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醫院繳費窗口前,手指頭捏著那張工資條,來回翻了三遍。
實發金額那一欄,印著三個數字:877.2。
我媽就躺在我身后的病房里。醫生說手術不能再拖了,費用還差一萬八。我把工資條折好塞進口袋,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辭職信我只打了三行字,眼淚差點掉到屏幕上。
第二天上午,我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鄭總坐在椅子上接電話,看見我進來,沖我擺了擺手。我把辭職信放在他桌上,順手把工資條擱在了旁邊。
他掛了電話,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那張紙。
“本月到手——877塊?”
他聲音不大,但我感覺整層樓都安靜了。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走廊盡頭財務總監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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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是上個月住的院。
那天晚上她吃完飯忽然說胸口悶,我沒當回事。
她身體一直不好,老毛病了,常年吃降壓藥,隔三差五往醫院跑。
我說媽你躺會兒就好了,她點點頭,靠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
過了十分鐘,她臉色開始發白,嘴唇發紫,豆大的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
我慌了,打120等不及,直接背著她下樓打了車。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說不出話了。
急診的醫生推著她進去,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燈滅的時候,主治大夫出來跟我說,我媽是急性心肌梗死,其中一條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五。
“必須做手術,不能再拖了。”
我問手術費多少。大夫說,總費用大概五萬到六萬,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五萬。
我回到病房,我媽睡著了。
我坐在陪護椅上,打開手機里的銀行APP,挨個查余額。
工資卡里一萬二,另外一張卡里八千,微信零錢五百多,支付寶一千。
加起來,兩萬出頭。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上哪借?
我爸媽離婚早,我從小就跟著我媽過。
我媽下崗后一直打零工,供我讀完專科。
家里沒什么積蓄,也沒什么親戚能搭把手。
我工作這五年,工資從兩千八漲到四千出頭,每個月給我媽一千五的生活費,自己省著點花,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我翻了一遍通訊錄,發了十幾條微信給平時關系還可以的同事。
等了半個小時,只回了兩條。
一個說最近手頭緊,一個說剛買了車,還欠著貸款。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頭懸在蔣瑞霖的微信頭像上。他是財務總監,公司的錢他說了算。我想問他能不能預支下個月工資,但字打了一半又刪了。
我跟蔣瑞霖不熟。
事實上,我跟公司大多數人都不熟。
我這人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上班干活,下班回家,五年了,辦公室里誰跟誰是一伙的,誰跟誰有矛盾,我基本都不知道。
可我沒別的辦法了。
我硬著頭皮發了條消息:“蔣總監,想跟您商量個事,我媽住院了,需要手術費,能不能預支下個月的工資?”
發出去之后,我盯著手機等了一個小時。
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蔣總監,打擾了,看到麻煩回一下。”
又等了半小時。
還是沒回。
第二天我回公司上班,直接去了財務部。蔣瑞霖的辦公室在最里頭,門開著。他坐在電腦前面,手里端著杯茶,正跟對面工位上的盧俊人有說有笑。
盧俊人是蔣瑞霖的表弟,去年才進的公司。
聽說他之前在外面混得不好,被蔣瑞霖塞進財務部當了個普通員工。
這人長得瘦瘦高高的,臉上總掛著一副誰也看不起的笑。
我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蔣瑞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一點:“有事?”
“蔣總監,昨晚給您發了微信,想問預支工資的事。”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點了兩下:“哦,不好意思沒看見。”他放下手機,“預支工資?公司有這個制度嗎?”
盧俊人在旁邊笑了一聲:“好像沒有吧,表哥——哦不是,蔣總監,我入職的時候沒聽說過。”
蔣瑞霖點點頭:“確實沒有。小肖,這事我幫不了你,你去找鄭總問問吧,他是副總,說不定他有辦法。”
我站在那兒,感覺臉上有點發燙。
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聽見盧俊人在后面小聲說:“這人真是,自己媽住院了還有心思上班,也不請個假。”
我沒回頭。
02
我直接去了鄭總辦公室。
鄭德江在公司干了十多年了,是元老級別的副總。
他這人脾氣不算好,但對我還行。
平時碰見了會問兩句工作上的事,偶爾加班晚了還會說一句“早點回去”。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報表。我把事情說了一遍,他沒多問,直接拿筆簽了一張預支單。
“一萬八,下個月工資里扣。你跟蔣瑞霖說了沒?”
“說了,他說公司沒這個制度。”
鄭總皺了皺眉,把預支單遞給我:“你拿去找他,就說我簽了。”
我接過單子,又去了一趟財務部。
這次蔣瑞霖不在辦公室,盧俊人說他出去辦事了。我把預支單放在蔣瑞霖桌上,拍了張照片發給鄭總,然后回了工位。
快下班的時候,蔣瑞霖給我回了條微信:“小肖,預支單我看到了。但是吧,你上個月的考勤記錄有點問題,扣款還沒算清楚,這錢不能預支。你下個月發了工資再說吧。”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頭在屏幕上放了好幾分鐘。
下個月發了工資再說?我媽能等一個月嗎?
我又去找鄭總。鄭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手機給蔣瑞霖打了個電話。
電話通了,鄭總說:“蔣瑞霖,那份預支單是我簽的,你扣著不放是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說什么我沒聽清,但鄭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什么叫按制度走?我簽字就等于制度認可了!你……”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掛了。
鄭總把手機拍在桌上,靠回椅子上,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小肖,你先回去,這事我來想辦法。”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鄭總在公司的處境——名義上是副總,但財務部完全被蔣瑞霖把著。
蔣瑞霖的姑媽周艷梅是董事長,常年在外地,公司的大事小事全由蔣瑞霖說了算。
鄭總想管財務部的事,但根本插不上手。
我回了病房。我媽醒了,看見我進來,沖我笑了一下:“下班了?”
“嗯。”
“吃飯沒?”
“吃了。”
她沒再問什么。我知道她心疼錢,心疼我花錢給她看病。我沒告訴她手術費還差多少,也沒告訴她公司那邊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護椅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幾下,是劉美萱在部門群里發的消息:“老肖,你媽怎么樣了?這幾天忙不忙?要不要我替你頂班?”
劉美萱是行政主管,四十出頭,在公司待得久,什么人都認識。我跟她不算熟,但平時她對我還算客氣。
我回了句“謝謝劉姐,還行”,然后就關了手機。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繳費處,刷了信用卡剩下的額度,又找同事借了兩千,湊夠了手術費。
我媽被推進手術室那天,我在外面坐了四個多小時。
手術很成功。
大夫跟我說,先住一個星期觀察,如果恢復得好就可以出院了。
我松了一口氣。但回到公司那天,我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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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底發工資那天,我收到銀行短信,提示工資到賬。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愣住了。
877.2元。
我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個三四線小城上班,一個月到手四千出頭。這個月扣除社保公積金、扣除這個那個,最終到賬的數字,是877塊2毛。
我翻出這個月的工資條,一項一項地看。
基本工資是夠的,扣款那欄里列了七八項。什么“考勤扣款800元”
“績效扣款1200元”
“項目獎金取消”……
我上個月為了照顧我媽,請了兩次假,每次就半天。考勤扣款扣了800元?績效扣款1200元?項目獎金也沒了?
我拿著工資條,坐在工位上,感覺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劉美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我鐵青的臉,湊過來瞄了一眼工資條。她沒說話,但表情明顯變了一下。
她走回自己座位時,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小王說:“老肖這個月發多少你知道嗎?才877。”
“啊?”小王也愣了一下,“假的吧?”
“你自己看。”
我沒抬頭,但我感覺得到,周圍好幾雙眼睛都在往我這邊瞟。
下班后我一個人去了醫院。我媽恢復得不錯,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她問我工資發了沒有,我說發了。她問發了多少,我說四千多,夠用。
我沒敢讓她知道真相。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把工資條翻來覆去看了十遍。五年的加班,五年的夜班,五年的隨叫隨到,換來的就是這個數字。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一個字一個字打出辭職信。
打完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存了下來。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財務部,想當面問問盧俊人,這個月的績效到底是怎么算的。
盧俊人不在工位上,我站在他電腦前,無意間瞥了一眼他屏幕上的Excel。
上面好像是一份獎金分配表。
我還沒看清楚,身后就傳來腳步聲。盧俊人從洗手間回來,看見我站在他電腦前面,臉色立刻變了。
“你干嘛呢?”
“沒干嘛,想找你問點事。”
他快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啪地關掉了Excel窗口。他盯著我,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什么事?”
“這個月的考勤扣款是怎么算的?我上個月就請了兩天假,扣了800?”
盧俊人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笑了笑:“你請了假,就是考勤記錄不完整,按規定要扣款。至于扣多少,得看制度。”
“那我績效扣款呢?1200塊,這個也合理?”
盧俊人的笑收斂了一點:“考勤都不完整,績效當然受影響。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去找蔣總監反映,別來找我。”
我看著他,心里頭有股火往上竄。但我沒發出來。
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盧俊人在后面補了一句:“老肖,忍忍吧。你不忍能怎樣?去告?你告得了誰?”
04
回到工位上,我翻出以前保存的工資條,一張一張對比。
往前推了兩年,我每個月實發到手的工資都在三千五到四千二之間浮動。但從今年年初開始,數字就開始往下掉。不是扣了這個就是扣了那個。
我本來以為是財務系統自動結算的原因,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下午,我在茶水間碰見了薛雪薇。她是財務部的會計,在公司干了三年多,平時不怎么跟人說話,工作挺認真的。
我端著杯子正在接水,她推門進來,看見我,腳步好像頓了一下。
“薛姐。”我打了個招呼。
她嗯了一聲,走到飲水機旁邊,沒接水,卻站在那兒沒動。
“老肖,”她聲音壓得很低,“你工資條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這個給你。”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別在辦公室看。”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份復印件,好像是去年某個月的項目獎金發放明細。
上面的名字和金額,清清楚楚地列著。
項目名稱“ERP系統升級改造”,負責人肖光耀,應發獎金7200元。
實發欄里寫的是:2375元。
備注欄里有一行小字:“扣除項目協調費,實發2375元(已由盧俊人代簽)”。
我反復看了三遍“盧俊人代簽”這幾個字,感覺頭皮有些發麻。
ERP系統升級是我做的。
我加班做一個多月,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
發獎金的時候我拿到的數字是兩千多,但當時我沒多想,覺得系統顯示的應該就是實發金額。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那7200元是打到公司賬上的,只不過被人轉手扣了。
“項目協調費”?誰協調了?
我攥著那張復印單,手有點發抖。
我繼續往下翻,發現這個月的明細也在里面。
我的名字后面,應發獎金欄是空的,盧俊人的名字后面,赫然寫著“ERP系統升級獎金5000元”。
那是我做的事情,獎金卻寫在他名下。
我把信封收好,塞進包里。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去醫院,而是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發了很久的呆。
我該怎么做?
直接去找蔣瑞霖?他沒準連看我一眼都懶得看。
去舉報?找誰舉報?公司上下都是他的人,連董事長都是他姑媽。
我掏出手機,翻到鄭總的微信。我想給他發條消息,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還沒等我想清楚,手機先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你是肖光耀嗎?你母親剛才突然發生了血壓波動,現在正在搶救,你盡快過來一趟。”
我腦子嗡的一下,抓起包就往外沖。
跑到公司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盧俊人和蔣瑞霖從外面回來。
盧俊人看見我慌慌張張的樣子,笑了一聲:“喲,老肖,跑這么快干嘛?是不是媽又不行了?”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跑。
蔣瑞霖在后面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媽的,這人還真是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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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沖到醫院的時侯,我媽已經被推出搶救室了。
大夫說她血壓波動的原因還不明確,但建議再住幾天觀察。我問要不要增加費用,大夫說暫時不用,但后續護理費會多一些。
我站在走廊里,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去上班。我坐在病床邊,看著我媽睡著的樣子,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那句“實發877”。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公司。走進大門口的時候,正好趕上上班高峰期,走廊里人來人往的。
我徑直走向鄭總的辦公室。
鄭總正在打電話。他聽見我敲門,抬頭看了我一眼,示意我進去。我站在門口等他打完電話。
“行,我這邊還有點事,回頭再說。”鄭總掛了電話,看著我,“小肖,怎么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辭職信,放在他桌上。
鄭總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馬上拿起來。
“你要辭職?”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封信,沒拆開,卻先看見了我隨手放在旁邊的工資條。
他看了一眼,愣了。
“877?”
他聲音不大,但辦公室的門沒關。走廊上的人聽見了,腳步都慢了半拍。
鄭總把工資條拿起來,認真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抬起頭,眼神變了。
“你上個月考勤有問題?”
“請了兩天假。”
“就請了兩天?”
鄭總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蔣瑞霖,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鄭總的聲音沉了下來:“你來一趟,就現在。”
掛了電話,鄭總看著我:“小肖,坐。”
我坐下了。
不到兩分鐘,蔣瑞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
“鄭總,找我什么事?”
鄭總把那張工資條拍在桌上:“你看看這個。小肖上個月實發877。他是技術人員,基本工資四千多,扣完五險一金還能剩三千出頭。現在到賬877,扣款將近2500。你給我解釋解釋,這2500塊是怎么扣的?”
蔣瑞霖瞄了一眼那張條子,面不改色:“扣款是按制度走的。他上個月缺勤多,考勤不合格,績效也被影響了。”
“他請了兩天假。”
“兩天也是缺勤。”
鄭總站起來,聲音大了:“他請假的時侯是跟他媽治病有關的!你扣800考勤費,你還扣1200績效,這合理嗎?”
蔣瑞霖笑了一下:“制度不是我說了算,是按公司規定來的。你要是覺得制度有問題,找董事長反映去。”
他這句話,像是在火上澆了油。
鄭總的臉色鐵青,但他沒再說什么。他知道找周艷梅沒用,周艷梅是蔣瑞霖的姑媽,整個公司都在幫她外甥收拾殘局。
辦公室里安靜了那么幾秒鐘。
就是這幾秒鐘里,走廊里的人全聽見了。
行政的劉美萱、技術部的小王、銷售部的幾個老員工……全都湊過來了,遠遠地站在走廊那頭,目光齊刷刷地望向蔣瑞霖和他身后的盧俊人。
盧俊人靠在墻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那副誰看了都不舒服的笑。
我站起來,看著鄭總:“鄭總,辭職信我寫了,您批了就行。”
鄭總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你先別急,這事還沒完。”
06
鄭總拿起那張工資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自己桌上的文件夾里。
“小肖,你過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到辦公桌前。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翻開,指著其中一行數字讓我看。
那是一份公司近兩年的人員工資匯總表。
上面每個人每個月的實發工資都列得一清二楚。
我的名字旁邊,從去年六月開始,實發金額就開始往下掉。從四千一,到三千八,到三千五,到三千一,再到這個月的八百多。
但奇怪的是,其他人的工資,尤其是那些跟蔣瑞霖走得近的人,每個月都穩定得很。
盧俊人的工資,甚至還在往上加。
鄭總把表合上,看著我:“小肖,你在我這兒干了五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沒有。”
“那就好。”他靠回椅子里,“你這辭職信,我先壓著不批。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
我不知道他在“弄清楚”什么,但我感覺到,他不只是生氣了。他是在等一個機會。
他打電話叫來了薛雪薇。
薛雪薇來了之后,鄭總關了門,把那張表遞給她:“雪薇,小肖這個月的工資條,你看過了?”
薛雪薇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你老實告訴我,這個月財務部到底是怎么給他算的工資?”
薛雪薇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從她隨身帶的文件夾里拿出幾張紙。
“鄭總,這是我打印的今年前五個月的項目獎金分配記錄。”
她把紙攤開在桌上:“您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鄭總拿起那幾頁紙,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這個ERP系統升級改造項目,獎金7200元?”
“對。”
“實發給了誰?”
薛雪薇沉默了一下:“系統顯示,獎金打到了盧俊人名下。但實際做這個項目的人,是肖光耀。”
鄭總把那張紙拍在桌上:“那他在做這個項目期間的考勤和績效呢?”
“考勤扣了800,績效扣了1200。”
“因為什么?”
薛雪薇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請假。”
“請了幾天?”
“兩天。”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鄭總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站了好幾秒鐘。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力氣:“所以,他自己的項目被人冒領了,他自己還被扣了考勤和績效。這個月的工資,最后到手877塊。”
薛雪薇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鄭總轉過身,看著我:“小肖,你想沒想過,要是你辭職了,這些事情就永遠沒人追究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母親住院,需要錢。你在這里干了五年,一個月到手877塊。你覺得公平嗎?”
我搖了搖頭。
“那你還想辭職嗎?”
我看著鄭總的眼睛,沉默了。
這時候,走廊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盧俊人的聲音最大:“切,誰管他要不要辭職?一個破技術員,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然后是蔣瑞霖的聲音:“小盧,少說兩句。”
盧俊人還在笑:“哥,你怕什么?他辭職了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又沒虧待他。”
門外的對話,屋里聽得一清二楚。
鄭總走到門口,嘩地拉開門。
盧俊人和蔣瑞霖站在走廊上,臉上還掛著笑。看見鄭總出來,盧俊人的笑僵住了。
“鄭……鄭總。”
鄭總沒看他,也沒看蔣瑞霖。他直接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