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直覺的事實是:數十年來,政策制定者和教育工作者一直在為STEM畢業生數量的持續下降而頭疼。他們嘗試過各種方法——改革課程、增加經費、舉辦科普活動。但真正讓青少年重新對物理學產生興趣的,可能不是某套新教材或某項國家計劃,而是一部關于平行宇宙、心靈感應和上世紀80年代流行文化的流媒體劇集。
2016年7月,《怪奇物語》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闖入了流行文化的萬神殿。達弗兄弟在這部劇里找到了80年代懷舊情緒、恐怖片和科幻之間那個極其刁鉆的甜蜜點。此后近十年,它一直是Netflix的旗艦劇集,也是全球觀眾茶余飯后最熱衷討論的話題之一。但這種文化現象背后,有一個更深層的效應常常被低估——它做了一件教育界努力了幾十年都沒能做到的事:讓科學重新變得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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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現象并非沒有先例。當年《侏羅紀公園》上映后,整整一代人突然開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古生物學。在1993年之前,一個孩子說”我長大了想挖恐龍骨頭”可能會被當成古怪的愛好;在那之后,這句話變成了”我想成為艾倫·格蘭特博士”。《怪奇物語》對物理學,尤其是量子力學和宇宙學的推動作用,幾乎可以與之相提并論。認真回想一下: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多世界詮釋”這個概念的?對很多人來說,答案并不是某本艱深的量子力學著作,而是劇中那個陰森可怖的”顛倒世界”(Upside Down)。至于蟲洞——斯科特·克拉克老師在霍金斯中學的科學課上用一張紙和一支筆解釋清楚的東西,恐怕比《星際穿越》里讓馬修·麥康納哭得像是被迫看了一整季爛片的那些復雜設定更容易讓人理解。
利物浦大學物理學教授卡斯滕·韋爾施對此有著切身的體會。在他的課堂上,《星球大戰》的梗已經不再能引起學生共鳴了——這代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文化參照系。但當他開始用《怪奇物語》里的科學概念作為引子時,情況發生了變化。”這是一種談論科學的非常好的方式,這本身可能相當具有挑戰性,尤其是對青少年而言,”韋爾施在接受NPR采訪時這樣描述他的教學經驗,”通常情況下,你提到物理或工程,學生們立刻就會逃開。”
這個觀察揭示了一個深層的矛盾:青少年并非天然抗拒物理學。他們抗拒的是一種被剝離了敘事、想象力和驚奇感的物理學——那種出現在教科書里的、被壓縮成公式和標準答案的物理學。而《怪奇物語》做對了一件事:它把物理學重新放回了那個讓人感到好奇和興奮的位置。當一個學生看完劇中十一用心靈感應掀翻了一輛面包車后,他可能不會立刻想到”超能力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但他可能會開始好奇:意識到底是什么?大腦和外部世界之間的邊界到底在哪里?而這些問題,最終會把他引向神經科學、量子測量問題,甚至是關于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
英國物理研究所科學、商業與教育主任路易斯·貝爾森指出了更宏觀的問題。他在接受《泰晤士報》采訪時表示,物理學領域面臨的一個核心困境是代表性不足。”我們面臨的問題之一是,物理學真正需要更好地代表整個社會群體。”貝爾森說,”如果我們能夠通過像《怪奇物語》這樣的東西吸引更廣泛的人群產生興趣,那只會是好事。”這里的邏輯很清晰:當一個學科的形象一直由某種特定類型的面孔主導時,它天然地會排斥那些無法在這種形象中看到自己的人。《怪奇物語》的演員陣容、敘事視角和對科學興趣的刻畫方式,恰好提供了一種不同的可能性——科學不是某個天才在實驗室里孤獨工作的專利,而是一群普通孩子、一位熱情的老師、一位堅韌的母親共同參與的故事。
最令人意外的背書來自美國能源部。這個負責美國核武器項目、國家實驗室體系和粒子加速器的高規格政府部門,居然在自己的官方網站上用《怪奇物語》的”顛倒世界”設定來解釋真實的物理學研究。具體來說,他們借用這個虛構的平行維度概念來闡述高能物理學家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尋找額外維度——這涉及到大型強子對撞機上對微型黑洞的搜尋、引力波探測器對時空漣漪的捕捉,以及對暗物質粒子穿越檢測器時可能留下的異常信號的分析。能源部網站上這些信息一直存在,任何有興趣的人都可以去查閱。但如果沒有《怪奇物語》帶來的文化熱度,有多少人會有動力去閱讀和理解這些內容?
這就觸及到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一直以來對娛樂內容的討論是否過于偏頗了?父母團體和政府機構長期關注電影、電視劇和電子游戲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暴力行為模仿、屏幕成癮、注意力下降——這些討論當然有它們的必要性。但對于娛樂內容可能產生的正面激勵作用,尤其是那種能夠真正改變一個人人生軌跡的啟發能力,我們說得遠遠不夠。一個在中學階段偶然看到《怪奇物語》的孩子,可能因為這個劇開始對平行宇宙理論產生好奇,進而主動去閱讀相關科普書籍,然后發現自己的數學需要加強,于是開始認真對待之前一直敷衍的代數課——這是一條完全可能發生的因果鏈。但你很難在關于”青少年應該看什么內容”的公共討論中聽到這一面的聲音。
韋爾施教授的經歷恰恰印證了這種啟發效應的真實存在。他是那種會主動在流行文化中尋找教學素材的教育者——這樣的老師本身并不少見,但《怪奇物語》給了他一個獨特的工具:一個學生們已經投入了情感、已經產生了好奇心的敘事框架。你不需要先花時間說服學生”這個話題是有趣的”——劇集本身已經完成了這個前置工作。你只需要在這個已有的興趣基礎上去延伸、深化和補充準確的知識。這可能是任何一種教學法中最高效的切入方式:你不需要創造興趣,你只需要承接興趣。
但這里有一個重要的區分需要明確:《怪奇物語》并沒有教任何人真正的物理學。劇中出現的心靈遙感、感官剝奪水箱引發的維度穿越、異世界生物的生態學——這些在科學上站不住腳。多世界詮釋在量子力學中是一個嚴肅的理論方案,但它和劇中那個可以與現實世界發生物質交換的”顛倒世界”之間有根本性的差異。真正的多世界詮釋討論的是量子態在測量過程中的退相干和世界分支,不涉及任何跨維度的物質傳送或怪物入侵。克拉克老師在課堂上演示的蟲洞紙筆模型確實是一個優美的教學案例,但人類目前沒有任何技術手段能夠創造或穩定一個可以穿越的蟲洞。但這恰恰是流行文化激發科學興趣的獨特機制:它不需要提供完全準確的知識,它只需要提供足夠強烈的驚奇感。準確性是教育者后續補充的部分,驚奇感才是點燃興趣的火種。
這種現象放在更長的歷史維度里看,其實是科學與流行文化互動的一個經典模式。19世紀,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和《從地球到月球》激勵了早期的潛艇設計師和火箭工程師——那些小說中的技術細節很多是錯誤的,但它們創造了一種”未來可能由科技塑造”的文化氛圍。20世紀中期,艾薩克·阿西莫夫的機器人故事為整整幾代人工智能研究者提供了倫理討論的框架,盡管真正的機器人學遠比小說中的”機器人三定律”復雜。某種意義上,《怪奇物語》在21世紀扮演了類似的角色——只不過它的媒介是流媒體劇集,它的受眾是全球同步的,它的影響力可以在社交媒體上被即時放大。
貝爾森提到的”代表性”問題也需要更仔細地拆解。物理學領域長期存在的人口統計學失衡——女性比例偏低、少數族裔代表性不足——并非因為某些群體天生對物理學缺少才華或興趣。大量的社會學研究表明,這種失衡在很大程度上來源于文化信號的篩選作用:當一個學科的普及形象過于狹窄時,那些無法與這個形象產生認同的潛在人才會在早期階段就自我排除。《怪奇物語》的科學敘事恰好提供了一種更寬泛的認同入口。劇中的科學愛好者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科學怪人”刻板形象——他們是普通的孩子,有自己的友誼、情感和冒險。這種去標簽化的處理方式,可能比任何特意設計的”鼓勵多元群體參與STEM”的宣傳項目都更有效,因為它不是在告訴人們”你應該參與進來”,而是直接展示了”你看,這樣的你們已經在故事里了”。
美國能源部借用《怪奇物語》進行科普宣傳的策略也值得討論。政府科學機構面臨的一個經典困境是:他們產出大量高質量的公共知識,但這些知識的傳播范圍通常極其有限。一篇關于額外維度搜索的技術論文可能會被全世界幾百名專業人士仔細閱讀,但一份用”顛倒世界”來類比額外維度搜索的通俗解釋則可能被數百萬人看到。這不是信息的庸俗化,而是信息的分層傳遞——科學界內部需要精確的語言,但科學界與公眾之間需要有效的比喻。而有效的比喻往往來自于公眾已經熟悉的文化產品。能源部的做法暗示了一種更聰明的科學傳播策略:不是試圖創造全新的傳播框架去吸引公眾,而是在公眾已經聚集的地方、用公眾已經理解的語言去講述科學。
但這同時也帶來一個需要警惕的問題:當政府的科學傳播過于依賴流行文化的熱度時,傳播效果的持久性就與流行文化產品的生命周期綁定在了一起。《怪奇物語》即將迎來它的終章。當劇集完結、熱度消退之后,那些因為這部劇而對物理學產生興趣的年輕人會繼續他們的興趣嗎?這取決于后續的承接機制是否存在——學校里的物理老師是否能夠接過這個接力棒,科普社區是否能夠為這些新入門的愛好者提供持續的內容,科學機構是否愿意投入資源去維護和深化這批被流行文化吸引來的注意力。啟發是點燃火種的一瞬間,但維持火焰需要的是持續供給燃料的系統。
韋爾施教授在NPR采訪中的原話是”他們立刻就會逃開”——這個表述的力量在于它描述了一種本能反應。青少年對物理學的抗拒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理性選擇,而是一種條件反射。這種反射的形成源自年復一年累積的經驗:物理很難,物理很無聊,物理與我的生活無關。要打破這種條件反射,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教材或更嚴格的考試,而是一種足以覆蓋掉負面經驗的正面體驗。《怪奇物語》恰好提供了這種體驗——它讓觀眾在不知不覺中和量子力學的概念共處了數十個小時,而且這個過程伴隨著愉快的娛樂體驗。等到他們在課堂上再次遇到這些概念時,大腦的反應就不再是純粹的抗拒,而可能摻雜了一絲熟悉感和好奇心。
這種現象的本質其實是情感的認知功能被低估了。我們在討論科學教育時,往往過度關注理性層面的信息傳遞——概念是否準確、公式是否完整、實驗設計是否嚴謹。但人類大腦處理信息的路徑并不是這樣的:情感標記先于理性分析。一個與正面情感綁定的概念,要比一個純粹抽象的概念更容易被記住、更可能被主動探索。這就是為什么在克拉克老師的課堂上,一個簡單的紙筆演示比教科書上整整一章關于廣義相對論的內容都要有效——前者有情感附著,后者沒有。
把這一切放在一起看,《怪奇物語》十年來的科學影響揭示了一個更大的命題:流行文化在科學傳播中的角色被系統性地低估了。我們習慣于把科學傳播的責任完全分配給學校、博物館和科普媒體,仿佛這些是唯一”合法”的科學知識傳遞渠道。但現實是,一個普通青少年花在流行文化上的時間遠遠超過他花在科學教材上的時間。在這個時間分配的客觀現實下,流行文化即使每單位時間的科學信息密度極低,它累計產生的影響力也可能遠超專門設計的科普產品——僅僅因為它的接觸面足夠廣、接觸時間足夠長。這不是說科普產品不重要,而是說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哪些渠道在實際上承擔著科學啟蒙的功能。
當然,把這一切都歸功于《怪奇物語》也是過度簡化。文化趨勢從來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怪奇物語》播出的2016年,恰恰也是STEM教育政策在各國受到高度重視的時期,是科技公司在公眾視野中急劇擴張的時期,是科學類YouTube頻道和科普播客開始爆發的時期。《怪奇物語》是這股更廣泛的科學文化復興中的一個部分,而不是全部原因。但它的確扮演了一個獨特的催化劑角色——它將那些原本只在亞文化圈子內存在的對物理學的好奇,放大成了主流文化的一部分。
現在的問題是:下一個《怪奇物語》在哪里?這不是一個關于娛樂產業產品規劃的問題,而是一個關于科學文化持續再生產的問題。當一部能夠激發科學興趣的流行文化作品結束之后,需要有新的作品去接替它的角色。這個接替不一定需要是同一類型的科幻劇——它可以是一部關于編程的喜劇,一部關于生物學的懸疑劇,一部關于材料科學的紀錄片。關鍵不在于形式,而在于那種能力:讓觀眾在看完之后,覺得科學是一個他們想要進一步了解的東西,而不是一個他們終于可以逃離的東西。十年來,超過兩億個家庭通過Netflix進入了霍金斯小鎮。其中有多少年輕觀眾因為這段經歷而最終走進了物理學的課堂和實驗室,這個數字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精確統計。但對于那些正在物理系教室里上課的學生們來說,這一切可能開始于同一個瞬間:一個小男孩在電視機前,第一次聽說了那個叫做”顛倒世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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