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剛拐進(jìn)那條岔路的時候，車上的收音機就斷了信號。
搓板路顛得腦仁疼，兩邊全是黃褐色的戈壁灘，遠(yuǎn)處能看到雪山尖子。導(dǎo)航早就沒動靜了，手機也沒信號。我本來是想抄近道去格爾木，沒想到岔路越走越窄，最后連路都分不清了。
算了，調(diào)頭吧。
我打了把方向，車輪碾過碎石子，突然聽見一聲低沉的嗚咽。不是風(fēng)聲，是活的。
我抬頭，看見了第一只狼。
它就站在二十米外的一塊土包上，灰黃色的毛，耳朵豎著，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的腳還踩在剎車上，腦子里嗡了一聲。林業(yè)局退休那會兒，同事們都說可可西里的狼現(xiàn)在多了，可誰也沒說會多到這種程度。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們從土包后面冒出來，像從地底下長出來似的。我數(shù)到第十二只的時候手開始抖了，等數(shù)到第二十只，我反而不抖了。人到了這份上，抖也沒用。
頭狼站在最高的那塊土包上，比別的狼大了整整一圈。
它的左耳朵有個豁口，像被什么咬過。眼睛是淺褐色的，冷靜得不像野獸，倒像個判官。它往前走了一步，剩下的狼齊齊往前壓了一步。
我的頭皮發(fā)麻。車門鎖著，可這鐵皮能撐多久？它們要是想撕，十分鐘都用不了。
車?yán)锸裁次淦鞫紱]有。我翻了翻手套箱，只有一把螺絲刀和半瓶水。我把螺絲刀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頭狼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經(jīng)能看清它嘴角的胡須。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炸開。喉嚨干得發(fā)苦，我想喊救命，可這方圓幾十公里連個人影都沒有。腦子里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然后又一個一個滅掉。想起孫子小胖，想起老婆子的遺像，想起三個孩子那天的表情。
最后我什么都沒想。
嘴張開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喊什么。嗓子眼里憋著一股氣，就那么沖了出來。
“歸隊！”
聲音在戈壁灘上彈了一下，傳出去老遠(yuǎn)。
頭狼站住了。
它的左耳朵動了動，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然后它低下頭，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呼嚕。我盯著它的眼睛，它的眼神突然變了，從那種冰冷的審視變成了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認(rèn)得我。
接著它轉(zhuǎn)身，朝土包后面走去。
剩下的狼一只接一只掉頭，沒有聲音，沒有回頭，像潮水退下去一樣。最后一只小狼崽子跑了幾步，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風(fēng)呼啦啦地吹過來，帶起一片沙土。我癱在駕駛座上，渾身發(fā)軟，衣服濕透了貼在背上。
歸隊？
我怎么會喊出這個詞來？
腦子里一片空白。可剛才頭狼那個眼神，我總覺得在哪見過。在哪呢？怎么也想不起來。算了，想不起來的事太多了，這兩年腦子越來越不好使。
我發(fā)動了車，手還在抖。要回家。
01
出發(fā)前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禮拜天。大兒子孫強打了電話來，說學(xué)校要補課，這周末不回來了。他在電話里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誰聽見似的：“爸，下個月吧，下個月我一定抽時間。”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會兒呆。電視開著，放的什么沒注意。茶幾上擺著個空的煙灰缸，我其實戒煙三四年了。
二女兒孫麗倒是來了，帶著外孫小胖。小胖一進(jìn)門就竄到我臥室里玩手機，孫麗坐在客廳削蘋果，削完遞給我。
“爸，你血壓最近量了沒？”
“量了。”
“高不高？”
“還行。”
她點點頭，又開始削第二個。削皮的聲音沙沙的，很細(xì)，蘋果皮長長的一條沒斷。她削蘋果的手藝一向好，從小就這樣。
“媽要是還在……”她說了半句，不說了。
我知道她下半句是什么，媽要是還在，這個家也不至于散成這樣。老婆子走了五年了，她走之后這三個孩子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各滾各的。
“爸，我哥說他最近忙，小浩那邊也顧不上你。你看你要不要請個保姆？”
“請什么保姆，我自己能動。”
“這不是擔(dān)心你一個人嘛。”
我把蘋果核扔進(jìn)垃圾桶，拿紙巾擦手。窗外的天快黑了，斜對面那棟樓的燈一戶戶亮起來。我說：“你們要是真擔(dān)心我，就多回來看看。”
孫麗沒接話。
我看著她，她的頭發(fā)白了不少，才三十八歲的人，鬢角已經(jīng)能看到銀絲了。她在醫(yī)院上了十幾年班，倒班倒得人老得快。
“行，我盡量。”她說。
盡量。這兩個字我聽得太多了，耳朵快起繭子了。
小兒子孫浩倒是在晚上來了，不是來看我，是來借錢的。他進(jìn)門二話不說，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掏出煙來點了一根。
“爸，給我拿兩千塊錢。”
“又要錢？上個月不是剛給你三千？”
“上個月是上個月的，這個月手頭緊。”
他彈了彈煙灰，眼睛不看我。我這個老幺今年三十四了，沒正經(jīng)工作，今天跟人跑跑車，明天幫人看幾天店，沒個定性。他老婆跟他離了兩年，孩子判給了女方。
“我沒錢，你哥你姐剛給了生活費，我都花完了。”
“拉倒吧，你退休金一個月好幾千，怎么沒錢？”
我看著他，他嘴角往下撇著，跟我老婆子頂嘴時候的表情一模一樣。我嘆了口氣，回臥室拿了兩千現(xiàn)金出來。他接過錢就往兜里塞，站起身要走。
“不在家吃個飯？”
“不了，跟人約了。”
門啪地關(guān)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電視上的雪花點發(fā)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行李，給孫強發(fā)了條短信：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不用找我。
然后我開著他那輛老舊的桑塔納，一路往西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覺得在家里待不住了。那房子三室一廳，老婆子在的時候嫌擠，她走了之后嫌空。
出發(fā)那天在加油站，碰見個開越野的老頭，說他剛從可可西里回來。他說那邊的天是真藍(lán)，地平線是真遠(yuǎn)，風(fēng)是真大。
“一個人？”他問我。
“一個人。”
“好，一個人自在。”
他說得對，一個人有時候是自在。可我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在和孤獨，就隔著薄薄一張紙。
我開了四天的車，走走停停，累了就在服務(wù)區(qū)睡一覺。路邊能看到藏羚羊，一只兩只的，遠(yuǎn)遠(yuǎn)地跑過去。有些牧民騎著摩托趕羊，天上老鷹盤著。
到了第五天，開到了可可西里邊上。
太陽曬得擋風(fēng)玻璃發(fā)燙，我把窗子搖下來透透氣，熱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我心里想著，這地方，老婆子一直想來看看。她活著的時候總說，等孩子們大了，咱倆去趟青海。可等孩子們大了，她又病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抽了根煙。遠(yuǎn)處的地平線平平整整的，像用尺子拉過。
我沒想過會遇到狼。
更沒想過，能在狼嘴底下活下來。
可現(xiàn)在活下來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后視鏡里狼群消失的方向，頭狼那個眼神還在腦子里轉(zhuǎn)。歸隊，歸隊，我怎么會喊出這兩個字來？
腦子越來越糊涂了。
有時候想不起早上吃沒吃過藥，有時候忘了關(guān)煤氣。可剛才那一嗓子，喊得那么順，像喊了幾百遍一樣。
算了，不想了。
回家吧。
02
返程路上我在一個服務(wù)區(qū)停下來加油。
那服務(wù)區(qū)不大，就一間平房，一個廁所，外加個賣泡面的小超市。我把車停在加油機旁邊，熄了火，下了車伸了個懶腰。腰疼，坐久了就疼。
加油站的小伙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作服，慢悠悠把油槍塞進(jìn)油箱口。我跟他說加滿，他嗯了一聲。
我站在車旁邊，點了根煙。風(fēng)比之前大了，吹得煙灰四散。
這時候有輛綠色的越野車開進(jìn)來，車門一開，下來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件深色的夾克，手里拿著個保溫杯，看上去像個干部。
他也沒注意我，徑直往小超市走。
我蹲在車旁邊抽完了煙，正準(zhǔn)備上車，他突然站住了。
“孫伯？”
我一愣，抬頭看他。想不起來。
“您是……孫伯吧？”他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真是您，我一看就覺得眼熟。”
“……你是？”
“我姓李，李副主任。您不記得我了？我父親以前跟您一塊兒在林業(yè)局待過的。”
我使勁想了想，腦子里是空的。這些年見過的人太多，進(jìn)進(jìn)出出的，以前單位那些同事的面孔也模糊了。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嘴上客套著：“哦，是你啊，好多年沒見了。”
他沒在意，熱情地跟我握了手。他手上勁兒不小，握得我指節(jié)發(fā)酸，“真沒想到在這兒能碰上您。您這是去哪？”
“轉(zhuǎn)轉(zhuǎn)，瞎轉(zhuǎn)轉(zhuǎn)。”
“來了可可西里也不打個招呼？這邊我有熟人，能照應(yīng)著您點。”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想我哪知道你在這邊。
他接著問：“您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老了。”
“您可不見老。”他看了看我的車，又問，“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李副主任皺了皺眉，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猶豫了一下，才說：“這地方大，路不熟容易走岔。您路上沒遇上什么麻煩吧？”
我正要說話，話到嘴邊又咽進(jìn)去了。狼群的事我不想跟外人提，說出來人家說不定以為我老糊涂了胡說八道。我就隨口說：“沒事，就是路不好走。”
“那就好。”他點點頭，又看了看遠(yuǎn)處的雪山，“孫伯，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跟您聊聊的。您當(dāng)年在這邊的事跡，我父親常提起。”
“我當(dāng)年的事跡？”
“您真不記得了？您在這邊干過好幾年呢。”
我愣住了。我在可可西里干過？我當(dāng)了幾十年林業(yè)局職工不假，可那些年我一直在本地林場，什么可可西里，我印象里沒來過。
“你是不是記錯了？”我說，“我沒在這邊工作過。”
李副主任眼里的光暗了一下，轉(zhuǎn)瞬又亮了。他笑了笑：“可能吧，年紀(jì)大了，我父親也老記岔。不過您的臉我不會認(rèn)錯。”
我敷衍地點了點頭，心里卻有些不耐煩了。這天氣熱，我想趕緊上路。
“那行，您路上慢點開，”他說，“要不留個電話？回頭我到市里請您吃飯。”
我說不用了，太麻煩。他熱情，非要我留，我就把手機號報了一遍。他認(rèn)認(rèn)真真輸進(jìn)手機里，又存了我的名字。
我上了車，打著火。
“孫伯！”他追過來敲了敲車窗。
我搖下玻璃。
他彎下腰，臉上表情認(rèn)真起來：“有些事您不記得也沒關(guān)系，但我還是想說一句，您年輕時候做的事，真的了不起。”
說完他直起身，沖我擺了擺手。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最后踩了油門開走了。
了不起？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被幾個孩子推來推去，連來趟可可西里都是賭氣出來。我對得起誰了？
可李副主任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
了不起，了不起。
我使勁想了想，想了半天，腦子里還是一團(tuán)漿糊。好像有什么東西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我摸得到一點模糊的影子，但就是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
我把車開上高速，往家的方向去。
03
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時候，我就聽見屋里傳來聲音。
是孫浩的聲音，大得隔著門都聽清：“憑什么老大拿主臥？這房子媽走得早，按理說該我住！”
孫強聲音倒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是長子，這房子是爸媽一輩子的積蓄，你一個無業(yè)的，想什么呢？”
孫麗夾在中間勸：“哥，弟，你們別吵了，爸還沒回來呢。”
門推開的時候，三個人同時轉(zhuǎn)了頭。
孫浩手里端著個茶杯，杯底在茶幾上磕出個白印子。孫強靠在窗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見我進(jìn)來，也只是說了句：“爸回來了。”
孫麗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我身上的灰，問了句：“爸，你上哪去了？怎么打你電話也不接？”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央。
茶幾上攤著幾張紙，我掃了一眼，是房產(chǎn)證的復(fù)印件。三條紅色的筆跡，分別圈出主臥、次臥和小臥室，旁邊標(biāo)著三個人的名字。
孫強見我盯著看，把紙翻了面，說：“爸，我們就是商量一下您的養(yǎng)老問題，這不，房子放這兒也不是個事。”
孫浩冷笑一聲：“商量？你早就和律師商量好了吧？你老婆那邊不是認(rèn)識人嘛，過戶費能省多少？”
“你嘴巴放干凈點。”孫強聲音沉了。
“別吵了。”孫麗拉了我一把，“爸，你也累了，先進(jìn)屋歇著吧。”
我沒動。墻上掛著我和老伴的結(jié)婚照，二十年了，還是那副樣子。老伴愛干凈，客廳從來不亂，現(xiàn)在茶幾上堆著幾盒煙，地上有瓜子殼，煙灰缸里的煙頭滿得往外掉。
“你們談了多少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孫強看我一眼，說：“爸，我們也不是外人，就說實話吧，您這房子市價現(xiàn)在差不多一百萬，我們?nèi)齻€一人一份，但誰拿主臥誰補差價的事，還沒談攏。”
“我沒錢，讓我補差價不如殺了我。”孫浩一屁股坐沙發(fā)上。
“那你就別想要主臥。”孫強說。
又是一輪。
我站在旁邊，像個外人，看著自己的三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孫強的臉漲得通紅，孫浩的煙一根接著一根，孫麗中間勸了幾次，勸不動，干脆也坐到一邊，拿手機刷著。
沒人問我這次出去怎么樣。
沒人問我吃飯了沒有。
沒人問我為什么衣服上還有土，為什么臉色發(fā)白，為什么剛才開門的時候手在抖。
我在狼群面前站了十分鐘。
狼嚎聲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他們吵了一個多小時。
最后孫浩摔了個杯子，玻璃碴子濺到我腳邊。他摔完站起來踢了茶幾一腳，踢得那幾張復(fù)印件落到地上。
“我不管，反正房子不分我就住這兒！誰也趕不走我！”
孫強冷笑：“你住這兒？你自己一個月掙多少錢？水電費你交過一毛嗎？”
“你管我？”
孫麗終于站起來，拉了孫浩一把：“行了，少說兩句，爸還在呢。”
孫浩甩開她的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像看一個礙事的東西。
“他在這兒正好，讓他說句話，房子到底怎么分。”
三個人都看著我。
客廳靜了。
我看著他們的臉，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眉毛，都是我和老伴的血肉。可現(xiàn)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三張陌生的臉。
“房子，”我說，“是我和你媽的。”
孫浩嘴角一扯：“廢話，所以才要分啊。”
孫強瞪了他一眼。
我彎下腰，把地上的復(fù)印件撿起來，一張張疊好，放在茶幾上。
“你們先回去吧，這事明天再說。”
孫浩想開口，孫麗拉住他，朝門口推。孫強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爸，我們也是為你好，房子早晚得有個說法。”
門關(guān)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的結(jié)婚照。老伴穿著那件紅毛衣，笑得好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什么也沒說出來。
客廳里只剩下空調(diào)的嗡嗡聲。
04
那一夜我沒怎么睡。
空調(diào)開著，屋里卻悶，像曬了一天的棉被，熱氣藏在縫里，怎么都散不出去。客廳的玻璃碴子我沒掃，燈也沒關(guān)，就那么亮到天蒙蒙白。
早上五點多，樓下賣豆腐腦的三輪車響了兩聲喇叭。我坐起來，腳底踩到拖鞋，才發(fā)現(xiàn)襪子上沾了一點干泥。
那是可可西里路邊的泥。
我盯著看了會兒，彎腰把襪子脫下來，塞進(jìn)盆里。水一沖，黃褐色在盆底慢慢散開，像一團(tuán)舊事。
八點不到，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是鄰居，開門前還把頭發(fā)捋了一下。門一開，孫強站在最前面，孫麗在后頭，孫浩靠著墻，嘴里嚼著口香糖。
他們?nèi)齻€又來了。
孫強手里提著一袋早點，放到餐桌上，語氣比昨晚緩了些。
“爸，先吃點東西。”
我看了眼塑料袋，包子已經(jīng)涼了，袋口凝著水汽。孫麗進(jìn)門就去廚房找碗，熟門熟路，像這個家還和從前一樣。
孫浩沒換鞋，踩著那雙臟運動鞋往沙發(fā)上一坐，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早間新聞的聲音一下子灌滿屋子。
我把電視關(guān)了。
他抬頭看我：“又怎么了？”
我沒接話，拿掃帚把昨晚沒收拾的玻璃碴子一點點掃進(jìn)簸箕。碎玻璃碰在一起，聲音細(xì)碎，聽得牙根發(fā)酸。
孫麗端著碗出來，看到地上，嘆了口氣。
“都多大人了，還摔杯子。”
孫浩把腿搭到茶幾邊上，鞋底一晃一晃：“一個杯子值幾個錢？別上綱上線。”
孫強臉又沉下來。
“你昨天那樣像話嗎？”
“你像話，你最像話。”孫浩笑了一聲，“你不就是怕我多分嗎？”
孫強把早點袋子往旁邊一推，油紙嘩啦響。
“我怕你？我怕這個家遲早被你折騰沒。”
孫麗夾在中間，拿筷子撥著碗里的小米粥，粥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皮。她想說話，又忍住，最后只把碗推到我面前。
“爸，喝點吧。”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下，沒送到嘴邊。胃里空得慌，可看著他們的臉，什么都咽不下去。
孫浩看見我不吃，撇了撇嘴。
“別裝了，昨天不還挺硬氣嗎？今天我們都來了，你說吧，房子怎么弄。”
孫麗把筷子放下。
“你能不能別一開口就是房子？”
“那我說什么？說天氣熱？說爸旅游好玩嗎？”
他話剛落，孫麗臉色變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后悔自己昨晚多問了別人。
孫強也察覺不對。
“旅游怎么了？”
孫麗低聲說：“昨晚我給爸車上的定位看了一下，他那天走的路不對，差點進(jìn)無人區(qū)深處。后來我又翻了他手機，里面有幾張照片，車邊有狼腳印。”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聲。
屋里幾個人都看向我。
孫麗聲音更小：“我問過懂路的人，那邊出事不是小事。”
孫強皺起眉：“爸，你怎么沒說？”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粥面被勺子劃開一道口子，又慢慢合上。
怎么說呢。
說我被二十多只狼圍著，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說我喊了一個自己也不懂的話，狼就走了。說我回家時，門里傳出來的是你們爭房子的聲音。
這些話到嘴邊，都像涼掉的包子，硬，噎人。
孫浩卻笑了。
“那不是沒事嗎？”
孫麗猛地抬頭：“你說什么？”
“我說沒事。”他攤開手，“人不都坐這兒了嗎？你們一個個擺什么臉。”
孫強壓著火：“孫浩，你閉嘴。”
孫浩把口香糖吐進(jìn)紙巾里，揉成一團(tuán)扔到茶幾上。紙團(tuán)滾了兩圈，停在昨晚那幾張復(fù)印件旁邊。
“我閉嘴干啥？你們不就想拿這事壓我嗎？他要是真出事了，還省得現(xiàn)在吵來吵去。”
孫麗愣住了。
孫強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
“你再說一遍。”
孫浩也站起來，脖子梗著，眼里那點煩躁全倒出來。
“死了才好，省得分家。”
這幾個字砸在桌上，比杯子碎的時候還響。
我坐著沒動，背后那件汗衫貼在皮膚上，涼黏黏的。窗外有小孩背著書包跑過去，鞋底拍著樓道，一下，兩下，很快遠(yuǎn)了。
孫麗先反應(yīng)過來，抬手給了孫浩一巴掌。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孫浩捂著臉，瞪她：“你打我？”
孫麗眼圈發(fā)紅，嘴唇抖著，卻沒罵出來。她轉(zhuǎn)身去扶我，手剛碰到我胳膊，又停住了。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像有一根線從胸口往外抽，抽得太急，連骨頭都跟著發(fā)空。
孫強繞過桌子，一把揪住孫浩領(lǐng)口。孫浩推他，兄弟倆撞到餐桌，粥碗翻了，小米粥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
一滴，兩滴，落在地上。
我看著那灘黃粥，忽然想起老伴還在的時候，早上也常熬小米粥。她總嫌我吃得急，拿勺子敲我碗邊，讓我慢點。
那時三個孩子還小。
孫強背著書包站門口，孫麗梳兩個辮子，孫浩最愛哭，抱著他媽的腿不肯撒手。老伴就一手抱他，一手給他們裝饅頭，忙得滿頭汗，還回頭罵我。
“你倒是幫把手。”
我?guī)土税胼呑樱筋^來連一句人話也沒等到。
“都出去。”
我的聲音不高，連我自己都覺得啞。
他們沒聽見似的，還在拉扯。孫麗急得去拽孫強，嘴里喊哥，又喊浩子。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腳踩到粥上，滑了一下。孫麗趕緊來扶，被我輕輕擋開。
“出去。”
這次他們停了。
孫強松開手，胸口起伏著。孫浩的領(lǐng)口歪了，臉上那一巴掌的印子慢慢顯出來。他不敢看我，只盯著地面。
孫麗聲音發(fā)緊：“爸，他說混賬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像護(hù)士值夜班時見慣了病人疼，卻沒想到這疼落到自己家桌上。
“你們都回去吧。”
孫強張嘴：“爸，我留下收拾。”
“不用。”
我拿起門邊的鑰匙，放到鞋柜上。那串鑰匙跟了我好多年，上面還掛著老伴買的小木牌，紅漆掉了半邊。
“以后進(jìn)門，先敲門。”
三個人都愣了。
孫浩最先沉不住氣：“爸，你什么意思？”
我沒回答，轉(zhuǎn)身往臥室走。背后孫強叫了我一聲，聲音低下去，像忽然沒了底氣。
門被我關(guān)上。
臥室里比客廳暗，窗簾沒拉開，只有一道光從縫里進(jìn)來，照在床頭柜上。老伴的遺像就放在那里，黑框，擦得很干凈。
我把相框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其實沒有灰。
照片里的她比我記憶里年輕，臉圓一點，眉眼也亮。那件紅毛衣是她自己織的，袖口總有一截線頭，她說不礙事，暖和就行。
我坐在床邊，把相框放在膝蓋上。
外頭還在說話，壓得很低。孫強像是在訓(xùn)孫浩，孫麗在勸，鍋碗碰撞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進(jìn)來。
我聽了一會兒，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你看見了嗎？”
屋里沒人應(yīng)。
我低頭看著老伴，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草。眼淚掉下來，落在相框玻璃上，糊了她半張臉。我趕緊用手背擦，又越擦越花。
“我沒把孩子帶好。”
這句話說出來，胸口才松了一點，又疼了一點。
從前總覺得孩子難，窮點也能養(yǎng)大。孫強要補課費，我去山里多跑兩趟。孫麗考衛(wèi)校，老伴把金戒指賣了。孫浩最小，身體不好，家里好吃的總往他碗里夾。
那時候只盼他們長大。
長大了，房子比我重。
外頭門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腳步聲一個個遠(yuǎn)了，樓道里恢復(fù)安靜。廚房水龍頭還滴著水，沒擰緊，隔著門也聽得見。
我把遺像放回床頭，打開床下的舊木箱。
箱子里有存折，有房本，有老伴留下的毛線針，還有幾張發(fā)黃的收據(jù)。我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床上。
房本的紅皮已經(jīng)舊了，邊角磨得發(fā)白。上面寫著我和老伴的名字，我用手按在那幾個字上，按了很久。
她走的時候，我答應(yīng)她，孩子們再怎么鬧，也別把家散了。
可家不是一套房子。
要是人心早散了，我守著這幾間屋，又算守著什么。
抽屜最里面壓著一張名片，是回程路上那個人硬塞給我的。我當(dāng)時嫌麻煩，隨手帶了回來。名片邊緣被壓彎了，上頭的電話號碼還清楚。
我把它夾進(jìn)房本里，重新合上。
窗外太陽升高，熱氣從窗縫往里鉆。樓下有人剁餡，菜刀一下下落在案板上，鈍鈍的，像把什么剁碎。
我坐到中午，沒開門，也沒吃飯。
后來起身，洗了把臉，把老伴照片前那只舊瓷杯添滿水。水倒得太滿，溢出來一點，順著杯壁淌到桌面。
我沒擦。
我把房本和那張名片放進(jìn)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折了兩折，壓在枕頭下面。
做完這些，才覺得身上那陣抖慢慢停了。
客廳里還留著粥味和煙味，混在一起，發(fā)酸。我站在臥室門后，聽著自己一口一口喘氣。
這一次，不能再由著他們了。
05
天剛亮，窗外賣豆腐腦的車子就響了喇叭，一聲拖著一聲，鉆進(jìn)臥室里。
我一夜沒怎么合眼。
枕頭底下的牛皮紙袋被壓得發(fā)軟，袋角硌著我的胳膊。翻身時，紙響一下，我就醒一下。到后半夜，索性睜著眼，看窗簾上那點灰白慢慢變亮。
廚房里有人開冰箱。
是孫麗。她走路輕，拖鞋不怎么響。鍋蓋碰了兩下，又停住了，像怕吵醒誰。
我坐起來，腰酸得厲害。昨晚坐久了，腿也麻，腳踩到地上時，半天才有知覺。
床頭老伴的照片前，水杯還滿著。昨晚溢出來的水已經(jīng)干了一圈，桌面留下一道淺印。我拿毛巾擦了擦，擦到相框邊時停了手。
照片里的人還是那樣，看著我，不催，也不勸。
我把牛皮紙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里面除了房本，還有幾張紙。后半夜我照著電話里那人說的，寫了房屋捐贈意向，字不算好看，橫豎都歪，可每一筆都是我自己落下去的。
那邊的人很客氣，說老人家，正式手續(xù)還要見面談，房屋情況也要核驗。我說我知道，我先寫個意思。
他說，您別急。
我沒接這句。
急不急，外人不知道。心里那把火燒了一晚上，燒到天亮，反倒只剩下灰。
我洗了臉，刮胡子時手有點抖，刀片在下巴上刮出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來，我用紙按住，等它慢慢停。
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頭發(fā)亂，像一夜老了好幾歲。
客廳里已經(jīng)有人說話。
孫浩的嗓門最先傳過來，帶著沒睡醒的啞。
“姐，你少翻冰箱，爸那點東西你也看不上。”
孫麗壓著聲回他，“你閉嘴吧，昨天鬧成那樣，還嫌不夠難看？”
孫強咳了一聲，像在提醒他們小點聲。他總這樣，先擺出講道理的樣子，等話說重了，又一句比一句硬。
我站在門后，聽了半分鐘。
他們沒有問我醒沒醒，也沒人敲門。昨天散在地上的玻璃渣，像是已經(jīng)收過了，可腳下還有細(xì)碎的響動，應(yīng)該有沒掃干凈的。
我打開門。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孫麗手里拿著半截黃瓜，切到一半，菜刀擱在案板上。孫強坐在沙發(fā)邊，襯衣扣子扣錯了一顆，眼鏡壓在鼻梁上。孫浩靠在餐桌旁，嘴里叼著沒點著的煙，見我出來，趕緊拿下來。
屋里有涼粥味，還有昨晚剩菜的酸味。窗戶開著，熱風(fēng)往里灌，白紗簾貼在窗框上，抖一下，又落下去。
“爸，你起來了。”孫麗先開口。
我嗯了一聲，往餐桌走。
孫浩盯著我手里的紙袋，眼神動了動。他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把煙捏在手心里。
我把紙袋放在桌上，沒有馬上打開。先去廚房倒了半杯涼白開，喝下去，水帶著搪瓷杯的鐵味，劃過嗓子。
沒人坐下。
我說：“都過來吧。”
孫強站起來，理了理衣擺。孫麗放下黃瓜，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孫浩慢吞吞地挪了兩步，腳后跟拖著地。
我把紙袋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房本擺在最上面，紅皮舊，顏色卻還是扎眼。下面是我寫的那幾頁紙，最后還有昨晚抄下來的聯(lián)系人和地址。
孫強臉色先變了。他伸手要拿，我把手壓在紙上。
“別急，看得見。”
孫麗湊近了一點，看到標(biāo)題，嘴唇動了動。
孫浩沒文化裝有文化，瞇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
“爸，你這是嚇唬誰呢？”
我抬頭看他。
他的笑沒撐住，掛在臉上，不上不下。
我說：“不是嚇唬。”
孫強彎下腰，把那幾張紙從頭看到尾。他看得快，越看眉頭越緊。看到最后，他抬頭看我，聲音低了些。
“爸，這種事不能隨便寫。房子不是小東西。”
“我知道。”
“您是不是受刺激了？”孫麗急了，黃瓜汁還沾在手背上，她也沒顧得擦，“昨天孫浩那話混賬，可他嘴臭慣了，您不能拿房子賭氣。”
孫浩立刻瞪她。
“你說誰混賬？”
孫麗扭頭看他，眼圈發(fā)紅，卻沒掉淚。
“說你。”
孫浩把煙往桌上一拍，煙絲漏出來一點。
“你們少拿我當(dāng)由頭。一個個不都惦記這房子嗎？”
孫強把紙放下，語氣壓著。
“現(xiàn)在不是吵這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桌子真窄。以前過年，魚盤、餃子、涼菜擺滿，三個孩子擠在一塊兒吃，筷子碰筷子，老伴嫌他們搶。現(xiàn)在桌上只有幾頁紙，卻把他們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
我把房本推到中間。
“這套房子，我和你媽攢了一輩子。墻是舊了，樓層也不高，可你們都知道，它值錢。”
三個人都不吭聲。
樓下有人倒垃圾，桶蓋哐當(dāng)一聲。孫浩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后拍了。
我繼續(xù)說：“以前我總想，房子留給你們。你們?nèi)兆与y，能幫一點是一點。可昨天我聽明白了，房子在，你們還認(rèn)這個門。房子要是不在，可能連我這個人，也就沒什么用了。”
孫麗眼淚這才掉下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臉上留了道水印。
“爸，您別這么說。”
我沒看她，怕一看心軟。
孫強坐回沙發(fā)邊，兩只手搓在一起。他這個動作很少見，小時候考試沒考好，他也這樣搓手。
“您想讓我們怎么做，您說。別把房子捐了。您年紀(jì)大了，以后用錢的地方多。”
“我有退休金。”
“那不一樣。”孫強說。
“有什么不一樣？”
他被我問住了，張了張嘴，沒接上。
孫浩煩躁地抓頭發(fā)。
“爸，你就直說吧，是不是誰在外頭攛掇你？那個什么保護(hù)的，人家缺你一套破房子？”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jīng)不涼了，帶著夏天的悶熱。
“沒人攛掇我。”
孫浩還要說，孫強瞪了他一眼。他憋住，臉漲得紅。
我把那幾頁紙攤平，手掌按在上面。
“給你們一周。”
孫麗愣住。
“什么一周？”
“從今天算起，七天。你們?nèi)齻€商量清楚，以后我怎么養(yǎng)老，病了誰管，平時誰來，錢誰出，事誰辦。寫下來，簽字。”
孫浩立刻喊：“還簽字？爸，咱一家人弄這個，不丟人嗎？”
“昨天你們吵房子的時候，不丟人？”
他嘴巴合上了。
孫強看了我一會兒，聲音有些發(fā)澀。
“爸，贍養(yǎng)您是應(yīng)該的，這不用您說。”
我笑了一下，不大像笑。
“應(yīng)該的事，最怕只在嘴上。”
屋里靜下來，只剩電風(fēng)扇搖頭時發(fā)出的嘎吱聲。那風(fēng)掃到我臉上，又掃到孫麗濕著的眼角。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像才發(fā)現(xiàn)手背上的黃瓜汁，趕緊拿紙擦。
我說：“一周后，要是你們還像昨天那樣，只想著怎么分，我就去辦手續(xù)。房子給狼群保護(hù)組織，給國家管。你們誰也不用爭。”
孫浩眼睛一下瞪大。
“爸，你瘋了吧？”
孫強猛地站起來。
“孫浩，閉嘴。”
孫浩不服，還想頂，孫麗把菜刀往案板里一按，刀刃陷進(jìn)木頭，聲音悶悶的。
“你再說一句試試。”
三個人終于都看著我。
我反倒不急了。昨夜那些發(fā)抖、堵在喉嚨里的話，到這會兒都沉下去，沉到肚子里，像一塊冷石頭。
我把紙重新理齊，推到他們面前。
“不是讓你們今天答。我也不聽哭，不聽吵，不聽誰說難。七天后，拿東西給我看。”
孫強拿起那份意向書，又放下，像紙燙手。
孫麗繞過桌子，想扶我。
我往旁邊讓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過了會兒，收了回去。
孫浩站在那兒，眼神亂飄，一會兒看房本，一會兒看門口。他平時最會鬧，這會兒反而沒話。嘴唇干得起皮，他舔了一下，又低下頭。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輕輕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落在每個人心口。
昨天下午的風(fēng)還在我耳邊。可可西里的地上全是碎石，車門被我抵著，二十多雙眼睛盯著我。那頭領(lǐng)頭的站得最近，毛被風(fēng)吹得一層一層翻。我站在狼群對面，喉嚨干得像塞了沙，喊出一聲“歸隊”。
它竟真的回頭，帶著狼群往遠(yuǎn)處走。
我一個人留在風(fēng)里，腿抖得幾乎站不住。那一刻我想著，野地里的狼尚且知道聽一聲招呼，知道往一處去。可我回到家，自己的三個孩子卻為了幾間屋子，吵得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肯先退一步。
我把那份捐贈協(xié)議攤開，放在餐桌正中。
“給你們一周時間，要么重新做我的孩子，要么這房子歸國家。”
孫強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孫麗扶著椅背，眼淚掛在下巴上。孫浩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慢慢坐回椅子里。
我看著他們，心里冷得很，也穩(wěn)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