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空調(diào)開到十六度，客廳冷得像冰窖。
周小曼縮在沙發(fā)里刷手機(jī)，短褲拖鞋，跟我家跟自己家一樣。她來我這避暑已經(jīng)第四天了，剛來那天說是朋友家裝修，住不了人，在我這借住幾天。我不好拒絕，老公的表妹，總歸是親戚。
朵朵坐在地毯上看動畫片，音量開得不大。
那是她最喜歡的汪汪隊。五歲的小孩，暑假在家，除了看電視還能干什么？我廚房里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
“姐，朵朵這電視能不能關(guān)了啊？”
周小曼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劃拉。
“吵得我頭疼。”
我手上頓了頓。朵朵扭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轉(zhuǎn)回去，默默把音量鍵按了一下，小了一格。那動作小心翼翼的，不像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我從廚房探頭：“小曼，要不你戴耳機(jī)？”
“耳機(jī)戴著不舒服。”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朵朵一眼，“姐，我正兒八經(jīng)跟你說個事，孩子太小看電視不好，我看你們不如把她送寄宿學(xué)校去。我一個朋友孩子三歲半就送去了，現(xiàn)在規(guī)矩得很。”
送寄宿？
朵朵才五歲。
我放下刀，剛要說話，客廳的空調(diào)突然咔嗒一聲，關(guān)了。
周小曼抬頭：“怎么了？”
婆婆趙秀蘭站在空調(diào)開關(guān)旁邊，手里捏著遙控器。她身體不好，天氣一熱就犯喘，剛才還說開空調(diào)舒服點(diǎn)，這會兒卻把遙控器擱在茶幾上。
“嫌吵別在這住。”
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電視里汪汪隊還在叫，但音量太小，只剩一點(diǎn)模糊的動靜。周小曼愣了兩秒，臉慢慢漲紅。
“舅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婆婆走到朵朵旁邊，坐下來，把孩子往懷里攬了攬，“這是我孫女，這么小送什么寄宿？誰提這個我跟誰急。”
周小曼嘴巴張了張，眼眶泛紅，轉(zhuǎn)頭朝臥室方向喊了一聲：“明哥！”
趙明從書房出來了。
他穿著居家T恤，手上還夾了根沒點(diǎn)的煙。掃了一眼客廳的局面，眉頭皺了皺，沒說話。
“明哥，我就是為孩子好，你看舅媽，”
“媽，”趙明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小曼也是好心。”
婆婆沒看他，拍了拍朵朵的肩膀：“寶貝，外公給你買的新拼圖呢？奶奶陪你拼。”
朵朵乖巧地爬起來，小跑到角落箱子里翻拼圖。
客廳里剩下三個人，一個看手機(jī)，一個看婆婆，一個看地板。
我覺得哪不對勁，但說不出來。
婆婆平時對小曼挺好的，怎么今天突然發(fā)火？而趙明那句話，聽著像是在說和，可話里話外，分明是偏著表妹的。
我把西瓜端出來，放在茶幾上。
周小曼沒動。
趙明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說：“挺甜的。”
我“嗯”了一聲。
那個晚上飯桌上的氣氛一直怪。婆婆給朵朵夾菜，周小曼自顧自吃，趙明中間接了個電話，躲去陽臺說了十幾分鐘。
我洗碗的時候，婆婆走到廚房門口。
“小曼那丫頭，心思多，你別太老實(shí)。”
“媽，她可能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婆婆搖搖頭，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有點(diǎn)暖，又有點(diǎn)說不清的不踏實(shí)。
01
晚飯后我收拾桌子，周小曼突然站起來。
“姐，我來洗碗吧，這幾天凈麻煩你了。”
她真就挽起袖子，把碗摞起來端進(jìn)廚房。水流嘩嘩響，她系圍裙的動作挺利落。
我打算去給朵朵洗澡，走到客廳中間的時候，聽見廚房里傳出一聲笑。
那笑聲不大，軟軟的，帶著點(diǎn)撒嬌的味道。
然后就是說話聲，壓得低，聽不清說什么。
我腳步頓了半步。
朵朵抱著睡衣從臥室出來：“媽媽，我準(zhǔn)備好了。”
“嗯，走。”
我抱起朵朵，經(jīng)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余光瞥見周小曼側(cè)著身子，正拿濕手往趙明身上彈水珠。趙明背對著我，伸手擋了一下，肩膀上的T恤濕了一小塊。
“明哥你躲什么呀？”
“別鬧，洗碗就好好洗。”
我看過去的時候，趙明剛好轉(zhuǎn)過身，看見我站在門口。
他臉上的笑容收得快，像被人按了開關(guān)，回頭沖我說：“碗小曼洗就行，你帶孩子洗澡去吧。”
“嗯。”
我抱著朵朵進(jìn)了浴室。
浴室門關(guān)上，朵朵坐在小凳子上玩水。我把她頭發(fā)打濕，擠洗發(fā)水，搓出泡沫。
“媽媽，小姨要在咱們家住多久啊？”
“怎么啦？”
“她老說我。”朵朵低頭玩手指，“看電視說我吵，吃飯說我筷子拿得不對，玩拼圖說我擋她路了。”
我手上動作慢下來。
“小姨是客人，咱們讓著她點(diǎn)。”
“那她什么時候走？”
“等你爸爸出差回來吧。”
朵朵哦了一聲，沒再問。
給她洗完澡，我讓她先去房間等我。自己回臥室拿睡衣，走到走廊的時候，聽見客房那邊門沒關(guān)嚴(yán)，透出一線光。
里面在說話。
“你媽今天也太兇了吧。”是周小曼的聲音。
“她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都委屈死了，你也不幫我說句話。”
“我不是說了嗎？”
“你那叫說話？那叫和稀泥。”
沉默了兩秒。
“行了，我明天帶你去吃你愛的那家龍蝦，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趙明的聲音帶著笑，周小曼的聲音也帶著笑。像兩個人在說悄悄話，親熱得不像表兄妹。
我站在走廊里，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地板上。
腳上穿著拖鞋，身上穿著家常連衣裙，頭發(fā)因?yàn)榻o朵朵洗澡，沾了水，濕答答貼在脖子上。
我才三十五，可那一刻，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第二天早上，朵朵先醒了，跑來拍我的臉。
“媽媽，小姨在客廳跟爸爸說話。”
我爬起來，走到房門口往外看。
周小曼穿著我的粉色晨袍，坐在沙發(fā)上，邊喝牛奶邊說話。趙明站在她面前，手里拎著車鑰匙，大概是要出門上班。
“明哥，你今天晚上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
“那你給我?guī)б槐滩鑶h，上次那家芝士葡萄。”
“行。”
趙明拿上手機(jī)，出門之前往我房間方向看了一眼。看見我站在門口，笑了笑：“醒了？早飯在桌上，自己熱一下。”
門關(guān)上了。
我走到客廳，周小曼還坐在沙發(fā)上，翹著腿看手機(jī)。
她看見我出來，說：“姐，你晨袍挺好看的，我穿著合適不？”
我說：“挺合適的。”
“那我今天穿出去逛街啦？”
“行。”
她笑著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那件粉色的晨袍，昨天還掛在我衣柜里，現(xiàn)在披在她身上，看不出半點(diǎn)違和。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朵朵用小勺子舀雞蛋羹。
她吃得很小心，一勺一勺的，生怕把牛奶弄到桌上。
我突然問她：“朵朵，小姨來咱家以后，爸爸是不是陪你的時間少了？”
朵朵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
“爸爸以前回來還跟我拼積木，現(xiàn)在回來就躲書房里。”
“躲書房？”
“嗯，小姨也在。”
她說完，又低下頭吃雞蛋羹。
我坐了一會兒，起來收拾桌子。把朵朵的碗端進(jìn)廚房的時候，經(jīng)過書房門口，門虛掩著，能看見里面多了個枕頭。
那枕頭是我之前放在陽臺曬太陽的淡藍(lán)色長條枕，不知什么時候挪到書房里了。
02
我盯著書房里的枕頭看了幾秒，水龍頭還在廚房里開著，碗里的雞蛋羹沫子被沖得亂轉(zhuǎn)。
我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進(jìn)去。
那天上午，周小曼穿著我的晨袍出了門。她噴了香水，味道甜得發(fā)膩，經(jīng)過玄關(guān)時還對鏡子抿了抿嘴。
朵朵抱著積木坐在地墊上，抬頭看她。
“小姨，你穿媽媽衣服。”
周小曼笑著彎腰捏她臉。
“小姨穿一下，媽媽不會小氣的。”
朵朵往后躲了躲，沒說話。
我正在陽臺晾衣服，聽見這句，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陽臺外面熱浪一陣一陣往上浮，曬過的床單帶著洗衣液味，貼在胳膊上有點(diǎn)潮。
等她走后，我把家里簡單收拾了一遍。
客廳茶幾上有她吃剩的半包薯片，沙發(fā)縫里塞著她拆下來的發(fā)夾。衛(wèi)生間臺面上，多了一支沒蓋蓋子的口紅，膏體蹭在白瓷上，擦了兩遍才淡。
她才來幾天，家里像被重新分過地盤。
中午婆婆過來，拎了一袋豆角和兩條鯽魚。她進(jìn)門先看了看客廳，又看了看書房方向，沒問什么。
“朵朵呢？”
“在房里畫畫。”
婆婆把魚放進(jìn)水池，挽起袖子刮鱗。魚尾拍在盆沿上，水濺到她棉布褲腳，她也沒躲。
我站在旁邊擇豆角，想問書房枕頭的事，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婆婆不是沒眼力的人。她看見了，只是不說。
午飯是豆角燜面和鯽魚湯。趙明沒回來，周小曼也沒回來。飯桌上只有我、婆婆和朵朵，反倒清靜。
朵朵吃完一小碗面，跑去看動畫片。聲音不大，婆婆沒像平時那樣提醒她坐遠(yuǎn)點(diǎn)，只是把遙控器往她手邊推了推。
我收拾完碗筷，準(zhǔn)備把臥室里的夏被換下來洗。
衣柜是趙明那邊先亂的。
他的襯衫一向按顏色掛著，淺色在左，深色在右。最近幾天卻有些亂，兩件短袖擠在西裝外套后面，下面還掉了一條領(lǐng)帶。
我蹲下去撿領(lǐng)帶時，看見衣柜最里面有一團(tuán)淺紫色布料。
起初以為是我的吊帶裙。拿出來才發(fā)現(xiàn)不是。
那是一件睡衣，料子很薄，邊上有蕾絲，胸口還有小小的蝴蝶結(jié)。尺碼比我的小，腰身窄得多，帶子上掛著商場的牌子，價簽已經(jīng)撕了一半。
我捏著那件睡衣，手心出了汗。
衣柜里有樟腦丸和趙明慣用的須后水味。那件睡衣夾在他的襯衫和西褲之間，像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證據(jù)，偏偏又干干凈凈地躺在那里。
我把它攤在床上，看了很久。
周小曼下午三點(diǎn)多才回來，手里提著兩杯奶茶和一個小紙袋。她進(jìn)門時沒換鞋，先喊了一聲熱死了，然后把空調(diào)調(diào)低兩度。
婆婆坐在客廳擇菜，眼皮都沒抬。
我從臥室出來，把那件睡衣拿在手里。
“這是你的吧？”
周小曼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哎呀，怎么跑你們房間去了？”
她放下奶茶，走過來就要拿。我沒松手，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涂著亮晶晶的粉色。
我問：“怎么會在趙明衣柜里？”
周小曼眨了眨眼，像聽見了什么好笑的事。
“姐，你別嚇我。昨天我洗了衣服，跟你們的衣服一起曬的吧。可能收的時候拿錯了。”
我看著她。
她又說：“你家陽臺衣架都一樣，我哪分得清。”
婆婆手里的豆角斷了一截，落進(jìn)盆里，聲音很輕。
我轉(zhuǎn)頭看她。她仍舊低著頭，慢慢把豆角掐成兩段，臉上沒有多余表情。
周小曼趁我分神，把睡衣拿過去，往自己懷里一卷。
“我這人丟三落四的，姐你別介意。”
我說：“下次自己的衣服自己收。”
她笑笑。
“行，聽你的。”
話說得軟，眼睛卻往臥室里掃了一圈，像那里也有她能看的東西。
晚上趙明回來得早，手里果然帶了奶茶。周小曼那杯是芝士葡萄，我的是原味紅茶，冰已經(jīng)化了一半，杯壁全是水。
他把奶茶放桌上，問：“今天家里怎么這么安靜？”
朵朵坐在小板凳上拼拼圖，沒抬頭。婆婆在廚房洗菜，水聲嘩啦啦的。
周小曼靠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聲說：“姐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趙明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睡衣的事說了。
他說完聽著，眉頭皺了一下，不重，像被人耽誤了幾分鐘。
“洗錯放錯了吧，多大點(diǎn)事。”
周小曼馬上接話。
“我都跟姐解釋了。”
趙明脫下外套，掛到椅背上。
“林珊，小曼來住幾天，難免有點(diǎn)亂。你別老揪這些。”
我手里拿著朵朵的水杯，杯底還有半口溫水。那一瞬間，我很想把水倒掉，可還是走到飲水機(jī)旁，又接滿了。
婆婆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瓷盤碰到玻璃桌面，發(fā)出一聲脆響。
“吃飯吧，孩子餓了。”
她沒替我說話，也沒替周小曼說話。
不置可否，反倒比說話更叫人難受。
那頓飯吃得慢。周小曼夾菜時總越過朵朵的碗，趙明給她挪了一下湯盆，讓她不用站起來。
朵朵把胡蘿卜挑到碗邊，被我看見，又乖乖夾回去。
飯后，趙明去陽臺打電話。我收拾桌子，周小曼坐在沙發(fā)上刷短視頻，笑聲一陣一陣的。
婆婆幫我擦灶臺。
她忽然低聲說：“柜子里的東西，別急著吵。”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她又把聲音壓低些。
“先看清楚。”
我看向她，她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倒垃圾，像那句話只是順口提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去樓下買包子。出門時順手按了門鎖，屏幕亮了一下，提示密碼已更新。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回來時，我輸入原來的數(shù)字，門鎖響了兩聲，紅燈閃起來。
朵朵拎著豆?jié){，小聲問：“媽媽，門打不開嗎？”
我又輸了一遍，還是錯。
走廊里悶得厲害，墻角放著鄰居家的舊鞋柜，散著一股橡膠味。豆?jié){袋子勒著手腕，熱氣往上鉆。
我給趙明打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第二遍才通。
他那邊像在開車，聲音不耐煩。
“怎么了？”
“門鎖密碼改了？”
“嗯，昨天物業(yè)說系統(tǒng)升級，我順手改了。”
我壓著火氣。
“那你怎么沒告訴我？”
他停了一下。
“忙忘了。新密碼是小曼生日后四位，簡單好記。”
我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說話。
朵朵仰頭看我，吸管還沒插進(jìn)豆?jié){里，眼睛里帶著一點(diǎn)慌。
電話那頭，趙明又說：“你記一下，別又忘。”
我掛了電話，按下那四個數(shù)字。
門開了。
屋里空調(diào)沒關(guān)，冷氣從縫里撲出來。周小曼穿著拖鞋從客廳探出頭，頭發(fā)扎得松松的，像剛睡醒。
“姐，你們回來啦？”
她看見我手里的包子，伸了個懶腰。
“我還以為你知道密碼呢，明哥昨晚就發(fā)給我了。”
她說得很自然，甚至帶著一點(diǎn)困意。
我換鞋的時候，腳后跟踩在拖鞋邊上，半天沒踩進(jìn)去。朵朵把豆?jié){放到餐桌上，自己跑去洗手。
周小曼走過來拿包子，挑了個肉餡的。
“這個給我吧，我不愛吃素的。”
我看著她用我的杯子倒水，坐在我的餐桌旁，嘴角沾了一點(diǎn)油。她知道我家新門鎖密碼，比我還早。
可我還是對自己說，也許趙明就是粗心。
他工作忙，記性不好。周小曼住在家里，告訴她進(jìn)出方便，也說得過去。
我把剩下的包子裝進(jìn)盤子，端給朵朵。
廚房窗戶開著，外面蟬聲很密，一聲壓一聲。油煙機(jī)上方的瓷磚映出我的影子，臉色有些白，頭發(fā)隨便別在耳后。
我低頭洗手，水從指縫流走，涼得發(fā)麻。
客廳里，周小曼又開始叫他明哥，聲音拖得輕輕的。
我關(guān)上水龍頭，把手擦干。
那天之后，我再沒隨手關(guān)臥室門。
03
那天下了一整天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悶悶的細(xì)雨，打在窗玻璃上像一層霧。朵朵穿著雨衣在小區(qū)水洼里踩，我站在樓道口等她，傘柄上的水滴到腳面上。
周小曼昨晚說想吃火鍋，趙明下班后買了菜，袋子里紅油底料味很沖。我在廚房洗金針菇，朵朵跑進(jìn)來，雨衣還沒脫，帽子上的水甩到瓷磚上。
“媽媽，昨天小姨帶我去游樂園了。”
我手里的水停了。
“昨天？”
她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繞著雨衣帶子。
“爸爸也去了，我們坐了大擺錘，小姨怕高，一直叫，爸爸還笑她。”
我扶著水槽邊，水從掌心往下淌。
昨天朵朵確實(shí)不在家。周小曼說帶她去兒童公園，下午走的，晚飯前回。趙明那天說加班，到八點(diǎn)多才進(jìn)門，襯衫袖口還沾著一點(diǎn)甜筒的奶味。
當(dāng)時我沒多想。
孩子愛吃冰淇淋，周小曼又喜歡買這些。
“你爸爸也去了？”
“嗯，小姨說不能讓媽媽知道，是驚喜。”
朵朵歪著頭看我，像在等我笑。
“她還說，要是告訴媽媽，下次就不帶我玩了。”
我把水關(guān)了。鍋里的水已經(jīng)燒開，白氣往上冒，把抽油煙機(jī)下面熏得濕漉漉的。
“媽媽，你怎么不高興？”
我蹲下來，替她解雨衣扣子。
“媽媽怕你們玩得太累。”
她哦了一聲，跑去客廳找拖鞋。小腳踩過的地方，一串水印歪歪扭扭。
晚上吃火鍋。
鍋底滾起來，辣椒和花椒在湯面上打轉(zhuǎn)。周小曼坐在趙明旁邊，把毛肚夾進(jìn)去又夾出來，手腕輕輕一抖，動作熟得像在自己家。
朵朵抱著橙汁喝，嘴邊一圈黃。
我給她擦了擦，問：“昨天游樂園好玩嗎？”
她剛張嘴，周小曼就夾了一塊牛肉放進(jìn)她碗里。
“先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趙明低頭撈丸子，沒看我。
朵朵咬著牛肉，含含糊糊地說：“好玩，小姨還買冰淇淋。”
“誰陪你坐的大擺錘？”
她看了周小曼一眼，又看了趙明一眼。
“小姨。”
我笑了一下，手里的漏勺碰到鍋沿，發(fā)出一聲輕響。
“不是說爸爸也去了？”
飯桌上忽然靜了一下。
周小曼把筷子放下，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才說：“姐，你是不是聽錯了？我昨天帶她去的是兒童公園，哪來的大擺錘。”
趙明抬頭，嘴里還嚼著東西。
“她記混了吧。我昨天在公司。”
朵朵眉頭皺起來。
“有的，那個很高，會轉(zhuǎn)。”
趙明看她一眼。
“朵朵，吃飯。”
孩子把勺子放下，嘴巴抿著。她年紀(jì)小，說不清大人的臉色，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我給她夾了塊豆腐，豆腐在碗里碎成兩半。
“你昨天幾點(diǎn)下班？”
趙明擦了擦嘴。
“八點(diǎn)多，不是跟你說了。”
“公司忙什么？”
“報表。”
他說得很快，像早就準(zhǔn)備好一樣。
周小曼低頭夾菜，鍋里的熱氣擋住她半張臉。她沒再看我，只輕聲說：“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孩子一句話你都要問半天。”
我沒接。
那頓飯吃得很慢。菜葉子煮爛了，藕片也失了脆勁。朵朵吃完就抱著小熊回房間，關(guān)門時很輕，像怕惹誰不高興。
我收拾碗筷。
周小曼站起來要幫忙，趙明說：“你坐著吧。”
她就真坐下了，抱著抱枕看電視，腳尖勾著拖鞋，一晃一晃。
廚房里只剩水聲。
我把碗放進(jìn)水槽，油花浮在水面上，紅紅的一層。手伸進(jìn)去，燙得一縮，又繼續(xù)洗。心里那點(diǎn)火沒地方放，只能在碗沿上來回擦。
洗完出來，趙明已經(jīng)回臥室。
他靠在床頭刷手機(jī)，屏幕光照著他的下巴。我坐到床邊，背對著他擦護(hù)手霜，檸檬味的霜擠出來一小團(tuán)，怎么揉都覺得黏。
“朵朵不會撒謊。”
他沒抬頭。
“孩子想象力大。”
“她連小姨怕高都記得。”
“那又怎么樣？”
他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了不耐煩。
我回頭看他。
“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趙明把手機(jī)按滅，扔到枕頭邊。
“林珊，你一天到晚盯這些有意思嗎？我上班賺錢，回家還得被你審。”
“我只是問一句。”
“問一句？”他坐直了，“從早到晚，你看誰都像有問題。小曼是你表妹，她帶孩子出去玩，你也要陰陽怪氣。”
我看著他。
窗外雨還沒停，樓下有車壓過積水，嘩啦一聲。屋里沒開大燈，床邊那盞小燈發(fā)黃，照得他臉色有些舊。
“她叫你明哥。”
“叫習(xí)慣了。”
“門鎖密碼她比我先知道。”
“住在家里，不告訴她怎么進(jìn)門？”
他說完，拿起手機(jī)又想看。我伸手按住被角，沒碰他的東西。
“趙明，我不是傻。”
他笑了一下，很短。
“沒人說你傻，是你自己想太多。”
這句話像一塊冷毛巾，啪地蓋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去看朵朵。
孩子已經(jīng)睡著了，手還抓著小熊耳朵。小風(fēng)扇對著床尾吹，發(fā)出嗡嗡聲。她額頭上有細(xì)汗，睫毛濕濕的，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哭過。
我給她把被子往下拉了點(diǎn)，坐在床邊待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周小曼在笑。她笑得不大，隔著門卻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下午朵朵說的那句，不能讓媽媽知道。
一個五歲的孩子，知道什么該瞞，什么不該瞞？她只是照著大人的話做。
第二天中午，趙明說回公司拿資料，走得很急。
周小曼也換了裙子，說出去買杯咖啡。她噴了香水，甜膩膩的味道從玄關(guān)一路飄到客廳。
家里只剩我和朵朵。
我給她煮面，她坐在小凳子上剝毛豆，剝一個掉一個。
“昨天那個游樂園遠(yuǎn)嗎？”
她想了想。
“坐爸爸車去的。”
“爸爸開的車？”
“嗯，小姨坐前面。”
她說完，又低頭剝毛豆，像說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把面盛出來，湯灑到手背上，燙出一片紅。
飯后，我哄朵朵睡午覺。她睡著后，我坐在沙發(fā)上，拿起自己的手機(jī)。
昨天的支付記錄，只有早上買菜和晚上樓下便利店。趙明沒有給我發(fā)過加班定位，也沒有公司群消息提醒。我翻到他平時發(fā)給我的工作截圖，最近一條還是三天前。
沒用。
這些都不能說明什么。
傍晚，趙明回來得早，進(jìn)門時手里拿著一袋水果。周小曼跟在他后面，手里提著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滴到地板上。
“碰巧樓下遇到。”她說。
趙明嗯了一聲，把水果放到餐桌上。
我看著他們換鞋。
兩個人鞋底都有一點(diǎn)細(xì)沙，不像在樓下便利店轉(zhuǎn)了一圈。周小曼裙擺上沾著一小片草屑，她彎腰拍了拍，很快拍掉了。
我沒問。
問了也是記錯，碰巧，想太多。
晚上趙明洗澡，手機(jī)放在床頭充電。
水聲從衛(wèi)生間傳出來，一陣一陣。周小曼在客廳看綜藝，笑聲壓得低。朵朵在兒童房睡覺，門縫里透出小夜燈的藍(lán)光。
我站在床邊，看著那只手機(jī)。
以前他的密碼是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后來換成朵朵生日，我也知道。夫妻之間沒什么不能看的，他曾經(jīng)這么說。
我伸手拿起來。
屏幕亮了，跳出密碼框。
我先輸了朵朵生日。
不對。
又輸了結(jié)婚紀(jì)念日。
還是不對。
水聲停了一下，我把手機(jī)放回原位，心口跳得很亂。過了幾秒，里面又響起花灑聲。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忽然冒出那串門鎖密碼。
周小曼生日后四位。
我的手頓了頓。
只是一試。
數(shù)字按下去，屏幕亮開了。
我站在床邊，半天沒動。衛(wèi)生間的磨砂玻璃上有一團(tuán)模糊的影子，趙明在里面擦頭發(fā)，水珠砸在地磚上。
手機(jī)主屏很干凈，常用軟件排得整整齊齊。
我先點(diǎn)開圖庫，里面最近的內(nèi)容少得可憐。幾張工作票據(jù)，一段朵朵吃飯的小視頻，還有一張飯店菜單。沒有游樂園，沒有兒童公園，也沒有昨天那段下午的影子。
太干凈了。
干凈得像被人擦過灶臺，連油星都不肯留。
我又點(diǎn)開聊天軟件。
置頂?shù)谝恍校侵苄÷?/p>
頭像旁沒有紅點(diǎn)，備注也普通，就兩個字，小曼。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衛(wèi)生間門鎖響了一下，趙明咳嗽一聲。
我把手機(jī)按滅，放回枕邊，充電線接口對準(zhǔn)原來的方向。
他出來時，頭發(fā)還在滴水。
“你站這干嘛？”
我轉(zhuǎn)身去衣柜拿睡衣。
“找朵朵的薄毯。”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抱著毯子走出臥室。客廳里，周小曼靠在沙發(fā)上，懷里抱著我的靠墊，正低頭回消息。聽見腳步聲，她把手機(jī)往腿邊一扣，抬頭沖我笑。
“姐，朵朵睡了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
窗外雨終于停了，小區(qū)路燈下全是濕亮的水痕。風(fēng)從紗窗縫里鉆進(jìn)來，帶著泥土和鐵欄桿的味道。
我把薄毯搭在朵朵身上，坐在她床邊。
孩子翻了個身，嘴里含糊叫了一聲媽媽。
我嗯了一下。
那一晚，我沒再睡熟。趙明的手機(jī)密碼，換成了周小曼的生日。
而我竟然打開了。
04
第二天早上，婆婆來了。
她提著菜籃子，進(jìn)門就喊朵朵。朵朵跑過去抱住她腿，祖孫倆在玄關(guān)擠著笑。
我接過菜，里面有排骨和幾根玉米。
“媽，買這么多干嘛。”
“朵朵愛吃排骨燉玉米。”她彎下腰跟朵朵說話，“是不是？”
朵朵點(diǎn)頭，拉著她往客廳走。
周小曼剛起床，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發(fā)披著，臉上還有睡痕。看見婆婆，她愣了一下，嘴角拉起來。
“阿姨來了。”
婆婆嗯了一聲，眼睛從她身上掃過去，沒多停。
吃飯的時候，婆婆坐在朵朵旁邊，一小塊一小塊地剔排骨肉。周小曼坐在對面，吃得很慢，筷子總是繞過婆婆夾菜的方向。
趙明早上走得早，飯桌上就我們四個人。
婆婆給朵朵擦了嘴，突然開口。
“珊珊，你最近瘦了。”
“沒瘦，可能天熱，吃不下。”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別的。周小曼在喝粥，勺子碰到碗沿，發(fā)出細(xì)碎的響聲。
吃完飯，婆婆說讓我送她去公交站。
我換了鞋，跟她走出來。樓道里陰涼，風(fēng)從樓梯口小窗戶吹進(jìn)來，帶著外面桂花樹葉子的味道。
婆婆走得不快，我跟著她步子。
到了公交站，人不多。站牌下面的水泥地有一塊曬裂了，縫里長了草。
婆婆沒看公交車來的方向，看著我。
“小曼心思多，你別太老實(shí)。”
我手指摳著帆布袋的布邊。
“媽，你聽到了什么？”
她轉(zhuǎn)過頭去看馬路，一輛灑水車開過去，水花濺到馬路牙子上。
“我一個退休老太婆，能聽到什么。”
“那你怎么，”
“好看的花不一定都香。”她打斷我，“小曼是你表妹不假，可有些親戚，遠(yuǎn)了香近了臭。”
公交車還沒來。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額頭。
“你跟趙明結(jié)婚這么多年，朵朵都五歲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嘴巴動了動，像還有話說，又被壓住了。
“你想問什么？”我嗓子有點(diǎn)緊。
她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
“我問你，趙明跟小曼以前，是不是認(rèn)識？”
我心里跳了一下。
“認(rèn)識啊，表兄妹。”
婆婆搖頭。
“不是親戚那種認(rèn)識。”
公交站旁有棵老槐樹，蟬在上面叫，聲音一截一截的。
我站在樹底下，腳底下有一片落葉，干透了，踩上去咔嚓一聲。
“媽，你知道什么？”
她沒答我，抬頭看公交來的方向，車還沒來，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年輕時候的事，不一定能斷。”
“你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她說，“我是說你，別什么事都往好處想，也別什么事都往壞處想。多看看，就知道了。”
車終于來了。她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公交卡，刷了一下，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珊珊，有些事，媽不能替你說。你得多替你自個兒想。”
車門關(guān)了。
車開出去，灰塵揚(yáng)起來。我站在站牌底下，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晃。
那天下午，我找周小曼聊天。
她坐在陽臺上玩手機(jī)，腳伸在晾衣架底下，指甲油還沒干，淺粉色的。
我搬了把塑料凳坐到她旁邊。
“小曼，你之前談戀愛的事，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眼睛還盯著屏幕，手指在打字。
“誰沒談過啊。”
“談過幾個？”
她抬起頭，睫毛上粘著一點(diǎn)灰。
“姐，你審我呢？”
“隨便問問。”
她把手機(jī)翻到膝蓋上，偏過頭看我。
“大學(xué)談過一個，家里不同意，分了。”
“那后來呢？”
“后來就沒聯(lián)系啦。”她笑了，嘴角牽起來，牙白白的。
“那你覺得趙明這個人怎么樣？”
她眼睛定了一下，很快又散了。
“姐夫啊，還行吧，對你挺好的。”
“好？”
“不好嗎？給你工資卡，下班回來還帶孩子。”
我低頭看地面，瓷磚接縫里有一根頭發(fā)，很長的，顏色偏紅。周小曼的頭發(fā)染過色，陽光下帶一點(diǎn)栗紅。
“姐，你別想多了，我是來避暑的，過幾天就回了。”
她說完又拿起手機(jī)，手指開始滑。
我站起來，拉開陽臺門。
客廳里空調(diào)開著，朵朵在沙發(fā)上睡著了，腿搭在扶手上。我把薄毯給她蓋上，摸到她的額頭有點(diǎn)汗。
手機(jī)在廚房桌上震了一下。
我走過去，看到是趙明發(fā)來的消息。
“今晚不回來吃飯，跟客戶談事。”
五個字。
我往上翻，昨天的聊天記錄沒有。再往前，三天前的。再往前，一周前的。
他刪聊天記錄的習(xí)慣，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翻到他跟周小曼的聊天窗口，最新一條是昨晚十一點(diǎn)十三分。
周小曼發(fā)的：“明哥，你充電器忘我房間了。”
趙明沒回。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jī)放回桌上。
廚房窗戶開著，鍋里的水還沒燒開，咕嘟咕嘟地響。
我站在灶臺前面，手撐著臺面，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婆婆的話在我腦子里轉(zhuǎn)。
好看的花不一定都香。
年輕時候的事，不一定能斷。
周一早上，趙明出門前跟我說，明天他出差，要三天。
他拽了拽領(lǐng)帶，彎腰在玄關(guān)換鞋。
周小曼從房間探出頭。
“明哥，你去哪兒？”
“出差。”
她說：“那家里就我跟姐了。”
趙明沒接話，拉開門走了。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周小曼在屋里笑了一聲，很輕。
05
第二天一早，趙明出差了。
他走之前把行李箱提到門口，周小曼還沒起床。我跟他在玄關(guān)站了一會兒。
“到了發(fā)消息。”
他說嗯，低頭拉外套拉鏈，沒看我。
門關(guān)上之后，家里安靜了一會兒。朵朵還在睡。我去廚房燒水，等著水開的工夫，看見他床頭柜上放著充電器。
他忘了拿。
我拿起充電器，心想著給他送去，走到門口又停下。
他公司樓下午飯時間才能到，現(xiàn)在才八點(diǎn)半。
我把充電器放回原處。
中午，朵朵在看動畫片。周小曼叫了外賣，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手機(jī)立在支架上，邊吃邊看劇。
我給趙明打了個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聲音有點(diǎn)嘈雜，像在馬路邊。
“到了嗎？”
“到了，正準(zhǔn)備吃飯。”
“充電器忘帶了。”
“沒事，我?guī)Я藘筛€。”
他那邊有車鳴笛的聲音。
“那就好。”我說，“你住哪個酒店？”
他頓了一下。
“還沒定，到了再看。”
掛了電話，我回到客廳。周小曼已經(jīng)吃完了，把飯盒扔進(jìn)垃圾桶，筷子插在米飯里沒拔出來。
我洗完碗，看見趙明手機(jī)上有一條微信消息提示，亮了一下。
是他的手機(jī)。他走的時候忘在茶幾上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通知欄里顯示兩個字。
“等你。”
發(fā)送人頭像，是周小曼。
茶幾上那杯水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到嗓子眼。
手機(jī)還躺在那兒，黑色的，屏幕鎖著。
我盯著它，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有點(diǎn)濕。
朵朵在房間里喊我。
“媽媽，我的畫。”
我站起來，走過去。
她趴在書桌上畫了一大片紅色。
“這是我們家。”
紙上三個小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
她指著最左邊一個。
“這是媽媽。”
中間的。
“這是我。”
右邊的。
“這是小姨。”
“爸爸呢？”
她抬頭看看我，又低下頭去，用小手指著三個小人的上面，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火柴人。
“爸爸在這兒，很遠(yuǎn)。”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火柴人，喉嚨堵了一下。
我摸她的頭。
“為什么爸爸在那么遠(yuǎn)的地方？”
她沒回答，換了一支綠色的筆，開始在三個小人腳底下畫草。
下午三點(diǎn)，我?guī)Ф涠淙ノ缢Ｋ酥螅逸p輕帶上門，走到客廳。
手機(jī)還在茶幾上。周小曼的房間門關(guān)著，里面沒聲音。
我拿起手機(jī)。
鎖屏。
我試了試他以前用的密碼，朵朵生日，不對。
試了我的生日，不對。
手指懸在屏幕上，涼意從指尖往上爬。
我輸入了周小曼的生日。
解鎖了。
手機(jī)桌面是他自己拍的，是一把舊公園的長椅，椅背上有一塊漆剝了。椅子后面的樹很少，冬天拍的。
我點(diǎn)開微信。
第一個就是周小曼。
備注名“小曼”，消息還是上午那條“等你”。
往上翻，昨天還有幾條。
“明哥，晚上燉了湯，要不要給你留一碗？”
“不用，加班吃過了。”
再往上翻，兩天前的。
“游樂園好玩嗎？”
“好玩，朵朵很開心。”
“你開心嗎？”
“你在我身邊就開心。”
我拿著手機(jī)的手開始抖。
繼續(xù)往下翻。
“她沒起疑心吧？”
“沒有，她腦子轉(zhuǎn)不過彎的。”
“你快點(diǎn)搞定她，我等不及了。”
“急什么，先把朵朵安頓好。”
“你把女兒送走不就行了？”
“已經(jīng)在辦了，寄宿學(xué)校那邊我聯(lián)系好了。”
我被釘在椅子上。空調(diào)對著我吹，冷氣鉆進(jìn)骨頭里。
我繼續(xù)翻，往前，再往前。
三年前的聊天記錄。
周小曼：“明哥，我想你了。”
趙明：“別鬧。”
周小曼：“當(dāng)初要不是你媽不同意，現(xiàn)在我們早結(jié)婚了。”
趙明：“都過去了。”
周小曼：“能過去嗎？”
再往前。
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
周小曼發(fā)了一張照片，兩個人在校門口合影，她穿著學(xué)士服，他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下趙明回：“那時候真好。”
周小曼回：“現(xiàn)在不好嗎？”
我一眼看到了末尾。聊天記錄里最早的一條。
2010年9月13日。
周小曼：“你好，我叫周小曼，我們是同班。”
趙明：“你好，我叫趙明。”
他們是大學(xué)同學(xué)。
不是表兄妹同學(xué)，是戀人。
就在我準(zhǔn)備放下手機(jī)時，一條未讀消息跳了出來。表妹頭像旁紅點(diǎn)清晰。我點(diǎn)開，看到丈夫說：“小曼，等那丫頭走了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表妹回：“你快點(diǎn)搞定她媽啊。”
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jī)。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們安排好的。
他們要送走女兒，是為了騰出空間續(xù)他們的舊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