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那棵老香椿樹又發了新芽,風一吹,滿院子都是那種特有的清苦香味。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里拿著砂紙,習慣性地打磨著一塊已經很光滑的木雕。這習慣跟了我三十多年,改不掉了。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熄火聲,接著是沉穩的腳步聲。不用抬頭我也知道,那是浩子回來了。
“二叔,您怎么又坐在風口里。”林浩穿著件普通的深色夾克,手里提著兩盒剛出鍋的燒肉,快步走過來,順手把門檻上的我扶了起來。他現在是鄰縣的常務副縣長,但在我面前,他永遠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后面,鼻涕過河的小男孩。
看著他寬厚的肩膀,我總會想起我哥。如果我哥能活到現在,看著自己的兒子這么出息,該有多高興。可惜,他的命停在了二十八歲那年的礦井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哥叫林海,是個老實巴交的礦工。為了多賺點錢翻修家里的老房子,他總是在最深、最險的地方干活。那天下午,村里的喇叭突然喊我的名字,讓我去村委會接電話。我頂著滿天的大雪跑到大隊部,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話:“林海出事了,人沒了。”
我趕到礦上的時候,連我哥的最后一面都沒見著,只看到一張冰冷的白布。
嫂子王梅趕到后她沒怎么哭,或者說,她的眼淚在看到礦上老板拿出的那三萬塊錢撫恤金時,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時候的三萬塊錢,在農村不算小數目,但也絕對買不來一條人命。我當時才二十二歲,是個剛出徒的木匠,氣得要找老板拼命,是嫂子死死拽住了我。
“人死不能復生,你現在去鬧,萬一連這筆錢都拿不到,咱們這孤兒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她當時是這么說的。我看著躲在她腿后面,才五歲、連死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浩子,咬著牙放下了手里的磚頭。
處理完我哥的后事,我以為日子雖然苦,但只要我們一家人咬咬牙,總能把浩子拉扯大。可我萬萬沒想到,我哥過世還不到三個月,王梅就收拾了行李。
那天是個陰天,沒有風,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王梅把幾件衣服塞進編織袋,把那三萬塊錢的存折貼身藏好。她連看都沒看在院子里玩泥巴的浩子一眼,徑直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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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嫂子還年輕,總不能在這個家里守一輩子活寡。這孩子……我帶走也是個拖累,人家那邊不會要帶拖油瓶的。你是他親叔,你哥不在了,你就當當好人吧。”
我愣在原地,感覺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你連孩子都不要了?那可是我哥留下的唯一的根!你拿著我哥的命換來的錢去嫁人,把孩子扔給我?”
王梅的眼圈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我有什么辦法?我一個女人,帶個孩子怎么嫁人?怎么活?大山,你也別怪我狠心,人都是要給自己打算的。”
說完,她提著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五歲的浩子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扔下手里的泥巴,跌跌撞撞地追到門口,扯著嗓子喊:“媽!媽你去哪兒!”
王梅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處。浩子轉過身,滿手是泥地抱住我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二叔,我媽不要我了……”
我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擦去他臉上的泥水和眼淚,一把將他緊緊抱進懷里。“浩子不哭,她不要你,二叔要你。以后二叔就是你爸。”
從那天起,我一個二十二歲的單身漢,成了一個五歲孩子的爹。
剛開始的日子,難得讓人想尋死。我白天要去鎮上的家具廠干活,只能把浩子帶在身邊。家具廠里木屑飛揚,機器轟鳴,我就在角落里給他鋪張硬紙板,讓他坐在上面玩木塊。餓了,叔侄倆就啃冷饅頭就白開水;困了,他就蜷縮在紙板上睡。
村里人都勸我,說我這么年輕,帶著個孩子以后怎么找對象,不如把浩子送給鎮上那對沒有生育能力的夫妻。我聽了,當場就把那個媒婆轟出了門。我說,只要我林大山有一口吃的一口喘氣的,林浩就姓林,絕不送人。
為了多掙錢,我辭了家具廠的活,開始自己接裝修的散活。粉刷、木工、泥瓦,只要給錢,多臟多累我都干。有一次,我在一家二樓的陽臺上裝防護欄,腳手架一滑,我整個人摔了下去,小腿骨折。
在診所里打著石膏的時候,八歲的浩子站在病床邊,一聲不吭地用毛巾給我擦臉。他的眼神里有一種不屬于那個年紀的成熟和沉重。
“二叔,你疼嗎?”他小聲問。
“不疼,二叔皮糙肉厚。”我擠出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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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子突然低下頭,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二叔,我一定好好念書,以后賺很多錢,再也不讓你爬那么高了。”
從那以后,浩子就像換了個人。他不再貪玩,每天放學回來,除了幫我做飯、洗衣服,就是趴在那個我給他打的舊書桌上寫作業。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墻上貼滿了獎狀,那是家里最體面的裝飾。
我后來也結了婚。妻子叫秀蘭,是個樸實的農村女人。她不嫌棄我窮,也不嫌棄我帶著個侄子。秀蘭是個心善的,對浩子視如己出。家里難得吃頓肉,她總是把最好的幾塊挑到浩子碗里。
浩子初中畢業那年,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那是好事,可高昂的學費和住宿費讓我們這個本就拮據的家犯了難。秀蘭二話沒說,回娘家借了三千塊錢,我又把家里那兩頭還沒長成的豬賣了,總算湊齊了學費。
送他去市里報到的那天,我把一個縫得很結實的布包塞進他手里,里面是帶著體溫的生活費。“浩子,到了城里別和人家比吃穿,咱比成績。家里有我和你媽,錢的事你別操心。”
浩子緊緊攥著那個布包,眼眶通紅地給我深深鞠了一躬。
高中三年,浩子像瘋了一樣學習。他知道家里供他不容易,連寒暑假都不回來,在城里找各種零工干,洗盤子、發傳單,賺點錢就補貼伙食費。高考那年,他不負眾望,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拿著一瓶白酒,走到我哥的墳前,坐在地上喝了個爛醉。我對著那塊冰冷的墓碑又哭又笑:“哥,你看到了嗎?咱老林家出大學生了!浩子出息了,我沒虧待你的種!”
大學四年,浩子靠著獎學金和勤工儉學,硬是沒向家里要過一分錢生活費。畢業后,他放棄了留在大城市賺高薪的機會,選擇考取了定向選調生,回到了我們市的基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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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在外面見過了大世面,但我知道我的根在哪。是這片土地和你們把我養大的,我想回來,為咱們這里的老百姓做點事,也想離你們近一點。”
浩子的仕途走得很踏實。他從最基層的鄉鎮干事做起,因為肯吃苦、不貪不占、真心實意為老百姓辦實事,慢慢地被提拔。七八年的時間,他一步一個腳印,做到了現在的常務副縣長。
他當了官,我們家的門檻反而變高了。浩子立下規矩,不管是誰,提著東西來家里辦事,一律不準開門。我和秀蘭也謹小慎微,生怕給孩子惹麻煩。我們依然住在翻修過的老院子里,我依然干著我的木工活,只是不再去外面爬高上低了。
日子過得平靜而安穩,直到那天,這平靜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
那是上個周末,浩子正好調休回家,秀蘭在廚房里包餃子,我在院子里劈柴。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停在了我家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講究、燙著卷發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高檔營養品,眼神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臉上。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是王梅。二十多年杳無音信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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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斧頭停在了半空中,眉頭不由自主地擰在了一起。“你來干什么?”
王梅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拎著東西走進來。“大山,看你這話說的,我來看看我兒子,不行嗎?”
聽見動靜,浩子從屋里走了出來。他看著院子里的女人,腳步停住了。二十多年沒見,母親這個詞在他心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個代號,但血緣的直覺還是讓他猜到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身份。
王梅看到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扔下東西,幾步走過去想要拉浩子的手。“浩子!我是媽啊!你長這么高了,媽都快認不出來了。媽聽說你現在當大縣長了,媽心里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