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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兩點,我正窩在娘家沙發上刷視頻。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巴掌大的頭像,婆婆。
我看了看,沒接。視頻里正播著一個大媽在菜市場砍價的段子,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接二連三的震動。
“接呀,誰???”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沒事,騷擾電話?!蔽野戳遂o音。
三點不到,手機快被打沒電了。我才慢悠悠劃開接聽鍵,婆婆的聲音像炸了鍋:
“李梅!你怎么不接電話?喂?喂?你聽得到嗎?你趕緊來一趟紅運酒店,典禮馬上開始了!”
我彈了彈沙發上的瓜子殼:“什么典禮???”
“張婷訂婚啊!你不知道?哎呀算了算了,現在缺個撐場面的長輩,你趕緊來救場,把分子錢帶齊!”
我愣了一下。
張婷訂婚?
那丫頭從頭到尾沒跟我說過一個字。上個禮拜家族群里二十幾口人討論得熱火朝天,就我一個人被踢出了群。后來還是表姐偷偷告訴我,說張婷在群里發了請帖,特意備注“座位有限,只宴請至親”。
意思就是,我這個嫂子,不算至親。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配一件T恤,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
“李梅?你聽到了嗎?”婆婆的聲音又響起。
“行,我去?!蔽艺f。
掛掉電話,我媽放下手里的菜刀:“你真去?”
“去啊?!蔽倚α诵?,“人家缺長輩撐場面呢。”
我媽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她太了解我了,知道這種時候勸也沒用。
我慢悠悠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心里頭突然踏實了。
本來憋了一整天那點窩火,現在全消了。
憑什么要生這種氣?反正他們也沒拿我當自家人?,F在倒好,缺人了,想起我來了。
我打開衣柜,挑了件皺巴巴的外套披上。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丈夫張強。
“喂,媽讓你去酒店?”
“嗯?!?/p>
“那你快點,別讓她們等?!?/p>
“張強,”我問他,“你妹訂婚這事,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哎呀,這不忙忘了嗎?!?/p>
我掛了電話。
忙忘了?一大家子忙活了半個月的事,他說忙忘了。行吧,都挺會說的。
我拿起包,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茶幾上吃到一半的西瓜。
算了,讓他們等著吧。我又坐回沙發上,打開手機繼續刷視頻。
一個段子沒看完,手機又響了。
我直接按了靜音。
婆婆、張強、張強,婆婆。
我用遙控器關了電視,慢悠悠站起來,換鞋,拿鑰匙。
從我家到紅運酒店,打車十五分鐘。
但我今天就是想讓他們多等等。
01
出租車上,我看著窗外往后倒的街景,腦子里翻來覆去就那幾件事。
嫁給張強八年,頭兩年還能裝裝樣子。逢年過節我提東西上門,婆婆臉上掛著笑,嘴里說“客氣什么”,手倒是接得利索。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張小姑子的眼神就變了。
先是飯桌上夾菜,只給張強夾,到我這里筷子就繞過去了。再是說話,跟我說話永遠是“嫂子你這個衣服在哪買的,真老氣”“嫂子你這手藝,張強是怎么吃下去的”。
我那時候還想著,年輕人嘛,說話直,別往心里去。
結果有一回婆婆生日,我專門請了假,買了件羊絨衫,提前到酒店幫忙布置。張婷帶著她朋友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大聲說:“哎喲,這假花吧?嫂子你就不能花點錢買點真的?”
包間里七八個人都看我。
我說:“這是鮮的,我剛從花店買的?!?/p>
她湊過來聞了聞,哼了一聲:“貴這么多,也不好看啊。”
婆婆在旁邊打圓場:“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p>
我笑了笑,說沒事。
這種事太多了,多到我記不住次數。但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別清楚,是半年前。
那天張婷不知道因為什么事跟婆婆吵起來,我在廚房切菜,聽不太仔細,就聽到張婷摔東西的聲音。
后來我端著水果出去,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張婷已經摔門走了。
我把水果放下,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沒說話。
就那么安安靜靜坐著,誰也不開口。茶幾上的茶杯被摔碎了,碎片散在地上,我想去掃,又覺得那個場面太尷尬。
“媽,喝口水?!蔽业沽吮瓬亻_水遞過去。
婆婆接過去的手都是抖的。
我蹲下來撿茶杯碎片,心里頭也挺不是滋味。老太太再偏心,好歹也是她親媽。張婷那張嘴,真是什么都說得出來。
我聽見張婷在走廊上打電話,聲音特別大:“媽那個老不死的,跟我哭窮,說沒錢給我做陪嫁,她當我傻?我爸的賠償金她肯定藏起來了!”
我當時拿著抹布的手頓了一下。
張婷不知道我在里面,繼續罵罵咧咧,那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我拿手機拍了個視頻,后來覺得拍視頻不好,就換成錄音,保存下來了。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留下個證據。
萬一哪天老太太再跟我哭訴她閨女多孝順,我也好拿給她聽聽,什么叫孝順。
至于那段錄音后來派上了什么用場,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張強不知道。
婆婆也不知道。
張婷更不知道。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跟以前所有受的氣一樣,咽進肚子里,消化掉。
可現在我想想,有些事咽下去了,它就是一塊石頭,卡在那兒,不消化。
車拐了個彎,司機問:“前面紅運酒店,是那個嗎?”
我看了看窗外:“是。”
然后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五點三十五分了。
婆婆打來的未接電話:十二個。
02
我在酒店門口站了三分鐘,沒進去。
大門外面擺了兩個花籃,粉色的,寫著“張婷小姐訂婚宴”。門童站在那兒打哈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牛仔褲,T恤,一件舊外套。跟來參加婚禮的那些穿金戴銀的人一比,像來發傳單的。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是張強。
“你到了沒?媽打了好幾個電話,說你怎么還沒來?!?/p>
“到了?!蔽艺f。
“那你快進去啊,站在門口干嘛?”
“沒事,抽根煙?!?/p>
“你什么時候學會抽煙了?”
“現在?!蔽覓炝穗娫?。
我當然不會抽煙。我就是不想那么快進去。站在酒店門口,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腦子里很空,也不覺得生氣,也不覺得委屈,就是覺得好笑。
準備了半個多月的訂婚宴,座位緊巴巴的,只請至親?,F在缺人了,又想起我來了。
合著我就是個備胎。
誰也沒想起過我,但現在缺個撐場面的人,他們就想起來我這個當嫂子的了。
門口停了一輛車,下來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燙著大波浪,趾高氣揚地走進去了。后面跟著幾個拎著禮品袋的人,一看就是娘家親戚。
我跟在他們后面走進去。
大廳里擺了三四十張桌子,人差不多都坐滿了。舞臺上燈光亮亮的,擺著假花和氣球,音響里放著俗氣的歌。
我環顧了一圈,沒看到張婷,也沒看到婆婆。
正想找地方坐下,突然聽見有人喊我:“李梅!”
回頭一看,是我表姐張小燕,穿著一身紅裙子,正朝我招手。
“你怎么才來?”她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你沒來,我聽你婆婆跟人念叨,說你這個嫂子不懂事,家里大事都不露面?!?/p>
我笑了一下:“那是她沒叫我?!?/p>
表姐愣了愣:“沒叫你?”
“嗯,群里沒我?!?/p>
表姐的表情變了變,沒接話。
我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表姐跟著坐過來,小聲說:“那你今天怎么又來了?”
“婆婆打電話讓我來的。說缺個撐場面的長輩,讓我帶分子錢?!?/p>
“你還真帶錢了?”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薄薄的,就裝了二百塊。
表姐看了,欲言又止。
“李梅,你要不別去了,我幫你把錢捎過去。”
“不用,來都來了?!?/p>
表姐張了張嘴:“你變了啊,以前你不是這樣的?!?/p>
以前?以前我當然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上趕著討好他們全家。張婷生日,我提前訂蛋糕。婆婆腰疼,我買按摩儀。張強加班,我燉湯送去公司。
后來我慢慢發現,討好的盡頭不是被喜歡,是被當傻子。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李梅你到哪了?”
“到了,在廳里?!?/p>
“那你怎么不進來啊?我跟你講,新娘父母要上去致辭,張婷他爸走得早,你來頂上,說幾句祝福的話。對了,分子錢帶了沒有?”
“帶了?!?/p>
“那行,你趕緊來后臺。我在舞臺右邊等你?!?/p>
掛了電話,表姐拉住我胳膊:“你真去?”
“去啊?!?/p>
“你不生氣啊?”
我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站起來。
“生氣有什么用?!?/p>
表姐看著我的背影,嘆了口氣。
我往舞臺右邊走過去,穿過一群端著酒杯的人。有人認出我,沖我笑了笑:“嫂子來了啊?!?/p>
我點點頭,沒停下來。
走到后臺入口,我看到婆婆站在那兒,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綢緞旗袍,頭發盤得高高的,化了妝,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一些。
看到我,她眼神閃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通。
“你怎么穿成這樣?”
“今天休息?!?/p>
婆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忍住了:“算了算了,快進去吧,一會兒該你上去了?!?/p>
她轉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伸出一只手。
“分子錢呢?”
我從包里掏出那個紅包,遞給她。
婆婆接過去,沒打開看,隨手放進旗袍側面的口袋:“行吧,快去準備?!?/p>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后臺化妝間里,張婷正在補妝,旁邊圍著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戒指、婚紗和蜜月旅行。
看到我進來,張婷臉上的笑僵了一秒。
“嫂子?”她放下粉撲,“你怎么來了?”
“你媽讓我來的?!?/p>
張婷皺了皺眉,轉頭看了一眼門口。
我沒等她反應過來,找了個角落坐下。
化妝間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那幾個小姑娘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段錄音文件。
看了看時間,還早。
03
表姐走了,我站在原地沒動。
婆婆小跑過來,臉上的笑堆得有點僵。
“梅梅,你怎么穿這樣就來了?快,我帶你去后面換件衣服?!?/p>
她拉著我胳膊往后臺走,手指攥得緊。
我甩開她的手。
“換什么衣服?又不是我訂婚。”
婆婆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擠出笑。
“你這孩子,說話怎么這么沖。今天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當嫂子的得體面點?!?/p>
“她叫我嫂子了嗎?”
我問得很平靜。
婆婆愣了下,嘴巴張了張沒接上話。
我朝大廳里掃了一眼。
十幾桌酒席,擺得滿滿當當。臺上鋪著紅毯,氣球扎成拱門,背景板上寫著張婷和她男朋友的名字。
排場不小。
只是沒一個座位是我的。
“媽,我坐哪?”
婆婆看了看四周,眼神有點飄。
“這個……我讓小婷給你加個座。”
她轉身往主桌走,步伐急促。
我跟著她。
主桌上坐著張婷的男朋友一家,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張婷穿著紅色連衣裙,化著濃妝,看見我來了,臉上的笑頓時收住。
“你怎么來了?”
語氣冷得像冬天的鐵皮。
婆婆趕緊打圓場:“是我叫來的。你看,這大喜的日子,你嫂子怎么能不來?”
張婷擰著眉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哼了一聲沒說話。
婆婆賠著笑,招呼服務員在角落里加了一把椅子。
椅子緊挨著傳菜口,旁邊堆著幾箱飲料。
我坐下了。
手邊的桌布上有塊油漬,我用指甲掐了掐,硬的。
菜開始上了。
涼菜先來,糖拌西紅柿、醬牛肉、皮凍。服務員每上一道菜,張婷都先往男朋友家人那邊轉,嘴里說著“叔叔阿姨先吃”。
我夾了塊牛肉,嚼著,沒什么味道。
旁邊那桌坐的是張婷的幾個同事,穿得光鮮亮麗,湊在一起自拍。其中一個女孩舉著手機,鏡頭掃到我這邊,停了一下。
“咦,那是誰?”
“不知道,可能是服務員坐錯了?!?/p>
她們笑起來。
我沒抬頭,繼續吃。
又過了十分鐘,婆婆走過來,彎下腰湊到我耳邊。
“梅梅,一會兒致辭環節,你得上臺說幾句?!?/p>
“我?”
“你是大嫂,娘家這邊就你能說會道。你看小婷她爸走得早,我這老婆子上去不像樣?!?/p>
她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張強呢?”
婆婆的眼神閃了一下。
“他……他公司有點事,晚點來?!?/p>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不知道今天訂婚?”
“知道,知道。他跟小婷說好了,忙完就來。”
婆婆的嘴還在動,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下午四點十分。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
張強連個消息都沒發。
婆婆又催了一句:“你先準備準備,一會兒我叫你?!?/p>
她轉身走了。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兜里。
手指碰到了那個老舊的錄音文件。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坐我對面的服務員端著一盆湯走過來,熱氣騰騰的。我側身讓開,胳膊肘撞到了桌沿,骨頭震得生疼。
主桌那邊,張婷正給男朋友的媽媽夾菜,笑得很甜。
“阿姨,您嘗嘗這個魚,這家店的招牌菜?!?/p>
“好好好,小婷真懂事?!?/p>
婆婆也跟著附和:“我們家小婷啊,從小就體貼人,以后嫁過去肯定孝順。”
笑聲混著碰杯的聲音,飄過來。
我繼續吃我的涼菜。
醬牛肉有點咸,我喝了口水。
水是溫的,帶著自來水的漂白粉味。
外面的天開始暗了。
窗簾沒拉,能看到對面樓頂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錄音文件。
文件名是“半年前的晚上.mp3”。
我點開,看了下音頻時長。
三分二十一秒。
夠了。
服務員走過來,往桌上放了一盤清蒸鱸魚。
魚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半張著。
我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
味道還行。
04
司儀開始熱場。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個好日子……”
他的聲音很大,話筒調得有回音。
臺下有人在鼓掌,有人還在吃。
我坐在角落,看著司儀在臺上說吉祥話。臺詞是老掉牙的那套,什么“天作之合”“百年好合”,他說一句,下面笑幾聲。
張婷站在臺側,挽著男朋友的胳膊,笑得很開心。
婆婆坐在主桌上,一直往我這邊瞟。
我知道她在等我上臺。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張強的微信。
“聽說你去了?”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別鬧,給媽個面子?!?/p>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面子。
誰給過我面子?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翻到之前的聊天記錄。半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張婷發了一條語音到家族群,口氣難聽。
“媽,你老不死的還想管我?我結婚你一分錢別想拿,彩禮我自己收著!”
那段語音張強也聽到了。
他當時說:“她就是脾氣大,你別跟她一般見識?!?/p>
我回他:“你媽聽到了得多傷心?!?/p>
他沒再說話。
“下面,有請新娘的嫂子上臺說兩句!”
司儀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抬頭,看見婆婆站在臺下,朝我招手。
張婷也看著我,臉上掛著笑,但眼神冷冷的。
我站起來。
周圍幾桌人都轉過頭來看我。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飄進耳朵。
“那是誰啊?穿那么隨便?!?/p>
“張婷的嫂子吧,聽說就是個小學老師?!?/p>
“哎,紅包給了多少?”
“誰知道呢?!?/p>
我走到臺前,司儀遞給我話筒。
話筒上包著一層白色海綿套,手握著有點黏。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張婷的嫂子?!?/p>
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
張婷站在旁邊,皮笑肉不笑。
婆婆攥著手,眼睛盯著我。
“今天是個好日子,祝妹妹和妹夫幸福?!?/p>
我說得很簡單。
說完把話筒遞給司儀。
司儀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只說這么短。
婆婆的表情也僵住了。
張婷倒是笑了,笑得很得意。
她湊到男朋友耳邊說了句什么,兩人都笑了。
我走下臺,回到角落的位置。
桌上的菜已經撤了一半。
服務員正在給每個人發打包盒。
主桌那邊,張婷的男朋友媽媽正在跟婆婆說話,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很克制。
“小婷這孩子是挺能干的,就是有時候說話直了點?!?/p>
婆婆連忙點頭:“是是是,她年輕,還得您多包涵?!?/p>
我聽著,沒接話。
手機又震了。
張強:“你說了沒有?”
我:“說了?!?/p>
他:“那就好,別讓媽為難?!?/p>
我盯著那個“為難”兩個字。
他什么時候為難過?
我拿起桌上的紅包,掂了掂。
兩百塊。
薄薄的,捏在手里像張紙。
我把紅包放回兜里,站起來往外走。
婆婆看見了,趕緊追過來。
“梅梅,你上哪去?”
“上廁所?!?/p>
“那你快點,一會兒要敬酒了?!?/p>
我沒回答,拐進走廊盡頭。
衛生間很大,鏡子前擺著幾瓶百合花,香味很濃。
我擰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底下,涼水沖著手背。
鏡子里的我臉色不太好。
眼底有血絲,嘴角往下耷拉著。
我深吸一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手機。
錄音文件還在。
我點了播放。
張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刺耳又尖銳。
“媽,你老不死的還想要我彩禮?我告訴你,門都沒有!這錢我自己拿著,等我嫁出去誰管你!”
然后是婆婆的哭聲。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得不對嗎?你個老東西就指著我嫂子伺候你吧,別想沾我的光!”
我按了暫停。
走廊里有人走過來,高跟鞋的聲音很清脆。
我關掉手機,推開門走出去。
是張婷。
她站在洗手臺邊,對著鏡子補口紅。
看見我,她翻了個白眼。
“我勸你別沒事找事?!?/p>
我說:“我有什么事?”
她把口紅蓋子擰上,轉過身。
“你以為我不知道?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呢。你來了,坐角落了,話也說了,可以走了?!?/p>
“那你還想讓我幫你撐面子?”
她哼了一聲。
“我需要你撐面子?你一個小學老師,穿成這樣來,還不夠丟人的?!?/p>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沒動。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攥著手機的手松開了。
走廊的燈光晃了晃。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前臺有人喊了一聲:“新娘呢?該敬酒了!”
張婷應了一聲,踩著高跟鞋走遠了。
我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回大廳。
里面已經熱鬧起來了。
張婷和男朋友端著酒杯挨桌敬酒,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婆婆看見我回來,迎上來。
“梅梅,一會兒你坐主桌吧?!?/p>
“不用了。”
我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臺上司儀又開始喊了,氣氛很熱。
我看了一圈,沒人注意到我。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音文件。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然后我扣上手機,喝了一口水。
05
敬酒快結束了。
張婷已經有點站不穩,臉紅得像搽多了胭脂。男朋友扶著她,兩人在主桌那邊說著什么,親戚們起哄,讓新郎背新娘。
笑聲一陣一陣,很響。
婆婆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攏嘴。
她偶爾往我這瞟一眼,大概覺得我已經被馴服了。
我坐那沒動,杯子里剩了半杯橙汁。
服務員來收盤子,問我還要不要,我說不要了。
司儀又上了臺,提議讓新娘和嫂子擁抱一下。
張婷的臉扭曲了一瞬,但還是笑著走過來。
她站在我面前,彎下腰,嘴唇貼在我耳邊。
“識相點,讓我把這場戲演完。以后你還能在這個家待著。”
我沒說話。
她直起身子,手搭在我肩上,故意很熱情地抱了我一下。
松開的時候,她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乖乖的,嫂子?!?/p>
語氣像哄一條狗。
臺下有人拍照,閃光燈晃了我的眼。
我看到婆婆在那邊舉著手機拍我,臉上滿是滿意,大概是覺得我真聽話了。
張婷轉身往回走。
我站起來。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旁邊幾桌的人轉過頭,我穿過走道,往舞臺那個方向走。
司儀正準備宣布下一個環節,看見我走過來,愣了一下。
“哎,嫂子還有話說?”
我沒看他,直接上了臺。
手伸進口袋,把手機掏出來。
張婷轉過頭,看我站在臺上,臉上的笑凝住了。
“你干嘛?”
我沒理她。
臺下有人開始議論,聲音像水一樣漫上來。
婆婆站起來,張著嘴,沒發出聲。
我把話筒拿起來,用另一只手點開手機外放。
張婷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被音箱放大,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媽,你老不死的還想要我彩禮?等我嫁出去誰管你!”
然后是婆婆的哭聲,斷斷續續。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得不對嗎?你個老東西就指著我嫂子伺候你吧,別想沾我的光!”
全場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張婷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她沖過來,伸手要搶我的手機。
我退了一步,躲開了。
她穿著高跟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婆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片崩開,濺到旁邊人的鞋上。
“你!你,”
婆婆指著我說不出話。
張婷的男朋友站在主桌旁邊,臉一會青一會白,他旁邊他媽的表情直接冷下來。
我又按了播放鍵。
錄音繼續。
“這錢我一分都不會給家里,你死了這條心!我結婚你別來,來了我也當沒你這個媽!”
后面還有很長一段,婆婆哭得厲害,張婷罵得難聽。
臺下有人在錄視頻,閃光燈越來越多。
張婷蹲在地上,尖叫了一聲:“李梅你個賤人!你毀了我的訂婚宴!”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你憑什么!你憑什么!”
她站起來要打我。
司儀沖過來攔她,幾個親戚也上來拉人。
場面亂成一團。
我拿著話筒,沒動。
“不是缺個撐場面的長輩嗎?”
我說得很慢。
“讓長輩們聽聽,你們閨女私底下怎么孝敬老人的。”
張婷的男朋友他媽站起來,拉著男朋友往外走。
張婷男朋友被拽著,回頭看了一眼,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是恐懼。
婆婆撲過來,揪著我的胳膊往下拽。
“李梅!你給我下來!你瘋了!”
我沒掙開,胳膊被拽得生疼。
臺下有人起哄,有人罵,有人拿著手機湊到跟前拍。
張婷被幾個女親戚按在椅子上,哭得妝都花了。
大廳里全是吵鬧聲,空調嗡嗡響,燈光刺眼。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機放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