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別咬了！快松口！”
我沖進(jìn)院子時，血正從果果的小腿上往下滴。
那條我養(yǎng)了五年的泰迪——毛毛，死死咬著女兒的腿，嘴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聲。
果果哭得背過氣去，小臉憋得發(fā)紫。
梁鈺玲站在院門外，臉色慘白。她的手機(jī)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條沒發(fā)出的短信：“表姐，它好像腿壞了，舔得厲害。”
我一把奪過毛毛，把它摔進(jìn)狗籠子。
它縮在角落，眼神躲閃，嘴里還掛著果果的血。
第二天，我簽字送它安樂死。
可當(dāng)我抱起籠子時，毛毛突然流下一滴眼淚，渾身發(fā)抖，頭埋進(jìn)我懷里。
我心想——你終于知道錯了？
獸醫(yī)謝志偉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鄧女士，這狗不是要咬你女兒，是要我救它。”
我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01
那天下午三點，太陽正毒。
我把果果放在院子里的滑梯旁邊，叮囑她不要亂跑。
毛毛趴在狗窩里，一動不動，眼睛半閉著。
我出門前給它倒了滿滿一碗狗糧，它連看都沒看一眼。
“媽媽去買菜，十分鐘就回來。”
果果點了點頭，手里攥著她那個破舊的布偶兔子。
她不愛說話，從小就這樣，三歲了才勉強(qiáng)會叫媽媽。
醫(yī)生說有點自閉傾向，讓我多陪陪她。
可我哪有那么多時間？
王裕常年在工地，一個月回來一次，電話里不是罵我就是嫌我。
我把院門鎖好，快步走向小區(qū)門口。
超市離小區(qū)不遠(yuǎn)，但我走得急，連水都沒帶。買完菜回來時，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梁鈺玲站在我家院門外。她家的白色貴賓犬蹲在她腳邊，尾巴搖得歡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鈺玲是我對門鄰居，她兒子小宇跟果果一個幼兒園。她在幼兒園當(dāng)老師，教小班。按理說鄰居之間應(yīng)該客氣，可我跟她不對付。原因在于毛毛。
毛毛是條土狗串子，棕色的毛，體型不大，但脾氣不小。
它護(hù)食，也護(hù)地盤。
上次小區(qū)里有人遛狗經(jīng)過我家門口，毛毛沖出去追了人家三條街。
那人投訴到物業(yè)，梁鈺玲也在業(yè)主群里跟著起哄，說這狗有攻擊性，建議我處理掉。
我怎么可能處理掉毛毛？
它是我從孫曉菲手里接過來的。
孫曉菲以前是我的醫(yī)美客戶，離婚后搬走了，說養(yǎng)不了狗，讓我?guī)兔Α?/p>
我當(dāng)時可憐它瘦得皮包骨，就留下了。
養(yǎng)了三年，它就是我家的一份子。
我加快腳步往家走。
梁鈺玲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來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往后退了兩步，手里的手機(jī)亮著。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面好像是一條短信，沒發(fā)出去。
“鄧姐，我……”
她剛要開口，院子里突然傳來果果的尖叫聲。
我扔下菜袋子就往院子里跑。
院門鎖著，但門縫被什么東西撐開了，大概有十厘米寬。
毛毛從那個縫里鉆了出來，渾身的毛都炸著。
它沒看梁鈺玲，也沒看那只白貴賓，而是直接朝果果沖了過去。
果果正在滑梯旁邊蹲著，手里捏著一塊碎玻璃。
我這才看見，院子地上散著幾塊玻璃碴子——是我前天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還沒來得及掃干凈。
果果的手指被割破了，她舉著小手哭。
毛毛沖到她面前，沒有撲她，而是低下頭去舔她手上的血。果果被嚇到了，往后退了一步，一腳踩在一塊碎玻璃上。那一瞬間，她疼得縮起腳。
毛毛急了。
它一口咬住果果的褲腿，拼命往后拽。
果果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毛毛的牙齒刮到她的小腿，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松開！你給我松開！”
我沖過去，一腳踢在毛毛身上。它被我踢得往旁邊滾了兩圈，嘴里發(fā)出委屈的嗚咽。但它沒有跑，又爬起來往果果身邊湊。
我一把抱起果果，看見她小腿上有一道三厘米長的傷口，血正順著腳踝往下淌。
“媽媽，疼……”
果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發(fā)紫。
我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我轉(zhuǎn)過身，看見毛毛還蹲在果果腳邊，伸著舌頭想舔她的傷口。
我一把抓住它脖子上的項圈，把它提起來扔進(jìn)了狗籠子。
籠門關(guān)上，它在里面轉(zhuǎn)著圈，一直叫，聲音又尖又急。
“閉嘴！”
我吼了一聲，它安靜下來，趴在籠子角落里，眼睛盯著我。它的左后腿一直在發(fā)抖，但我當(dāng)時沒注意到。
梁鈺玲站在院門外，臉色慘白。
“你什么你？”我抱著果果往外沖，“你在我家門口干什么？”
“我就是……路過……”
“路過？”我冷笑一聲，“你天天路過我家門口，你以為我沒看見？”
梁鈺玲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抱著果果去了社區(qū)醫(yī)院。
醫(yī)生說傷口不深，但需要縫針。果果怕疼，看見針就哭，兩個護(hù)士按著她，我握著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縫了七針，每一針都像扎在我心上。
從醫(yī)院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給王裕打了個電話。
“你說什么？狗把果果咬了？”他在電話那頭吼起來，“你怎么看孩子的？我跟你說了多少次，那狗不能養(yǎng)不能養(yǎng)，你偏不聽！”
“我……”
“行了行了，我明天請假回去，你把狗處理了。”
“怎么處理？”
“你說怎么處理？送去打安樂死，送收容所，你自己看著辦！”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抱著果果，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02
回到家，我把果果哄睡著，一個人去了院子。
毛毛還趴在籠子里，聽見我的腳步聲，它抬起頭來看著我。
它的眼睛濕漉漉的，嘴里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嗚咽聲。
我蹲下來，它想把頭從籠子縫里探出來蹭我的手。
我把手縮回去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
它聽不懂，但它知道我生氣了。它低下頭，把腦袋埋在前爪里，不再看我。
我回到屋里，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手機(jī)響了一下，是梁鈺玲發(fā)來的消息：“鄧姐，果果怎么樣了？我想去醫(yī)院看看她。”
我沒回。
她又發(fā)了一條：“鄧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我直接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我不想聽她說話。
我受夠了她的假惺惺。
她表面上關(guān)心果果，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她就是看我不順眼，想找我的麻煩。
她兒子小宇跟果果一個班，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拿兩個孩子做比較。
她兒子會背唐詩，我女兒不會說完整句子。
她兒子會拍皮球，我女兒連滑梯都不敢往下滑。
她笑話我女兒，也笑話我。
我越想越氣，翻出手機(jī)相冊，看著毛毛的照片。
照片里，它趴在果果的床上，果果摟著它的脖子，兩個都睡得很香。那時候果果還沒學(xué)會走路，毛毛就趴在她床邊，像個小保鏢。
它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這樣的？
我想起孫曉菲。
當(dāng)初把毛毛給我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這狗脾氣有點怪，但很護(hù)主。”我問她怎么個怪法，她支支吾吾沒說清楚。
后來我再問她，她就說“它以前傷過我一次”。
我問怎么回事，她說“就是不小心抓了一下”，然后就不再提了。
我總覺得孫曉菲在瞞著我什么。
但她不說，我也不好追問。
第二天一早，王裕回來了。
他進(jìn)門第一句話：“狗呢？”
“在院子里。”
“處理了嗎？”
“還沒。”
“那還不趕緊？”他把外套扔在沙發(fā)上，“我請了兩天假，趕緊處理完我好回去上班。”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他是我老公，可他從來不是我的依靠。
果果出生那年，他在工地沒回來。
果果第一次叫媽媽，他不在。
果果生病發(fā)燒，我一個人抱著她在醫(yī)院排隊。
他只知道賺錢，也只知道罵我。
我把果果交給婆婆看著，一個人去了院子里。
毛毛看見我來了，興奮地站起來轉(zhuǎn)圈。它搖著尾巴，嘴巴咧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它忘記了我昨天踢過它，它只記得我是它的主人。
我把籠門打開，它立刻撲出來，圍著我轉(zhuǎn)了好幾圈，然后趴在我腳邊，把頭搭在我的鞋上。
我低頭看著它。
它又瘦了。
最近一段時間它一直不好好吃飯，我還以為是天熱沒胃口。我蹲下來，想摸摸它的頭。它躲了一下，然后又把頭湊過來，輕輕蹭我的手。
“毛毛。”
它抬頭看著我。
“我沒辦法了。”
我把它抱起來，放進(jìn)籠子里。
它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騎著電動車，把它送到了城東的動物醫(yī)院。
謝志偉是那家醫(yī)院的老板，四十多歲，話不多，但技術(shù)好。他看了一眼毛毛，又看看我：“確定嗎？”
“確定。”
“我可以送它去收容所。”
“不用。”
“鄧女士，這狗看起來不像有攻擊性的那種。能不能先查查原因，為什么它會咬人？”
“不用查。”
“狗咬主人，一般都有原因。可能是病了，可能是受到驚嚇了。查清楚了再決定，不遲。”
我不想聽他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醫(yī)院外面的長椅上，給王裕打了個電話。
“我送過去了。”
“什么時候打？”
“明天。”
“那行，我下午回工地了。”
“這么快？”
“工期緊，走不開。”
我掛了電話。
手機(jī)屏幕暗下去，我看見了孫曉菲的電話號碼。
我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
“喂，鄧姐？”
“孫曉菲，我問你個事。”
“你說。”
“毛毛以前，是不是也有過咬人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鄧姐，你問這個干什么？”
“你就告訴我，有沒有？”
“有……有過一次。”
“怎么回事？”
“我、我不想說。”
“孫曉菲，你把狗扔給我，不告訴我有問題，現(xiàn)在它咬了我女兒，你讓我怎么辦？”
電話那頭傳來啜泣聲。
“鄧姐，對不起。”
“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告訴我，毛毛為什么咬人？”
“它……它是為了救我。”
03
我叫鄧琬，今年三十六歲，全職媽媽。
三年前，我的生活還沒這么糟。
那時候我在一家美容院做前臺，工資不高但圖個輕松。
王裕在工地當(dāng)項目經(jīng)理，一年到頭不著家，但給錢大方。
我沒別的愛好，就是刷刷短視頻，做做美甲，日子過得還算自在。
孫曉菲是店里的老客戶，做醫(yī)美的，家里條件好，穿得也講究。
她每次來都跟我聊天，說我性格好，很投緣。
我給她推薦了幾款護(hù)膚品，她覺得好用，就經(jīng)常介紹朋友來。
那段時間，我剛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孫曉菲知道后，還特意送了我?guī)准雰悍f恭喜我。我心里挺感激她的，覺得這個姐姐人好。
果果出生那年，孫曉菲離婚了。
她沒細(xì)說原因，只是說老公不是東西。那段時間她狀態(tài)很不好，來店里也少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我安慰她幾回，她說沒事，就是心里煩。
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我，說想把毛毛寄養(yǎng)在我這里。
“我搬去小房子，養(yǎng)不了狗。你先幫我養(yǎng)一陣子，等我安頓好了就來接。”
我那時候剛出月子，忙得焦頭爛額，本來想拒絕。
可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實在說不出口。
再說了，她那段時間也幫過我不少忙，我總不能翻臉不認(rèn)人。
我說行，你先把狗送過來我看看。
毛毛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棕色的毛打結(jié)成塊，眼睛下面有淚痕，走路一瘸一拐的。
左后腿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看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砸過。
“它腿怎么了？”
孫曉菲眼神閃爍：“摔了一跤。”
“摔這么重？”
“嗯。”
我沒多想，把毛毛留了下來。
它剛來的時候很怕人，躲在墻角不敢出來。
我喂它吃的，它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聞一聞，叼走，然后跑回角落去吃。
果果那時候剛學(xué)會翻身，毛毛就趴在她的小床旁邊，一動不動地守著。
我心想，這狗挺護(hù)主的。
后來的事，順理成章。
孫曉菲說搬家太忙，讓我再養(yǎng)一陣子。
又過了一陣子，她說她要去外地發(fā)展，狗帶不走，讓我?guī)兔φ翌I(lǐng)養(yǎng)。
我找了幾個朋友，都不愿意接手。
孫曉菲說，要不你就養(yǎng)著吧，反正你也不差這點狗糧。
我想了想，也是。
毛毛很乖，除了護(hù)食和護(hù)地盤，基本上沒什么大毛病。
它對果果特別好，從來不會跟果果搶東西吃，也不會對她兇。
果果學(xué)走路的時候，它一直跟在后面，怕她摔著。
有一次，果果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毛毛跑過去舔她的傷口。
我看見了，覺得挺暖心。
但我不知道，舔傷口這件事，后來會變成一場災(zāi)難。
那天，孫曉菲在電話里沒有把話說完。
她說到“它為了救我”，就哭得說不出話了。我等了一會兒，問她怎么回事。
“我老公……我前夫，他喝了酒就打我。”
“毛毛知道，它每次聽見我哭就沖進(jìn)來。它不咬他，只是擋在我前面。我前夫怕狗，就拿東西砸它。煙灰缸，衣架，凳子，什么都往它身上砸。”
“毛毛那條腿，是被他用煙灰缸砸斷的。”
“后來離了婚，我搬出來，毛毛跟著我住了大半年。可我每次看見它，都想起那些事。我受不了。鄧姐，我真的受不了。我把狗給你，不是嫌棄它，是我心里有坎。”
我握著電話，說不出話。
“后來我后悔了，我想把毛毛接回來。可我不敢。我讓梁鈺玲幫我看看，她說毛毛在你家過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梁鈺玲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表妹。”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是你表妹？”
“嗯，她剛搬到那個小區(qū)，我也不知道世界這么小。她告訴我你住在對門，我……”
“你讓她來看毛毛？”
“我就是想看看它過得好不好。”
“那你為什么不自己來？”
“我……我怕看見它。”
坐在長椅上，我感覺渾身發(fā)冷。
梁鈺玲是孫曉菲的表妹。
她搬到我對門，不是巧合。她天天盯著我家院子，也不是多管閑事。她是受孫曉菲所托，來看毛毛的。
可那又怎樣？
她害得毛毛咬了我女兒。
她害得我現(xiàn)在站在動物醫(yī)院門口，準(zhǔn)備送一條活生生的命去死。
我站起來，走回醫(yī)院。
謝志偉正在給毛毛做檢查。毛毛趴在不銹鋼臺子上，一動不動。謝志偉掰開它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
“鄧女士。”
“這狗最近吃飯怎么樣？”
“吃得不多。”
“排泄呢？”
“我沒注意。”
“它左后腿上的疤，你知道怎么回事嗎？”
“以前受過傷。”
“什么時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
謝志偉皺了皺眉。
“這傷舊了，但最近好像又破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
“破了？”
“嗯，你看這里。”他指了指毛毛左后腿上的一道口子，“這個口子明顯是新傷，周圍還有紅腫，它在發(fā)炎。”
我湊過去看。
毛毛的左后腿上，確實有一道新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周圍已經(jīng)紅腫了，看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扎過。
“它能舔到這個地方嗎？”
“能。它一直在舔，所以傷口一直好不了。”
我想起最近的毛毛。
它總是躲在果果的床底下，舔自己的左后腿。我以為它在無聊，原來是在舔傷口。
果果昨天在院子里玩，打碎了一個玻璃杯。
碎玻璃，撒了一地。
我沒有收拾。
果果可能踩到了玻璃碴子，毛毛去舔她的傷口，結(jié)果自己的腿也被扎了。
它不是要咬果果。
它是想救她。
04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我在動物醫(yī)院外面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
手機(jī)響了好幾回，王裕打來的，我沒接。
婆婆也打了一個，我按掉了。
梁鈺玲發(fā)了一條短信：“鄧姐，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想見我，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
我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你說。”
她秒回：“毛毛的腿有問題，我上周就發(fā)現(xiàn)了。”
我盯著屏幕。
“那天我在院子里遛狗，看見毛毛趴在狗窩里，一直舔左后腿。我用手機(jī)放大看了看，傷口已經(jīng)爛了。我想告訴你，但那天你出門了。”
“昨天我在你家門口，就是想跟你說這事。”
“我跟我表姐說了，她說能不能讓她來看看毛毛。”
“鄧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手機(jī)放在膝蓋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前天晚上。
果果在客廳地上玩積木，我去廚房倒水喝，聽見一聲脆響。出來一看，果果把玻璃杯打碎了。她蹲在地上，想去撿碎玻璃。
“別動別動！”
我沖過去把她抱起來，檢查她的手有沒有受傷。還好，她沒受傷。我拿掃帚把碎玻璃掃了，倒進(jìn)垃圾桶。但地上還有幾塊小的，我沒有仔細(xì)檢查。
昨天下午，果果在院子里玩，她可能又碰到了那些碎玻璃。
毛毛看見了，跑過去舔她的腳。
結(jié)果自己的腿也被扎了。
它去咬果果的褲腿，不是攻擊，是想把她拉開。
它想保護(hù)她。
可我做了什么？
我踢了它，把它關(guān)進(jìn)籠子，還要送它去死。
我站起身，推開動物醫(yī)院的門。
謝志偉還在值班室里坐著，看見我進(jìn)來，抬了抬眼皮。
“還沒走？”
“謝醫(yī)生，我……”
“明天才安排手術(shù)，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不反悔。”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想知道，它到底怎么了。”
謝志偉站起來，帶我走進(jìn)處置室。毛毛還被關(guān)在籠子里，趴著，看見我進(jìn)來，它坐起來，把爪子搭在籠門上。
“我剛才給它拍了張片子。”
他遞給我一張X光片。
我接過來看，什么都看不懂。
“你看這里。”他指了指片子上一塊白色的陰影，“這個位置，有一塊異物。”
“什么異物？”
“很可能是玻璃。”
“玻璃？”
“它左后腿上的傷口，不是舊傷復(fù)發(fā)，是新的。有東西嵌進(jìn)去了。”
“那它舔傷口，是因為……”
“痛。它在止痛。狗受傷了會舔傷口，唾液有輕微的殺菌作用。但它舔得太多，把傷口周圍的肉都舔爛了。”
我盯著那張片子，手在發(fā)抖。
“如果昨天咬我女兒的時候，它已經(jīng)受傷了……”
“那它咬你女兒，不是因為攻擊性，是因為它想讓你們注意到它受傷了。狗在求助的時候，會咬住主人不松口，這是本能。”
我癱坐在椅子上。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明天做手術(shù)前，我會把異物取出來。如果證實是玻璃碎片，這個結(jié)果你可以拿去報警。”
“報警？報什么警？”
“你女兒受傷，不是你狗的問題，可能是意外。狗打了安樂死，你能心安？”
我沒有說話。
我從醫(yī)院出來，騎著電動車回家。
路上經(jīng)過小區(qū)門口，我看見梁鈺玲站在她家陽臺上，手里拿著手機(jī)，像是在等人。我停下車，抬頭看著她。
她也看見了我。
“鄧姐！”
她跑下樓，穿著一雙拖鞋就出來了。
“鄧姐，果果怎么樣了？”
“沒事。”
“那毛毛……”
“明天打針。”
她愣住了。
“鄧姐，我說的是真的，毛毛的腿真的……”
“我知道了。”
“你知道？”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梁鈺玲，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毛毛是你的表姐的狗，你天天在我家門口轉(zhuǎn)悠，發(fā)現(xiàn)它腿有問題，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
“我怕你誤會我。”
“誤會你什么？”
“誤會我想插手你家的事。上次我在業(yè)主群里說毛毛咬人的事，你就在群里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從那以后，我就不敢跟你多說了。”
我想不起來我說過這句話。
但我記得。
那天是毛毛追了她家的狗，她在群里說“養(yǎng)狗的人能不能有點素質(zhì)”，我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原來從那以后，她就跟我保持距離了。
她發(fā)現(xiàn)了毛毛的問題，想告訴我，又怕我不領(lǐng)情。她猶豫了好幾天，拖到昨天，終于鼓起勇氣站在我家門口。
可我看著她，以為她在搞鬼。
05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醒了。
果果還在睡，小手緊緊攥著布偶兔子的耳朵。她腿上的傷口包著紗布，醫(yī)生說一周后拆線，問題不大。我摸了摸她的額頭，溫?zé)岬模瑳]有發(fā)燒。
廚房里傳來聲音，婆婆在做早飯。
王裕已經(jīng)走了。他昨晚在客廳沙發(fā)上睡的，天亮前就去了車站。他沒跟我說再見，我也沒跟他說。他走的時候，連門都沒關(guān)好。
我坐在床邊，看著果果。
她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毛毛的籠子還在。里面搭著它最喜歡的那條舊毯子，旁邊還有半碗狗糧。一只螞蟻正沿著碗沿爬。
我蹲下來，撿起那條毯子。
上面沾著幾根棕色的狗毛，還有一股酸味兒。
我把它疊好，放在籠子旁邊。
然后我騎上電動車，往動物醫(yī)院去了。
謝志偉正在準(zhǔn)備手術(shù)器械。不銹鋼盤子里擺著各種針管和藥瓶，整整齊齊。
“來了？”
“毛毛在里面。”
我走進(jìn)里面的處置室。
毛毛被關(guān)在一個鐵籠子里。它看見我，立刻站起來，尾巴搖得像風(fēng)扇一樣。它把鼻子湊到籠子縫里，使勁往外拱著，想讓我摸它的頭。
我把手指伸進(jìn)去，它舔了舔，舌頭溫?zé)岬模植诘摹?/p>
它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對不起。”
它聽不懂，但它知道我的語氣變了。它安靜下來，趴在籠子里，把下巴擱在我手心里。
謝志偉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個本子。
“簽個字。”
我接過筆，手有點抖。
“安樂死注射，基本費用是……”
“謝醫(yī)生。”
“嗯？”
“我想問個事。”
“如果玻璃取出來了，證明它不是故意的，能不能……不打針？”
謝志偉看著我，沒有說話。
然后他放下本子，打開籠門，把毛毛抱了出來。
“查清楚了再說。”
我點點頭。
謝志偉把毛毛放在手術(shù)臺上，用綁帶固定住它的四肢。毛毛有些緊張，渾身發(fā)抖，但沒有掙扎。它把頭轉(zhuǎn)向我，眼睛一直看著我。
“你先出去。”
我轉(zhuǎn)身走出處置室，關(guān)上了門。
門縫里，我看見毛毛的眼睛。
濕漉漉的，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一陣刺痛。
我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盯著墻上的鐘。
秒針跳一下，我的心臟就跳一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處置室的門開了。
謝志偉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把小鑷子。鑷子尖上，夾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你看。”
我接過來，放在手心里。
那是一塊玻璃碎片。
透明，邊緣鋒利，沾著發(fā)黑的血。
“傷口周圍已經(jīng)壞死了，需要清創(chuàng)，縫合。手術(shù)不算大，但需要時間。”
“那就是說……”
“它不是要咬你女兒。它是要讓我看見它的傷口。”
我看著手心里的玻璃碎片，眼淚掉了下來。
“那它還能活嗎？”
“能。”
“真的？”
“真的。”
我蹲在走廊里，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哭得像個傻子。
毛毛沒事。
它不是惡狗。
它只是想讓我救它。
06
手術(shù)進(jìn)行了四十多分鐘。
我坐在走廊里，手心里還握著那小塊玻璃碎片。邊緣鋒利的切口割破了我的皮膚，我也沒感覺。
腦子里反復(fù)回放昨天那個畫面。
果果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碎玻璃。毛毛沖過去，不是撲她，是舔她手上的血。果果踩到玻璃碴子，毛毛咬住她的褲腿，想要拉開她。
但我看到的，就是狗在咬我女兒。
我為什么不先看看清楚？
為什么不問一句“怎么回事”？
為什么要直接送它去死？
我掏出手機(jī)，給梁鈺玲發(fā)了條消息：“毛毛不用安樂死了。”
她秒回：“真的？”
“真的。獸醫(yī)取出一塊玻璃，它腿里扎了玻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不是故意的！”
“謝謝你，鈺玲。”
“謝我什么？”
“你早發(fā)現(xiàn)它腿有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啜泣聲。
“鄧姐，我真的怕你不信我。”
“我信你。”
處置室的門開了。
謝志偉走出來，摘下手套，扔進(jìn)垃圾桶。
“手術(shù)完了。”
“怎么樣？”
“清創(chuàng)了，縫合好了。給它打了抗生素和止痛藥，觀察兩天，沒有問題就可以帶回家。”
“我能看看它嗎？”
“進(jìn)來吧。”
我走進(jìn)處置室。
毛毛躺在手術(shù)臺上，身上的麻藥還沒全過。它睜著眼睛，看見我進(jìn)來，尾巴輕輕搖了搖。它的左后腿上纏著白色紗布，厚厚的，看起來很消腫。
我走過去，摸著它的腦袋。
它舔了舔我的手。
舌頭還是溫?zé)岬摹?/p>
“沒事了。”
它閉上眼睛，睡了。
我在它旁邊站了很久。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小塊玻璃碎片。
“謝醫(yī)生，這個玻璃，是從它傷口里取出來的嗎？”
“對。”
“那它什么時候受的傷？”
“看傷口情況，大概兩三天前。”
兩三天前。
就是果果打碎玻璃杯那天。
“它受傷了，為什么不叫？”
“有的狗很能忍痛。而且它可能一直舔，自己止疼。”
我點了點頭，把那塊玻璃碎片裝進(jìn)口袋里。
然后我掏出手機(jī)，給王裕打了個電話。
“喂。”
“毛毛不用打針了。”
“為什么？”
“它腿里扎了一塊玻璃，它咬果果不是故意的，是求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獸醫(yī)取出來了。”
“……那就行。”
我盯著手機(jī)屏幕，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他從來沒關(guān)心過毛毛。
對他來說，它就是一條狗。
可對我來說，它是我的家人。
07
從醫(yī)院出來，已經(jīng)快中午了。
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
我騎著電動車回家，路上經(jīng)過菜市場，買了一條魚，一個豬肘子，還有一些蔬菜。我想著等毛毛回來，給它燉點骨頭湯，給它補補。
它最近瘦了太多。
回到家，婆婆已經(jīng)把飯做好了。
果果坐在餐桌前，手里拿著小勺子，正在往嘴里扒飯。她看見我進(jìn)來，舉著小勺子沖我笑。
“媽媽！”
“乖。”
我走過去，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的小腿上還纏著紗布，但已經(jīng)沒那么疼了。她把自己的肉末蒸蛋推到我面前。
“媽媽吃。”
“媽媽不餓，果果自己吃。”
她低頭繼續(xù)扒飯，小嘴油乎乎的。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cè)臉。
“果果，媽媽問你個事。”
“前天你在院子里玩，是不是把玻璃杯打碎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撿碎玻璃了嗎？”
“撿了。”
“然后呢？”
“手手破了。”
“然后毛毛怎么了？”
“毛毛舔我。”
“它舔你哪里？”
“手手。”
“它咬我褲褲。”
她說著，還比劃了一下，小手拽著自己的褲腿。
“它咬你褲褲的時候，你害怕嗎？”
她點了點頭。
“可是，它是不是沒有咬你肉肉？”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它咬的是褲子？”
我抱住她。
原來是這樣。
不是咬，是拽。
它咬住她的褲腿，是想把她從碎玻璃旁邊拉開。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果果伸手擦了擦我的臉。
“媽媽不哭。”
“媽媽沒哭，媽媽眼睛進(jìn)沙子了。”
“哦。”
她繼續(xù)低頭扒飯，小手還握著我的手指。
下午，我去了梁鈺玲家。
她開門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鄧姐。”
“果果怎么樣了？”
“那就好。”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梁鈺玲，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表姐孫曉菲的事，我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了頭。
“她跟我說了，毛毛的腿是她前夫打斷的。”
“她讓我把狗扔掉，就是因為她心里有坎。”
“她后來后悔了。”
“我知道。”
“她想接回去的。”
“那為什么沒接？”
“她說你不一定愿意。而且她換了城市，條件也不好。”
我點了點頭。
“她還說，毛毛救過她。”
“它是條好狗。”
梁鈺玲抬起頭看著我。
“你不用說對不起。你幫我看毛毛，我應(yīng)該謝謝你。”
“那你……還生我氣嗎？”
“不生了。”
她笑了，眼睛還是紅的。
“那毛毛什么時候能回來？”
“后天。”
“我去看看它。”
“好。”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梁鈺玲，你表姐的電話，能再給我一下嗎？”
“干嘛？”
“我想跟她說聲謝謝。”
梁鈺玲愣了一下，然后報了號碼。
我記下來，給她發(fā)了條消息：“孫姐，毛毛沒事了，你不用自責(zé)了。”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