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清晨六點,祿口機場T2航站樓還沒多少人。我握著三張去海口的登機牌,手心有點出汗。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但接起來,說話的是二叔。
“孫明達!你給老子滾回來!你堂弟今天接親,19萬下車禮,你跑出去旅游,這錢誰來出?!”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旁邊幾個旅客扭頭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二叔,國強訂婚沒叫我,結婚也沒通知我。這錢,不該我出。”
韓璇牽著兒子站在安檢口,沖我點了點頭。
我掛斷電話,關機,走進安檢通道。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閉著眼睛,腦海里全是十二年前的事。
那年我爸胃癌晚期,我跪在二叔家客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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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三晚上,我正給兒子輔導寒假作業。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二叔。
我愣了一下。二叔平時不怎么給我打電話,一年到頭也就過年發個拜年短信,還都是群發的。
“明達啊!”電話那頭聲音很響,二叔明顯喝了點酒,“國強要結婚了!你當大伯的,高興不高興?”
我嘴上說著“恭喜恭喜”,心里卻咯噔了一下。
“女方家條件不錯,縣城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彩禮28萬,首付一套房,這邊再給19萬下車禮,也算是體面了。”二叔的聲音里帶著得意,“明達,你可是國強的親大伯,這事你得幫忙啊。”
我攥著電話沒吭聲。
二叔繼續說:“訂婚禮就請了幾桌親戚,你媽年紀大了,就沒折騰你們。你出差也忙,省得來回跑。”
“二叔,”我打斷他,“訂婚是什么時候的事?”
“就上周六,12號。”
我翻開手機日歷。12號,我確實在加班。但那幾天沒人告訴過我。
“明達?明達你聽著沒?”二叔的聲音又響了,“你有空就回來一趟,咱們商量商量。”
我沒接話,問了一句:“二叔,國強的結婚請帖,什么時候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請帖還沒印好呢。年后印好了給你寄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愣了神。
客廳的燈光白晃晃的,電視里放著兒子看的動畫片,聲音嗡嗡的。
韓璇從廚房出來,見我臉色不對:“誰的電話?”
“二叔。國強要結婚了。”
“好事啊。”韓璇擦著手,“那咱們得隨禮。”
“訂婚沒叫咱。”我說。
韓璇擦手的動作停了:“什么?”
“訂婚沒叫,結婚說是請帖還沒印。”我看著手機屏幕,“但他說讓我回去商量事。”
“商量什么事?”
“19萬下車禮。”我把手機放桌上,“二叔的意思,讓我幫襯。”
韓璇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音轟轟響起來。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那里面放著父親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個裝煙盒的鐵盒子、一本發黃的賬本。
賬本是我爸生前記的,記錄著家里大大小小的開銷。前面幾頁工工整整,后面幾頁字跡歪歪扭扭,那是他病重時寫的。
翻到中間,有一頁被折了角。
“1998年5月12日,二弟借走5000元,說是周轉。”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2006年7月,二弟說再等等,年底還。”
賬本再往后翻幾頁,是父親住院的檢查單,上面蓋著縣醫院的章,日期是2006年8月。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住院。
住了21天,花了四萬多。
家里欠了一屁股債,我在縣城跑業務,一個月掙兩千塊。
韓璇挺著大肚子,每天騎電動車去醫院給我爸送飯。
我合上賬本,放回抽屜底下。
那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韓璇翻身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二叔當年怎么對你爸的,你忘了?”
我沒回答。
我當然沒忘。
那年我跪在二叔家客廳,二嬸在廚房燉豬腳湯,香味飄了一屋子。
她端著湯出來,看我跪在地上,眼皮都沒抬,把湯碗往桌上一擱:“湯涼了,倒了吧。”
二叔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電視,頭都沒轉一下。
“明達,”他說,“不是二叔不幫你,你爸那個病,神仙來了也難救。”
我起來,走出那扇門。走到大門口,二嬸的聲音從屋里飄出來:“以后少讓這種人進門,晦氣。”
那天晚上,我爸在醫院里等了一晚上,沒等到那5000塊錢。
2006年8月,父親走了。二叔沒來參加葬禮。說是“感冒了,怕傳染”。
02
臘月二十四上午,我剛到公司,二叔的電話又來了。
“明達啊,二叔今天正好在縣城辦事,順道去看看你。”
不等我說話,他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發涼。二叔來縣城辦事?他住鎮上,來縣城得坐一個半小時的班車。
上午十點,二叔到了公司樓下。我下去接他,看見他站在單元門口,穿著件黑色羽絨服,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箱核桃露。
“明達!”他笑得很大聲,“你氣色不錯嘛,比你爸年輕的時候精神多了。”
我沒接話,領他上樓。
我辦公室不大,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二叔坐下,把牛奶和核桃露放在桌角:“給你媽帶的,你媽血壓高,喝核桃露好。”
“我媽血壓不高。”我說。
二叔愣了愣,笑了一下:“那喝牛奶也行,補鈣。”
他沒接著扯閑話,直入正題:“明達,國強結婚的事,你知道了吧?女方家條件好,就是彩禮高了點。28萬,加一套縣城的首付,再加19萬下車禮。”
我給他倒了杯水,沒說話。
二叔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繼續說:“我跟你二嬸算了算,彩禮加上首付,東拼西湊好歹夠了。但是這19萬下車禮,實在拿不出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試探:“明達,你在縣城干了這么多年,應該攢了不少吧?”
“二叔,”我看著他,“我每月工資4300,韓璇在藥店上班,一個月3200。我們還有房貸,孩子上補習班。我哪來的錢?”
“你出差不是有補貼嗎?”二叔說,“跑業務不是有提成嗎?”
“那是年底才發的,也就一兩萬的事。”
“一兩萬也是錢啊。”二叔把水杯放下,“明達,你不是有張信用卡嗎?額度高不高?”
我心里涼了半截:“二叔,你的意思,讓我刷信用卡?”
“臨時周轉嘛!國強結了婚,收了份子錢馬上就還你!”二叔拍著胸脯,“你放心,二叔說話算話!”
我站起來:“二叔,我現在沒錢。信用卡的額度,下個月要還房貸。”
二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站起來,打量著我:“明達,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你堂弟結婚,你當大伯的,就這點態度?”
“訂婚你們家沒叫我。”我說,“連我媽都沒叫。”
二叔臉色變了:“那……那不是怕你媽年紀大了舟車勞頓嘛!”
“那我呢?”我看著他,“我是國強的親大伯,訂婚不叫我,結婚不通知。現在叫我回來給錢?”
“明達!”二叔聲音大了,“你這話說的!你爸是我親哥,你是老孫家的長房長孫!你堂弟的事,你不幫誰幫?!”
我看他一眼:“二叔,我爸當年借你的5000塊,你還沒還。”
一句話,把二叔堵得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里,嘴唇動了動,臉色漲紅:“明達,你這是翻舊賬?”
“我沒翻舊賬。”我說,“我只是記得。”
二叔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撂下一句:“行,孫明達,你就這樣做老孫家的后人!”
門啪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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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叔走后,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兩箱牛奶和核桃露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妹妹曉莉發來的微信。
“哥,我聽媽說二叔去找你了?他來干什么?”
我沒多想,把事情大概說了。曉莉很快回了語音,聲音很沖:“哥,你千萬別答應他!他當年怎么對咱爸的,你都忘了嗎?!”
“我沒忘。”
“他那種人,你借給他錢,就是打水漂!他根本不打算還!”曉莉氣得聲音發抖,“我就說嘛,訂婚不叫咱家,打電話來準沒好事!”
我沒回話。
中午回家吃飯,韓璇已經把菜端上桌了。我坐在飯桌前,沒動筷子。
韓璇把晾涼的開水推到我面前:“你二叔來公司了?”
“嗯。”
“他怎么說的?”
“借錢。”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19萬。”
韓璇沒說話。過了幾秒,她問:“你答應他了?”
“沒有。”
她點點頭,沒再問。
下午我去接兒子放學,路上看到路邊的家家福超市門口擺著年貨,紅彤彤的燈籠掛了一大排。
兒子扯著我的衣角:“爸爸,今年咱們回老家過年嗎?”
我蹲下來看他:“你想回老家?”
兒子想了想:“奶奶說老家熱鬧。但是媽媽說不一定,看爸爸的。”
我摸了摸他的頭:“爸爸到時候告訴你。”
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煙。手機震了一下,是表哥劉鑫的微信。
“明達,聽說國強要結婚了?你二叔最近怎么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他今天來找我借錢,19萬下車禮。”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劉鑫發來一句話:“明達,你忘了我媽當年是怎么被他趕出來的?”
我知道。
劉鑫是二叔前妻的兒子,二叔當年為了跟趙冬梅結婚,把前妻趕出家門,連當時才八歲的劉鑫都不讓見。
劉鑫跟著他媽改嫁,跟了繼父的姓。
“明達,”劉鑫又發了一條,“你二叔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拿著‘一家人’三個字吸你的血。吸完嘴一抹,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屏幕,沒回。
“你爸的事,我記著。”劉鑫說,“那年你爸住院,我媽知道了,讓我給你送了五千塊。你記得吧?”
我記得。那年我爸住院,劉鑫來醫院,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五千塊。他當時說:“明達哥,這是我媽讓我捎給你的。別嫌少,她也不容易。”
那五千塊,是我爸最后一個月治療的救命錢。
“劉哥,”我打字,“謝謝你。”
“別謝我,”劉鑫回,“我就是看不得你二叔這種嘴臉。明達,這一回你不能再退。”
我看著手機屏幕,久久沒動。
臘月二十五,韓璇買好了機票。
“海口,去不去?”她把登機牌放在我面前,“機票我查了,打折。酒店我已經定好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韓璇嘆了口氣:“明達,你媽那邊我去說。你就告訴我,你想不想去?”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韓璇把登機牌收進包里:“那就這么定了。明天早上六點的飛機,今晚早點睡。”
那天晚上,母親坐到我床邊來了。
“明達,”她聲音很小,“你二叔今天又打電話來了。”
我沒說話。
“他讓我勸你。”母親看著我,“他說……你要是再不幫他,國強的婚事就黃了。”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二叔當年怎么對我爸的,你忘了嗎?”
母親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明達,你爸走的時候,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他說……你性子太像他,什么都往心里藏。”
她抬起頭:“你二叔不對,媽知道。但你爸臨死前說,咱們老孫家,不能再散了。”
我深吸一口氣:“媽,不是我要散。是二叔從來沒把我當一家人。”
母親沒再勸。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去吧。媽在家。”
04
臘月二十六凌晨四點,鬧鐘響了。
韓璇已經洗漱完了,兒子還睡著,我把他從被窩里抱出來,他把腦袋靠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問:“爸爸,咱們去哪?”
“去坐大飛機。”
兒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打車去機場的路上,我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排排往后倒,縣城還在睡著。
到了航站樓,人不多。韓璇去辦值機,我抱著兒子站在大廳中間,看天花板上的燈。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妹曉莉的微信。
“哥,我聽說你要出去旅游?什么時候回來?”
“七天。”
“二叔知道了?”
“不關他的事。”
曉莉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語音:“哥,你多拍幾張照片啊,我看看海。”
我沒來得及回。
韓璇辦完值機,把登機牌遞給我:“走吧,過安檢。”
我們拖著行李走向安檢口。兒子興沖沖地跑在最前面,回頭沖我們喊:“爸爸!媽媽!快點!”
我笑了笑,跟上去。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掏出來一看,家族群里二嬸發了條語音。我點開聽,聲音尖得很:“有些人有錢去旅游,沒錢幫自己侄子,也不怕老天爺收了去!”
韓璇聽到了,沒說話。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
過了安檢,坐在登機口等。
手機又震。
這次是家族群里二叔的語音。我沒點開,韓璇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點開聽聽他說什么。”
我點開,二叔的聲音傳出來:“明達,你現在回來,爸不怪你。你堂弟的事不能耽誤。”
我沒回。
“明達?”二叔又發了一條,“你聽爸說,這19萬你先墊上,年后國強收了份子錢就還你。”
“誰是爸?”韓璇小聲說了一句,“你爸都走了十二年了。”
手機又震,是二叔的語音。聲音變了語氣:“孫明達,你非得逼爸跪下來求你?”
廣播里開始登機。我關了手機,站起來。
飛機升空的時候,我透過舷窗看著下面的縣城,房子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層下面。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父親的臉。
他走的時候瘦得脫了相,躺在病床上,喉嚨里卡著痰,說話含含糊糊。我湊到他嘴邊,才聽清楚他說什么。
“明達……你不要為難你二叔……老孫家……就剩下這幾個人了……”
那是我爸這輩子最后一句話。
我握著他的手,他手指涼得很,骨頭硌手。
我沒回答他。
那天晚上,我爸走了。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韓璇挺著大肚子坐在我旁邊,小護士跑過來問他有沒有人簽字。
我簽了字,去辦死亡證明,去通知親戚,去聯系殯儀館。
二叔沒來。
他說他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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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飛機落地是上午九點半,海口的天灰蒙蒙的,空氣潮濕。
我開了手機。
消息通知彈出來,一口氣蹦出三十幾條。
大部分是家族群的。二叔連發了十來條語音,每一條都二三十秒。二嬸發了朋友圈,配圖是一張哭著求人幫忙的表情包。
我沒點開語音,往下翻。
下面有一條是唐新柔的爸爸發的:“老孫,你們家什么情況?下車禮到底能不能到位?”
二叔很快回了一條:“沒問題沒問題!我侄子已經答應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捏著手機邊緣。
我沒理他。
又翻了幾條,有一條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韓璇的表哥發來的私信:“璇子,你們怎么惹上你二叔了?他在朋友圈罵你們呢。”
韓璇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們取了行李,打車去酒店。兒子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椰子樹,興奮得不行。
酒店不大,但挺干凈。韓璇去前臺辦入住,我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盯著手機。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群消息,是我媽的電話。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的不是我媽的聲音。
“孫明達!”二叔的聲音很大,“你可真行啊!你堂弟今天接親!19萬下車禮!你現在給我跑外地去!”
“二叔,”我說,“國強訂婚沒叫我,結婚也沒通知我。這錢,不該我出。”
“什么叫不該你出?!”二叔吼起來,“你是他親大伯!你爸是我親哥!老孫家的門風、規矩,你懂不懂?!”
“我懂。”我說,“我爸當年跪在你家客廳,你連5000塊都沒借給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二叔的聲音變得陰冷:“孫明達,你真要翻舊賬?”
“不是我要翻,”我說,“是你們從來沒翻過。”
“行,你行!”二叔的聲音又大了,“你現在給我聽好了!你跟馬桂英說一聲,孫國強今天接親,19萬下車禮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二叔,”我說,“你憑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