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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我裹了件舊棉襖,揣著那張存了三十年的銀行卡,去了鎮上的建設銀行。
這錢是我和翠珍一點點攢下的。她在的時候總說,咱得給兒子留點家底。她走了十二年,這卡我碰都沒碰過,每月退休金直接打進去,夠我花的。
柜臺前的姑娘臉上沒什么表情,我把卡遞過去,說查查余額。
她低頭敲了幾下鍵盤,眉頭皺了皺。
“大爺,您這卡里余額是……五百一十二塊三毛。”
我以為聽錯了,探過身子去看屏幕。那串數字刺眼得很。
“不對不對,你查仔細了。我這卡里應該有不少錢,退休前的工資加補貼,還有翠珍臨終前存進去的那筆,怎么也得……”
“大爺,我查了三遍了,確實是五百一十二塊三。”
我的手有點抖,攥著存折的手心全是汗。
“不可能,三十年的錢呢?我每月工資就往里打,這么多年怎么也得……”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翠珍走后,家里的存折和卡都交給了張芳,她說幫著打理方便。
我掏出老年機,撥了兒子李強的號碼。
“強子,你讓張芳接電話。”
“爸,怎么了?”
“讓她接。”
電話那頭窸窸窣窣了一陣,張芳的聲音有點沖:“爸,啥事啊,我在做飯呢。”
“你來銀行,現在就來。”
我說完掛了電話,坐在大廳的塑料椅子上,腿肚子發軟。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叫著號,冷氣吹得我肩膀發疼。
過了二十分鐘,李強和張芳到了。他倆從出租車里鉆出來,張芳臉上還掛著圍裙,手里攥著手機。
“爸,到底怎么了?”李強湊過來問。
我把銀行卡摔在柜臺臺面上:“你們自己看,里面只剩五百塊了。”
張芳臉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啊爸,我每個月都給您取退休金,剩下的從沒動過……”
她從兜里掏出手機,調出銀行APP,輸入密碼的手有點抖。
屏幕亮了,余額顯示:512.30。
“這……”張芳張了張嘴,臉色變得很難看,“這不可能啊,我前幾天還查過,明明有……”
“明明有多少?”我盯著她問。
“大概……大概十幾萬吧。”
“十幾萬?我那三十年攢的,就剩十幾萬?”
我聲音大了點,旁邊柜臺的人都往這邊看。李強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小點聲。
“爸,您別急,讓銀行查查。”李強轉頭對那姑娘說,“麻煩你幫忙查查歷史流水,看錢都去哪了。”
姑娘是個老手,沒理會我們家的火藥味,低頭在電腦上操作。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跳來跳去,屏幕上數字不斷閃動。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三年前翠珍走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把存折交到我手上,說讓我好好保管,那是給兒子和孫子的。她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抖得厲害。
我當時應下了。
可現在這錢,怎么就沒了?
“主管,您過來看一下。”姑娘突然抬頭,朝里面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胸口別著胸牌:王經理。他朝我們點了點頭,湊到電腦前看了半天,眉頭擰成了疙瘩。
“大爺,您這張卡確實有些問題,我這里查到的記錄比較混亂……”
“什么問題?你說清楚。”我攥緊了拳頭。
王經理沉吟了一下,看向張芳:“請問這位女士,您是……”
“我兒媳。”我說。
“老爺子,我們到后面辦公室談吧,這里人多。”
我搖了搖手:“不用,就在這兒說。到底是錢去哪了?”
王經理看看周圍,壓低聲音:“大爺,根據流水記錄,您這張卡在十多年前有過幾次大額轉出,還有一次定期存款提前支取,金額不小。但更早的記錄已經查不到了,那時候系統還沒聯網。”
“什么大額轉出?轉給誰了?”
王經理看了張芳一眼,張芳的臉變成了豬肝色。
我扭頭看向她,她低下了頭。
“張芳,你說話。”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爸,我……”她聲音有點抖,“我以前確實轉過幾次錢,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
“因為強子他剛結婚那陣,我們買房子缺錢,我問過您,您說讓我自己看著辦……”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確實有這么回事,兒子結婚買房子,張芳來問過我,我說錢放在那就給你們用吧。我以為她只是取幾萬塊,誰知道……
“那還有呢?定期呢?”我問。
“那陣子是媽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錢,您那陣子在醫院忙不過來,存折放在我這,我就……”
我喉嚨堵得厲害,說不出話。
李強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他看看我,又看看張芳,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現在呢?錢怎么只剩五百了?”
王經理咳了一聲:“大爺,根據系統顯示,后面幾年里,這個賬號有大額轉出記錄,具體去向不明,因為跨行轉賬可能查不到接收方信息……”
張芳突然哭了出來:“爸,我真的沒亂花,都是家里要用的錢。強子那陣子下崗,孩子要交學費,您自己也生病住院,我都是從這里面拿的……”
她哭得稀里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張銀行卡看了很久。
“那三十年攢的錢,就剩五百塊。”我心里想,“翠珍,我對不住你。”
大廳的冷氣打在我臉上,我盯著那張卡,覺得胸口悶得慌。
01
從銀行出來,天已經黑了。
張芳和李強跟在我后頭,誰也不敢先開口。我走得很慢,拐過街角,才在一棵梧桐樹底下站住。
“爸,您別氣了。”李強小心翼翼地靠過來,“這錢要不回來,咱再想別的辦法……”
“我是氣錢的事嗎?”我抬起頭看他,“我在想我跟你媽這輩子到底圖了個啥。”
翠珍要是知道我連這點錢都看不住,不知道會不會怪我。
她這輩子吃了太多苦。二十多歲嫁給我的時候,家里一窮二白,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她沒抱怨過一句,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騎著自行車去廠里上班,下班回來還要洗衣做飯帶孩子。
我倆都是紡織廠的工人,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就指著廠里分的筒子樓過日子。
那時候強子還小,上幼兒園要交贊助費,我倆省吃儉用了大半年。
翠珍把自己的一件呢子大衣賣了,那是她結婚時娘家陪嫁的,值些錢。她把錢塞到我手里,說:“先讓兒子上學,大衣以后還能買。”
我接過來的時候,她手上還有被機器燙傷的疤。
那些年我們存下的每一分錢,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翠珍生病那年,查出是乳腺癌。住院做手術,化療,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錢。那時候她已經退休了,廠里給的退休金不多,我把存折給她看,說錢夠用的,讓她安心治病。
她躺在病床上,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問我:“那強子結婚買房的錢夠不夠?”
我說夠。
她笑了,笑得特別勉強。
那陣子我在醫院陪床,家里的存折和卡都交給了張芳。她是兒媳,我信她。翠珍走后,家里的開支都讓張芳打理,我每個月領退休金,夠自己花就行,從來沒查過賬。
現在想想,是我太大意了。
“爸,您先回家吧,天冷了。”張芳擦了擦眼淚,聲音已經比剛才平靜了。
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了。
回到小區,六樓的燈亮著。那是我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樓梯間的墻皮都掉了,扶手上銹跡斑斑。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腿有點軟。
進了門,客廳的茶幾上還擺著一盤剩菜,是中午張芳做給我吃的紅燒茄子。盤子邊上放著遙控器和報紙,茶幾腿底下墊著一本舊書,防止它晃蕩。
我坐在破沙發上,盯著對面的墻發呆。
墻上掛著翠珍的遺像,她穿的是那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梳著齊耳短發,笑得眼睛彎彎的。
“翠珍啊,”我在心里說,“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窩囊。”
她又笑了,像以前一樣不說話。
李強和張芳也回來了。強子進廚房倒了杯水,遞到我手上,張芳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爸,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李強坐到我對面,“但這么多年,張芳她也沒少操心家里的事。媽生病那陣子,她在醫院里跑上跑下,比咱倆都忙。”
“我知道。”
“那您現在……”
“我想靜靜。”
李強看我一眼,沒再吭聲,拉著張芳回了自己房間。
那間房原來是雜物間,后來他們結婚的時候裝修了一下,當婚房用。隔音不好,我能聽見他倆在里面小聲說話,只是聽不清說什么。
我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翠珍臨終前那幾天的事。
那天她精神突然好了些,讓我把存折和幾張定期存單都拿給她看。她一張一張地翻,手指頭顫顫巍巍地點著數字,嘴里念叨:“這夠強子了,這夠孫子上學用了……”
檢完之后她把東西包好,遞到我手上。
“老李,這些東西你收好,留給他們。”
我說好。
“別亂花,那是咱倆的血汗錢。”
我又說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紅了。
“還有那個東西,我放在箱子底下了,你別忘了。”
“什么東西?”
她沒說清楚,只是擺擺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她說的是那些存折。現在想想,她說的可能是別的什么。
可那天之后,她的情況越來越差,沒兩天就走了,我再沒機會問她到底是什么。
如今這錢也沒了,我連個問的地方都沒有。
那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回放著這些年的畫面。翠珍彌留之際的話,張芳接替管家時的笑臉,那些取錢的單據,銀行的流水單……
是不是我太信她了?
我翻了身,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看。
那條裂縫從燈座邊上裂開,延伸到墻角,像張開的嘴。風吹進來,把陽臺上晾的衣服吹得啪啪響。
我閉上眼睛,在潮水般的自責里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早,我起來的時候張芳已經在廚房忙了。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在切咸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脆生生的。
看見我出來,她低著頭說了句:“爸,粥好了。”
我沒應聲,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好半天。
眼睛是紅的,臉是蒼白的,頭發白了大半。
鏡子里的人老了。
我擦干凈臉,走出衛生間,路過張芳房間的時候,看見門開著一條縫。里面堆了不少舊東西,紙箱子摞了一摞,還有幾件小孩的舊衣服。
我一愣,突然想起了什么。
02
那天下午我早早吃了飯,回自己房間翻東西。
翠珍走的時候留下的東西不多,我搬了兩次家,早就把那些舊物件塞進床底下了。
我把床板掀起來,鞋子碰倒了幾個,最里頭是一個發黃的紙箱子。
紙箱子綁了膠帶,泛著霉味。我費了好大勁才撕開,里面塞滿了老物件。
有翠珍以前織毛衣的針,用了一半的毛線團;有她年輕時穿的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幾本舊書,是那種上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家庭生活手冊》,書頁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翻了一陣,沒看見什么特殊的東西。
想起翠珍臨走的那些話,說放了個東西在箱子底下。我把箱子里的東西一層層拿出來,終于在最底下摸到一張紙。
是張泛黃的硬紙殼,對折著,邊角都磨毛了。打開一看,密密麻麻印著字,上面有“國債券”三個字,還蓋著鋼印。紙質已經脆了,中間有折痕,裂了一道口子,好在沒碎。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
上面寫著“保值”、“1995年發行”、“面值五千元整”、“期限十年”、“保值貼補率”等字樣。
我好像是記起來了。那陣子廠里號召大家買國債,說是利息高,我們車間好幾個人都買了。翠珍也買了一些,說存著以后給孫子上學用。
后來這債券放哪了,我也沒太在意。
我拿著這張紙看了很久,心里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難道這錢還在?
可轉念一想,都這么多年了,這債券怕是早就過期作廢了。再說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這種紙質的國債還能兌換嗎?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什么名堂,隨手夾回書里,把箱子又塞回床底下。
晚上張芳回來了,提著兩袋子菜,一臉疲憊。她看見我站在客廳里看報紙,沒敢正眼看我。
“爸,我剛去菜市場買的排骨,晚上給您燉湯喝。”
“嗯。”
“您……您沒事吧?”
“沒事。”
她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繼續看報紙,眼睛盯著字,余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頭發扎了個馬尾,臉黑紅黑紅的,是經常在廚房里被熱氣熏出來的。她手背上有一塊燙傷的疤,不知道煮飯時燙的。
我忽然想到,翠珍以前手上也有這樣的疤。
“爸,那錢的事……”張芳開口了,聲音很小,“您別往心里去,我那天在銀行沒跟您說清楚。那些錢確實花在咱家了,強子那陣子下崗,我出去打零工一個月掙兩千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沒辦法才……”
“你知道你給我透了嗎?”我放下報紙。
她愣了一下。
“透底。你要是跟我說一聲,我不會攔著。”
張芳低下頭,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怕您擔心,怕您心里不舒服……媽剛走那陣子,您身體不好,我怕您一著急上火……”
“怕我上火?”
“嗯。”
我心里頭的火消了一些,可還是堵得慌。
“行了,飯趕緊做吧。”
“好好好。”
她轉身進廚房,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來。我盯著報紙,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晚飯端上桌,張芳給我夾了好幾塊排骨。我嚼著,沒品出什么味道。
吃完飯我想起那張國債券,就跟張芳提了一句:“你以前收拾東西的時候,見過一張紙嗎?黃黃的,上面印了字,說是國債券?”
張芳手里的碗啪嗒一下掉進水池里,濺了一片水花。
“什么……什么國債券?”
“就是一張黃紙,看著像舊東西。”
張芳愣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些怪。她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別處,然后又趕緊轉回來,勉強笑了笑:“爸,我……我沒見過啊。那些東西都是媽留下的,我收拾的時候就放著了,沒動過。”
我看著她,心里頭升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
“那我的箱子你是不是翻過?”
張芳臉色變了變。
“沒……沒有啊,我怎么會翻您的箱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大,像在強調什么。手里的碗握得緊緊的,手背繃緊。
我心里頭打了個結。
“你好好想想,我真看見箱子被人動過。”
“爸,我真沒有。”張芳說完就轉過身去刷碗,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頭的疑慮越來越重。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轉著那幾張老照片一樣的畫面:翠珍的臉,那張國債券,張芳躲閃的眼神。
那張國債券到底值不值錢?
張芳為什么那么緊張?
她是不是動過箱子?
這些念頭像蒼蠅一樣在腦子里嗡嗡轉,沒個頭緒。
第二天中午,我趁張芳出門買菜,又搬出那個舊箱子。這次我翻得更仔細,把每一本書都抖了抖,把每一件衣服都揪出來看了看。
箱子的最底下,除了那張國債券,還多了幾樣東西。
一個破舊的信封,里面裝著幾張藥單據,是翠珍那年做化療的單子。還有一李強子小時候的照片,黑白的,邊上鋸齒都卷了毛。
我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原位,放下床板的時候,眼角瞥見箱子底部的角落有一小片黑色的東西。
我伸手摸了摸,是燒焦的痕跡,邊緣不規則,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燒過,又澆滅了。
那片焦痕不大,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誰燒了什么東西?
03
我把床板放下,手指在那片焦黑上摸了好幾遍。
不會是張芳燒了什么?可她又說沒動過箱子。
我站起身,在屋里轉了兩圈。電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得我心里發燥。
那張國債券還在箱子里。我重新掀開床板,把那泛黃的紙片拿出來,對著窗邊的亮光仔細看。
紙面有些脆了,邊角起了毛,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一行行小字排列著,最下頭蓋著一枚紅印章,顏色已經發暗,但還能看出是哪個單位。
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東西我不太懂。
翠珍當年買的時候跟我說過,說是國家發行的,比存銀行利息高。但具體怎么個高法,她沒說清楚,我也沒多問。
那時候家里日子緊巴,翠珍能攢下這筆錢,想必是省了不少。我記起她那陣子舍不得買新衣裳,過年都不肯添一件。
屋里有些悶熱,我出了客廳,打開電視,新聞在放什么股市行情。我沒心思看,又關了。
心里頭盤旋著那天去銀行的事。柜臺的年輕姑娘給我打單子的時候,眉頭皺了皺,然后仔細看了看屏幕,又抬頭看了我一眼。
“大爺,你這卡里……”
“怎么了?”
“余額是五百零七塊三毛。”
我當時還以為聽錯了。三十年啊,我從廠里退休的時候,工資卡里可是存著一萬多。后來退休金每個月往里打,我花得少,這些年少說也該攢了十來萬。
怎么就剩五百了?
坐在銀行的長椅上,我腦子嗡嗡響。那年輕姑娘幫我查了明細,說近一年有大額取款記錄,都是柜臺辦理的。
“取款人是誰?”
“這個……大爺,我們這只能看到卡號操作,取款憑條需要您本人或者代辦人的簽名。”
我讓她幫我調取款憑條的照片。姑娘去后面找了一趟,回來說系統里只能存三個月內的記錄,之前的都歸檔了。
張芳。我心里跳出一個名字。
家里的存折和工資卡,她說為了方便幫忙取錢,前兩年就拿過去保管了。我問她,她說都放在她那兒,我去取錢的時候找她拿就行。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兒媳婦挺貼心的。
可這存了三十年的錢,怎么就能花得只剩五百?
我站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撥了李強的電話。
“爸,怎么了?”
“你下班了沒?你跟你媳婦說一聲,明兒陪我去趟銀行。”
“又去銀行?不是才去過嗎?”
“卡里只剩五百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什么?”
“我說卡里只剩五百塊錢了。三十年的錢,不知道哪兒去了。”
“爸,你別急,我跟張芳說說,晚上回去找你。”
掛了電話,我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趟。窗戶外面,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打在對面樓的墻上,黃澄澄的。
晚飯的時候,張芳做了幾個菜,紅燒排骨,涼拌黃瓜,還有一碗雞蛋湯。她像沒事人一樣招呼我吃飯。
“爸,吃飯了。”
我坐在飯桌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張芳,我那工資卡,你是放哪兒了?”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在抽屜里啊,跟家里的卡放一起。”
“最近……取過錢嗎?”
“爸,您這話什么意思?”她把筷子放下,臉上笑容淡了。
“我就是問問,銀行說我卡里只剩五百塊錢了。”
張芳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強坐在邊上,看看我,又看看她,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張芳,爸問你話呢。”
“我……我沒取過啊。”張芳聲音有點發虛,“那些取款是不是爸你自己取的?”
“我?我每個月就取一千塊錢零花,多了不取。這我還能記錯?”
張芳低下頭,飯碗推開了。
“我真沒動過爸的錢。”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電扇呼啦呼啦地轉。
吃完飯,張芳收拾碗筷的時候,我又想起箱子里的焦痕。趁著她在廚房,我回屋又翻了一遍箱子,把那焦痕又看了好幾遍。
那焦痕的形狀有些奇怪,像是一張紙被燒了一半就滅了。不像是偶然落上去的煙灰,倒是像刻意燒東西留下的。
會不會是張芳動過那張國債券?
我腦子里跳出這個念頭,心里就一沉。
第二天一大早,李強請了假,張芳也換了身出客的衣服,我們三口子又去了銀行。
還是那個柜臺,還是那個年輕的姑娘。我把情況又說了一遍,姑娘把主管叫了出來。
主管姓王,四十多歲,頭發梳得齊整,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大爺,您再回憶回憶,這張卡有沒有給別人使用過?”
“給我兒媳婦用過,她幫我取過錢。”
王主管看了張芳一眼,又看向我:“您確定沒有別的卡嗎?或者,有沒有其他賬戶?”
“其他的……好像有一張,是我老伴生前辦的。”
“那張卡呢?”
“那張卡……我也不清楚哪兒去了。老伴走了,東西都是兒媳婦收拾的。”
張芳站在旁邊,臉色有些發白。
“爸,您是說媽那張卡?”
“嗯。”
“那張卡我見過,里面沒多少錢,后來我就沒管了。”
王主管點點頭:“這樣吧,我幫您查查您名下的所有賬戶。”
他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來。
“大爺,您名下除了這張工資卡,沒有別的儲蓄賬戶了。不過……”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系統里顯示,您三十年前有過一筆特殊存款記錄,但那個賬戶在系統里沒有詳細信息,需要查原始憑證。”
“憑證?什么憑證?”
“您當年的開戶單據,還有購買憑證。這類特殊存款,通常是紙質憑證,需要您回家找找。”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張泛黃的國債券。
“是不是……一張黃紙?”
王主管眼睛一亮:“對,國庫券或是保值國債的憑證。大爺,您有嗎?”
“有倒是有……在我屋里箱子里。”
張芳的腰微微顫了一下,我沒漏看她。
04
回到家,我直接去了臥室,掀起床板,把那個舊箱子又搬了出來。
張芳跟到門口,站在門檻邊,攥著手,沒進來。
我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拿。衣服,書,照片,藥單子。翻到底了,手指摸到了那張泛黃的紙。
還好,還在。
我把它抽出來,拿到窗外亮處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字是手寫的,墨水褪了色,有些模糊,但大概能看清:一萬塊。
那會兒的一萬塊,可不是小數目。
我拿著這張憑證,轉身走到客廳。張芳還在那兒站著,臉色不好看。
“爸,這……這是什么東西?”
“你媽當年買的國債券。”
“國……債券?”
“就是跟國家買的,跟存錢差不多,利息高。”
張芳伸手想接過去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那……那這東西值多少錢?”
“我也不清楚。得問銀行的人才知道。”
我把憑證小心地放進一個信封里,然后盯著張芳看了一會兒。
“張芳,我問你一件事,你老老實實跟我說。”
“爸,您說。”
“你是不是翻過我這箱子?”
張芳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瞟向一邊。
“我……我就是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見那箱子舊了,想幫您騰騰地兒。”
“什么時候的事?”
“就……就上個月吧。”
“你翻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這張紙?”
張芳咽了口口水,點了點頭。
“看見了。”
“那你跟我說,你沒見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不是說沒動過我箱子嗎?”
張芳咬著嘴唇,眼圈紅了。
“爸,我……我就是不敢說。怕您多想。”
“那你把它放哪兒了?”
“就……放回原處了呀。我沒動它。”她聲音有些急,“我就看了一眼,以為是媽留下的舊收據,就沒當回事。”
我心里頭堵得慌。她明明翻了我的箱子,卻跟我撒謊。
“那箱子底下的焦痕是怎么回事?”
張芳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那個……那個是我收拾的時候,煙頭不小心掉上去的,燙了一小塊,我就拿濕抹布擦了一下,沒燒著什么。”
“煙頭?你什么時候學會抽煙了?”
“不是我的,是李強他朋友來家里,煙灰缸沒放好,掉地上,正好落箱子邊上……”
我聽著這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她的樣子又不像全在撒謊。
李強從廚房里出來,看了看這場面,嘆了口氣。
“爸,她可能真是沒當回事。那張紙……要不咱先拿到銀行讓他們看看?”
我沒吭聲,把信封揣進兜里。
下午我們又去了一趟銀行。王主管接過那個信封,抽出里面的紙,仔細看了半天。
他臉上表情漸漸變了,從平淡變成了驚訝。
“大爺,您這個東西……保存得很好啊。”
“能值幾個錢?”
王主管沒直接回答,而是問:“您這債券,當年是多少錢買的?”
“一萬。”
“好。”他又看了看,“這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發行的保值國債,利息比普通儲蓄高得多,而且是國家信用擔保。”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大爺,現在這家銀行沒有這個業務的直接系統了,我需要聯系上級行調取歷史數據,才能算出您這個憑證現在值多少錢。”
“那要多久?”
“最快……得三天。因為要調三十年前的檔案,內部流程比較復雜。”
我點點頭,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天。
那三天我幾乎沒怎么睡著。白天在屋里踱來踱去,晚上翻來覆去地想把整件事捋清楚。
卡里的錢去了哪里?張芳到底有沒有動過那張國債券?
第三天下午,王主管打來電話,讓我第二天上午去銀行。
“大爺,您最好把全家人都叫上,因為這張憑證涉及的手續可能比較復雜。”
我心里一緊。
“它……值很多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天您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墻上翠珍的遺照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們全家又到了銀行。王主管把我們領到一間小辦公室,關上門,倒了水。
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拉鏈拉開,從里面抽出幾張紙。
最上面的,就是那張泛黃的憑證復印件。
他把原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大爺,我這邊已經聯系了上級行,也調取了歷史檔案……”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張芳和李強一眼,說:“這是當年的保值國債。”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現在值百萬。”
05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我看見張芳的腰一下子僵直了。她臉上那點血色刷地退下去,白得跟墻皮似的。
李強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把那張復印紙拿起來,手有點抖。
“值、值多少?”
“根據核算,本金加利息加保值補貼,現在這筆國債的兌付總額是一百零三萬七千多。”
王經理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屋里。
“大爺,這種保值國債是國家在特定時期發行的,利息遠高于普通儲蓄,而且有保值補貼在里面。三十年的時間,一萬塊錢滾到現在這個數,是符合規定的。”
我聽著,眼前有些發花。一百多萬,這個數字我做夢都沒想過。
翠珍啊翠珍,你當年買的這東西,現在值這么多錢。
我抬頭看張芳,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手緊緊攥著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爸……”李強咽了口唾沫,“咱家……有錢了?”
我沒理他,眼睛盯著張芳。
“張芳,你上個月翻箱子的時候,看見這張紙,它就在箱子里,你沒動?”
“沒、沒動……”
“你沒想著把它拿出來看看,或者拿去賣?”
“爸,我……我不知道這東西值錢。我真的以為是舊收據。”她的聲音發顫,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桌上。
王經理咳嗽了一聲,從文件袋里又抽出幾張紙。
“還有一件事,大爺。我這邊讓同事調了一下您家附近的銀行網點監控,看到三天前,有一位女士在銀行門口翻查什么東西。”
他把監控截圖遞過來。
畫面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女人,站在銀行外面的臺階上,低著頭翻一個手提包,里面露出一角黃色的紙。
張芳看見那張截圖,臉色更難看了。
“這……這是我……”
“你拿出去過?”
“我……我就是怕弄丟了,想找個安全的地方放。那天我去買菜,順便路過銀行,就想……就想問問這紙值不值錢。但我沒敢進去,看了一眼又回來了。”
“那你直接跟我說不就行了?”
張芳哭得渾身發抖,說話斷斷續續:“我怕……怕您說我……說我不懂事。上次您問我的時候,我都嚇壞了,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不是心疼她哭,是這些事情串在一起,讓我怎么也弄不明白。
她的撒謊,她的慌張,箱子里的焦痕。
這些事單獨看,件件都說得過去。可放在一起,就像一塊塊拼圖,拼出了一個我不想看到的圖案。
“爸,”李強在旁邊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她可能就是糊涂,不是故意的。您別……”
“你別說了。”我擺擺手。
王經理給我們倒了杯水,看了看表,說:“大爺,這張憑證我們已經核實過了,確屬真實有效。如果您要兌付,需要您本人帶身份證原件,還有這張憑證原件,到我們上級行去辦理。因為這筆金額比較大,需要提前預約。”
他頓了頓,看了張芳一眼,又說:“另外,雖然憑證在您手里,但按照流程,我們需要確認這筆資金沒有糾紛,沒有其他人主張權益。”
“什么意思?”李強問。
“就是……如果家里人誰有不同意見,最好在現場協商一致。否則我們內部流程會卡住。”
我聽明白了。他是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這話的,是怕我們為了這筆錢吵起來。
可我心里清楚,這事兒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是我幾十年的信任,被砸出了一道裂紋。
走出銀行的時候,太陽白晃晃地照在臺階上。我腦子嗡嗡的,腳步有些虛。
李強攙著我,張芳跟在后面,一直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臥室里,坐在床邊,看著墻上翠珍的照片。
翠珍,你知道嗎?你當年買的那張紙,現在值一百多萬。
可我心里高興不起來。
卡里那十幾萬到底去哪兒了?張芳翻舊箱子那天到底做了什么?箱子底下那片焦痕真的是煙頭掉上去的嗎?
這些問題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來。
晚飯張芳沒做。李強打了電話叫了外賣,三個人圍在飯桌上,誰也沒怎么動筷子。
我夾了一塊魚,嚼了兩口,覺得沒什么味道。
“張芳,我卡里那十幾萬,到底去哪兒了?”我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張芳放下筷子,眼淚又流下來了。
“爸,我……我跟您說實話吧。”
她抹了把眼淚,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前兩年手頭緊,孩子要上輔導班,家里的開銷也大……我又不好意思跟您開口要錢,就……就用您工資卡取了幾次錢,想等手頭寬裕了再還回去。”
李強一聽,猛地轉過頭看她。
“你拿爸的錢?”
“我不是亂花的,都是家里的開銷。水電費,物業費,孩子的學費,還有去年您住院那陣子的自費藥……”她哭得滿臉是淚,“我算了賬,一共取了四萬六,本來想今年年底攢夠了就還給爸的。”
我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悶得慌。
你拿了就是拿了,為什么還要騙我說沒拿?
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但那張國債券我是真的不知道值錢,我以為就是媽留下的舊收據,我要是知道值這么多錢,打死我也不敢碰啊。”
屋里安靜得只剩她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