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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陽光很好,透過4S店巨大的落地窗,照在我的臉上。女兒曉雪站在那輛白色的豐田凱美瑞旁邊,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她小心翼翼地摸著引擎蓋,像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爸,這車真的給我?”她扭頭看著我,聲音里帶著不確定的驚喜。
我笑著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妻子秀梅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說太貴了。可我覺得值得,女兒工作兩年了,天天擠公交,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這輛車,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也是我作為父親的一份心意。
銷售顧問還在那里喋喋不休地介紹著配置,我擺擺手,說就它了。刷卡的時候,我甚至沒怎么猶豫。看著POS機上那串數字,我感覺自己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回家的路上,曉雪開著她夢寐以求的新車,秀梅坐在副駕駛,我在后座。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音響里放著曉雪喜歡的歌,一切都那么美好。我靠著座椅,閉上眼睛,盤算著明年退休后怎么安排生活。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里傳來一個熟悉又讓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聲音:“舅舅,你們在哪兒呢?我在你家門口等半天了。”
是趙磊。我的外甥,在我家住了整整十五年。
01
趙磊今年二十七歲,比我女兒曉雪大三歲。他是我姐姐趙明慧的兒子。姐姐走得早,在孩子十二歲那年因為一場急病撒手人寰。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眼神里是無盡的哀求:“明遠,媽不認我,這個家只有你了。小磊這孩子可憐,你替姐把他拉扯大,行嗎?”
我那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當著姐姐的面拍著胸脯保證,會把他當親兒子養。
這一養,就是十五年。
趙磊來我家的時候,我剛結婚不久,秀梅肚子里正懷著曉雪。說實話,那幾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房貸、奶粉錢、再加上一個半大小子要上學。但我和秀梅都沒說什么,我們認了。那是姐姐最后的托付,我不能辜負。
可他這十五年,是怎么過的?
電話里他的聲音聽著有些不對勁,帶著一種壓抑的不滿和不耐煩。我問他有什么事,他沒正面回答,只說讓我趕緊回來。
我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秀梅和曉雪也聽出了動靜,車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曉雪車速慢了下來,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擔憂。
到了家,遠遠就看見趙磊靠在我們單元樓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腳邊撂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看見我們的車,眼睛先是落在那輛嶄新的凱美瑞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后才懶洋洋地朝我們走過來。
“舅舅,舅媽。”他叫了一聲,目光卻一直在新車上打轉,“這車不錯啊,多少錢?”
我沒接他的話茬,走過去說:“小磊,你怎么來了?不在那邊干了?”他前陣子說去南方那邊打工,這才不到三個月。
他吐了個煙圈,煙味嗆得我直皺眉。“不干了,太累,老板也不是個東西。”他語氣輕佻,好像我說這事是天經地義的。
他又看了看車,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讓我覺得有些陌生:“舅舅,姨妹都開上新車了,你可真疼她。”
曉雪站在我身后,低著頭沒說話。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帆布包帶子。
我不打算在門口多說:“行,先進屋,正好你來了,晚上讓你舅媽做幾個菜。”
“別忙了,舅舅。”趙磊沒動,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問完我就走。”
“什么事?”我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心里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趙磊深吸了一口煙,然后狠狠地把煙頭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舅舅,你給曉雪買婚車我管不著。但后面該輪到我了。我娶媳婦的彩禮錢,你準備了多少?”
我呆住了。
02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斷掉了。周圍的聲音都變得很遙遠,只剩下他那一句話在耳邊反復回響。
“你……你說什么?”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彩禮錢?你要什么彩禮錢?”
“舅舅,你這就不對了吧。”趙磊似乎早就預料到我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可是你親外甥,在你家吃了十五年的飯。我爸媽都沒了,我不指望你,我指望誰去?我這二十七了,談個女朋友,人家家里要二十萬彩禮,你說怎么辦?”
二十萬?
我感覺一股火“騰”地一下從胸口竄到腦門。
“趙磊!”我壓低聲音,但語氣已經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管我要彩禮錢?你不住在我家,我供你吃穿供你上學,現在你結婚,這錢也得我來出?你還有理了?”
“我怎么沒理了?”趙磊也提高了嗓門,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親媽臨死前把我托付給你,你是我舅舅!你沒把我當兒子養,至少也得把我當個人看吧?你給你親閨女買二十多萬的車,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這就要個彩禮錢,你就跟我急眼?到底誰不是東西?”
“你給我閉嘴!”我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街上已經有人駐足看著我們,我感到一陣眩暈,又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秀梅趕緊上前拉住我的胳膊,低聲說:“明遠,別在這兒吵,有啥事回家說。”
曉雪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她抬起頭,看著趙磊,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哥,你這話說得不對。爸把你養大是情分,他沒欠你什么。他要給我買車,是因為他是我的爸,這是天經地義的。”
“天經地義?”趙磊冷笑一聲,看向曉雪,“曉雪,有些事,天經地義不代表就是對的。你問問你爸,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他為什么把我養大?他心里清楚得很!”
趙磊的話像一根針,扎在我的心尖上。什么叫“我心里清楚得很”?
“小磊,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死死地盯著他,“你說清楚!”
趙磊看著我的眼神,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沒有再說什么,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黑色塑料袋,從里面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舊相框,玻璃已經有些模糊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女人是我已經去世十幾年的姐姐,趙明慧。照片很老舊了,邊角都泛著黃色。我認出了這張照片,這是姐姐生前唯一一張留在我這里的照片。
趙磊把照片遞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舅舅,你仔細看看這張照片。你看看,我姑抱著的這個小孩兒,是誰?”
我疑惑地接過照片。照片里的姐姐笑得很溫柔,她懷里裹著一個襁褓,襁褓里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我看不清嬰兒的臉,只能看到一個光溜溜的小腦袋。可是,當我翻過照片,看到背面的字跡時,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是姐姐的字,歪歪扭扭,卻極其用力。
“明遠,照顧好你的女兒,替姐養大她。別讓她知道真相,這輩子,算姐對不起你。”
03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砸碎了。
照片上姐姐抱著的嬰兒……是我的女兒?
那我養了十五年的趙磊……他是誰?
那個被我當成女兒,傾注了所有父愛的曉雪……她又是誰?
“看清楚了吧,舅舅?”趙磊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冷酷的快意,“我媽留下的可不只是這張照片。還有她寫的那封信。你一直藏著掖著,以為我不知道是嗎?你就沒想過,為什么我沒去打工,能把這東西弄到手里?”
我猛地抬頭,看向趙磊。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溫情,只有冰冷的算計和一種報復般的快感。
難怪這十五年來,他住得心安理得,要錢要得理直氣壯。難怪他從來不像別的寄人籬下的孩子那樣,有什么寄人籬下的自覺。原來,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說,他早就從我珍藏的那封姐姐的遺書里,看到了這個足以毀滅一切的秘密。
我抱住頭,感覺快要炸開了。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面。
姐姐臨終前拉著我手,說的那些奇怪的話:“明遠,小磊這孩子可憐。他命苦,你別讓他知道太多。”
姐姐說她對不起我。
我以為她是因為把兒子托付給我,覺得拖累了我。原來她說的不是這個!她是為了保護我!她用一個謊言,把我的人生,和趙磊、曉雪的人生,徹底攪在了一起。
“爸?”曉雪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走過來,想要扶住我,“爸,你怎么了?哥說的是什么意思?那張照片寫的什么?”
“閉嘴!”趙磊突然沖著曉雪吼了一聲,嚇得她渾身一哆嗦。
“趙磊!你夠了!”我強撐著最后一點力氣,沖著他怒吼。我的眼睛發紅,感覺要滴出血來,“你……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想?有什么好想的?”趙磊往前一步,逼近我,眼神像刀子一樣,“舅舅,不,我現在該叫你什么?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哥?”
這句話,像一把利劍,瞬間刺穿了我的心。
曉雪臉色慘白,她看著我,又看著趙磊,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她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秀梅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地流。她顯然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似乎在說“別說了,求求你別在這兒說了”。
但我已經什么都顧不上了。我看著趙磊,看著他和我有幾分相似的眉宇,看著他那和姐姐一樣固執的嘴角。
這個我叫了十五年“外甥”的人,這個我傾注了無數心血和金錢,卻又恨鐵不成鋼的人,他到底是誰?那個我傾盡所有去愛護的女兒曉雪,她又到底是誰?
趙磊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他伸出手,指了指那輛嶄新的凱美瑞:“舅舅,你說,要是曉雪知道了真相,她還有心情開你給她買的這輛車嗎?我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你心里不愧疚嗎?”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惡魔低語:“要么,你拿出二十萬彩禮,堵住我的嘴,我離你們遠遠的。要么,今天我就當著曉雪的面,把這事兒說清楚!”
我抬起頭,看著趙磊,看著他那張因為貪婪而扭曲的臉,又看向一旁哭得不成樣子的曉雪。我的心在滴血。
十五年前,姐姐用一個驚天謊言保護了我。
十五年后,她的兒子,用這個謊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看著手里的老照片,照片上姐姐的笑容依舊溫柔。
明慧,這就是你留給我的,最后的考驗嗎?
(開篇完)
01
那個夜晚,是我這輩子度過最漫長、最黑暗的一個夜晚。
趙磊最終還是沒有走。他像勝利者一樣,昂著頭走進了我那間住了十五年的屋子,把那個黑色塑料袋扔在客廳的茶幾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發里,翹起了二郎腿。
曉雪沒有進屋。她站在門口,靠著墻,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話也不說。秀梅紅著眼眶,想去拉她,被她輕輕甩開了。
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扶著門框,看著眼前的一切。客廳的燈光晃得我眼睛生疼。曾經,這個燈下是我們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現在,這里坐著一個惡魔,站著兩個心碎的女人,還有一個心如死灰的男人。
秀梅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對趙磊說:“小磊,你先去你那屋歇著,有什么話,明天再說。”
趙磊撇了撇嘴,沒說話,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里傳來歡快的綜藝節目的笑聲,和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我機械地走進房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聲。
我打開床頭柜最底下那個鎖著的抽屜。這個抽屜,秀梅從來不碰,里面裝著我所有的“秘密”。我翻出一個帶鎖的鐵盒子,用那把鑰匙打開了它。
里面是一堆舊東西。我和妻子年輕時的照片,女兒小時候的獎狀,以及一封我從未拆開過的信。
信是姐姐寄給我父母的,但被我中途截下了。信上說,她懷孕了,在外面惹了麻煩,不敢回家。她求我父母原諒她,讓她回來。信的落款是她去世前半年。
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父母因為姐姐未婚先孕的事,和她斷絕了關系。我拿著信,不知道該不該給父母看。我怕父母知道了會氣死。后來,姐姐病死在了外面,父母也沒能原諒她。這封信,就成了我心里一根刺。
我顫抖著手,又拿出那張照片。照片的背面,姐姐的字跡越來越清晰。除了那句話,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很輕,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哥,孩子是你的。對不起。”
孩子是你的。
趙磊,是我的兒子。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所有的疑惑和僥幸。是的,回想起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姐姐當年突然離家出走,是和我大吵一架之后。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做了錯事,姐姐為了保護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她怕我父母打死我,就謊稱孩子是外面野男人的。她怕那個年代的風言風語,一個人遠走他鄉。她用自己的生命,給我和我兒子,換了一條活路。
而我呢?我干了什么?
我享受著姐姐用生命換來的安寧,心安理得地結婚生子。我看著她托付給我的孩子(我的親生兒子),卻把他當成“麻煩”和“累贅”,把所有的愛和耐心都給了那個被我姐姐抱來的女嬰(我的外甥女)。
我把姐姐的親生女兒,當成親生女兒疼愛。
我把姐姐的親生兒子,當成外甥去撫養。
多么諷刺,多么荒唐!
原來,我對趙磊的那些不滿、那些恨鐵不成鋼,都源于潛意識里的疏離。因為我從來沒把他當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對曉雪的疼愛,那些無條件的付出,也因為我自私地把她當成了我“作為父親”的快樂源泉,填補了我對姐姐的愧疚。
我拿起那封信,用力撕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我熟悉的筆跡:
“明遠,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小磊的事,你別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別怪曉雪,她更無辜。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把他倆給換了。我把他倆都保護了,也把你們兩個家庭都保護了。答應我,這輩子,都別告訴孩子真相。讓這個秘密,爛在肚子里。姐求你了,別讓悲劇在下一代身上重演。不然,我死都不會瞑目。”
姐姐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心上。
她至死都在為我考慮。她用自己的清白和后半生,換來了我、我兒子、和我外甥女的安寧。
而我,辜負了她的遺愿。我把她的話當耳旁風,我用十五年的時間,把一份沉重的恩情,變成了一個更加沉重的枷鎖。
我抱著姐姐的信,哭得像個孩子。
02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房間的時候,發現趙磊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飯。秀梅在旁邊伺候著,給他盛粥,剝雞蛋。他像個大爺一樣,連句謝謝都沒有。
曉雪沒有出來吃早飯。她的房間門緊閉著。
我看著趙磊這副做派,強壓著心里的火氣。我坐到他旁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小磊,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你是曉雪的親哥,我是你親舅舅。這事我們翻篇,行不行?”
“翻篇?”趙磊放下筷子,看著我,笑了,“舅舅,你說得輕巧。錢呢?”
“錢的事,我們再商量。”我咬了咬牙,“你才二十七,年輕人自己奮斗兩年不好嗎?爸爸還能管你一輩子?”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趙磊提高了聲音,“二十萬,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不然,我就去找曉雪說說,我到底是她什么人。哦,對了,還有她那個未婚夫。要是他知道了曉雪的身世,他還會娶她嗎?她還能風光地開著那輛新車嫁人嗎?”
他的話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心。他竟然用曉雪的婚事來威脅我!
“趙磊!你別太過分!”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來。
“我過分?”趙磊也站起來,指著我,“趙明遠,你給我搞清楚!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的!你讓我媽背了一輩子黑鍋,讓她病死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你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媽拿命換來的!我現在只是要回屬于我的一點點,有什么過分的?”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胸口。我無法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舅舅,”趙磊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他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是沒辦法。我女朋友家里催得緊。你放心,我拿了這錢,我就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打擾你和曉雪。你給我二十萬,我給你一輩子的安寧。這筆買賣,你不虧。”
他的臉上帶著商人的精明和算計。他看準了我離不開曉雪,看準了我害怕真相暴露。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覺到自己無比疲憊,無比蒼老。
“好。”我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我給你。”
趙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早這樣不就完了嗎?舅舅,還是你明事理。”
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我癱坐在椅子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為了錢。錢沒了可以再賺。
我害怕的是,當趙磊把真相抖出來的時候,曉雪會怎么看我?她會認我這個把她養大卻又騙了她一生的“舅舅”嗎?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曉雪發來的信息:
“爸,你和他在外面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有事想問你,我們談談好嗎?”
我拿著手機的手,再次顫抖起來。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03
曉雪約我在樓下的咖啡店見面。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里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隨意地扎著,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一夜沒睡。
我點了一杯美式,在她對面坐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平靜。
“爸,”她先開了口,“昨晚的事,我聽到了一些。你和我哥……”
“他不是你哥。”我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沙啞,“他是我兒子。”
曉雪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掉在咖啡杯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我看著她的眼睛,喉嚨發緊,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你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是我姐姐趙明慧的女兒。趙磊,才是我的親生兒子。”
說出這句話,我感覺自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世界在我眼前變得模糊。
曉雪沉默了。她低著頭,看著咖啡杯,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我緊張地看著她,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犯。
“爸,”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這十五年來,你對我,是不是……因為愧疚?”
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地攥住了。
“不是!曉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把你當成親生女兒!”我急著解釋,聲音卻越來越低,“雖然……雖然我知道你不是……但是……我……”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了。我對她的愛,是真的嗎?還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只是對姐姐的愧疚和對趙磊的補償?
“我知道了。”曉雪突然站起來,她看著我,眼眶里含著淚,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有點亂。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廳,周圍是喧囂的都市,可我耳中一片寂靜。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的轉賬界面,給趙磊的賬戶,轉過去二十萬。
不到十秒鐘,短信提示音響了:【您的賬戶轉賬支出200,000.00元,余額209.87元。】
我拿出姐姐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姐姐在信里說,讓我照顧好兩個孩子,不要讓他們知道真相。
可我終究還是說了。我辜負了姐姐最后的囑托。
我痛苦地捂住臉。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04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趙磊拿到錢后,真的像他說的那樣,當天就走了。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和我打,只是把他的東西收拾得干干凈凈,就像他從來沒在這里住過一樣。
曉雪依然住在家,但她變得沉默了。吃飯的時候,秀梅叫她,她才出來,匆匆扒幾口飯,就躲回自己的房間。她不再和我說話,甚至連眼神對視都沒有。
秀梅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怪我太沖動,怪我不該把錢給趙磊,更怪我不該把這個秘密捅破。
“你姐姐費了那么大的勁,用命換來的秘密,你就這么給毀了!”秀梅氣不過,沖我發火,“現在好了!一個拿了錢跑了,一個恨上你了!這個家,以后還怎么過?”
我被她說得無言以對。我知道我錯了,可當時那種情況下,我還能怎么辦?我如果不說出真相,趙磊會拿著把柄要挾我一輩子。我說了,曉雪又無法接受。
我感覺自己被夾在兩難之間,每一分鐘都是一種煎熬。
晚上睡不著,我翻看姐姐的日記。那是她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里面記錄了她當初最痛苦的時光。日記里,姐姐寫下了她如何發現我讓那個女孩懷孕,如何替我去找那個女孩的父母賠罪,如何在我父母面前攬下所有罪責,然后遠走他鄉。
她寫道:“我弟弟的前途不能毀,這個秘密我得帶進棺材里。我生的孩子,我來養。他生的孩子,我也來養。只要我的家人安好,我這條命,丟了也無所謂。”
我看到這里,再也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姐姐,我的傻姐姐!你為什么要這么傻?你替弟弟背了黑鍋,卻讓你的兒子恨了我十五年,讓你的女兒現在也不認我!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那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
05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是趙明遠趙先生嗎?”電話里的聲音很客氣。
“是我,您是?”
“我是XX律師事務所的張律師。我受我委托人趙明慧女士的生前委托,在她去世二十年后,向您轉交一份她的遺囑補充說明。請問您什么時候有空,方便來我的事務所一趟?”
姐姐的遺囑補充說明?二十年?
我愣住了。姐姐到底還給我留了些什么?
當我趕到律師事務所,從張律師手里接過那個密封的文件袋時,我的手幾乎是抖著的。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幾張紙。
第一張,是姐姐寫的另一封信。
“明遠,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證明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你也已經知道了真相。
這二十年來,你過得不容易。小磊那孩子,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知道他心里有怨氣。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肯定會來為難你。所以,我在二十年前,就委托了張律師,幫我保管一份東西。
明遠,別怕。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姐姐留給你的,不只是一個孩子,還有一份,可以改變一切的證據。”
信的旁邊,附著一份清晰的DNA親子鑒定報告書。
報告書上寫著:
鑒定樣本:趙磊(我兒子)
鑒定樣本:趙曉雪(我姐姐的女兒)
鑒定結論:兩人無血緣關系。
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趙磊和曉雪,沒有血緣關系?
那誰是姐姐的孩子?誰又是我的孩子?
我猛地翻開報告的最后一頁。
上面赫然寫著:
“結合以上兩份樣本,以及另一保密樣本的比對,證明樣本B(趙曉雪)與樣本C(保密)存在親生血緣關系。”
樣本C(保密)是誰?
我顫抖著手,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律師的號碼。
“張律師,這份報告上的保密樣本……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張律師平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