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九九八年的深秋,東北靠山屯的老趙家張燈結彩,大紅喜字貼滿了窗欞,可屋里的氣氛卻比外頭的霜降天還涼幾分。
新郎官趙大寶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西裝,坐在炕沿邊上,看著墻角那個正把紅棗花生往嘴里猛塞的新娘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新娘子叫柳春芽,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傻閨女”,也是繼母王桂香千挑萬選給他找的“好媳婦”。
大寶心里苦,但他是個悶葫蘆,想著既然娶了,哪怕是養個孩子,也得把日子過下去,不能讓人看笑話。
他剛想起身去給春芽倒杯水,就見那原本眼神呆滯、正啃著半個蘋果的柳春芽,突然動作一停,把嘴里的蘋果核準確無誤地吐進了幾米外的垃圾桶里。
還沒等大寶反應過來,柳春芽已經利索地盤腿坐直了身子,那雙原本渾濁無神的眼睛,此刻竟透著股比刀鋒還銳利的精光。
“別嘆氣了,聽著鬧心。”
柳春芽的聲音清脆利落,哪還有半點傻氣,她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布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把門插上,咱倆談談這日子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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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到半個月前,趙家堂屋里,繼母王桂香正盤著腿坐在炕頭上,手里那把瓜子皮嗑得跟機關槍似的。
她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目光在剛進門的媒人劉大嘴身上掃了好幾圈,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大嘴啊,你是說那老柳家的閨女,真的一分錢彩禮不要?”
王桂香身子前傾,那股子貪婪勁兒順著滿臉的褶子往外溢,仿佛看見了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劉大嘴一拍大腿,笑得花枝亂顫:“我的老姐姐哎,我還能騙你咋地?那時柳家急著把傻閨女嫁出去,怕以后砸手里,只要你們家答應善待,甚至還倒貼兩床新棉被呢!”
王桂香一聽“倒貼”倆字,樂得后槽牙都快露出來了,但隨即又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可是那閨女腦子不好使啊,這娶進門,要是連飯都不會做,還得我這當婆婆的伺候她,那我不是找罪受嗎?”
劉大嘴是個人精,一眼就看穿了王桂香那點小心思,湊過去壓低聲音說道:“哎呀,傻子才聽話呢,給口飯吃就能生娃,到時候生個大胖孫子,你那大兒子大寶又不愛說話,正好配一對,多省心。”
王桂香心動了,她親兒子趙小寶眼瞅著也要說親了,城里的姑娘要樓房要車,家里這點家底兒哪夠折騰的。
要是把大寶這個拖油瓶沒花錢就打發了,省下來的錢正好給小寶在縣城買個房首付,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妙計。
她心里這么想著,嘴上卻還得賣乖:“唉,我也是心疼大寶這孩子命苦,這么大歲數了還打光棍,傻就傻點吧,好歹是個女人,也是我這個當后媽的一片心意。”
正說著,老實巴交的趙老栓背著鋤頭進了屋,看著兩人嘀嘀咕咕的樣,悶聲問了一句:“說啥呢?”
王桂香眼皮一翻,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說啥?給你那寶貝大兒子張羅媳婦呢!我不操心誰操心?指望你這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樣,大寶得打一輩子光棍!”
趙老栓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他這輩子被王桂香拿捏得死死的,在這個家里,他連咳嗽一聲都得看老婆臉色。
王桂香見丈夫沒反對,立馬拍板定案:“大嘴,這事兒就這么定了!你去回話,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咱就把事兒辦了,越快越好,省得夜長夢多!”
劉大嘴得了準信,喜滋滋地走了,留下王桂香一個人坐在炕上,樂得哼起了二人轉,仿佛看見了滿屋子的鈔票在向她招手。
趙大寶此時正在村西頭的玉米地里掰棒子,秋老虎毒得很,曬得他后背一層油汗,藍布褂子貼在身上,顯出他那寬厚結實的肩膀。
他今年二十八了,長得濃眉大眼,雖說不是啥大帥哥,但看著就踏實肯干,是把過日子的好手。
只是因為家里窮,再加上有個厲害的后媽,這十里八鄉的姑娘一聽是他家,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正干得起勁,趙老栓磨磨蹭蹭地來到了地頭,蹲在壟溝邊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半天不說話。
大寶抹了一把汗,看著父親那愁眉苦臉的樣,心里咯噔一下:“爹,咋了?是不是我媽又罵你了?”
趙老栓吐出一口濃煙,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大寶啊,你媽給你說了門親事。”
大寶一愣,手里的玉米棒子差點掉地上,眼里閃過一絲驚喜:“真的?哪家的姑娘不嫌咱家?”
趙老栓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鉆進地縫里:“是……是隔壁村老柳家的……春芽。”
大寶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個炸雷劈了下來,柳春芽?那個整天在村口追著鴨子跑、看見人就嘿嘿傻笑的柳春芽?
“爹,那是個傻子啊!”大寶的聲音都在顫抖,他是不挑,可娶個傻子,這以后日子咋過?這不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話一輩子?
趙老栓眼圈紅了,也不敢看兒子:“大寶,爹對不住你,可你媽說了,咱家沒錢,給不起彩禮,除了春芽,沒人愿意嫁進來……你要是不答應,她就要在家里上吊,說我不讓她活了。”
大寶看著父親那滿頭的白發和佝僂的背影,心里的火氣一點點變成了冰涼的無奈。
他知道繼母的手段,一哭二鬧三上吊,能把這個家折騰得雞犬不寧,父親年紀大了,經不起這折騰。
他想起小時候,親媽走得早,是父親既當爹又當媽把他拉扯大,后來娶了王桂香,父親為了護著他,沒少挨罵受氣。
“爹,你別說了。”大寶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我娶。”
這兩個字說得無比沉重,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希望都埋進這黃土地里。
趙老栓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里滿是愧疚,張了張嘴,卻啥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大寶的肩膀。
大寶轉過身,繼續掰玉米,只是那動作變得機械而猛烈,仿佛是在發泄心中那無處訴說的委屈。
風吹過玉米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嘲笑這個老實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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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十月初八,大喜的日子,老趙家門口那叫一個熱鬧,王桂香特意請了村里的秧歌隊,吹吹打打,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給繼子娶媳婦沒花錢。
大寶胸前戴著大紅花,騎著家里那輛突突冒黑煙的手扶拖拉機,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去隔壁村接親。
一路上,村民們指指點點,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那些閑言碎語順著風鉆進大寶的耳朵里,扎得他心疼。
到了柳家門口,并沒有想象中的哭嫁場面,只有幾個看熱鬧的小孩在起哄。
新娘子柳春芽被喜婆攙扶著走了出來,這一亮相,差點把大寶給嚇得從拖拉機上掉下來。
只見柳春芽穿著一身大紅的襖子,那臉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兩團高原紅直飛鬢角,嘴唇涂得血紅血紅,還咧著嘴沖著人群傻樂。
最要命的是,她頭上扎著兩個沖天辮,上面綁著綠色的毛線繩,這紅配綠的審美,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嘿嘿,大馬!我要坐大馬!”柳春芽看見拖拉機,掙脫喜婆的手,興奮地拍著手,口水順著嘴角就流了下來。
大寶趕緊下車,強忍著心里的難受,走過去想扶她:“春芽,咱上車,回家了。”
柳春芽突然一瞪眼,猛地往后一縮,指著大寶大喊:“你是壞蛋!我不跟你走!除非……除非你背我!”
周圍看熱鬧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喊道:“大寶,背一個!傻媳婦也是媳婦,得疼啊!”
大寶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這輩子臉皮薄,哪經過這場面,但看著柳春芽那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來的架勢,他也只能認命。
他蹲下身子:“好,我背你,快上來吧,別誤了吉時。”
柳春芽這才“咯咯”一笑,猛地一跳,像個秤砣一樣砸在大寶背上,差點把大寶的老腰給壓斷了。
趴在大寶背上,柳春芽并沒有安分,她把沾滿粉底和口水的臉在大寶新買的西裝上蹭來蹭去,嘴里還哼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沒人注意到,在她把臉埋進大寶脖頸的那一瞬間,她那看似癡傻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寒光,嘴角微微上揚,低聲嘟囔了一句:“還挺結實。”
這聲音太小,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大寶只覺得脖子一癢,以為是她又流口水了,只能無奈地加快了腳步。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載著這對全村最“不般配”的新人,向著老趙家駛去,也向著那未知的命運駛去。
婚宴擺在趙家的大院子里,雖說沒花多少錢,但畢竟是喜事,王桂香為了面子,還是擺了十來桌流水席,也就是大鍋菜燉粉條子,管飽不管好。
王桂香穿著一身嶄新的紅緞子衣裳,頭發燙得卷卷的,滿面春風地穿梭在酒席間,接受著村民們半真半假的恭維。
“哎呀,桂香啊,你這后媽當得可真到位,大寶這婚事辦得體面!”鄰居張嬸嗑著瓜子說道。
“那是,咱做人得憑良心,大寶雖然不是我親生的,那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能虧待他嗎?”王桂香嗓門扯得老大,生怕別人聽不見。
就在這時,主桌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接著就是盤子碗摔碎的聲音。
王桂香心里一緊,趕緊跑過去,只見柳春芽正站在椅子上,一只腳踩著桌子邊緣,手里抓著一只油乎乎的燒雞,正在那左右開弓地撕扯。
她那滿是油漬的手,把身上的紅襖子抹得黑一塊黃一塊,嘴里還塞得滿滿當當,活像個餓死鬼投胎。
“哎呀我的媽呀!這是干啥呢!”王桂香氣得直拍大腿,這簡直是把老趙家的臉都丟盡了。
柳春芽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王桂香過來了,眼睛突然一亮,像是看見了親人一樣。
“娘!吃雞!這雞真香!”柳春芽大喊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舉著那只啃了一半的燒雞,直接就往王桂香身上撲。
王桂香嚇得花容失色,這身紅緞子衣裳可是她為了今天特意花大價錢做的,平時都舍不得穿。
“你別過來!你個傻子給我滾遠點!”王桂香尖叫著往后躲,可哪里躲得過“身手矯健”的柳春芽。
柳春芽腳下一滑,“哎呦”一聲,整個人連帶著那只油膩膩的燒雞,結結實實地撞進了王桂香的懷里。
“呲溜”一聲,那只燒雞在王桂香的胸口畫了一道完美的油彩虹,順便把兩只油手印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肩膀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三秒,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哄笑聲,有幾個端菜的小伙子笑得手一抖,菜湯都灑了。
王桂香看著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油漬,氣得渾身發抖,臉都紫了,指著柳春芽的手指頭哆哆嗦嗦:“你……你這個喪門星!”
柳春芽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把手指頭放進嘴里嘬了嘬,一臉無辜地看著王桂香:“娘,你不愛吃啊?那你別生氣,我給你擦擦。”
說著,她就要伸出那還沒嘬干凈的手去擦,嚇得王桂香嗷的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出老遠。
大寶趕緊跑過來,一把拉住柳春芽,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把她按回座位上,心里卻莫名地覺得有點痛快。
他看著繼母那狼狽的樣子,再看看一臉傻笑的春芽,心想:這傻媳婦,有時候傻得還挺“解氣”。
這場婚宴,就在這雞飛狗跳的鬧劇中草草收場,成了全村人茶余飯后最精彩的談資。
夜深了,喧鬧了一天的小院終于安靜了下來,只有幾盞殘紅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映照著滿地的瓜子皮和鞭炮屑。
王桂香在堂屋里罵罵咧咧地換下了那件被毀了的衣服,一邊罵一邊數著今天收的份子錢,聽著隔壁屋沒動靜,才心滿意足地吹燈睡了。
大寶在院子里收拾完殘局,累得腰酸背痛,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只覺得那月亮也是冷的。
他推開東屋的房門,那是他的婚房,屋里的燈光昏黃,帶著一股劣質香粉和旱煙混合的味道。
柳春芽正盤腿坐在炕頭上,頭上的紅花還沒摘,手里擺弄著兩個紅棗,嘴里還在那嘀嘀咕咕。
大寶關上門,把外面的寒氣隔絕在身后,他看著這個陌生的傻媳婦,心里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
“春芽,累了吧?”大寶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著她,“我去打盆水,你洗把臉,早點睡吧。”
柳春芽沒抬頭,只是點了點頭,依舊在那擺弄紅棗。
大寶嘆了口氣,轉身去外屋地打了盆溫水,拿了條新毛巾,重新走了進來。
他把水盆放在炕沿上,擰干了毛巾,剛想遞過去,卻發現柳春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不再是白天那種松松垮垮的傻樣,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
大寶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啪嗒”一聲掉進了水盆里,濺起幾朵水花。
“春芽,你……”大寶結結巴巴地開口,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比白天見鬼了還嚇人。
柳春芽微微一笑,這一笑,沒露牙齦,沒流口水,透著一股子精明干練,甚至還有幾分冷艷。
她沒有回答大寶,而是動作利落地跳下炕,赤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栓“咔噠”一聲插死,又貼在門縫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確認外面沒人偷聽后,她才轉過身,從懷里那貼身的紅肚兜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用紅布層層包裹的小方塊。
大寶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一層層地揭開那紅布,就像是在揭開一個驚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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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露出來的是一張綠皮的中國郵政儲蓄存折。
柳春芽走回炕邊,把那存折往炕桌上重重地一拍,那氣勢,比村支書開大會還要足。
她抬起頭,直視著大寶驚愕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大寶,別怕,我不是傻子,我也不是來混飯吃的。”
她伸出手指,在存折上點了點:“這上面是五十萬,算是我帶進門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