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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我正在開會,瞄了眼屏幕,又是公司員工群。張小雨發了一張照片,我那輛灰色別克的車頭,旁邊消防栓的紅漆在陽光下特別扎眼。她配了個微笑表情,沒打字。
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三她就發過,說“溫馨提示,消防通道請勿占用哦”,還@了所有人。我當天就去挪了車,停到了兩百米外的收費車位。結果第二天她又在群里發了輛車尾的照片,說“還是擋著呢”。我下去看,車身明明在白線內。
我又挪了一次。
現在辦公室的人都知道我車技不好,總擋消防栓。老劉,就財務那個禿頂大叔,中午吃飯時還打趣:“麗華啊,你這水平還不如騎電動車,省油還方便。”
我沒接話。
但心里堵得慌。我開了十二年車,從來沒出過剮蹭。車是去年換的,白色,干凈,平時停得規規矩矩。偏偏張小雨那丫頭,每次都能找到角度拍出我車擋著消防栓的樣子。
會議結束,我回工位,打開群看了一眼。張小雨又發了條消息:“王姐,今天下午有空挪下車嗎?物業來查了?!?/p>
我盯著屏幕,手指頭按在鍵盤上,打了幾行字,又刪了。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p>
同事小陳探頭過來:“那小姑娘咋老盯著你啊?”
“不知道?!蔽艺f。
但我知道?;蛘哒f,我隱約覺得跟婆婆李秀蘭有關系。張小雨來公司面試那天,是婆婆推薦的,說是老家親戚的孩子。我當時沒多想,婆婆難得開口幫人,我就讓人事走了個流程。
現在想想,張小雨坐前臺,每天進出的人都得經過她那。誰幾點到、幾點走、開什么車,她全看在眼里。
下班我走到車位,車窗外夾了張紙條。我展開,上面寫著:“請勿占用消防通道,謝謝配合。”字跡打印的,沒有署名。
我把紙條揉成團,扔進副駕儲物箱。那里已經攢了五六張了。
到家時婆婆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飄了一屋子。劉偉在客廳看電視,見我進來,問了句:“今天咋樣?”
“還行?!蔽覜]提紙條的事。
婆婆端了盤青菜出來:“麗華啊,聽小雨說你們寫字樓停車位緊張?”
我愣了一下:“還行吧。”
“那可不,我聽說天天有人占消防通道。”婆婆擦著手,“你們物業也不管管。”
我沒吭聲。劉偉扭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了。
吃飯時婆婆一直聊寫字樓的事,說誰誰家孩子在那上班,每天堵車堵得要命。我嗯嗯啊啊應付著,腦子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要不要換電動車上班?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換個車,張小雨總沒話說了吧。反正公司樓下有存車棚,一年也花不了幾個錢。
當晚我跟劉偉說了這個想法。他正刷牙,含含糊糊地回:“隨你,省油也好?!?/p>
“那我明天騎電動車去?”
“嗯?!?/p>
婆婆在客廳聽見了,探頭過來:“電動車好啊,我們樓下小賣部旁邊就有地方停,我幫你看著?!?/p>
我說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車鑰匙放在了鞋柜上。騎上那輛買來就很少用的電動車,往公司騎。路上的晨風有點涼,但心里莫名輕松。
到寫字樓時,我特意看了眼大堂的監控。張小雨正低頭玩手機,沒看見我。
我直接把電動車騎到小賣部門口。那是婆婆開的小賣部,就在寫字樓旁邊,賣些煙酒飲料。店面不大,一年到頭也就賺個零花。
剛要鎖車,我愣住了。
小賣部旁邊的空地,被白線畫出了四個方框。地上打了膨脹螺絲,固定著四個灰白色的充電樁,嶄新,還貼著塑料膜。
劉偉正蹲在地上,拿螺絲刀擰著什么。
婆婆站在邊上,手里拿了張圖紙,見我來了,笑得臉上褶子都堆起來:“麗華來啦?你看,媽幫你把這充電樁都裝好了,以后你來充電,免費?!?/p>
01
我看著那四個充電樁,說不出話。
劉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昨晚加班裝的,你試試?!?/p>
“這……什么時候弄的?”我問。
婆婆拉我胳膊:“前兩天就找人規劃了。你不是說停車麻煩嘛,我就想著,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充電樁搞起來。”
“可是,這也用不上四個啊。”
“哎呀,你看你這孩子?!逼牌胖钢鴮懽謽欠较?,“現在騎電動車的多了去了,你們公司那么多人,都來充,還能收點錢?!?/p>
我看了眼劉偉。他沒看我,低頭整理工具。
“這樁啥牌子?”我問。
“XX牌的,質量好。”婆婆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媽替你打聽過了,市場上口碑不錯。你以后上下班,把車放這兒充,滿電夠跑一天?!?/p>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充電樁這事,婆婆從來沒跟我提過。昨晚她才聽說我要騎電動車,今天早上樁就裝好了?這速度也太快了。
“辦手續了嗎?”我問。
“手續?”婆婆愣了一下,隨即擺手,“自家門口,還要啥手續?”
“這地是公家的吧?”
“哎呀,你管那么多。你看隔壁那個修車鋪,不也在門口搭棚子。沒人管?!逼牌耪f著,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給你一把,以后你隨便用?!?/p>
我接過鑰匙,金屬的,冰涼。
上午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總覺得心神不寧。打開瀏覽器,搜了搜充電樁的價格。一個充電樁,便宜的三四千,貴的七八千。四個樁,加上安裝費,少說兩萬塊。
婆婆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小賣部一個月撐死掙三千。哪來的錢?
我給劉偉發了條微信:“充電樁的錢,媽出的?”
過了十分鐘,他才回:“嗯?!?/p>
“她哪來那么多錢?”
“存的?!?/p>
“存了多久?”
那邊沒回。
下班時我故意繞到前臺,張小雨正收拾東西。見我過來,她抬頭笑了一下:“王姐,下班啦?”
“嗯?!蔽叶⒅澳憬裉煸谌豪锇l的照片,拍得挺準。”
“啊?”她愣了下,隨即說,“哦,那個啊,我剛好下樓拿快遞,順手拍的。”
“真巧?!?/p>
她沒接話,低頭刷手機。
我轉身走,快到門口時,余光瞥到她手機屏幕。她好像在跟誰聊微信,頭像是個紅色的牡丹花,我見過,是婆婆的微信頭像。
我沒停步,推門出去了。
走到小賣部門口,四個充電樁都已經被占了。兩個年輕女孩蹲在旁邊等,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充電進度。
婆婆坐在小賣部門口,面前擺了把藤椅,手里拿了把蒲扇,優哉游哉地搖著??匆娢?,她招手:“麗華啊,你車呢?”
“沒充上?!蔽艺f。
“哎喲,你看看這些人,搶得比啥都快?!逼牌耪酒饋?,指著最邊上的樁,“那個是留給你用的,我貼了條?!?/p>
我走過去一看,樁上用透明膠粘了張紙,寫著“專用”兩個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不用了吧,大家都要用?!蔽艺f。
“那怎么行,你是我兒媳婦。”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媽罩著你。”
我笑了笑,心里卻有點怪。
回到家,劉偉已經做好了飯。婆婆沒回來,說要看店。
我坐在飯桌前,筷子夾著菜,腦子里轉著今天的事。充電樁、張小雨、婆婆的手機屏保,不對,我還沒看到婆婆的手機屏保。
我抬起頭:“媽手機屏保是什么?”
劉偉夾菜的手頓了頓:“???屏保?”
“就她手機解鎖后那個畫面?!?/p>
“我哪注意過?!彼^續吃,“咋了?”
“沒什么?!蔽业皖^扒飯。
但那個念頭已經鉆進腦子里了。張小雨和婆婆在聊什么?充電樁的錢到底哪來的?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晚上婆婆回來,我正在客廳看電視。她換鞋進來,臉上帶著笑:“今天充了三十多塊錢,照這勢頭,一個月能掙一千多?!?/p>
“挺好的?!蔽艺f。
她坐到沙發上,掏出手機刷。我側過頭,瞥見她解鎖時的畫面,是張照片。我瞇起眼,想看清楚。
但她翻得太快,我只看到一團紅。
像是紅色牡丹花。
婆婆的微信頭像。她跟張小雨聊天那個。
“媽,你微信頭像那個花,誰拍的?”我問。
婆婆撥拉屏幕的手停了一下:“???就路邊拍的。”
“張小雨朋友圈里看到的?”
她抬頭看我,眼神閃爍:“你咋知道?”
“猜的。”我說。
空氣安靜了幾秒。婆婆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那丫頭拍照技術不錯,我就讓她拍張花給我?!?/p>
“哦?!?/p>
“你問這干啥?”
“隨便問問?!?/p>
婆婆沒再說話,起身去了廚房。我聽見她開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
我靠在沙發上,電視里放著什么,我沒看進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前臺沒有人。張小雨的工位上擺著杯奶茶,手機擱在旁邊。我走過去,假裝找快遞,瞟了眼她的手機。
屏幕亮著,微信界面上,最后一條消息發自一個紅色牡丹花頭像。
內容是:“她沒發現吧?”
02
我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轉身走了。
心口跳得厲害,像有錘子在敲。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屏幕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張小雨跟我婆婆,兩個人到底在密謀什么?充電樁的事她倆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那天中午我下樓吃飯,經過前臺時,張小雨正跟送外賣的小哥說笑。見我來,她甜甜地叫了聲:“王姐,吃飯去???”
“嗯。”我停住腳步,“小雨,你跟我婆婆挺熟的?”
“還行吧。”她笑了,“李阿姨人好,我來面試時還幫我說話來著。”
“她常找你聊天?”
“偶爾吧。”她理了理頭發,“有時讓我幫個忙啥的?!?/p>
“幫什么忙?”
張小雨頓了頓,笑容沒變:“就比如轉發個鏈接啊,幫她在群里問點事啊?!?/p>
“就這些?”
“對啊,不然還能有什么?!彼V郏荒槦o辜。
我沒再問,推門出去。
樓下充電樁跟前,四輛車插著充電器。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蹲在旁邊刷手機,見我走近,抬頭看了看。
“你也是這樓的?”他問。
“嗯?!?/p>
“這樁誰裝的?”他指著充電樁,“之前沒見著有?!?/p>
“我婆婆?!?/p>
“你婆婆?”他眼睛亮了,“那太好了,這樁充一次多少錢?”
我被問住了。婆婆還沒跟我說過收費標準。
“我問問?!蔽艺f。
“麻煩你幫我也問問,便宜的話我天天來充?!敝心昴腥诵χf,“比去專門的充電站近多了。”
我想了想,點開微信,找到婆婆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的,我問她晚上吃什么。
我打字:“媽,充電樁收費多少錢一次?”
過了幾分鐘,她回:“兩塊?!?/p>
“一次還是按小時?”
“按小時。一塊錢一小時?!?/p>
我愣住了。外面充電樁一般一兩塊錢充滿,有的還更便宜。婆婆這定價,比市面上貴了快一倍。
“是不是有點貴了?”我發過去。
“不貴不貴,咱們這里位置好?!彼o接著又發了一條,“你放心,媽有分寸?!?/p>
我盯著屏幕,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下午開完會,我去了趟行政部。老熟人李姐見我來了,招呼我坐下:“咋了,有啥事?”
“李姐,我問你個事?!蔽覊旱吐曇?,“樓下小賣部門口裝充電樁那個地方,歸誰管?”
“那應該是街道的吧?!崩罱阆肓讼耄澳鞘莻€公共區域,之前停過共享單車。”
“裝充電樁是不是得辦手續?”
“那肯定啊,得去街道批。”李姐看著我,“咋了,你婆婆沒辦?”
“我不知道。”
“你可得提醒她,最近查得嚴。前兩天城管還來咱們樓看過,說占道經營的都要清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班時我特意在充電樁跟前多站了會兒。四個樁,三個都亮著綠燈,顯示正在充電。旁邊停著幾輛電動車,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充電樁主體。白色的外殼上貼了個二維碼,掃進去是個小程序,界面很簡單,顯示充電樁編號和使用狀態。品牌名我沒聽說過。
正看著,一個瘦高的老頭走過來,掏出手機掃了個碼,把電動車推過來插上。我看他操作很熟練,像是用了幾次。
“大爺,覺得這樁好用嗎?”我問。
“還行,比外面便宜點。”他頭也沒抬,“就是有時候充不上,得拔了重插?!?/p>
“你充過幾次了?”
“每天都充啊?!彼逼鹧?,“你們公司那些年輕人,搶得跟啥似的。我來得早,才能占到位。”
“每天都充?”我追問,“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就這兩天?!彼肓讼耄吧现芪搴孟襁€沒有,這周一就有了。”
周一。那天早上我騎車來上班,才第一次看到這些樁。
也就是說,婆婆是在我決定騎電動車的那個晚上,連夜裝的樁。
回到家,婆婆在廚房忙活,劉偉在陽臺抽煙。我換了拖鞋,走到廚房門口。
“媽,充電樁那個事,我想跟你聊聊?!?/p>
婆婆頭也沒回:“說唄?!?/p>
“那個地方,有手續嗎?”
“啥手續?”
“占道經營的手續?!蔽艺f,“我今天問了行政部的同事,她說占公共區域得去街道批。”
婆婆鍋鏟停了停:“你同事咋還管這個?”
“她就提醒我。”
“不用不用?!逼牌糯蜷_抽油煙機,“我們那條街好多家都這么擺,沒人管?!?/p>
“可是萬一,”
“哪有那么多萬一?!彼蝗晦D身,聲音大了點,“麗華,你放心,媽活了這么大歲數,啥事心里有數。”
她眼神有點沖,我沒再說什么。
晚上劉偉上床時,我壓低聲音問他:“充電樁的錢,媽到底哪來的?”
他翻身背對著我:“我哪知道。”
“你不是幫她裝的嗎?”
“她讓我裝我就裝,我也沒問。”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你咋突然這么關心這事?”
“我還不能關心了?”我坐起來,“那是你媽,你不管她錢哪來的?”
劉偉沒說話,沉默了很久。我正要再問,他突然開口:“你別管那么多,媽有她的打算?!?/p>
“什么打算?”
他沒回答,翻了個身,假寐。
我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公司群。張小雨又發了一條消息:
“大家注意,樓下充電樁目前還有三個空位,要充的快來哦!”
配了一張照片,三個空樁,亮著黃燈。
照片角度很奇怪,不是從正面拍的,而是從側邊。像是她專門跑下來,站在婆婆小賣部門口拍的。
我把這張照片放大,想看清有沒有倒影。但光線太暗,什么都看不見。
關了燈,房間陷入黑暗。劉偉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充電樁、張小雨、婆婆。這三者在草蛇灰線,但我現在抓不住那條線。
明天,再去趟小賣部。
03
張小雨坐在前臺后面,正低頭刷手機。大廳里沒什么人,空調嗡嗡響著,地磚反著慘白的光。她拇指劃得飛快,偶爾停下來打幾個字。
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王姐,有事?”
“群里那些話,是你發的吧?!?/p>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笑容沒變?!笆裁丛捬??我不就是提醒大家注意消防通道嘛。”
我盯著她扣在桌上的手機,屏幕朝下,殼子是那種廉價的透明硅膠,邊緣已經發黃。
“每天都發,專門挑我上班的點。”
“趕巧了唄。”她站起來,整了整工牌,手指在名牌上擦了擦,“王姐,我也是為你好,萬一真被貼條多不值當?!?/p>
我想起前天看見她手機屏幕上的照片,那朵紅牡丹,婆婆養了好幾年。本來以為只是湊巧,現在越想越不對勁。那張照片的背景里還有半截白墻,跟婆婆家客廳的墻一模一樣。
“你認識樓下小賣部的李阿姨嗎?”
張小雨眼神飄了一下,很快又定住?!罢J識啊,樓下買水經常見?!?/p>
“就只是買水?”
“王姐你什么意思?”她聲音提了半度,喉嚨那里繃了一下,“我還能跟她有啥關系?”
這時候有人來前臺問路,她立刻轉身去應付,聲音變得又甜又脆。留我一個人站在那里。我站了幾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正側著身子跟人說話,嘴角還掛著笑。
下午下班,我沒急著回家,先拐去了小賣部。
婆婆正在門口擇菜,坐在那張矮塑料凳上,膝蓋上攤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把豆角。她揪著豆角的老筋,一扯一截,動作很慢。看見我來了,笑得滿臉褶子。
“麗華,充電樁好用吧?媽特意給你裝的?!?/p>
“媽,安裝要辦手續的,您辦了嗎?”
“哎喲,在自己家門口裝幾個樁子,辦什么手續?!彼龜[擺手,菜葉上的水珠甩到我腳邊,“街道的人我都認識,到時候打聲招呼就行?!?/p>
“可是,”
“你放心,媽還能害你不成?”她站起來,拍拍我肩膀,手掌溫熱,帶著擇菜的水汽。她比我矮半個頭,仰著臉看我,“你只管騎你的電動車,充電的事包在媽身上?!?/p>
我看向那四個嶄新的充電樁,樁子立在路邊,白色的外殼在暮色里泛著冷光。樁子上印著個沒聽過的品牌,logo是用藍色顏料噴上去的,邊緣有些模糊。網上查過,連官網都沒有。
回家路上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先問了街道辦,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姑娘,說沒收到占道申請,讓我找城管。又問了城管,對方懶洋洋地說,私人占用公共區域安裝充電設備需要報批,沒批就是違建。我問社區能不能開證明,他說社區證明沒用。
我掛了電話,覺得那條路越走越窄。小區里有人遛狗,狗繩拖在地上,主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
劉偉今天回來得早,在廚房熱飯。他穿著那件灰色短袖,圍裙系在腰上,煤氣灶上的火苗舔著鍋底。廚房里飄著油煙味,混著蔥花的焦香。
我靠在門框上看他,他頭也不回。
“你們單位最近忙不忙?”
“還行?!彼巡说惯M盤子,動作很慢,鍋鏟在盤沿磕了一下,發出瓷器的脆響。
“媽裝充電樁的事,你知道嗎?”
他停了一下?!爸腊。皇歉阏f了,方便你充電。”
“可是手續都沒辦,萬一被拆了怎么辦?”
“那就拆唄,反正也不貴?!彼曇羝届o,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貴?那四個樁子多少錢?”
他沒回答,端著菜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擦過我的胳膊。“吃飯吃飯,別提這些了。”他把盤子放在桌上,湯灑了一點在桌布上。
我盯著他的背影,他彎腰放盤子的時候,后頸的皮膚皺起來。心里那股悶氣越堵越厲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晚上我假裝去小賣部買醬油,推門進去的時候,婆婆正在里屋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那種方言配音的抗戰劇。我走到柜臺前,醬油瓶子就擺在收銀機旁邊,灰撲撲的。
趁婆婆去里屋找零錢的時候,我瞥了一眼柜臺上的記賬本。本子打開著,夾著一疊收據,最上面那張看不清金額,但落款是一家我沒聽說過的公司名。紙邊卷著角,用圓珠筆寫了幾個數字,后面跟著個潦草的簽名。
婆婆出來得很快,把零錢塞我手里,硬幣涼涼的?!靶辛诵辛?,快回去吧?!彼戳宋乙谎郏凵裨谖夷樕贤A艘幌?,然后轉過身子回了里屋。
我把收據的事記在心里,回到家打開電腦查那家公司。注冊地址在郊區一個工業園,法人是個叫陳建國的人,跟婆婆家沒有任何關系。我在地圖上搜了搜,那個工業園在城郊結合部,周圍都是農田和廢棄廠房。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電腦的風扇嗡嗡轉著,屏幕的光照在桌面上。
劉偉洗完澡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見我對著電腦發呆,問看什么呢。我關了頁面,說查點工作資料。水珠從他頭發上滴下來,落在鍵盤上。
他也沒追問,躺到床上刷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我躺到他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房間里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劉偉,咱們家的錢,”
“怎么了?”他聲音發緊,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一下。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p>
他沒接話,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床墊彈了彈,被子被他扯過去大半。
窗外樓下,那四個充電樁亮著幽幽的藍光,像四只眼睛。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淡藍。
04
第二天一早,充電樁出事了。
我騎到樓下時,看見兩個穿制服的人站在充電樁旁邊,婆婆站在對面,臉拉得老長。
“大姐,你這位置占的是公共通道,沒有審批手續,得拆?!?/p>
“我這怎么就是公共通道了?這地方挨著我店門口,是我自己家的地兒!”
“你自己看,紅線畫的是你們小賣部的范圍,樁子在線外頭?!?/p>
婆婆不吭聲了,轉頭看見我,一把拽住我胳膊。“麗華,你快幫我跟他們說說,你跟街道的人熟?!?/p>
那兩個城管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們。其中一個認出了我,上次公司搞活動時見過。
“王主管,您認識?”
“她是我婆婆?!蔽衣曇舭l干,“這個樁子確實沒辦手續,您看能不能給點時間,補辦一下?”
“補辦也得先拆,而且你們這樁子涉及占道經營,得罰款?!?/p>
婆婆一聽罰款,聲音就尖了?!傲P什么款?我裝這個一分錢還沒掙!”
我從中間拉開她,對城管說先別拆,給三天時間處理手續。對方猶豫了一下,最終同意暫緩,但說再不辦就要強拆。
等他們走了,婆婆站在原地罵了半天。
我回了公司,一上午都在打電話。托人問到街道辦負責這塊的主任,約了下午見面。
中午吃飯時我路過前臺,張小雨正在吃外賣,看見我,眼神躲了一下。
“張小雨,你跟我婆婆到底什么關系?”
她筷子頓了一下?!皼]什么關系呀,王姐你真的多想了?!?/p>
“那她手機里為什么有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她愣住,表情不像裝的。
“她手機屏保是你拍的牡丹花。”
張小雨沉默了幾秒,低下頭扒了口飯。“那花好看嘛,我拍完發給她玩的?!?/p>
“你們什么時候加的微信?”
“就,就買水加的呀。”
我不信,但沒繼續問。下午見面要緊。
街道辦的主任姓馬,看了我遞的資料,翻了翻說安裝共享充電樁需要有運營資質,你家那個公司沒聽說過。
“那如果現在補手續呢?”
“補不了,設備型號不在目錄里,品牌沒備案?!彼奄Y料推回來,“王主管,我建議你們自己拆了,等城管來就不好看了?!?/p>
我拿著資料出了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沒直接說結果,先翻了翻家里的抽屜。存折在床頭柜里放著,我打開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那筆二十三萬的定期存款,還剩零頭。
我握著存折的手有點抖。劉偉剛好推門進來,看見我手里拿的東西,臉色變了。
“你翻這個干什么?”
“劉偉,這里的錢呢?”
他避開我的目光?!皨屇萌ビ昧恕!?/p>
“用哪了?”
“就,就投了那個充電樁。”
“投了多少?”
他沒說話。
“你說實話?!?/p>
“差不多全投進去了?!彼穆曇粼絹碓降停皨屨f能賺錢,我就,”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彼痤^,語氣里帶著點煩躁,“反正錢是媽的,她想怎么用她說了算。”
“那是咱們的養老錢!”
“什么你的我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第二天,我去了充電樁上印的那個公司地址。工業園里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大門鎖著,門牌上寫著“鑫源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窗戶灰蒙蒙的,不像有人辦公。
我用手機拍了張照片,轉身往回走時,聽見身后鎖鏈響,回頭看,一只野貓從窗戶跳進去,玻璃碎了一地。
05
周三早上,張小雨在群里又發了。
“王姐,您的電動車充電器又被人拔了哦。”后面跟了個笑臉。
群里一片寂靜。我沒回。
但我站起來了。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積壓了太久的東西終于到了頭。
下樓的時候,太陽有點晃眼。遠遠就看見小賣部門口圍了人,四個充電樁前排著長隊。幾個年輕人在那等著,手里拿著充電器。
婆婆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腿上攤著一個鐵盒子,里面全是零錢。她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捋平,碼整齊,再數一遍。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
“麗華,你看,生意多好。”她指了指其中一個空出來的樁子,“你的車沒電了吧?趕緊去充,媽不收你錢。”
我沒動。
“媽,這樁子投了多少錢?”
“嗨,沒多少?!彼龘]揮手,“你安心上班,媽幫你賺錢呢?!?/p>
“劉偉說咱們家存折上的二十三萬,全投進去了。”
婆婆手頓住了,笑容僵在臉上。她站起來,把錢盒子蓋上?!八阏f這個干什么?”
“媽,那些錢是我和偉攢了十幾年的,”
“什么叫你的?”她聲音高起來,“我兒子攢的錢,他愿意拿給我用怎么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旁邊排隊的人扭頭看我們。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是那家公司的照片?!皨?,您投的那家公司,我查過了,注冊地址根本沒人辦公,是空殼?!?/p>
“什么空殼不空殼的,那是人家老陳開的公司,老陳是你三叔的同學,”
“三叔說過他?您見過那個陳建國嗎?”
婆婆不說話了,嘴巴抿成一條線。
這時候手機震了。我低頭看了眼,是劉偉發來的消息。
“媽把咱家養老錢全投進去了,你看著辦吧?!?/p>
就那么一句話,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前因后果。
我盯著屏幕,手在發抖。但這次不是怕,是別的什么。
我抬起頭,看進小賣部后窗,里面坐著張小雨。她正拿著手機打字。
我大步走進去,張小雨看見我,愣了一下,想站起來,被我攔住了。
“你跟她說實話,還是我去公司調監控?”
張小雨眼睛左右掃了掃,嘴張了張,最后低下聲音:“王姐,你別怪我,是你婆婆讓我發的?!?/p>
“發什么?”
“群里的消息。她說只要你在群里看見,就會換電動車。換了之后她好裝充電樁。”
“你為什么幫她?”
張小雨咬住下唇。“她給我錢。每次在群里發一條,給我五十塊。她還在微信上教我怎么說,說什么時間點發效果最好?!?/p>
我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婆婆已經站在門口了,臉鐵青。
“媽,”
“你別叫我媽。”她嘴唇哆嗦著,“我辛辛苦苦為你著想,你倒好,跑來找人家小姑娘麻煩?!?/p>
“為我著想?您裝充電樁的目的是什么?”
“當然是幫你賺錢!你以為光靠你那點死工資,什么時候能買得起房?”
“這錢本來就是咱們家的,您拿走了,我們拿什么買房?”
“那是我的錢!”她吼起來,“我兒子的錢就是我的錢!我養了他四十年,他用點怎么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拿手機拍,有人在議論。
我看著她激動的樣子,看著劉偉那條短信,看著張小雨躲閃的目光,突然覺得身上有什么東西松了。
“媽,這事咱們回家再說?!?/p>
“有什么好說的?你就是不孝!我供你吃供你住,幫你帶孩子,你倒好,”
她話沒說完,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她推開我,想往外走,走了兩步,整個人往前一栽。
“媽!”
小賣部門口亂成一團。有人喊打120,有人扶她坐起來。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我蹲在她旁邊,喊她。她眼睛睜著,但好像看不見我。
張小雨站在人群外面,臉色也白了,手機掉在地上。
地上那張手機殼里,露出一張照片,是婆婆和她站在小賣部門口的合影,兩人都笑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