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站在趙平家門外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剛好熄滅。她沒有跺腳,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手里的包帶被攥得發熱,才抬起手敲了門。
門開了,趙平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家居服,鼻梁上架著老花鏡,手里還拿著半個削了皮的蘋果。看到門外的人,他明顯愣住了,咀嚼的動作停在臉上,眼神里閃過錯愕、擔憂,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哀痛。
“趙平,我們再生一個吧。”林慧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干澀的嗓音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
趙平手里的蘋果滾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去撿,而是上前一步,一把將林慧拉進屋里,反手關上了門。屋里的暖氣很足,但林慧渾身都在發抖,她的嘴唇蒼白,頭發凌亂地散在耳邊,原本保養得當的臉,在短短兩個月里垮了下去,眼角的細紋深得像是刀刻的。
那天距離他們的兒子小宇在那場連環車禍中離開,已經過去了六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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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把林慧按在沙發上,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她手里。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誰也沒有先開口。十年前他們辦理離婚手續時,也是這樣面對面坐著,相對無言。
那時是因為生活中的瑣碎、無休止的爭吵和彼此的冷漠,讓他們覺得這段婚姻走到盡頭。小宇歸林慧撫養,趙平每個月給撫養費,周末接孩子去玩。他們以為這輩子除了為了孩子的事情通個電話,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可現在,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紐帶斷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少歲了?”趙平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你四十五了,林慧。生孩子要命的?!?/p>
林慧捧著水杯,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手背上。“那我能怎么辦?”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平,“你告訴我我能怎么辦?我每天晚上回到家,看著他的房間,看著他桌子上還沒拼完的模型,我都覺得他還在。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是交警給我打電話的聲音。我活不下去了,趙平,我真的活不下去了?!?/p>
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把這兩個月來強撐的體面撕得粉碎。喪子之痛像一把鈍鋸,日日夜夜切割著她的神經。她想過死,可是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的時候,她又覺得如果不留下點什么,小宇就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她瘋狂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而這根稻草,只有趙平能給。
因為只有趙平,和她共同擁有著小宇的記憶,共同擁有著那一半的血脈。
趙平在林慧面前蹲下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個快五十歲的男人,在兒子葬禮上忙前忙后、一滴眼淚都沒掉的男人,此刻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發出了壓抑的嗚咽。他也痛,痛到每天晚上只能靠安眠藥入睡,痛到走在街上看到穿白校服的男孩都會下意識地想喊小宇的名字。
“我們試管吧?!绷只凵斐鍪?,摸了摸趙平有些花白的頭發,“我不怕疼,我也不怕危險。我只想有個盼頭,哪怕是個念想。”
趙平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十年前曾讓他覺得疲憊不堪、如今卻讓他心如刀絞的女人。他知道,這不是復婚的請求,這只是兩個溺水的人,試圖用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互相把對方從深淵里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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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平請了假,陪林慧去了省里最好的生殖醫院。
生殖中心的走廊里擠滿了人,大多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面孔。林慧夾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醫生看了林慧的化驗單,眉頭皺得很緊。卵巢功能衰退,AMH值極低,基礎卵泡只有兩個。
“你這個年齡,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做試管嬰兒的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贬t生的話很客觀,像冰冷的器械敲擊在盤子里,“而且高齡妊娠并發癥很多,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花了錢、受了罪,最后也是一場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