā)送。
然后我回復小姑子:"悅悅,你媽是你媽,不是我媽。她氣不氣,不應該由我負責。"
發(fā)送。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打來的。
我接了。
"陳曦,你還有沒有良心?"婆婆在電話那頭哭,"我養(yǎng)了林峰這么多年,他娶了你,你就這么對待我?"
"媽,我沒有不孝順您。"我說,"我只是不想再做飯了。您不是說我做的難吃嗎?"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就當真了?"
"那以后請您別隨口說說。"我的聲音很平靜,"媽,我累了一天,想休息了。就這樣吧。"
我掛掉電話。
這一次,我沒有關機。我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在表達我的態(tài)度。
晚上十點,林峰又發(fā)來微信:"明天萌萌說想你了。"
看到這條消息,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想萌萌。
但我不能現(xiàn)在就回去。如果我現(xiàn)在回去,婆婆會覺得,她只要拿萌萌威脅我,我就會妥協(xié)。
我回復:"你告訴萌萌,媽媽很快就回去看她。"
發(fā)送后,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窗外的蟲鳴聲,很輕,很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結婚前,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曦曦,結婚不是為了伺候別人,是為了和一個人一起生活。如果那個人讓你覺得累,那就不要勉強自己。"
那時候我覺得媽媽想太多了。
現(xiàn)在我才明白,媽媽是對的。
03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回娘家吃飯。
早上媽媽做好早飯,我吃完去上班。晚上下班,我直接回娘家,吃媽媽做的晚飯。
婆婆每天都要打幾個電話,從一開始的指責,到后來的哭訴,再到最后的沉默。
林峰的態(tài)度也在變化。一開始他勸我回去,后來他說"你隨便吧",再后來,他干脆不發(fā)消息了。
第五天的時候,小姑子林悅給我發(fā)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婆婆坐在餐桌前,桌上只有一碗泡面。她低著頭,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林悅:"嫂子,你看看我媽,都瘦了。你真的忍心嗎?"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我很快就想起來,婆婆當著我的面,把我包了一夜的餛飩扔進垃圾桶的樣子。
我回復:"悅悅,你媽想吃什么,你可以給她做,或者點外賣。"
林悅:"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我沒有再回復。
第七天,林峰打來電話。
"陳曦,萌萌問我,媽媽是不是不要她了。"林峰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的心一緊:"怎么會?我怎么會不要萌萌?"
"那你回來吧。"林峰說,"我媽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了一聲,"那什么是故意的?"
"陳曦..."
"林峰,你告訴萌萌,媽媽這個周末就回去看她。"我說,"但我不會回去住。"
"你..."
我掛掉電話。
周六,我回了婆婆家。
打開門,屋里靜悄悄的。餐桌上空蕩蕩的,茶幾上堆著幾個外賣盒,垃圾桶里塞滿了方便面的包裝袋。
萌萌聽到開門聲,從房間里跑出來:"媽媽!"
她撲進我懷里,緊緊抱著我。我抱起她,聞到她頭發(fā)上熟悉的味道,眼眶有些發(fā)熱。
"媽媽,你是不是不要萌萌了?"萌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傻孩子,媽媽怎么會不要你?"我親了親她的臉,"媽媽只是去姥姥家住了幾天。"
"那你還回來嗎?"
我沉默了幾秒:"萌萌,你想媽媽回來嗎?"
萌萌點點頭。
"可是媽媽在這里,會不開心。"我說,"你希望媽媽開心,還是希望媽媽回來?"
萌萌愣住了。她看著我,眼里滿是不解和委屈。
"萌萌還小,聽不懂這些。"林峰走了出來,臉色很難看,"你就不能顧及一下孩子的感受?"
"我一直在顧及。"我說,"但我也需要有人顧及我的感受。"
林峰張了張嘴,沒說話。
婆婆從房間里走出來。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頭發(fā)也有些亂。
"你還知道回來?"婆婆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不知道,這一周我們是怎么過的?"
"我知道。"我說,"外賣和泡面,對吧?"
"你..."婆婆的臉漲紅了。
"媽,我沒有不讓你們吃飯。"我平靜地說,"外賣和泡面也是飯。如果您覺得難吃,您可以自己做,或者讓林峰做。"
"你這是什么話?"婆婆提高了音量,"我是長輩,我憑什么給你們做飯?"
"那我是什么?"我問,"我是保姆嗎?"
婆婆被噎住了。
"我是林峰的妻子,是萌萌的媽媽。"我說,"我做飯,是因為我愛這個家,愛我的家人。但這不代表,我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我怎么對待你了?"婆婆叫了起來,"我哪里對不起你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算了。"我說,"我今天只是來看萌萌的。"
我抱著萌萌去了她的房間,給她講故事,陪她玩游戲。一直到下午四點,我才準備離開。
萌萌拉著我的手,不肯松開:"媽媽,你能不能別走?"
"萌萌,媽媽這周末還會來看你,好嗎?"我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
萌萌的眼淚掉了下來:"可是萌萌想每天都看到媽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萌萌..."
"你快走吧。"婆婆站在門口,冷冷地說,"別在這里假惺惺的。"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走出家門的時候,我聽到萌萌在房間里哭。我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走了。
電梯里,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我在傷害萌萌。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現(xiàn)在妥協(xié),我會傷害自己,也會讓萌萌學到:媽媽是可以被隨意對待的。
04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
中午的時候,接到林峰的電話。
"陳曦,我媽住院了。"林峰的聲音很急,"你能過來一趟嗎?"
我的心一緊:"怎么了?"
"她昨晚突然胸悶,今天早上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可能是心臟的問題。"林峰說,"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猶豫了幾秒:"我馬上過去。"
醫(y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我找到病房的時候,婆婆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
林峰和小姑子林悅守在床邊。
"嫂子,你來了。"林悅看到我,眼眶紅了,"你看看我媽,都成什么樣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婆婆。她看起來確實很虛弱,嘴唇都沒有血色。
"醫(yī)生怎么說?"我問。
"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情緒波動,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林峰說,"陳曦,我媽她..."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婆婆突然睜開眼睛。她看到我,眼淚就掉了下來。
"陳曦..."她的聲音很虛弱,"我知道錯了。"
我愣住了。
"我不該那樣對你。"婆婆說,"我就是嘴笨,不會說話。你做的餛飩,其實...其實挺好吃的。"
我的鼻子一酸。
"媽..."
"你回來吧。"婆婆抓住我的手,"我以后再也不那樣了。"
看著她蒼白的臉,聽著她虛弱的聲音,我心軟了。
"好。"我說,"我回去。"
婆婆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多了。
林峰松了一口氣,林悅也破涕為笑。
婆婆在醫(yī)院住了三天。這三天,我每天都去醫(yī)院陪護,給她買飯,陪她說話。
她對我的態(tài)度,一反常態(tài)地溫柔。她說"謝謝",說"辛苦你了",說"你對我真好"。
我想,也許這次住院,真的讓她想明白了。
第四天,婆婆出院了?；氐郊?我給全家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餐桌上,婆婆吃了很多,還夸我:"陳曦,你做的菜真好吃。"
林峰也笑了:"媽,您以后可別再說陳曦做的難吃了。"
婆婆點頭:"不會了,不會了。"
那頓飯,吃得很和諧。
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晚上十點,萌萌已經睡了。我洗完澡,準備睡覺的時候,聽到樓下傳來說話聲。
是婆婆和小姑子林悅的聲音。
我本來不想聽,但無意中聽到了我的名字。
"媽,您這次可真厲害。"林悅說,"裝病都能裝得這么像。"
我的手頓了一下。
"也是沒辦法。"婆婆的聲音傳來,"不裝病,她能回來嗎?"
"可您剛才還說什么知道錯了,不還是騙她的嗎?"
"我不這么說,她能心軟嗎?"婆婆嘆了口氣,"女人就是要哄著,哄幾句就老實了。"
林悅笑了:"還是媽您厲害。不過嫂子也真是的,為了點小事就離家出走,太矯情了。"
"可不是。"婆婆說,"不過也得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然以后還不知道怎么鬧呢。"
我站在樓梯口,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裝病?
哄?
給我點顏色看看?
我的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行了,早點睡吧。"婆婆說,"明天還得讓陳曦做早飯呢。"
腳步聲響起,婆婆和林悅各自回了房間。
我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轉身回了臥室。
林峰已經睡了,呼吸聲很平穩(wěn)。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整夜,我都沒有睡著。
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飯。
餐桌上,婆婆笑瞇瞇地說:"陳曦,這粥真好喝。"
林悅說:"嫂子,你做的油條比外面買的好吃。"
林峰說:"還是家里的飯香。"
萌萌說:"媽媽做的最好吃!"
我笑著應了幾聲,吃完早飯,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樓。
我沒有去上班。
我走進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化妝品、證件、銀行卡...我一件一件放進箱子里。
收拾的時候,我走進了婆婆的房間。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進來,也許只是想確認一下,她到底有沒有病。
房間里很整潔,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梳妝臺上擺著各種護膚品。
我打開抽屜,想找一下病歷本。
第一個抽屜,是一些首飾和紅包。
第二個抽屜,是一些舊照片和信件。
第三個抽屜...
我愣住了。
抽屜里放著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巴掌大小,很舊,鎖已經生銹了。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個盒子,試著撬開鎖。
鎖很脆,輕輕一用力就開了。
盒子里,放著一張發(fā)黃的照片,還有一些舊信件。
我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女孩,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一樣的碎花裙,笑得很燦爛。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雙胞胎。
我仔細看了看,發(fā)現(xiàn)其中一個女孩穿的裙子,我見過。
那是一件旗袍,藏青色,繡著白色的花。
我結婚的時候,婆婆拿出這件旗袍,說是她的"傳家寶",讓我穿上拍照。
我當時覺得款式有些老氣,但婆婆堅持,我就穿了。
但現(xiàn)在看著這張照片,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我又看了看另一個女孩。
她的眉眼,和婆婆年輕時的照片很像。
所以,照片上穿旗袍的那個女孩,不是婆婆。
那她是誰?
我翻開盒子里的信件。
第一封信,開頭寫著:"姐姐..."
我的手頓了一下。
婆婆有姐姐?
我繼續(xù)往下看。
"姐姐,我今天又被他打了。他說我做的飯不好吃,就把碗砸在地上。我的手被碎片劃傷了,流了很多血,但我不敢去醫(yī)院,怕他更生氣..."
"姐姐,我想離開他,但我不敢。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要是回去,會被人笑話的..."
"姐姐,我好想你。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多希望,當年死的是我,不是你..."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我快速翻著那些信件,每一封都是寫給"姐姐"的,每一封都在描述一個女人被家暴的經歷。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十年前。
"姐姐,我撐不下去了。昨天他又打我,這次下手特別狠,我覺得我可能要死了。我好后悔,當年你出事的時候,我就應該站出來說實話。但我太懦弱了,我害怕,我怕他也打我...姐姐,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保護你..."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這些信,是婆婆寫的。
她的姐姐,三十年前死了。
而她讓我穿的那件旗袍,是她姐姐的。
我突然想起,婆婆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很奇怪。
我還想起,婆婆總是讓我留長發(fā),說"女人就該有女人樣"。
我還想起,婆婆有一次喝醉了,拉著我的手,流著淚說:"你別走,別離開我..."
一切都串聯(lián)起來了。
婆婆讓我嫁進來,不是因為我優(yōu)秀,不是因為她喜歡我。
是因為我長得像她死去的姐姐。
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看著照片上穿旗袍的女孩。
她的眉眼,她的笑容...
和我年輕時的照片,確實有幾分相似。
"陳曦,你在干什么?"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看到婆婆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這是什么?"我舉起照片,"她是誰?"
婆婆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媽,她是誰?"我的聲音在發(fā)抖,"為什么我要穿她的衣服?為什么你讓我留長發(fā)?為什么..."
"她是我姐姐。"婆婆突然說,"三十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說:"難產。"
"難產?"我冷笑了一聲,"那這些信是什么?'他又打我'?'我想離開他'?這是難產?"
婆婆的臉更白了。
"說實話!"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p>
婆婆踉蹌了一下,靠在門框上。
"她是被...被打死的。"婆婆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被我公公,打死的。"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什么?"
"當年,我姐姐嫁給了我公公。"婆婆的聲音在顫抖,"公公是個暴脾氣,動不動就打人。姐姐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他喝醉了酒,又打她。姐姐流產了,大出血...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的腿開始發(fā)軟。
"你...你當時在場?"
婆婆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為什么不救她?"
"我害怕。"婆婆哭了出來,"我當時才十九歲,我不敢。我怕他也打我,我怕..."
我扶著墻,才沒有摔倒。
"后來呢?"我問,"后來你怎么嫁給了他?"
婆婆擦了擦眼淚:"姐姐死后,我爸媽也相繼去世了。我無依無靠,他說會照顧我,我就...就嫁給了他。"
我的胃在翻涌。
"你嫁給了殺死你姐姐的人?"
婆婆點頭。
"那你為什么要我嫁進來?為什么要我穿她的衣服?為什么要我留她的發(fā)型?"我的聲音越來越高,"你把我當成什么了?你姐姐的替身嗎?"
婆婆跪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著說,"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讓姐姐回來。我欠她的太多了,我想彌補..."
"所以你就犧牲我?"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你就讓我來承受這一切?"
婆婆哭得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媽,你知道嗎?"我說,"你姐姐當年想逃,但不敢。而你,明明知道這一切,卻讓我走進了同樣的牢籠。"
我轉身,拖著行李箱走出了房間。
身后傳來婆婆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