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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臘月十八。
我跪在村口土路上,膝蓋硌著碎石子,疼得發麻。面前是縣里來的拖拉機,車廂里躺著用草席裹緊的母親。
村里人說,你媽沒了,總得找副棺材吧。
我摸了摸褲兜,只剩三塊七毛錢。那時候我剛滿二十三,在縣城磚廠干了三年苦力,攢的幾個錢全給母親看病花光了。
村長站在人群外頭,叼著煙不說話。幾個本家叔伯遠遠看著,沒人上前。我知道他們怕什么,母親是外姓人,當初嫁過來時就沒人同意。這些年母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村里人背地里沒少嚼舌根。
“起來。”
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抬頭,是隔壁的周大哥,周大柱。那年他四十二,比我大了一輪多,常年在地里刨食,臉上曬得黑紅。
“我去找副棺材。”他說。
我搖頭:“周大哥,我沒錢。”
“誰說跟你要錢了?”他蹲下來,遞給我一碗熱水,“你媽生前沒少幫我照看孩子,這份情我得還。”
我接碗的手抖得厲害,熱水灑出來,燙紅了虎口。
周大哥站起身,朝人群那邊走過去。我聽見他跟村長說話,聲音不大,卻句句清楚:“老李家的事,我周大柱管了。誰要有意見,沖我來。”
沒人吭聲了。
后來我才知道,周大哥把家里那頭準備過年殺的豬賣了,又跟鎮上棺材鋪的老劉頭賒了賬,才湊齊一副薄棺材的錢。那幾天他媳婦沒少跟他吵架,說他傻,說咱們自己都揭不開鍋了,還管別人家的事。
周大哥只說了一句:“人活一世,總得對得起良心。”
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沒下雪,風卻像刀子似的刮臉。我和周大哥兩個人,一鍬一鍬往墳上填土。村里沒人來,只有周大哥的媳婦遠遠站在田埂上,懷里抱著孩子,眼神復雜地看著。
母親的墳立起來那天晚上,周大哥從家里端來一碗腌菜,還有兩個雜面饅頭。他坐在我對面,也不說話,就陪著我吃。
“往后咋打算?”他問。
我說不知道。
“要不……跟我學種地?”他說,“好歹混口飯吃。”
我沒接話。其實我心里清楚,我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個村里。母親的學費,我的出路,都不在這里。
那年冬天,我躺在冰冷的炕上,聽北風嗚嗚地吹。腦子里反復想著母親咽氣前拉我的手,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已經說不出一個字。
她走得太苦了。
三十年后,我又回來了。
二〇一三年秋天,我開著縣城租來的桑塔納,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后備箱里,裝著一百萬元現金。
錢是干凈的。我在省城開了二十年的五金店,從一個攤位干到三個門店,攢下的辛苦錢。每次清點貨款的時候,我都會想起當年周大哥賣豬換棺材的事。那時候一頭豬八十多塊錢,他要攢一整年。
我提著裝錢的編織袋,走進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巷子。村里蓋了不少新房子,紅磚墻,瓷磚貼面,比我記憶里的土坯房氣派多了。但周大哥家的院墻還是老樣子,青磚縫里長滿了青苔,木門上的漆掉得一塊一塊的。
我抬手敲門。
門開了,周大哥站在里頭。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褶子像干裂的黃土地。腰也比以前駝了,拄著一根竹棍子。
“建國?”他瞇著眼看我半天,認出來了,“你小子,咋回來了?”
“回來看您。”我說著,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放,拉開拉鏈。
一捆捆的紅票子露出來,碼得整整齊齊。我蹲下身子,抬頭看他:“周大哥,當年要不是您,我媽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這錢是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周大哥愣住了。
他盯著那些錢,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他沒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你這是……干啥?”
“報恩。”我說得直白,“三十年了,我一直記著這份情。”
周大哥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老母雞咕咕叫著,刨著泥地。風把樹上的黃葉子吹下來,落在那堆錢上。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慢:“建國,這錢……我不能要。”
我愣住了。
01
“周大哥,您這是啥意思?”
我蹲在地上,抬頭看他。院門半開著,巷子里有風吹進來,把那摞錢最上面的葉子吹跑了。
周大哥沒接話,拄著竹棍慢慢轉過身,往堂屋走。我跟上去,錢還散在地上,也不急著收。他走到門檻那兒停住,回頭看我一眼:“進屋說。”
堂屋里還是老樣子,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墻上掛著毛主席像。墻角堆著幾袋化肥,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周大哥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旱煙袋,往煙鍋里裝煙絲。
我坐在他對面,等著。
他抽了兩口煙,吐出一團白霧,這才開了口:“建國,你日子過得咋樣?”
“還行。”我說,“在省城開了幾個店,兒子也大學畢業了,工作穩定。”
“那就好。”他點點頭,眼睛看著窗外,“你媽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該高興了。”
我心里一酸,沒接話。
周大哥又抽了兩口煙,把煙袋擱在桌上。他抬頭看我,眼神有些怪,像是在打量一個不大認識的人:“你回來……就為了給我送錢?”
“不光是送錢。”我說,“我想著給您翻修一下房子,您這院子也該拾掇拾掇了。您要是不嫌我煩,我就住些日子,把事兒辦完再走。”
“房子不用修。”他擺手,“我一個老頭子,住得了多大的地方?”
“那您總得收下這錢。”我又把話題拉回來,“當年您為了幫我媽,把豬都賣了。這事兒我記了一輩子,您不能讓我背著債過活。”
周大哥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棗樹,樹上的葉子快落光了,幾個枯干的棗子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蕩。過了好半天,他開口說:“建國,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什么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最后他說:“當年幫你,不是我的主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說啥?”
“我是受人之托。”周大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聽見,“你媽的喪事,那副棺材,買棺材的錢……都是別人讓我辦的事兒。”
我腦子里嗡的一下。三十年了,我一直以為那是周大哥自己的心意,賣豬賒賬,都是為了幫我們母子。可現在他跟說,他不是主動的?
“誰?”我問他,“誰托你的?”
他回避我的目光,低頭又去裝煙絲。
“周大哥,您倒是說啊。”我急了,“當年究竟是誰幫的忙?”
他點著了煙,吸了兩口,眼神有些躲閃:“你別問了,建國。這事兒……說起來復雜。”
“再復雜您也得告訴我。”我站了起來,聲音有些高,“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李建國這輩子欠誰的情。要是連恩人是誰都不知道,我這三十年的感恩豈不是笑話?”
周大哥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些我說不清楚的東西。有為難,有愧疚,還有一點點……不忍心。
他嘆了口氣。
“你非要問?”
“非問不可。”
“那好。”他把煙袋磕了磕,“你去找陳家吧。”
我一愣。
“陳家?哪個陳家?”
“就村東頭那家。”他說,“你媽以前的婆家。”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母親以前的婆家,陳家。打我記事起,母親就沒跟那邊來往過。我只知道母親年輕時嫁進過陳家,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趕了出來,她才又嫁給了我爸。我爸死得早,我媽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養大,陳家的門她半步都不曾踏進去過。
小時候,村里有孩子罵我是“陳家不要的狗崽子”,我回去問母親,她從來不解釋,只是抱著我哭。
我站不住了。
02
“你打發我去陳家?”
我看著周大哥,聲音一下子變了調。這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了喉頭。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疼得厲害。
“周大哥,您這是在耍我吧?”
“我沒耍你。”周大哥說,聲音不高不低,“當年的事,你去了陳家,自然就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我提高了聲音,“我媽是怎么被陳家趕出來的?我小時候被人罵野種的時候,陳家人出來說過一句話嗎?現在您讓我去找他們,他們的恩情?我媽的喪事是誰操辦的,關他們什么事?”
周大哥不說話,只是抽煙。
“您要是不想收這錢,直說就行。”我壓著火氣,“建國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您有您的難處,我理解。但我陳家那個門,我打死也不會進去。”
我說完轉身就往外走。院子里那堆錢還在地上,紅的綠的票子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嘩嘩響。我彎腰一把把地往編織袋里塞,手抖得厲害。
“建國。”周大哥在堂屋里喊我,“你別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回頭。拎起袋子就往外走,走得很快,風刮在臉上,生疼。
回到車里,我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擋風玻璃前飄散,我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發呆。三十年了,我回來了,可一切好像都變了。我原本以為這次回來能把心事了了,沒想到周大哥這一番話,把我三十年的感恩拆得七零八落。
我不信。我不信周大哥是被別人授意的。當年他賣豬的時候,他媳婦跟他吵架的時候,他頂著全村人的白眼幫我葬母的時候,沒人逼過他。可他現在怎么說得出那種話?
太陽西斜了,我發動車,往鎮上的旅館開。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村里了。我沒去找周大哥,而是去了村中間那家小賣鋪。老板老劉頭還在,快八十的人了,坐在柜臺后面曬太陽,臉上的皺紋像枯樹皮。
“老劉叔,還認得我不?”我蹲在他面前。
他瞇著眼看了我半晌:“你是……李建國家的?”
“對。”
“回來啦。”他咧開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多少年沒見你了,長胖了。”
我給他遞了包煙,蹲在旁邊跟他嘮嗑。聊了一會兒,我把話題往陳家和母親身上引:“老劉叔,我小時候聽說我媽在陳家待過,這事兒是真的不?”
老劉頭臉上的笑容收了收。他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說:“你咋問起這個了?”
“就是想打聽打聽。”我說,“畢竟是我媽的事。”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抽了根煙。他吐了個煙圈,搖了搖頭:“你媽在陳家那幾年,日子不好過。”
我心里一緊:“咋回事?”
“陳趙氏那老婆子,厲害著呢。”老劉頭說著,又左右看了看,“你媽給她當兒媳婦,沒少挨罵。有人說,陳趙氏嫌你媽手腳笨,干活慢,整天指桑罵槐。后來不知道為了什么事,陳趙氏把你媽趕出去了,連一件衣裳都沒讓帶走。”
“就因為干活慢?”
“那誰知道呢。”老劉頭擺手,“反正那會兒村里人都說,陳趙氏刻薄,難伺候。你媽也是命苦,嫁到陳家沒享過一天福。”
我攥緊拳頭。我從小就知道母親吃過很多苦,但從來沒人跟我說得這么清楚。現在親耳聽到當年的事,那些恨意就像地底的種子,一遇見陽光就瘋長起來。
“趕出去之后呢?”我追問,“我媽就沒回去找過他們?”
“你媽那人,要強得很。”老劉頭搖頭,“被趕出來以后,她就在村尾那間破屋里住了下來,一個人把你養大。至于陳家,她是半步沒靠近過。有人說,你媽恨陳趙氏恨得牙癢癢。”
我把煙掐滅在腳底下。
原來如此。難怪母親從不提陳家的事,原來背后是這樣的屈辱。周大哥讓我去陳家,這簡直是在往我傷口上撒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我跟陳家的關系嗎?還是說他老了,糊涂了,分不清好壞?
我正準備走,老劉頭忽然又說了一句:“不過說起來也怪。”
“怪什么?”
“你媽走了那天晚上,陳趙氏哭了一整夜。”老劉頭說,“我那會兒正好路過她家,聽見里頭有人在哭。第二天村里人都說,陳婆子眼睛都哭腫了。”
我愣住了。
“你說啥?”
“真的,我可沒瞎編。”老劉頭點頭,“那晚風大,她家的窗戶沒關嚴,哭聲傳出來老遠。村里人都覺得奇怪,你媽活著的時候她沒給過好臉色,人沒了反倒哭得死去活來。”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亂成一團。
陳趙氏,那個刻薄的婆婆,她為什么會哭?她不是恨我媽嗎?她不是把我媽趕出去了嗎?那些眼淚到底是后悔,還是別的什么?
可不管為什么,都改變不了她當年對我媽做過的事。我不會去陳家的。我不會去敲那個門。
03
周大哥上次那句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來。
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老劉頭說的事,陳母怎么刻薄我媽,怎么大冬天讓她跪在院子里搓衣服,怎么因為一碗粥把我媽罵得狗血淋頭。
這些事我媽從沒跟我提過。
她活著的時候,我問過她為啥不回陳家看看。媽只是搖頭,說“都過去了”。我當時以為她放不下,現在想想,那是不敢提。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敲門聲。
開門一看,周大哥站在外面,手里夾著根煙,煙灰已經老長。他眼睛底下發青,看樣子也是一宿沒睡。
“建國。”他叫我一聲,頓了頓。
“咋了周大哥?”
“跟我去趟陳家。”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地上。
我愣住了。
“我不去。”我嗓門一下高了,“周大哥,你當年幫我的恩情,我一輩子記著。可你讓我去見那個老東西,我做不到。”
周大哥沒吭聲。他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晨光里散開。
“聽我說完。”
“有啥好說的?我媽被她欺負成那樣,最后連口棺材都是你幫我湊的。你讓我現在去給她磕頭?”
“沒人讓你磕頭。”周大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去見一面。”
“不去。”
我轉身要關門。周大哥一把按住門板。
“建國。”他聲音突然變了,“你得去。這是你媽走之前,我答應她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媽?
“你媽走那會兒,我去看她。”周大哥靠著門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拉著我的手,說柱子哥,將來建國要是混好了,讓他去看看他奶奶。”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奶奶早死了!”
“那是你媽說的。”周大哥把煙頭摁滅在墻上,“她說,別讓建國記恨,有些事他不懂。”
“我不去。”我咬著牙重復。
“你得去。”周大哥也犟上了,“我答應了,就得辦到。”
我看他這樣子,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竄。三十年沒見的恩人,一見面就讓我去見仇人,這算什么?
“周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他沒說話。
“你倒是說啊!”
“有些話。”周大哥轉身,背對著我,“該跟你說的,不是我。是那屋里的人。”
“你就不能告訴我?”
“不能。”他聲音悶悶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翻騰得厲害。周大哥的恩情我欠了一輩子,他開口,我不能不給這個面子。可讓我去見陳母,就像往傷口上撒鹽。
“就一面?”
“就一面。”
“看完就走?”
“看完你愛去哪去哪。”
我說不出話來。周大哥站在門口,也不催我,就那樣等著。
秋天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樹葉嘩嘩響。招待所樓下的包子鋪開了門,蒸籠冒出的白氣往上飄,和晨霧混在一起。
“行。”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周大哥點點頭,轉身就走。
“下午兩點,村口老槐樹下。”
04
下午我準時到了村口。
周大哥已經等在那里,身邊還站著個老太太。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賣豆腐的王嬸。
“建國回來了?”王嬸笑呵呵的,“城里待著好不?”
“還行吧。”我敷衍著。
周大哥朝我招招手,“走吧。”
我倆沿著村路往前走。三十年過去,村里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但路兩邊還是那些老房子。有些塌了,有些翻新了,還有些就那么空著,院墻上長滿了草。
走到岔路口,周大哥拐進一條小土路。
“周大哥,這不是去陳家的路吧?”
“近道。”
我跟著他往里走。路上長了草,踩上去沙沙響。路邊的狗尾巴草耷拉著頭,在風里晃來晃去。
走了十來分鐘,周大哥突然停下。
“到了。”
我抬頭一看,眼前是一棟青磚老屋。瓦片黑的發亮,顯然是這些年翻修過。院子不大,矮墻上的泥巴抹得整整齊齊。
可院門口那棵老槐樹,我記得清清楚楚。
小時候我偷偷跑來找我媽,就是蹲在這棵樹后面。看見我媽端著盆出來倒水,看見陳母站在堂屋門口罵她。
那會兒我躲在樹后,咬著牙,一聲不敢吭。
周大哥從兜里掏出一把鐵鑰匙,遞給我。
“你自己進去。”
“你不進去?”
“她見得是你,不是我。”
我攥著鑰匙,手心全是汗。鑰匙涼冰冰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進去吧。”周大哥拍拍我肩膀,“別讓老人等太久。”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我反悔喊住他。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木門。門板是新的,漆成暗紅色,但門框還是舊的,木頭都裂了縫。
院子里傳來聲音,像是有人在掃地。
沙沙,沙沙。
我的心跳得厲害。三十年前的記憶一股腦涌出來。我媽的背影,她的哭聲,她在灶臺前紅腫的眼睛。
我恨這個女人。
可周大哥說,我媽臨走前讓我來看她。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咔嗒一聲,鎖開了。
我沒急著推門。
院里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像是喉嚨里卡著什么東西。
“誰啊?”
我沒吭聲。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臉。
那是個老太太,滿臉的褶子,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邊。
她瞇著眼看我,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
我說不出話。
她突然身子一晃,扶著門框站住了。
接著眼淚就順著那些皺紋淌下來。
她沒出聲,就那么站著看著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門外,像被人釘在了地上。
三十年的恨意,突然不知道往哪放。
“建……建國。”
她的聲音,又啞又輕,像是風吹過枯草。
“你進來,進來坐。”
我邁不動腿。
院墻根下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艷。紅的花瓣落了滿地,被風吹到門檻邊。
秋風又起,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腳下掠過。
05
我還是踏進了院子。
腳踩上門檻的一瞬間,我停了一下。十二年沒回來過,這院子比記憶里小了很多。墻角那棵石榴樹還在,樹干粗了一圈,枝條伸到房檐上去了。
老太太讓開門口,我側著身子進去。院里不大,左邊壘著個雞窩,兩只蘆花雞蹲在窩邊,歪頭看我。一只雞站起來,抖了抖翅膀,又蹲下去。窩邊上放著個破碗,里頭剩著半碗谷子。
右邊靠墻搭了個棚子,下面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長的靠里,短的在外,粗細都差不多。看得出來劈柴的人用了心。
棚子底下掛著幾串干辣椒,風一吹,輕輕晃。
堂屋門敞著,能看見里面的八仙桌和條凳。門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頭灰白的木頭。門簾是藍布做的,洗得發了白,邊角磨出了毛。
我站在院子里,沒動。
初冬的風從領口灌進來,涼颼颼的。我聞到了柴火味,還有雞糞的味道。這味道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那年秋天我跟著隔壁的二狗子來這院里玩,被老太太罵了一頓,說我們踩了她的菜地。
她走到堂屋檐下,撩起衣角擦了把臉,回頭看我。她的眼睛紅紅的,臉皮皺得像曬干的紅薯干。
“進屋坐吧,外頭涼。”她說。
我沒說話,跟著她進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凈,地面掃得一根草都沒有。八仙桌擦了油,能照出人影。桌上放著一把茶壺,白瓷的,壺嘴缺了一小塊。正中墻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松鶴延年,紙已經發黃了。畫兩邊的對聯有半邊掉了,剩下的半邊卷著邊。
我掃了一眼屋子。墻角放著個老式衣柜,柜門上一面鏡子,邊角的水銀花了,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她走到桌邊,拿起暖壺倒水,手抖得厲害,熱水灑了一桌子。水在桌面上漫開,順著桌沿往下淌。
“我來。”
我接過暖壺,把水倒滿。茶杯是白瓷的,杯口豁了個口子。熱水倒進去,升起來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視線。
她坐在條凳上,兩只手來回搓,不知道怎么放。她搓手的動作很用力,手心磨得發紅。手指關節粗大,長了干繭,這是干了一輩子農活的手。
“你……你回來了。”她聲音發顫,“吃飯了沒?我鍋里還熱著饃。”
“吃過了。”我說。
氣氛僵著。
我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張老照片。照片裝在一個木框里,玻璃面擦得蹭亮。照片里是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褂子,站在麥田邊笑。她的眼睛笑得彎彎的,露出兩排白牙。
是我媽。
我認得她右邊嘴角那顆痣。
老太太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照片……”我開口又閉上。
“是你媽。”她聲音低下去,像蚊子嗡嗡,“那年公社照相,她照的,就這一張。”
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那塊石頭壓著,呼吸都有點費勁。
“你留著她照片干啥?”
她沒接話,站起身走進里屋。里屋門簾是破的,我聽見她在里頭摸索了一會兒,抽屜拉開又關上,不知道在找什么。過了好一陣,她出來時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紙。
紙角都卷了邊,折痕處裂了口子,被透明膠仔細粘著。她把紙攥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紙遞過來。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紙很脆,碰的時候發出發黃的聲響。上面是很工整的鋼筆字,藍色墨水已經褪得發灰,但還看得清楚。寫著,今借到陳趙氏八十元錢整,用作葬母開支,待來年日子寬裕,一定償還。
落款是我媽的名字,旁邊按了個紅手印。那手印已經變成褐色的了,像是干了的血。
日期是1983年十月初八。
那天,是我媽出殯后的第三天。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響,像有個什么東西在里面撞。
“你媽走的時候,讓人給我捎話。”她說,“說錢一定還我,讓我別找你要。”
她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說,建國不知道這些事,別讓他背債。”
我握著那張借條,手開始抖。紙在我手里嘩啦啦地響。我能看見那些字,筆畫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用力。我媽讀書不多,字也寫得一般,但這張借條上的字,比平時寫得好看得多。
“那八十塊錢……”
“我沒讓她還。”她說,“我本來也沒想要。”
她說著,眼淚又開始流。眼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掉在衣領上。
“那天你周大哥來借錢,我就拿給他了。讓他別說是我的錢,就說他自己湊的。”
腦子里翻江倒海。
原來當年周大哥那八十塊錢,是從她這兒拿的。我媽借了她的錢辦喪事,她不要,還托周大哥轉交,不讓我知道。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眼淚又開始流。
“你媽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住她。”
我坐不住了。
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我的腳步很重,踩得地面咚咚響。走到桌邊,我撐著桌子,手按在白瓷茶壺上。壺里的水還熱著,暖了我的手心。
我轉過身,看著她。
“你為啥對她那樣?”我聲音都有點劈了,“那年大冬天,你讓她跪在院子里洗衣服,滿院子都是冰碴子!”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背弓著,腦袋埋得很低,像要把自己縮到地里去。
“你說為啥!全村人都說你欺負她,你也承認了!你現在拿這張借條出來,是告訴我你對我媽有恩?”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聲音很啞,像喉嚨里塞了棉花。
“有些話,我欠你母親,也欠你。”
她的話說到后面,幾乎聽不見了。但我看見她的嘴唇還在動,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