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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我正蹲在出租屋門口換鞋,脫了一半的鞋帶懸著。
掏出手機看,是家族群。我媽發的消息,@了我。
“王浩,聽說你離婚了?凈身出戶?你腦子進水了?”
我盯著屏幕,拇指停在半空。
群里安靜了幾秒。
我媽又補了一條:“那套學區房你打算怎么還?一個月七千多的月供,你一個工程師供得起?還不是要我貼?!?/p>
我爸發了個句號。
我表姐發了個表情,捂嘴笑。
我媽:“當初我就說李曉不是過日子的人,你偏不聽。現在好,房子沒撈著,人也沒了?!?/p>
我媽:“你自己想清楚,房貸怎么辦?!?/p>
我把拖鞋穿好,站起來。
客廳很空,就一張折疊桌和一把椅子。今天才第三天,搬家紙箱還堆在墻角,我沒拆。
手機又震。
我媽又@了我:“我跟你說話呢?!?/p>
群里一個女人回了一句:“王浩還沒說凈身出戶呢,姑姑別急。”
是堂妹。
我媽:“凈身出戶還用別人說?看他那樣兒?!?/p>
我打了幾個字,刪了。
又打了一遍。
我發出去:“媽,別急著下結論。”
群里安靜了。
我媽大概在打字,打了半天也沒發出來。
我又補了一句:“有些事我還沒查清楚。”
發完我就把手機鎖屏了。
房間暗下來。窗簾是我自己裝的,臨時買的,顏色不太對。
我聽見樓上有人開電視,聲音悶悶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兩下。我掏出來看。
李曉發來的消息:“你又跟她吵了?”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私信。
我媽:“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別急著下結論?你是不是聽了誰的閑話?”
我看著那條消息,沒回。
我媽又發了一條:“王浩,你說話?!?/p>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01
三個月前。
我跟李曉請了假,帶我媽去醫院體檢。她在車上一直說我弟的事。
“王濤在那邊干得挺好,就是不想回來。你說他一個人在外面,房子也沒個著落?!?/p>
我沒吭聲。
她又說:“咱那套老房子都快塌了,你弟要回來住哪兒?”
我說:“他不是在那邊租著房嗎?”
我媽哼了一聲:“租的能有自己的好?你名下那套學區房不是空著嗎?”
我說媽,那是我跟李曉的婚房,我們只是暫時沒住,裝修好了的。
我媽沒說話。
那是第一次,她提起那套房子。
我們家的矛盾,從來不是一下子爆發的。是慢慢的,像墻根滲水,你看見了也沒當回事。
李曉去年就開始提換鎖的事。
她說你媽老是拿鑰匙開門進來,我受不了。
我說她又不是外人,來就來嘛。李曉看著我,說王浩,我衣柜里的東西被人動過了。
我說可能是媽幫你收拾了。
李曉沒接話,進了臥室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那個聲音我記得很清楚。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確實進來過。不止一次。
她把李曉的一些東西挪了位置,說看著不順眼。
有一次李曉跟她頂了幾句,我媽當場就哭了。
我爸打電話給我:“你媽被你老婆氣哭了,你自己看著辦。”
我在電話里說爸你讓我說什么。
我爸說王浩,那是你親媽。
我沒辦法。一邊是李曉,一邊是我媽。兩頭都堵著。
那段時間李曉提過好幾次,把我們那套學區房的門鎖換了,或者干脆裝個防盜鏈。我說好,一直沒辦。每次拖,拖到我媽又來。
我媽那回是來送湯的。
她拿鑰匙開了門,李曉在客廳坐著。
“媽,你怎么又自己開門?”
“我難道還要敲門?”我媽把保溫桶放桌上,“我兒子家,我進不得?”
李曉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我知道她在看我,但我沒抬頭。
后來李曉跟我說,那天晚上她哭了。我沒看見,她在廁所待了很久。
那種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錯的。勸我媽,她不高興。勸李曉,她說我不站在她這邊。
我媽三不五時暗示那套房子的事。
有一回吃飯,她說:“你們那套學區房,寫的是你的名吧?”
我說是,我買的,我供的。
她點頭:“那就對了。房本在我那兒,你放心。”
我當時愣了一下。房本怎么在她那兒?
我回想,半年前我媽說要幫我整理材料,讓我把房產證復印件給她。我給了。后來她說原件也要用一下,去辦什么水電過戶。我也給了。
之后我就沒再想起來過這事兒。
我說媽,那原件你什么時候還我?
她說急什么,你那房子又沒賣。
李曉后來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
“王浩,你三十好幾的人了,房產證在誰手里你不知道?”
我說回頭我拿回來。
李曉說:“別回頭,現在去?!?/p>
當天晚上我去了我媽那兒。她說在柜子里,明天找。我說媽今天就給我吧,要用。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說:“你那個老婆是不是又跟你鬧了?”
02
第二天我下班直接去了我媽那兒。
她住在我爸單位分的舊樓里,六樓,沒電梯。我上去的時候她正在廚房擇菜。
她說房本她找過了,沒找到。
“可能上次你爸收拾東西,給我放錯了地方?!?/p>
我說媽我跟你說正經的。
她把菜放進盆里,看著我:“你這孩子,媽還能騙你?房本就在家里,丟不了?!?/p>
我站在廚房門口。
廚房很小,窗戶蒙著油煙,我小時候在這兒長大,現在站在這兒,覺得哪兒都不對。
我說媽,你記得你是放到哪個柜子了?我跟你一起找。
我媽皺了下眉頭:“王浩,你現在是信不過媽?”
我說不是。
她沒再說話,把盆往水池里一推,擦了擦手進臥室了。
我跟進去。她翻了幾下衣柜,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掏出一個塑料文件袋,遞給我。
“拿去?!?/p>
我接過袋子,捏了一下。她站在旁邊。
我說我先打開看看。
我媽沒說話。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東西,是房產證復印件,不是原件。
我說媽,我說的是原件。
她說:“原件上次拿去辦手續,我復印完忘給你了。原件在我另一個包里?!?/p>
我說另一個包在哪兒?
她說:“你急什么,改天我找出來。”
我看著她。
我媽也看著我。
那會兒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媽不打算給我。
我說媽,你是不是不想還我?
她的臉拉下來:“你這是跟媽說話的態度?”
我沒吭聲,把復印件塞回文件袋,坐下來。
“媽,這套房子是我跟李曉的婚房,按揭也是我在還,首付我掏了四十萬。你拿著原件事兒不大,但你得跟我說清楚?!?/p>
我媽把眼睛別開:“我說了給你,就是給你?!?/p>
我沒再問。
回去的路上,我翻了翻那個復印件。
一開始沒看出什么?;丶议_了燈,又仔細看了一遍。
房產證復印件上,產權人那一欄寫著我和我媽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我記得清楚,這套房子是我個人的?;榍百I的,首付自己掏的,名字只寫了我一個。李曉的名字都是婚后加上的。怎么復印件上有我媽?
又看了一遍。確實是我媽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我把復印件平放在桌上。
客廳很亮,日光燈的。
我試著回憶當年辦房產證的細節。
中介,銀行貸款,簽的文件。我記得很清楚,只簽了我的名字。
那這個復印件是怎么回事?
我給中介打了個電話。
號碼換了。打不通。
我又翻了翻手機里的舊照片。我拍過房產證的照片,還沒刪。
找到那張照片。放大。
上面確實只有我一個人。
我把復印件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看了看,又看了看。
復印件的紙張邊緣有點發毛,不像原版復印出來的,倒像是用打印機重新排版打印的。我仔細看,印章那塊顏色不對,邊緣模糊。
我心里震了一下。
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不可能是真的吧?我媽會做這種事?
隔天我給李曉打了電話。
她說:“王浩,你媽在那套房子上動了手腳,我早就覺得不對了?!?/p>
我說你別瞎想。
她說:“那你查查。”
我請了一天假,去房產交易中心調檔。
窗口的工作人員查了系統,說這套房子的業主明細是保密的,需要本人帶身份證原件來查。
我說我就是本人,王浩。
他說:“你身份證帶了嗎?”
我帶的是復印件。
工作人員說:“不行,必須原件?!?/p>
我說我身份證原件在公司。
他看了我一眼,說你可以讓法人代辦,但需要授權書。
我出來了。
站在交易中心門口,太陽很大,我瞇著眼看那棟樓。
我給認識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他以前在房管所干過。
我說老張,我想查一套房子,但身份證明不全。
他說怎么了。
我說可能被人動了。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兒你得找律師。
“材料不全,房管局不會給你開。你最好先搞清楚,動了你房子的,是誰?!?/p>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來覆去,看天花板。李曉在我旁邊睡得挺沉。
我腦子里反復想那個復印件。
為什么要改?改成那樣,對她有什么好處?
我媽不可能干那種事吧。
我心里清楚了,但不敢承認。
那是我媽。
03
趙剛約在了一家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泡好了茶,茶色深褐,葉片全沉在杯底。他沖我點點頭,笑得客套。
“王工,好久不見。”
我沒接他倒的茶,直接坐下,把那幾份復印材料攤在桌上。趙剛掃了一眼,臉上的笑還在,但嘴角收了。
“趙律師,我母親半年前委托你辦過這套房子的手續?”我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杯沿在唇邊頓了三四秒,才放下。
“你母親確實來找過我咨詢。”他說,“但具體手續沒走成。”
“什么手續?”
“就是普通的房產過戶咨詢?!彼次乙谎郏八f想把房子做個確權,我給了她一些建議?!?/p>
“什么建議?”
趙剛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兩下,目光移向窗外。十月的落日打在玻璃上,把他的半邊臉映得發黃。
“王工,你母親來找我,屬于律師和當事人之間的保密范圍。有些細節我不方便透露?!?/p>
“那復印件上的改動呢?這個總該解釋一下?!?/p>
我把復印件推過去,指著產權人姓名那一欄的邊緣。趙剛沒低頭看,而是端起了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連看都沒看。
這個動作讓我心里一沉。如果他心里沒鬼,至少會低頭確認一下那是哪份材料。
“你們搞工程的,不太清楚我們這行的規矩?!彼f,“當事人咨詢完不委托,我們不會留存任何材料。你拿來的這個是復印件,誰復印的、是不是原版,我現在說不好?!?/p>
“你今天來,就是打太極的?”
他放下茶杯,臉上浮起一個抱歉的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還掛著。那是一個成年人面對不想解決的問題時常見的姿態,軟釘子,讓你知道你使不上勁。
“我理解你的疑慮。”他說,“但你母親馬上七十的人了,身體也不好,她就是想讓自己安心。有些事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我摸出手機,按下了錄音暫停鍵。
“行了?!蔽艺酒饋恚爸x謝趙律師解惑?!?/p>
“王工。”他在我背后喊了一聲,“有些東西,翻出來對誰都不好?!?/p>
我沒回頭。走出茶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釘子。
“小浩,你今天沒在家吃飯吧?我給你爸燉了排骨,他說你最近神神秘秘的。你在忙什么?”
我沒回。
上了車,我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擋風玻璃上的一道裂紋。那是上個月被石子崩的,一直沒去修。裂縫從左下角一直延伸到中央,把整條街景劈成兩半。
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
母親的聲音換了一副樣子,溫和、關切,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兒子,媽就是問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煩心事了?聽你爸說你老往外面跑?!?/p>
“沒什么。”我說。
“那行,你要是有空回來吃頓飯,媽給你包餃子?!?/p>
掛了電話,我把錄音文件發給了大學同學老周,附了一句話:“幫我查查這個律師,趙剛,擅長處理什么樣的房產案子?!?/p>
老周回得很快:“你惹上事了?”
“不是,家里的事?!?/p>
“家里的事最難辦。”他發了一個表情,“明天給你信。”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發動了車。后視鏡里,茶樓的招牌還亮著燈。
04
回家已經快九點。李曉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著什么綜藝,聲音調得很低。
她沒看我,但問了一句:“見律師了?”
“嗯。”
“怎么說?”
我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好,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沙發墊子陷下去一點,她往邊上挪了挪,動作不大,但分明。
“對方嘴巴很緊。”我說,“他說是我媽咨詢過,但什么實質性的都沒承認?!?/p>
“那材料還有用嗎?”
我沒說話。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的東西很直接。
“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再查查,看看有沒有別的途徑?!?/p>
“什么途徑?”
“房管局那邊不好走手續,但老周說可以找個人幫忙調一下內檔?!?/p>
“然后呢?”
我停住了。她盯著我,等著那個她心里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王浩,你是想私下解決,還是想公開?”
“公開什么?”
“公開你媽動過你的房子?!彼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我不想鬧得太大?!蔽艺f,“她是我媽,鬧大了她臉面上……”
“她臉面上過不去,那我的臉面呢?”
李曉站起來,遙控器啪地一聲掉在沙發上。她沒撿,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王浩,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嗎?她嫌我不會做飯,嫌我賺得少,嫌我不肯生二胎。你說每個月給你媽兩千塊補貼,我說行。她說要把老家親戚的孩子安排到這邊借住,我說行。她把你的房產證扣下來,你也沒吭聲。”
“我……”
“你什么?”她打斷我,“你每次都讓我忍,說她是老人,別跟她計較。現在她動的是你婚前買的房子,那個房子我們結婚六年,我從來沒提過要加我的名字。我不貪那個,但那是你的東西,你媽憑什么拿走?”
她停下來,胸口起伏著。電視里的笑聲在屋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你要是不敢做,我來做?!彼f。
“怎么做?”
“找媒體也好,找社區也罷,我去說。我反正無所謂了,我就是要一個公道。”
“別沖動?!?/p>
“我沖動?”她笑了一聲,笑得很難看,“王浩,你再不站出來,我們倆就沒法過了。”
我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十月的夜晚有點涼,陽臺的門沒關嚴,一陣風吹進來,窗簾鼓了一下又癟下去。
“給我兩天時間?!蔽艺f,“兩天之后我給你答復?!?/p>
她沒再追逼,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咔噠一聲,像什么東西斷了一樣。
我躺到沙發上,天花板上的燈罩里有一只飛蛾,撲棱著翅膀在玻璃罩里撞來撞去。它飛不出去,我也幫不了它。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電話來了。
“趙剛這個人,業務上沒什么問題。”他說,“但我查到他跟你媽不是簡單的咨詢關系。兩年前你媽出過一筆咨詢費,金額不大,八千塊。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媽找他的時候,還帶了一個人?!?/p>
“誰?”
“你弟弟?!?/p>
我握著手機,停頓了幾秒。
“王濤?”
“對,王濤。”老周說,“那時候他還沒出國。三個人一起去的趙剛的辦公室。”
“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我有個師兄在他們律所干過,說那段時間趙剛跟一個退休女老師走得很近,偶爾提到過要給一套老房子做規劃。”
“什么規劃?”
“他沒細說。但聽那個意思,不像是要過戶給你?!?/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周嘆了口氣。
“王浩,你媽要是真對你好,你弟不會摻和進來。你好自為之。”
05
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攏在桌面上,周圍暗沉沉的。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群聊界面,光標在輸入框里一閃一閃,像心跳的節奏。
窗外的蟬叫得厲害,一聲接一聲,黏在八月悶熱的空氣里。
母親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
“小浩,聽說你最近在查房子的事?”語氣漫不經心,像在聊天氣,“媽跟你說,你的就是你的,媽還能害你不成?”
語音最后那幾秒是空白,只聽見她那邊的電視聲。
我沒有回復。手指搭在鼠標上,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她又發了一條:“要不你回來一趟,媽當面跟你說清楚?!?/p>
接著是父親,沉默。群里的頭像亮了一下就滅了,沒人接話。
半小時后,她發了第三條,這次直接@我。
“聽說你媳婦想讓你跟我鬧?她安什么心你還不清楚?這個家要是讓你媳婦做主,以后你弟弟回來連個站的地方都沒了?!?/p>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擱在鍵盤上,握緊了又松開。
關節咯咯響了一聲。
李曉站在我身后,雙手抱在胸前。她沒說話,呼吸聲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冷氣,但我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我沒回答。手機屏幕又亮了。母親發了一張截圖,是聊天記錄,上面有人告訴她我在打聽趙剛。她的語氣變了,少了溫和,多了一股擰著的勁。
“你去找律師查我?王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連親媽都不認了?”
一股火頂到嗓子眼。李曉的手按在我肩上,沒用力,只是擱著。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
“發啊,你怕什么?!彼f。
我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取出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頁。紙張是老的,邊角有點發黃,折痕處都快裂開了。
那是我托老周從房管局調出來的原始查檔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該房產產權人,王浩。共有人一欄,空白兩個字印在格子中間,藍底白字。
而母親手里那份復印件,產權人寫的是“王浩、王秀蘭”,藍章位置比正常偏下,字體也與版本不符。老周說,那是典型的套印偽造。
我拍了照。手機鏡頭對準文件的時候,手很穩。閃光燈亮了一下,把紙上的每一道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打開群,把照片傳了上去。
文字輸進去的時候,手還是很穩。
“您記錯了,房產證上只有您的名字是偽造的?!?/p>
發送。
群里瞬間安靜,像被人按了開關。那條消息孤零零地掛在聊天框里,下面的消息記錄是母親那條語音,還沒播放完。進度條停在中間,像個被掐斷的話。
兩分鐘。群靜默得可怕。
父親的頭像亮了一下,又滅了。不知道他看到了沒有,還是看到了不敢說話。
三分鐘。
母親的電話打了進來。鈴聲在安靜的書房里炸開,像根針扎進耳朵。
我接起來,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哭,是氣。那種氣從胸腔里往上頂,把嗓音都壓變了形。
“馬上撤回,不然你會后悔。”
“撤不了了,媽?!蔽艺f,“群里三十多個人,截圖早傳出去了。”
“你,”她喘著氣,電話那頭傳來杯子擱在桌上的聲音,很響,“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那我呢?我的臉往哪擱?”
她沒回答。電話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拉風箱。門外傳來父親的聲音,很模糊,像在問“怎么了”。然后是母親的呵斥聲,隔著聽筒,聽不清說什么。
“我會讓你們都后悔的?!彼f完,掛了。
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我放下手機,屏幕還亮著,群聊界面還在。那條消息下面的時間顯示才過了四分鐘,卻像過了一個世紀。
趙剛的號碼亮起,一條短信跳進來,只有一行字:
“別再查贈與材料,那是為你弟弟準備的?!?/p>
我盯著這行字,后背發涼。空調的冷風從脖子灌進衣領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贈與?
什么贈與?
誰要贈與?
李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去,疼。
“王浩,她連這個都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