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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翻攪的感覺又來了。
我扶著洗手臺,吐了好一陣,只吐出些酸水。鏡子里的人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
連續一周了。早上起來惡心,吃飯時聞到油膩就反胃,連茶葉的味兒都受不了。
陳浩在客廳喊:“老婆,豆漿給你放桌上了。”
光是“豆漿”兩個字,我就又沖回馬桶邊。
他走過來,看我趴在馬桶上,皺眉:“要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這都好些天了。”
“沒事,可能是胃病犯了。”我擦擦嘴,不想讓他擔心。
最近公司項目緊,請不了假。今天卻實在撐不住了。
午休時,我去了附近婦幼保健院。
坐診的是個中年男醫生,戴著黑框眼鏡,胸牌上寫著“李志明”。
“哪兒不舒服?”他問。
我大概說了癥狀。李醫生問了些常規問題,開了單子讓我去驗血。
等結果那會兒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大肚子女人三三兩兩從面前走過。有個丈夫扶著自己老婆,小心得跟護著什么寶貝似的。
我別開眼。
排了近半個小時隊。李醫生拿著報告單看了半晌,目光從我臉上移到報告上,又移回來。
“林悅,三十六歲?”
我點點頭。
他眉頭慢慢擰起來:“你懷孕了,孕六周。”
我愣住了。
懷……孕?
“這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我先生他……”
李醫生等著我說下去。
我張了張嘴,那句壓在喉頭的話滾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我孩子都有了,但現在不想那么早有二胎,所以一直在避孕。”我說了個謊。
李醫生沒說什么,低頭在電腦上查著什么。
鍵盤聲噼里啪啦。
忽然他動作停了。
他盯著屏幕,表情一點點變了。
像是看到意料之外的東西。眉頭皺得比剛才還深。
他翻起桌上一本舊病歷,又看看電腦,像是兩邊的信息對不上。
來回看了兩遍。
我的心揪起來了。
“怎么了?”我試探著問。
他沒答話,又翻了一遍,像是確認什么信息。
然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林悅,”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你先生是叫陳浩是吧?五年前在我們醫院做過輸精管結扎手術。”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是。那是五年前的事。
我們備孕三年沒懷上,查了,是我的問題,輸卵管有一側堵了。
陳浩說,既然懷不上,干脆他去結扎,省得我遭罪。
他說的時候笑著說,反正這輩子就咱倆過唄。媽那邊你別擔心,我去說。
我從未見過哪個男人做結扎做得那么平靜的。
上手術臺之前他還跟我說,小手術,不疼,比女人上環輕松多了,讓我放心。
我記得那天下著小雨,我在病房等他,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出來了,臉色有點白,但還能沖我笑。
“好了。以后不用擔心了。”
我現在還記得他說那句話的樣子。
可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盡量平和,但他臉上的震驚藏不住。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丈夫當年的手術很成功,你這孩子怎么回事?”
01
從醫院出來,太陽明晃晃的。我走了幾步,站在路邊花壇前挪不動腳。
旁邊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路過,車里小孩咿咿呀呀,伸手朝我抓。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
耳邊反復響著醫生那句話。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
我也想問問自己。
坐進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我才報了家里的地址。一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手機響了,陳浩發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買條魚回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后只回了個“好”字。
婚前那會兒,我媽不太同意我嫁給陳浩。
他家條件一般,王秀蘭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我媽說,這種寡母帶大的兒子,婆媳關系不好處。
我不信。覺得陳浩人好,有擔當,對我沒二話。
結婚第一年,婆婆住得遠,偶爾來家里吃頓飯,還算客氣。
我一心撲在備孕上。
排卵試紙買了一抽屜,天天測。陳浩也被我折騰得夠嗆,有時候太累了實在沒狀態,我還跟他急。
他卻從不抱怨。
三年。
試了一百多次。跑了無數趟醫院。查出來輸卵管堵,又做了通液。疼得我在手術臺上直冒冷汗,陳浩在外面等著,看我出來眼眶都紅了。
他說,不要孩子了,有你一個就夠了。
我說不行。
后來他說,那就他去結扎,省得我遭罪。
我記得婆婆知道這事以后,當天晚上就殺到我們家來了。
王秀蘭站在客廳里,臉鐵青。我買了條新窗簾,電話里她知道了多少錢,直接罵了半小時。
“林悅,你算盤打得精啊。你生不了,讓我兒子去結扎?他陳家就他一根獨苗!”
我也想嫁。可她說的那句“生不了”,像把刀。
那以后,王秀蘭的冷暴力就開始了。
逢年過節見面,她愛答不理的。偶爾打電話過來,三句話不離“誰家媳婦二胎了”“老王家抱孫子了”“我家命苦”。
我聽著,只當沒聽見。
日子還是照常過。陳浩夾在中間不好受,但到底沒讓我太難堪。
只是王秀蘭不再來我家了。過年了要我們回去,她就去鄰居家串門。
五年。
轉眼我就三十六了。
日子就這么過著,不咸不淡。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今天。
出租到了小區門口,我下了車,遠遠看見婆婆站在樓底下。
王秀蘭難得來了。
她手里拎著個塑料袋,看見我就笑:“悅悅,回來了?媽給你帶了點老家的土雞蛋,土雞,你多吃點。”
我愣了一下。
她上次對我這么笑,怕還是結婚那會兒。
“媽,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呀。陳浩說你人不舒服,我擔心。”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下巴尖了。懷孕的人是要多吃點好的,不然孩子營養跟不上。”
我心里一緊。
我沒跟她說。陳浩也沒說。
她是從哪兒知道的?
“媽,您怎么知道我……”我沒說完。
“陳浩說的啊,他說你查出懷了,可高興壞了,打電話告訴我的。”
陳浩?
我下午才拿到結果的。
他什么時候知道的?
王秀蘭還在說,臉上堆著笑,話里話外都是高興。可我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對。
她臉上在笑,眼睛卻沒笑。
那眼神,我太熟了。
五年前她罵我“生不了”的時候,就是那個眼神。
她拍了我的手背一下:“傻站著干嘛?走,上樓,晚上我燉湯喝。”
我心里頭像有什么東西慢慢浮上來。
摸不著,但能感覺到。
有點涼。
02
王秀蘭在廚房忙了一晚上。
燉了雞湯,炒了兩個菜,還把飯端到我面前。
我坐在餐桌前,有點恍惚。
五年了,她沒給我做過一頓飯。上次來我家也是三年前,還因為我不小心把她帶來的一盆蘭花澆死了,摔門就走。
“媽,您別忙了,夠吃了。”
“懷了身子的人就得吃好喝好,你只管吃,別的不用管。”
王秀蘭夾了塊雞腿放進我碗里。
陳浩在一旁笑得眉眼都開了:“媽,你對我媳婦可真好啊。”
“她懷了我老陳家的種,不對她好對誰好?”王秀蘭白他一眼。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碗里的雞湯飄著枸杞和紅棗的香味,很濃,可我總覺得胃里翻騰。
那不是懷孕的惡心,是別的什么。
吃完飯,陳浩去刷碗。我靠在沙發上看電視,余光瞥見王秀蘭從包里拿出個什么東西,進了次臥。
那是陳浩放舊東西的房間。
她進去做什么?
我沒出聲,過了五六分鐘,王秀蘭出來了,手里空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悅悅,你們家次臥要不要收拾一下?我看里面堆了很多雜物,對孕媽不好。”
“沒事,我回頭收拾。”我說。
她笑笑,又坐了一會兒,就說要走。
陳浩送她下樓。我站在陽臺上,看他們走到樓下路燈下,王秀蘭拉著陳浩說了好一會兒話。陳浩連連點頭。
夜風有點涼。我回身進了屋,心里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剛才王秀蘭進去的時候,手里拿的什么東西?
我走到次臥門口,推開門。
里面還是老樣子。兩個舊紙箱,一個五斗柜,柜子抽屜半開著。
我走近一看,是些舊文件、舊發票,還有陳浩幾年前體檢的單子。
王秀蘭來翻這個做什么?
我彎腰想把抽屜關上,余光掃到最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抽出來,上面印著醫院的名字。
打開,里面是一份手術記錄單。
字跡有些模糊了,但能看清。
“患者:陳浩。手術名稱:輸精管結扎術。手術日期:五年前。”
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字。
手術成功,雙側輸精管確認離斷。
我的手指停在“手術成功”那幾個字上。
李醫生說的話又響起來。
“你丈夫當年的手術很成功。”
那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身后忽然有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跟陳浩撞上視線。
他站在門口,還穿著外套,應該是送完王秀蘭剛回來。他看著我在翻這些舊東西,愣了一下,但也沒問。
“怎么了?找什么東西?”
“沒,就是……”我放下信封,“媽剛才進這屋了,我看抽屜沒關好,隨手收拾一下。”
陳浩哦了一聲,走過來:“這些都沒用了,回頭扔了吧。”
他伸手想接過去。
我沒松手。
“這是你當年做手術的單子,”我說,“你不留著了?”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留著干嘛?又不是什么光榮的事。”
他拿過信封,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紙箱。
“日子往前過,老翻舊賬干嘛。”他拍拍手上的灰,“你早點休息,我去洗個澡。”
他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次臥里,墻上掛著結婚照,照片里的我們笑得真好看。
那時候我二十八,他三十。年輕的臉上沒有半點陰影。
五年了。
這張臉還是這張臉,人好像也沒什么變化。
可有些事情,好像悄悄變了。
手機響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同事發來的消息:“林姐,你還好吧?聽說你去醫院了?”
我回了個沒事。
又想起什么,補了一句:“你知道現在無創產檢,能做親子鑒定那玩意兒不?”
過了兩分鐘,同事回:“能啊,抽點血就行。怎么,你親戚要做?”
我打了兩個字發了過去:“沒事,隨便問問。”
我刪了聊天記錄。
窗外夜色沉了下來,遠處有火車嗚嗚的聲音,穿過這個城市。
我躺在床上,陳浩在浴室洗澡,嘩啦啦的水聲隔著門傳過來。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
還是平的。卻已經有個小生命在里面了。
他是誰?
為什么在我身體里?
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打開,是王秀蘭發來的消息,就一行字,沒有前文。
“悅悅,你現在懷孕了,咱們家那套老房子,你看看是不是過個戶?以后孩子總要有個地方住的。”
那套房,是結婚時她和陳浩爸的遺產,之后轉到陳浩名下的。
她從來只說是“你的”,沒叫過我一次“咱們”。
今天她叫我“咱們家”。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細紋,五年前剛裝修好時就有了。陳浩說沒事,刷一下就行。后來忘了。
五年了,那紋還在。
03
王秀蘭的殷勤來得太勤。
每天早上七點,廚房就傳來動靜。我躺在床上,聽見鍋碗瓢盆的聲響,刺鼻的藥材味順著門縫飄進來。
她以前從不這樣。
五年來,我早起上班,她連個眼神都懶得給。現在倒好,天天變著花樣煲湯,說補氣血,說對胎兒好。
“林悅,起來喝湯了。”
我在床上多躺了會兒才出去。桌上擺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濃烈的當歸味沖得我胃里一陣翻騰。
“媽,我早上喝不下這么油膩的。”
“油膩?”王秀蘭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這可是好東西,我專門找老中醫開的方子,保胎的。”
她坐在對面,眼睛盯著我喝。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苦得發澀,差點嘔出來。
“慢點喝,不著急。”王秀蘭笑瞇瞇地看著我,“對了,你最近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吃的東西?酸的還是辣的?”
我心里一沉。
“媽,這才一個多月,哪分得出來。”
“也是。”她點頭,眼神卻沒離開我,“那你感覺這孩子像誰?像你還是像陳浩?”
陳浩在旁邊啃饅頭,頭都沒抬。
“媽,你別問這些,孩子還沒成形呢。”他說。
“我這不是關心嘛。”王秀蘭撇撇嘴,“第一胎,肯定要好好養胎。”
她說完又往我碗里夾了塊排骨。
我對著那碗湯,一口一口地喝,胃里翻江倒海。
陳浩吃完飯去上班,王秀蘭收拾碗筷,讓我去休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洗碗的背影,想起昨天晚上的短信。
“林悅,明天媽去房管局問問手續。”
為什么要問手續?
我掏出手機,翻到閨蜜小周的聊天框,想說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想了很久,我打了幾個字:小周,我覺得婆婆怪怪的。
她很快回:怎么了?
我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那碗湯,那雙眼睛,那些看似隨意的問題,都藏著什么。
小周問:她以前對你這樣嗎?
從沒有過。五年冷暴力,連續劇似的。
我回:我就是心里發毛。
她打了個電話過來。
“林悅,你現在懷孕了,她要做什么手腳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留個心眼,別傻乎乎的。”
“留什么心眼?”
“你想想,你結婚五年沒懷上,突然懷了,她就不懷疑?”小周壓低聲音,“我嬸子當年就是,懷了二胎,婆婆覺得不是兒子的種,整天陰陽怪氣。”
“可陳浩結扎了。”
“那誰知道,萬一手術沒成功呢?”
我愣住。
對,為什么沒人想過這個可能?李醫生說的手術成功,但也許真的有可能沒成功?
“你去問問陳浩,看他是不是真做了。”小周說。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亂得很。
下午陳浩下班,我趁王秀蘭去超市,把他拉到房間。
“陳浩,你結扎手術真的做了嗎?”
他愣了下,“當然做了,你沒看那個病歷?”
“我看了,但醫生說手術成功,那我怎么會懷孕?”
陳浩撓撓頭,“可能真的沒切干凈吧。”
“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么奇怪的,懷孕了是好事。”他笑了笑,“你不高興嗎?”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五年了,他從來沒詳細說過那次手術。我問他疼不疼,他只說還好。我問他醫生怎么說的,他就說挺順利的。
“陳浩,你當年做完手術,有沒有復查過?”
“復查?”他臉上的笑僵了下,“醫生說不用。”
“為什么不用?”
“就……就正常流程吧。”他別過頭去。
我心里一個咯噔。
還想問什么,客廳傳來開門聲,是王秀蘭回來了。
陳浩幫我拉開門,“媽買菜回來了,今晚做好吃的。”
我走出去,王秀蘭正往冰箱塞東西,轉頭看見我,眼神掃過我的肚子,然后移開。
“林悅,你最近別吃海鮮,寒性的,對孩子不好。”
“哦。”
我應了一聲,總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別有深意。
晚上吃過飯,我回到房間,打開手機查無創親子鑒定的信息。頁面跳出來的時候,我猶豫了。
查這個干什么?
就算查了,又能證明什么?
我關掉手機,躺下。肚子上蓋著薄被,摸起來還是平的,但我知道里面有個東西在生長。
那是個生命。
是我和陳浩的生命。
可是如果陳浩的結扎手術真成功了呢?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
04
三天后,我下班回家,王秀蘭不在。
我換拖鞋,發現次臥門沒關嚴。平時她都鎖著,今天居然開著。
我走過去,透過門縫往里看,床鋪整齊,柜子開著,抽屜被拉出一條縫。
里面有什么?
心跳突然快了。
我推開門的動作很輕。里面堆著雜物,都是陳浩以前的東西,舊書、衣服、各種票據。
最上面放著一個文件袋。
我翻開,里面是陳浩的病歷,五年前在本院結扎的那份。還有一張紙,是律師的名片,上面寫了幾行字。
“贈與撤銷需證明受贈人存在重大過錯。”
我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贈與?什么過錯?
翻到背面,是王秀蘭寫的幾條備注。
“1.調查兒媳是否有出軌行為。2.等孩子出生做親子鑒定。3.若非親生,以重大過錯為由撤銷房產贈予。4.若親生……”
后面沒寫完,但已經夠讓我明白了。
她不是突然對我好。
她是在收集證據。
我拿著那張紙,手在抖。五年的冷暴力不是結束,而是在等這一天。
外面傳來開門聲。
我趕緊把東西塞回袋子里,放回原處,把抽屜推回去。剛關上柜門,王秀蘭進來了。
“林悅?你在干什么?”
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超市袋子,表情變了。
“我……找陳浩的舊U盤。”我腦子里飛速轉,“小周要借他一個文件。”
“U盤?”她眼神掃過我身后,“那是陳浩的舊東西,沒什么用。”
“算了,我讓小周自己找。”我往外走。
經過她身邊時,我聞到她身上煙味。
她從來不抽煙。
“媽,你買什么了?”
“沒什么。”她走進廚房,把袋子放下,“去歇著吧,別在次臥亂翻,都是灰。”
我嗯了一聲,走進自己房間。
關上門,我靠著墻,手心全是汗。
贈與撤銷。
親子鑒定。
重大過錯。
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里。原來她這幾天的殷勤,那些湯,那些問題,都是在演戲。她不是來照顧我的,是來調查我的。
晚飯時,王秀蘭端出三菜一湯。陳浩回來,笑著說今天做了好吃的。
“媽,你今天去買菜了?挺豐盛。”
“給林悅補補嘛。”王秀蘭給我夾菜,“多吃點,胖點好,生的時候有力氣。”
我看著碗里的菜,沒動筷子。
“林悅?怎么不吃?”陳浩問。
“我胃不舒服。”
“那就別吃太多。”王秀蘭把菜收了,“我留著,等你餓了熱給你。”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么溫和,但眼神變了。那種審視的目光,像看一件待驗證的商品。
吃完飯陳浩去刷牙,王秀蘭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反復閃現那張紙上的字。
“等孩子出生做親子鑒定。”
她連孩子出生長什么樣子都不關心,只關心那個結果能不能讓她收回房子。
那個房子,是她結婚時給陳浩的。
她說這是婚前財產,不算夫妻共同財產。
我還記得剛結婚時,她說:“林悅,這房子以后就是你和陳浩的家,好好過日子。”
原來是場空頭支票。
我走進廚房,王秀蘭正在洗碗。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媽,你昨天說的房子過戶,是什么手續?”
她手頓了頓,沒回頭。
“沒事,就是去問問,老房子想寫你名。”
“你不是說那是婚前財產嗎?”
“我都這歲數了,留著也沒用。”她擰上水龍頭,轉過身,“林悅,你不會多想吧?”
我看著她眼睛,嘴角往上扯了下。
“我沒什么好想的。”
“那就好。”她拍拍我手,“你好好養胎,別的不用操心。”
那只手拍在我手上的觸感,涼得很。
回到房間,我給小周發消息:我找到了。
她很快回:找到什么?
我:婆婆在收集證據,準備撤銷房子贈與。
小周:我就說她不對勁!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手機屏幕,想了很久。能怎么辦?跟她撕破臉?讓她住回老家?可是陳浩怎么辦?他夾在中間,會相信誰?
我打了一行字:我想離婚。
打完又刪了。
刪了又打上。
小周回:你現在懷孕,離婚可以,但房子的事你得搞清楚。那是婚內共同財產?
我:婚前她給陳浩的,算他的財產。
小周:那你結婚五年,就算離婚也分不到什么。
我心里一涼。
五年,我每天上班,工資用來還車貸,買菜,交物業費。房子是陳浩的,車子是我自己的,存款總共不到十萬。
如果她撤銷贈與,把房子收回去,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靠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什么時候流下來的,不知道。
陳浩進來時,我已經擦干了。
“林悅,你怎么哭了?”
“沒有,剛打了個哈欠。”
“那你早點睡。”他躺下,翻身摟住我,“明天我陪你產檢。”
我沒說話。
這個男人真的知道他媽媽在做什么嗎?還是他知道,但不說?
不管哪種可能,我心里都不好受。
05
這個念頭在我心里生了根,像一根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第二天是周六,陳浩要加班。王秀蘭一早就出門,說去菜市場。
我一個人在家,把次臥重新打開。
文件袋還在原處,我翻出那張律師名片。電話可以打過去問個清楚,但萬一王秀蘭知道了……
猶豫間,我聽見門外有動靜。
是腳步聲,很輕。
我趕緊把東西放回原處,關上柜門。剛走出次臥,王秀蘭站在客廳,手里拿著鑰匙。
“林悅,你怎么又進次臥?”
她語氣平靜,臉上沒有笑。
“我找U盤。”
“U盤不在那里。”她走進來,推開我,把柜門拉上鎖了。
“那個U盤在客廳抽屜。”她說。
她看著我,眼神冷下來。“林悅,你有事瞞著我?”
“我沒事。”我攥緊手里的鑰匙。
“那你進次臥找什么?”
“我說了,找U盤。”
“U盤?”她冷笑了一聲,“你有什么證據?”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五年來,我從沒跟她吵過架。五年冷暴力,我忍習慣了。
“我就問你一句話。”王秀蘭走近一步,“你懷的這個孩子,是不是陳浩的?”
我腦子里嗡一下。
“媽,你說什么?”
“我說,這孩子的爹,是不是陳浩?”她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刀。
“你胡說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這孩子當然是陳浩的!”
“那為什么五年前陳浩做了結扎,你還懷得上?”她盯著我的眼睛,“李醫生說了,手術成功,你不會懷孕的。”
“那也可能沒切干凈啊。”
“不可能。”她搖頭,“我問過醫生,手術記錄寫得清清楚楚,切斷了,復通概率低得像中彩票。”
“那你覺得孩子是誰的?”
“我不知道。”她看著我,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本分的女人。”
我心里一揪。
“媽,你憑什么這么說?”
“就憑你五年沒懷孕,突然懷了。”她語氣篤定,“你以為我老糊涂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經常晚歸,跟那個同組的男同事一起吃飯?”
“那是加班!”
“加班?”她冷哼一聲,“加班到晚上十點?”
她的眼神帶著睥睨,像看一個犯錯的女兒。
五年了,她看不起我這件事,從沒變過。
以前我以為,生個孩子就好了。現在懷上了,她卻說不是她兒子的。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們要不把話說清楚。你昨天打電話問律師,是想撤銷房子贈與,對不對?”
她臉色一變。
“你偷聽我?”
“我沒有偷聽,我看到了那個文件袋。”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藏著。”她說,“我告訴你,林悅,這個房子是我給陳浩的。你要是真的生了別人的種,我絕不會讓你占我家一分錢便宜。”
“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陳浩的?”
“我等生下來就知道了。”她走近,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到時候親子鑒定,清清楚楚。”
“如果孩子是陳浩的呢?”
“那你要怎么證明?”她反問。
我噎住。
“你要怎么證明孩子是他的?”王秀蘭說,“李醫生說的,手術成功。你不信醫生的,你信什么?信你自己?”
她的話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我突然發現,不是她懷疑我,是她從一開始就沒信任過我。
五年了,她只是個在我面前演了五年戲的女人。
“我要離婚。”
四個字,從嘴里蹦出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王秀蘭愣了下,然后笑了。
“離婚?好啊。你凈身出戶,房子是陳浩的,車子是你自己的,存款你們自己分。”
“那你兒子怎么辦?”
“我兒子。”她聲音軟下來,“我兒子我養。你走了,我再給他找個好的,能生的,干凈的。”
最后兩個字,像耳光一樣抽在我臉上。
我沒再說一句話。走進房間,關了門,給陳浩打電話。
“陳浩,你回來,我們談談。”
“怎么了?”
“你媽懷疑我出軌,說我懷的不是你的孩子。”我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還計劃親子鑒定后收回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個呼吸。
“林悅,你別跟媽吵。她年紀大了,想得多。”
“她想得多?”我喉嚨發緊,“陳浩,你知不知道她說的什么?她說我不是本分的女人!”
“那你也別太當真……”
“當真?”我笑了,“你是不是也覺得孩子不是你的?”
他沒說話。
那三秒的死寂,像一把刀捅進心臟。
“你說話啊。”
“林悅,你別亂想了。”
又是沉默。
我掛斷電話,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不怕王秀蘭,我怕的是陳浩也不信我。
一個人,五年,忍受冷暴力。現在懷了孩子,卻被懷疑出軌。
我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自己。臉腫了,眼眶紅紅的,像個喪家犬。
手機響了,王秀蘭發的消息。
“林悅,我告訴你,孩子生下來之前,你住這里,我不趕你。但如果你敢打掉,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沒回。
晚飯時陳浩回來了,他看起來疲憊,眼睛沒看向我。
王秀蘭在廚房忙活,端湯端菜。桌上的氣氛很詭異,誰都沒說話。
吃完飯,陳浩去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王秀蘭坐在我對面。
“媽。”我突然開口。
“嗯?”
“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她看著我的眼睛,“孩子生下來,做親子鑒定。是陳家的種,我道歉,房子你繼續住。不是,你走。”
“你怎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她端起茶杯,“所以我等生下來。”
我胸口堵得慌。
晚上躺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突然亮了,是小周發的消息。
“林悅,你想好了沒?要不要離婚?”
我想了想,回:先不離。
“那你準備怎么辦?”
我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等孩子出生,我們自己先做親子鑒定。”
小周回:“你能做?”
“可以做無創的,不用等到出生。”
“那你去問問醫生。”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打開瀏覽器,重新搜索無創親子鑒定的信息。頁面跳出來,注意事項、費用、流程都有。可以做,但要抽血,要雙方參與。
我存了個心。
晚上,陳浩回來,我把他拉到陽臺。
“陳浩,我想去做個親子鑒定。”
他愣住,“為什么?”
“為了證明這孩子是你的。”
“你瘋了吧?”
“沒瘋。”我說,“你媽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媽。我們把事情做了,一清二白。”
陳浩沉默了很久。
“行,但別讓我媽知道。”
我點頭。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掛產科的號。李醫生問診時,我躊躇了會兒,還是開口了。
“李醫生,我想咨詢一下無創親子鑒定的事。”
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東西一閃而過。
“林女士,你確定?”
“確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看見他手上的筆停住了,嘴唇微微抿緊,欲言又止。
“林女士,你要不要先跟我講講你和家里的情況?”他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