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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侄子趙小峰被省城那所211錄了。
全家像過年一樣,婆婆李桂芳在家族群里發了整整三十秒的語音,聲音顫顫巍巍的,帶哭腔:“我們老趙家終于出大學生了,211啊!”
緊接著,一個紅包炸在群里。
我點開一看,兩萬。署名“奶奶的愛”。
群里瞬間炸了。大伯子趙志國連發了十個大拇指,然后跟著甩了個紅包。我點開,五百。
趙志國發了條語音:“大伯的一點心意,等你回來叔請吃大餐!”
群里其他人那叫一個熱鬧,瘋狂道喜。我老公趙志強也跟在后面發了句“兄弟有出息”,順手還發了個兩百的拼手氣紅包。我沒發。
晚上趙志強坐沙發上刷手機,冷不丁丟了一句話過來,那語氣跟刀子似的。
“你們家人呢?”
01
我正在廚房洗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水流嘩嘩地沖刷著油膩的盤子,我沒有回頭:“什么?”
“你侄子考上大學,這么大的喜事。”趙志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電視廣告的背景音,“你娘家那邊,一個人都沒表示。連句恭喜都沒有?”
我沒有說話。水聲很大。
趙志強又說:“剛才我問我媽,她問我你爸媽給小峰發了多少紅包,我都沒法說。”
手上的盤子差點滑下去,我握緊了。
“蘇敏,”趙志強的語氣變了,從調侃變成不滿,“你們家人到底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們家唄?還是說你已經跟你娘家那邊斷了?”
“我打了電話了!”我終于回過頭,聲音有點大,“我爸媽說了,等過年見面再給!”
“過年?怕是不敢見了吧!”趙志強冷笑了一聲,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你爸媽什么人,我還不清楚?這些年除了跟你張嘴要東西,給你什么了?連你外甥考上大學這種大事,他們都裝死。你妹妹呢?連個屁都沒放!”
我胸腔里騰起一股火,但那一刻卡在喉嚨里,說不出話。我走回廚房,把門帶上,水龍頭重新擰開。
水聲更大。
是的,我爸媽什么都沒給。我妹妹蘇文,連條微信都沒發。
但那一刻我不想承認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02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辦公室發呆。
同事李姐端著茶杯過來,閑聊起她侄子今年考了二本,她給了一千,她哥給了一萬,她爸媽給了五萬。李姐笑著說:“我們那邊現在都這樣,孩子考上了,全家上下砸鍋賣鐵也得表示表示。”
我點著頭,笑容有點僵。
她看看我:“你家呢?”
我含糊地說:“我婆婆給了兩萬,大伯子給了五百。”
“那你娘家人呢?”
空氣安靜了。
李姐是個聰明人,看到我表情不對就沒追問,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翻出手機通訊錄。我媽的電話號碼還在那里,上次通話是一個月前,通了兩分鐘,無非是問“身體好不好,錢夠不夠用”,她說好,我說好,就掛了。
下午放學后,我去市場買了條魚,想著回去做飯。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攤,我鬼使神差地買了些香蕉和蘋果。
趙志強看到我提水果進門,瞥了一眼:“喲,買給誰的?”
“自己吃的。”
“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他嘴角扯了一下,“要送禮回娘家吧?你爸媽愛吃水果。”
我不說話。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聲音低沉:“我告訴你蘇敏,你娘家要是真不表示,你就別去求他們。我丟不起那個人。一個211大學,他們是一分錢都舍不得出?你妹妹開超市的,她連一包方便面都不肯送?”
“你夠了!”我吼了出來。
那一刻,我看到趙志強眼里的驚愕。結婚十五年,我很少吼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許久,放下。轉身進了臥室。
客廳里一片安靜。
我看著桌上的香蕉蘋果,手在發抖。
我拿出手機,撥出了那個存了很久卻很少撥出去的號碼。
“媽。”
那頭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雜嘈雜的,像是什么機器在響。
“喂?”我媽的聲音很虛弱。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
“那個……”我握緊手機,“小峰考上了你知道吧?”
沉默。幾秒鐘后,她說:“知道。”
然后沒話。
我等了三秒,問:“媽,你不打算表示一下嗎?”
那頭突然掛了。
嘟嘟嘟——冰冷的忙音。
我坐在沙發上,呆住了。
03
那一晚我沒睡好,翻來覆去。趙志強背對著我,也沒說話。凌晨兩點多,我聽到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我沒跟他說話就出門了。
下午請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老家離縣城七十公里。那是我從小長大的村子,婚后我很少回去。一年可能就一兩次,都是不得已。這幾年更是幾乎沒有。
大巴晃晃悠悠,我靠著窗戶,看窗外的行道樹一棵棵退去。我想到小時候,我跟妹妹蘇文住一個房間,床上鋪著碎花床單。我考上師范那年,學校要收一萬二。我記得我媽坐在門口,抽了一整包煙,紅著眼睛說:“你去讀吧,家里砸鍋賣鐵也供你。”
那時候家里真的窮。
我爸是下崗工人,我媽在家種地。我妹蘇文初中畢業就沒讀了,說不想讀了,其實我知道,是為了省錢供我。
我讀師范那三年,每個月生活費兩百。所有衣服都是同學淘汰的。每次回家,我都能看到蘇文穿著碎花的舊衣服,在鎮上的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掙八百,會把五百塞給我媽:“給姐。”
那是我這輩子最罪惡的事。
可后來一切都變了。
畢業后我結婚,日子過得緊巴巴。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手頭緊,常常跟我說困難。我們斷斷續續給他們一些錢,不多,一年幾千。但趙志強總說:“你爸媽怎么就知道跟我們要錢?”
再后來,我們有了孩子,房貸,車,錢越發不夠。我去娘家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去,我爸媽看我的眼神都有點怪,像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大巴到了鎮上車站,我給媽打了電話。響了很久,沒接。我又打,還是沒接。
最后我打給我爸。我爸接電話,聲音低沉:“你媽身體不舒服,別回來了。”
“我已經到鎮上了。”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電話掛了。
我拎著水果,站在車站門口的太陽底下,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最后我打了個三輪摩托,沿著那條記憶里熟悉現在卻陌生的土路,一路顛簸到家門口。
老房子更舊了。青磚墻上長滿苔蘚。門半開著。
我推門進去,院子里很安靜。晾衣繩上掛著我媽那件褪色的藍布衫。屋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媽?”
我媽坐在飯桌前,背對著我,手里捏著一個東西。我走過去,才看清楚——是一個信封。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她老了,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往懷里塞。
“媽,那是什么?”
04
“沒什么。”我媽站起身,動作笨拙,卻不自然地往臥室走。
我爸突然從里屋出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頭發亂糟糟的。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既有意外,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來干什么?”
“我來看你們。”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聲音盡量平靜,“在電話里媽話沒說完就掛了,我擔心……”
“有什么好看的?我們好好的。”我爸的聲音很硬,毫無溫度。
我深吸一口氣:“爸,我想知道,你們為什么對小峰的事一句話不說?那是211大學啊!我婆婆都給兩萬了,你們……”
我爸眼神突然變了,像被戳到痛處:“兩萬?你婆婆大方!我們家沒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們也總得表示一下!哪怕說句好話也行!”我的眼淚涌上來,十五年的委屈瞬間涌出,“你們知道趙志強怎么看我嗎?你們知道我夾在中間多難受嗎?”
“難受?你也知道難受?”我爸突然吼了起來,那聲音把我震住了。
我媽從臥室沖出來,拽住我爸的胳膊:“別說了!別說!”
“我偏要說!”我爸甩開她,手指顫抖地指著我,“你考上大學那年,你是怎么跟我們說的?你記得嗎?你說——你們再也不要管我!我再也不會要你們一分錢!我蘇敏以后就算窮死,也不會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我愣住了。
像被人抽空了一拳。
有一瞬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記憶碎片像冰凌一樣,從記憶深處扎了出來。
是的。是有那么一年。我考上大學,家里借錢湊學費。我妹輟學。我抱怨家里窮,連學費都交不起。我那天天咬著饅頭,心里咽著恨。
畢業那年,我跟老師走得近,嫌家里丟人,談了個城里男朋友(不是趙志強),嫌棄窮父母窮妹妹,說過——我再也不要你們的錢了,我這輩子自己過。
可后來……
后來我失戀,被騙,抑郁,回不了頭。
我似乎說過那么一句狠話。
后來就真的沒怎么回來。
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爸,那都是什么時候的事了!你們就為了這句話,記恨我到今天?連自己的親外孫考上大學,你們都不肯說一句好話?”
我爸的嘴唇動了動,緊緊攥成拳頭。他沒再說出來。
我媽卻哭了。她坐在椅子上,摟著那個信封,渾身發抖。
“不是的,敏敏,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我歇斯底里地嘶吼。
我媽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那兩萬塊……我們已經存了五年了……本來,是留給小峰的。”
她說著,把那封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
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兩萬塊。
05
我看著那疊錢,手在發抖。紙幣很舊,有的一張還缺了一角。顯然是從不同地方湊來的,攢了很久。
“媽……你們……什么時候存的?”
我媽擦眼淚:“你妹妹那年說,以后小峰考上大學,咱家不能讓人看不起。我們每年存一點,逢年過節你給的錢,我們舍不得花,都塞里面了。存了五年,終于湊夠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剛才所有的憤怒、委屈、不甘,一瞬間被擊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
“你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酸:“敏敏,你自己說過的,你永遠不要家里一分錢。我們怕拿給你,你會退回來……怕你說我們多事……怕你瞧不起這一家子窮鬼。”
我是哭著把信封推回去的:“我不要!這不是該給我的!你們留著,給爸看病,給媽買點好吃的……”
我媽搖頭:“你拿著,這是該給小峰的。你不用擔心我跟你爸,我們在家餓不死。”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我愣住了。妹妹蘇文的頭像跳了出來。
“姐。”
那頭蘇文的聲音很疲憊,像是剛下班。
“姐,聽說你回家了。”
“嗯。”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我聽媽說了你的情況。那兩萬塊,媽攢了好幾年了,你不要拒絕。你要是還覺得不夠……姐跟你商量個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峰考上211,我這幾年手頭也緊,沒攢多少。但姐,我這兒有五萬,你要用得上,你先拿去。就當是……我替我姐,給侄子的。”
我拿著手機,站在老屋昏暗的燈光下,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蘇文……”
“姐,你別多想。我就是覺得,咱們家人不能讓人看不起。你要不愿意要爸媽的,拿我的,行嗎?”
我蹲下去,抱著膝蓋,無聲地哭。
電話里蘇文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輕輕說了句:“姐,你還好嗎?”
我擦了眼淚,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堵得發不出聲。
我抬起頭,看到窗外的老槐樹,秋葉飄落。小時候,我和蘇文坐在那棵樹下剝花生,她總是把最大的花生給我。
她五歲那年發燒,我背著她去村衛生所,她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喊“姐姐”的時候,我就發誓要照顧好她。
后來,我食言了。
我站起身,對電話那頭說:“蘇文,你在哪兒?姐去找你。”
房間里很安靜。我能聽到我媽的啜泣聲,和我爸粗重的呼吸。
我正要開口說點什么,突然,手機屏幕暗了。一條微信彈出來。
是趙志強的頭像:“你什么時候回來?你婆婆又催了,問你們那邊怎么說。我替你擋回去了。不過我在想一個問題——蘇敏,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
是的,我瞞了他很多。
我瞞了他那個信誓旦旦的斷絕關系。
我瞞了我爸媽這五年的積攢。
我還瞞了一個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