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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菜。
婆婆從客廳接起,聲音一下就熱絡起來:“芳啊,咋想起打電話了?”
我手上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張芳,大姑子,上次來是去年八月,住了兩周,走了以后婆婆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十一放假?來,來,住幾天正好。”婆婆的聲音里帶著高興,“你弟肯定高興,我跟你弟媳婦說一聲,給你收拾房間。”
我手里的刀頓了頓。老公張明在灶臺前炒菜,背對著我,鍋鏟翻動的聲響突然停了。
他伸手關了火。
廚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煙機嗡嗡轉著。他轉過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媽,忘了她上次來只住了兩周?”
婆婆的笑聲卡在喉嚨里。
我低頭繼續切菜,菜刀碰著砧板,一下,一下。老公向來不是愛挑事的人,上次張芳走的時候,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把婆婆的金飾盒子收進柜子深處。
那兩周的事,我們都還記得。
張芳說是來散心,到了第三天就開始翻箱倒柜,說幫婆婆找東西。第五天,婆婆壓箱底的那對金鐲子就不見了。張芳說是婆婆自己給的,婆婆支支吾吾沒敢否認。
可那金鐲子是婆婆的嫁妝,平時摸都不讓人摸。
老公后來跟我說,算了,媽都不追究,他當兒子的能怎樣。但我知道他心里憋著氣,從那以后張芳打電話來,他都不接。
“你姐難得有空來,你咋說話的?”婆婆聲音高了,“她是你親姐!”
“媽,她哪次來不是要找你要東西?”老公語氣硬了,“上次是金鐲子,這次又要什么?”
“那是你姐給我的!”婆婆急了,“我給她的,我愿意!”
我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擦干。客廳里電話還沒掛,張芳在那邊大概也聽著。我走到客廳門口,看見婆婆握著電話,臉漲得通紅。
“媽,”我盡量讓聲音平和些,“來就來吧,我跟張明收拾房間。”
婆婆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我會接話。
老公從廚房沖出來,看著我,壓低聲音:“李梅,你,”
“張明,”我打斷他,“姐難得來一趟,總不能不讓進門。”
我不想當著婆婆的面跟他吵。張芳再怎么說也是他姐,婆婆還在這,鬧僵了不好看。再說,她來就來,頂多又是哄哄婆婆走點東西,還能怎么樣。
婆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說:“芳啊,你聽到了?你弟媳婦都答應了,你只管來。”
電話那頭張芳說了句什么,婆婆笑了:“行行行,都給你留著。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婆婆臉上的笑還沒收,老公已經轉身回了廚房。鍋鏟摔得哐啷響。
婆婆訕訕地看著我:“你瞧他這脾氣,跟吃了槍藥似的。”
“沒事,媽,”我說,“我去看看菜。”
進了廚房,老公正把火重新打開,油倒進鍋里,滋啦一聲炸開。他沒回頭,但我看見他握著鍋鏟的手,指節突起。
“你干嘛答應?”他壓低聲音,“你不知道她來是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我故意問。
他沒接話,把菜倒進鍋里翻炒。油煙味嗆得我眼睛發酸。
其實我不是不知道,張芳每次來,都像是來搜刮的。但她畢竟是婆婆的親女兒,婆婆想她,盼她,我們能怎么辦。
十二平米的廚房,灶臺上燉著湯,老公悶頭炒菜,我站在水池邊擇菜。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只有鍋鏟碰撞的聲響。
客廳里傳來婆婆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厲害,但她高興。
我低頭揪著菜葉,心里有種說不清的煩。
01
晚上哄兒子張浩睡下,我回到臥室時老公靠在床頭刷手機。屏幕光打在他臉上,眉頭擰著。
我坐到床邊:“還在想下午的事?”
他把手機扣在床上:“不該答應。”
“她來就來唄,”我躺下,盯著天花板,“能怎么樣。”
老公側過身看我:“你不知道她上次來的真正目的。”
“不就是金鐲子嗎?”
“不止。”他頓了頓,“她走之前問媽要老宅的房產證。”
我翻了個身對著他:“什么時候的事?”
“你上班那天。”老公聲音悶悶的,“媽跟我說了,她說姐想看看,媽沒給。但媽那性子你也知道,攔不住她幾次。”
我沉默了。老宅是婆婆名下唯一的房子,在鎮上,雖然不值多少錢,但那是婆婆的根。張芳自己做生意,這些年賠多賺少,老聽她跟婆婆抱怨,說撐不下去了。
“她不會打老宅的主意吧?”我試探著問。
“難說。”老公關了手機,黑暗中聲音更沉,“她那性子,走投無路什么都干得出來。”
我沒再接話。老公向來不多說家里的事,今天能說這些,已經是破例了。
轉過天是周六,我在陽臺晾衣服,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跟平時一樣,但總感覺有些不對。
門鈴響了。
婆婆從沙發上彈起來:“一定是芳芳!”
我手里還拎著件濕衣服,走到玄關一看,張芳站在門外,腳邊兩個大行李袋,臉曬黑了一圈,頭發隨便扎著。
“喲,弟媳婦,好久不見。”她笑著,嗓子亮堂,跟電視里的主持人似的。
婆婆把她拉進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瘦了,瘦了。”
“生意忙嘛,”張芳把行李拖進來,“這不趁十一歇兩天。”
她進門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不是看客廳的擺設,是往走廊盡頭那間婆婆的臥室瞥了一眼。太快了,但我捕捉到了。
老公在書房沒出來。我聽見他鍵盤敲得飛快,明顯是在躲。
“家里就你弟媳婦和媽?”張芳往客廳沙發上坐,“我弟呢?”
“上班,”我說,“加班。”
張芳沒追問,從包里掏出一袋東西:“帶了點土特產,鎮上那家老店的腌菜,你們城里買不到。”
婆婆高興得合不攏嘴,張芳陪她聊著天,說鎮上的誰誰誰又出了什么事,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我沒插話,回廚房繼續晾衣服。
陽臺門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聽見張芳問:“媽,老宅今年雨水多,屋頂沒漏吧?”
“沒,你弟前陣子找人修了。”婆婆說。
“修了?”張芳聲音忽然高了點,“花多少錢?”
“沒多少,千把塊吧。”
“那老宅還是得有人看著,”張芳壓低聲音,“房子不住人,爛得快。”
我的動作頓了頓。晾衣架上掛著張浩的小校服,我把它抻平,心里那根弦慢慢繃緊。
吃午飯的時候,老公沒出來。我只好說他胃不舒服,不吃了。張芳也不在意,吃飯時一直念叨生意難做,同行壓價,房租漲了,撐得辛苦。
婆婆心疼得不行,給她夾菜:“不行就回來,家里還能餓著你?”
“那哪行,”張芳笑了笑,“我總不能啃老。”
她夾起一筷子菜,忽然問:“媽,老宅那個產權證,你放哪了?”
婆婆筷子一抖,菜掉在桌上。
我抬頭看她。
張芳像是隨口一問,臉上的笑不變:“我得確認一下手續齊不齊,萬一以后要翻修,方便。”
“在、在柜子里,”婆婆說,“我也忘了放哪了。”
“哦,”張芳點點頭,沒再追問。
我心里那根弦,已經快要繃斷了。
02
下午我在廚房洗碗,張芳在客廳跟婆婆看電視。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都是家常,聽不出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套話。
婆婆這人,心里裝不住事,別人問什么她答什么。張芳問老宅的鄰居,問老宅的門鎖,問鎮上的行情,婆婆一一答了。
我在廚房聽著,手里的碗洗了很久。
張芳包里露出一角紙,沓得很整齊。我經過客廳去倒水的時候,假裝沒看見,心里卻記下了。那紙的顏色像是文件,但隔著遠,看不清字。
老公在書房待了一下午。晚飯時間才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打了聲招呼“姐來了”。
張芳笑著:“大忙人,終于肯露面了。”
老公沒接話,拉開椅子坐下吃飯。氣氛有些僵。
婆婆打圓場:“你姐帶的腌菜,嘗嘗。”
“嗯。”老公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味道不錯。”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說還有工作,又回了書房。張芳看著他的背影,撇撇嘴:“我弟還是那樣,悶葫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張芳主動要洗碗,我說不用,她堅持,兩個人一起在廚房收拾。水龍頭嘩嘩響著,她忽然湊近我:“弟媳婦,你家現在每個月房貸多少?”
我愣了一下:“還好,不太多。”
“那養車呢?養孩子呢?”她擦著盤子,“我跟你說,這年頭光靠上班,存不下錢的。”
“省著點用,還行。”
“你們這房子,現在值不少吧?”她目光掃過廚房的天花板,“當初買的時候才四千一平?”
“嗯。”
“現在怎么也漲到一萬二了,”她嘖嘖兩聲,“我弟眼光真好。”
我沒接話,低頭洗碗。水流聲很大,淹沒了她的聲音。
她又說了幾句,都是打聽收入和支出的。我含糊應付著,心里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她不像來探親,倒像是來摸底。
關上水龍頭時,客廳里婆婆在看電視劇,連續劇里打打殺殺。我擦干手,裝作去關客廳窗戶,經過婆婆房間時,余光掃見門縫里透出的光。
婆婆應該在看電視,房間里不該有人。
我輕輕推開門。
張芳站在婆婆的床頭柜前,手里拿著一串鑰匙,正在打開抽屜。
“姐?”
她猛地回頭,臉上的慌亂一閃,立刻恢復正常:“我找媽要了鑰匙,給她找件厚衣服,說要降溫了。”
她拉出抽屜,里面疊著幾件羊毛衫。她隨手翻了兩下,又關上。
“婆婆穿的衣服都在衣柜,床頭柜是放證的。”我盡量平靜地說。
“是嗎?”張芳笑了笑,“那我看錯了。”
她走出去,自然地坐回沙發上:“媽,我看你那件紫色的毛衣還能穿,回頭拿出來曬曬。”
婆婆頭也沒抬:“好,好。”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厲害。
剛才她那一眼,看的不是衣服。床頭柜上層的抽屜,是放房產證和一些重要文件的。婆婆告訴過我,那里藏著老宅的產權證。
我往書房走,推開門,老公正對著電腦發呆。
“你姐剛才在媽房間翻東西,”我壓低聲音,“找房產證。”
老公臉色沉下來:“確定?”
“確定。”
他沉默了一會,慢慢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說過,她來沒好事。”
“她拿房產證干什么?”我問。
“鎮上那塊地,這幾年開發商一直在收,老宅位置好,能賣幾個錢。”老公揉著太陽穴,“她打這個主意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怎么辦?”
老公沒回答,拿起手機看了看:“我出去一趟,你們先睡。”
“去哪?”
“有點事。”他拿起外套,走出書房。
經過客廳時,他沒跟婆婆和張芳打招呼,直接換了鞋出門。大門關上,屋里安靜了幾秒。
張芳側頭看了看門口,又看著婆婆:“媽,我弟這是去哪?大晚上的。”
婆婆也疑惑:“我也不曉得。”
“不管他,”張芳笑了笑,“媽,明天我們去老宅看看吧?好久沒回去了。”
婆婆點頭:“好,好。”
我站在走廊暗處,看著張芳的笑容,心里慢慢沉下去。
她這次來,不是住幾天那么簡單。
03
第二天一早,張芳就醒了。
我出來倒水,看見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是地圖導航界面。
“梅梅起這么早?”她抬頭笑,把手機扣在腿上。
“給浩浩做早飯。”我走進廚房,聽見她跟過來。
“昨晚跟媽說了,明天回趟鎮上。老宅那邊好久沒回去看了,順便收拾收拾。”
婆婆在屋里應聲:“是該回去看看,你爸的墳也該上上香了。”
“那我陪您去。”我試探著說。
張芳擺手:“不用,我跟媽兩個人就行,你上班忙。”
她說話時眼神閃了一下,落在冰箱上貼的便簽紙上,那上面有老宅地址。
我記得那便簽是張明寫的,去年開發商來問過價,他隨手記的。
“姐,老宅那邊最近有什么消息嗎?”我盡量讓語氣平常。
張芳轉身倒水,背對著我:“能有什么消息,就那樣唄。鎮上說要規劃,也沒個準信。”
她聲音太輕松了,輕松得像排練過。
張明從臥室出來,看見張芳在廚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張芳問。
“下午去。”他徑直走進廚房,從我手里接過鍋鏟,“我來,你去換衣服。”
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支開。
吃早飯時,張芳突然放下筷子:“媽,我昨晚想了很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婆婆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老宅那房子,”張芳說,“您以前答應過給我的,還記得不?”
餐桌上安靜下來。張浩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婆婆慢慢放下筷子:“啥時候的事?”
“您忘了?前年我回來,您親口說的。”張芳笑著,“說等我生意穩定了,就把老宅過戶給我。”
“我沒……”
“您肯定說了。”張芳打斷她,語氣還是笑著,但眼睛沒笑,“當時張明也在場,他沒告訴您?”
我看向張明。
他低著頭,筷子戳著碗里的粥,沒說話。
“這事以后再說,”婆婆聲音發虛,“先吃飯。”
“媽,”張芳放下筷子,“我不是催您,就是提前說一下。現在十一放假,正好有空辦手續。”
張明“啪”地摔下筷子。
“你摔誰呢?”張芳瞪他。
“吃飯就吃飯。”張明站起來,椅子刺啦一聲,“鬧什么鬧。”
“我鬧?”張芳也站起來,“我跟我媽商量事,礙著你了?你一個……”
“行了!”婆婆拍桌子。
屋里安靜了。張浩嚇得縮了縮脖子。
我拉他起來:“走,媽送你去上學。”
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張芳站在桌邊,張明站在廚房門口,婆婆坐中間,誰也不看誰。
送完浩浩,我在樓下坐了一會兒。
張芳那句“你一個”沒說完的話,懸在我腦子里。一個什么?一個外人?
不,她是想說,你一個養子。
可張明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上樓時,張明正要出門。他在門口換鞋,看見我,臉色緩了緩。
“上班?”
“嗯。”他系鞋帶,“下午就回。”
“那張芳……”
“別管她。”他打斷我,頓了頓,“她說的事,不是真的。”
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樓道轉角。
婆婆在屋里喊我:“梅梅,你進來。”
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老宅的照片。
“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說,“我真不記得答應過她。”
“媽,您別多想。”
“可她是我閨女,能騙我嗎?”
我沒接話。
張芳能。上次金鐲子不就是嗎?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張芳說要跟婆婆去鎮上,我說陪她們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張芳笑得自然。
“放假呢,沒事。”我也笑。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推。
坐上去鎮上的公交車,張芳一路都在說小時候的事。哪棵樹是她種的,哪塊石頭她摔過跤。
婆婆聽著,神情放松下來。
我注意到張芳的包,那個露出文件角的包,今天背出來了。
車到鎮上,老宅的鐵門銹得推不動。張芳用鑰匙捅了半天才打開。
院子里長滿了草,堂屋的灰積了厚厚一層。
婆婆站在門口沒進去。
“媽,您在外頭歇著,我跟梅梅收拾。”張芳搬了把椅子放在門口。
我跟著她進屋。
她沒急著打掃,徑直走到東屋,拉開老衣柜的抽屜。
“找什么呢?”我問。
“找找媽以前留的東西。”她頭也不回,翻得很仔細。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翻完一個抽屜又一個抽屜。
“找到了!”她直起身,手里捏著一把鑰匙,保險柜鑰匙。
我的心往下沉。
“這柜子里放的啥?”她自言自語,走到墻角那個鐵皮柜前。
“姐,這柜子鎖著,鑰匙媽收著的吧。”
張芳沒理我,拿手里的鑰匙去捅。
咔嗒。
鎖開了。
她回頭看門口,婆婆還坐在院里。
“梅梅,”她壓低聲音,“你來。”
我走過去。
柜子里摞著一沓文件,最上面是房產證。
張芳拿出來,翻開。
“老宅的。”她輕聲道。
然后她把房產證放進自己包里。
04
“姐,你干什么?”
“先放著,省得老找。”張芳語氣自然,拉上包拉鏈。
我站在她面前沒動。
“怎么了?”她抬起頭看我,笑了一下,“不放心?”
“這是媽的房子。”
“我知道啊。”她站起來,“我又不偷不搶。”
她從我身邊過去,走到院子里。
“媽,”她說,“老宅的房產證您放柜子里了,我幫您收著,省得回頭找。”
婆婆愣了下:“房產證?”
“嗯,您不是說要給我辦過戶嘛。”
“我啥時候說……”
“昨天吃飯您不是默認了嗎。”張芳笑著說,彎腰扶婆婆起來,“走,咱們去找村委問問,這過戶要什么手續。”
“等等,”我攔在前頭,“姐,這么大的事,得跟張明商量一下吧。”
“跟他商量什么?”張芳的臉沉下來,“這是我媽家的房子。”
“張明也是這個家的。”
“他算個啥?”張芳冷笑,“他不過是……”
“張芳!”婆婆喝了一聲。
兩人都安靜了。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張芳,嘴唇抖了抖。
“回吧,”她說,“今天先回。”
張芳沒動:“媽,您今天得給我個準話。”
“給你啥準話?”
“房子。”
婆婆看著她,眼睛紅了:“你爸還沒死幾年呢……”
“我知道。”張芳放軟語氣,“所以我這不是趁放假來辦嘛,省得以后麻煩。”
“有啥麻煩的?”
“萬一您有個啥事,這房子還得走繼承,多費事。”
我的血往頭上涌。
“姐,”我說,“你這是咒媽呢?”
“我咒啥了?我說的是事實。”
“行了!”婆婆站起來,腿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
“媽,您沒事吧?”
婆婆擺手,盯著張芳:“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缺錢了?”
張芳的眼神閃了閃。
“我生意上有點周轉不開,”她說,“先把房子過戶,回頭我拿它抵押貸款,等掙了錢再買回來。”
“那房子就沒了!”婆婆聲音顫起來。
“怎么沒了?就是走個手續。”
“那你當初說啥答應給我養老……”
“我現在不也在給您養老嗎!”張芳喊起來,“我大老遠跑回來,不是來看您臉色的。”
她轉身進屋,把包拉出來,掏出幾張紙。
“我媽簽過字的,你們自己看。”
那是一頁發黃的紙,字跡歪歪扭扭,簽著婆婆的名字,還按了手印。
上面寫著:老宅歸女兒張芳所有。
我接過來看,紙張對折的地方都起了毛邊,不是新寫的。
但那個簽名……
婆婆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字是我寫的?”她聲音很輕。
“不是您寫的還能是誰寫的?”張芳說,“前年您過生日,我回來看您,您給我寫的。”
“我咋不記得?”
“您那天喝了點酒。”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我記性是不好了。”
她把字據還給張芳,沒再說話。
“媽,”我說,“這字據您真不記得?”
“不記得了,”婆婆垂著眼,“可能年紀大了。”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塌了一塊。
張芳得意地把字據收回包里,拍了兩下:“那我就收好了,等十一過后就去過戶。”
回城的車上,婆婆靠在窗邊睡著了。
張芳在看手機,嘴角帶著笑。
我握著手機,把字據上的簽名記了下來。
那個“張秀蘭”三個字,橫平豎直,端端正正。
婆婆平時寫字我見過,歪歪扭扭,像小學生。
這簽名太工整了。
回到家,張明已經回來了。他坐在客廳,看見我們進門,站起來。
“去哪兒了?”
“回鎮上看看。”張芳換鞋,“明天我去辦過戶手續。”
“什么過戶?”
“老宅。”張芳從包里掏出字據,“媽簽過字的,早就答應給我了。”
張明接過去看,臉一點點白了。
“媽,這是您簽的?”
婆婆低著頭:“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張明聲音揚起來,“這么大的事您記不清了?”
“你嚷什么?”張芳擋在婆婆前面,“媽簽的字,有手印,還有啥好說的?”
“這字不對。”張明說。
“哪不對了?”
張明沒說話,把字據放在桌上。
我湊過去看。
那簽名墨跡深一塊淺一塊,邊緣有點洇開的印子。
像是用別的筆描過。
“這墨跡顏色不對。”我說。
張芳猛地看向我:“你啥意思?”
“就是看著不對勁。”
“你懂啥?放了兩年了,肯定有點變色。”
“可簽字墨跡是黑藍色的,按的手印是紅色的,兩種墨氧化速度不一樣……”我頓了一下,“姐,這張字據簽了多久了?”
空氣靜下來。
張芳的臉色變了。
05
“你們什么意思?”張芳聲音尖起來,“想說這字據是假的?”
“我沒說假的,”我看著她,“我就問簽了多久了。”
“前年!”她提高了八度,“前年媽生日那天!”
“那你看看這個。”我拿出手機,翻到婆婆上個月寫的一張藥費單,“媽寫字習慣往右歪,這簽名端端正正的。”
“人寫字還能一直一個樣?”
“兩年能變這么多?”
屋里僵住了。張浩從房間探出頭,張明沖他擺擺手:“進屋去。”
張浩縮回去,門關上。
“媽,”張芳轉向婆婆,“您說話啊,這字據是不是您簽的?”
婆婆坐在沙發上,手一直在發抖。
“是……是吧……”
“什么叫是吧?”
“姐,”張明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非要把事做絕?”
“我做什么絕了?”張芳瞪他,“我拿我媽寫的字據,怎么了?”
“那字據不對。”
“你憑什么說不對?”
張明沒接話,走進臥室,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走到茶幾前,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公證處字樣印在正中間。
“這是什么?”張芳問。
張明把文件打開,翻到最后一頁,擺在桌上。
“你自己看。”
那是一份公證遺囑。
上面寫著:張秀蘭自愿將老宅房產遺贈給孫子張浩,由張明代為保管。
公證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張芳瞪大眼睛,一把抓起來看。
“不可能!”她叫起來,“媽不可能寫這個!”
“三年前五月,”張明說,“媽摔斷腿住院那回,她自己去找公證處的。”
“你瞎說!”張芳把遺囑拍在桌上,手都在抖,“媽,你啥時候寫的這個?”
婆婆眼眶紅了:“我想留著給浩浩……”
“給他一個八歲的小孩?”張芳氣笑了,“他懂個屁!”
“留給浩浩,等我大了自然會處理。”張明說。
“你處理?”張芳冷笑,“你一個抱來的,憑什么處理我家的房子?”
屋里霎時沒了聲音。
我愣在原地。
抱來的?
“你再說一遍。”張明聲音很輕。
“我說錯了嗎?”張芳指著婆婆,“你問她,你是不是她生的?當年她生不出,從外頭抱的你!”
“張芳!”婆婆站起來,“你閉嘴!”
“憑什么閉嘴?他都知道遺囑的事了,還瞞著什么?”
婆婆臉色煞白,人晃了晃,我趕緊扶住。
“媽,您沒事吧?”
她抓著我的胳膊,眼淚流下來:“我……我對不起他……”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張明站得筆直,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你還真當自己是親生的了?”張芳嗤笑,“我告訴你,這房子姓張,不姓別的。”
“巧了,”張明看著她,“我也不姓張,可這遺囑上寫的受益人,是你外甥,他也姓張。”
張芳的表情僵住了。
張明繼續說:“公證遺囑有法律效力,你的字據就算是真的,也得排在它后頭。”
“你,”張芳指著他的鼻子,“你算計我?”
“我算計你?”張明笑了,眼睛沒笑,“你來我家翻抽屜的時候,怎么不說算計?”
空氣像繃緊的弦。
我站在婆婆身邊,手里攥著手機。
那張字據還攤在桌上,我湊近看,簽名墨跡在燈光下顏色不太均勻。
邊緣有極細微的描痕。
像是先用圓珠筆寫了,再拿黑筆描了一遍。
如果是真的,為什么要描?
“姐,”我抬起頭,“這張字據,我能拿去鑒定一下嗎?”
張芳臉色瞬間變了。
“鑒定什么?”
“鑒定是不是媽寫的。”
“你憑什么鑒定?這是我的東西!”
“可這房子也有張浩的份。”
“有你啥事?”張芳轉向我,“你一個外人,摻和啥?”
“她不是外人。”張明走到我身邊,“她是我老婆。”
張芳看著我們倆,咬了咬牙:“行,你們要鑒定是吧?鑒!我倒要看看,你們能鑒出個什么來!”
她把字據抓起來,又狠狠拍在桌上。
“明天我陪你們去!”
說完她轉身進了房間,門啪地關上。
婆婆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
張明站在窗前,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
我看著他。
認識了十年,結婚八年,他從來沒告訴過我。
他不是親生的。
這個家,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