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萊因所描繪的心理發展圖景中,每一個嬰兒最初都居住在一個分裂的世界里。這個世界由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構成:一邊是帶來滿足、溫暖和安全的“好乳房”,另一邊是帶來饑餓、寒冷和不適的“壞乳房”。嬰兒尚不具備整合的能力,無法理解那個讓他滿足的客體與那個讓他痛苦的客體其實是同一個人。這種將好與壞分裂開來、將危險投射到外部的心理狀態,被克萊因稱為偏執-分裂位。
在健康的發展中,偏執-分裂位是一個會被逐漸超越的階段。隨著養育者足夠穩定的回應,嬰兒開始能夠承受矛盾情感,能夠意識到好乳房和壞乳房屬于同一個母親,能夠為自己的攻擊沖動感到內疚并產生修復的愿望。這便是向抑郁位的移動。
但在復雜性創傷中,這種移動被阻斷或部分阻斷。個體在心理的某個層面上,始終停留在了偏執-分裂位。他的內在世界仍然被分裂所組織——好與壞不能共存,危險來自外部,而自己永遠是被迫害的受害者。
一、被圍困的心靈
停留在偏執位的個體,其核心體驗是一種持續的被迫害感。這不是偶爾的猜疑,不是特定情境下的警惕,而是一種彌漫性的、似乎是“存在本身”就攜帶的信念:危險就在附近,有人或某些人正在或即將對我造成傷害。
這種被迫害感與早年創傷環境的真實威脅直接相關。它不是空穴來風的妄想,而是對那個曾經確實充滿危險的童年世界的持續反應。一個在暴力父親面前長大的孩子,確實有理由相信身邊的人可能是危險的;一個被反復欺騙和利用的孩子,確實有理由懷疑他人的善意。偏執位的停留,是將這種對特定施害者的警覺泛化到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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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這種泛化的被迫害感在人際關系中制造著持續的緊張。個體的注意力被調校為專門掃描他人言行中的敵意線索,而中性甚至善意的行為也常常被誤讀為隱藏的惡意。同事沒有打招呼,不是因為他正在想事情,而是他故意冷落自己;朋友遲到了幾分鐘,不是因為交通堵塞,而是他并不在乎自己;伴侶提出不同意見,不是觀點的差異,而是對自己的否定和攻擊。
這種誤讀的頑固之處在于,它構建了一個封閉的認知系統。每一次他人的解釋都被視為進一步隱藏惡意的證據——“你解釋就是在掩飾,你不解釋就是默認”。在這樣的系統中,個體無法被安撫,無法被說服,因為他不是在對當下的事實做出反應,而是在對整個過去的創傷歷史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