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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的時候,我剛給小寶喂完奶。
小家伙躺在嬰兒床里,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我,嘴角還掛著奶漬。我拿紙巾給他擦了擦,才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婆婆王秀蘭站在最前面,旁邊是小姑子王麗,身后還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沓文件。
“媽,你怎么來了?”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婆婆沒說話,徑直走進客廳。小姑子跟在她身后,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那個男人也跟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李梅,這個是起訴書。”婆婆從男人手里接過文件,直接遞到我面前,“王麗她女兒從樓梯上摔下來,骨折了。醫生說至少要休養三個月,醫藥費加賠償,一共六十萬。”
我腦子嗡了一下。
“王麗女兒?”我看著那沓文件,沒伸手,“她為什么摔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兒子推的。”婆婆的聲音很冷,“王麗帶女兒來家里玩,你兒子從她背后推了一把,孩子直接從樓梯上滾下去了。”
我差點笑出來。
回頭看嬰兒床里的小寶,他正啃著自己的腳趾頭,連翻身都不太利索。半歲的孩子,別說走路,爬都費勁,怎么可能去推人?
“媽,小寶才六個月。”我壓著火氣,“他連站都站不穩。”
“他在學步車里!”小姑子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那天你把他放在學步車里,他在樓梯口跑來跑去,就把我女兒推下去了!”
我盯著王麗的臉。她不敢看我,目光躲閃。
“那天我不在家。”我說,“你們帶孩子來的時候,我在上班。是你們說想小寶了,讓我媽幫忙看半天。”
“那也是你兒子推的!”婆婆提高了聲音,“你一個女人,整天就知道上班賺錢,孩子也不好好帶,現在出了事你還想推卸責任?”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往前一步,面無表情地說:“李女士,我是受王秀蘭女士和王麗女士委托的律師。這里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和傷情鑒定,建議您認真對待,否則只能法庭上見了。”
我把文件接過來。
厚厚一沓,有診斷書,有收費單,還有一張骨裂的X光片。最上面是一張法院傳票,被告的名字寫著:“王小寶,法定代理人李梅。”
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氣的。
“李梅,你別犯傻。”婆婆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你答應賠償,這事咱們私下解決。你要是不識相,別怪我不客氣。王強那邊我也說過了,他要是護著你,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
正說著,門開了。
王強拎著公文包走進來,看見客廳里一群人,明顯愣住了。
“媽?麗麗?你們怎么來了?”
婆婆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笑。
王強走過來,看見我手里的文件,臉色變了。他伸手想拿,我往后退了一步。
“李梅,你先別急著做決定。”他聲音有點澀,“這個事咱們再商量商量。”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沒看我。
“不用商量。”我把文件折好,裝進包里,“我應訴。”
婆婆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小姑子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王強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王強在客廳坐了很久。
我哄完小寶睡覺,出來倒水喝。他看見我,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還是我開口:“你有什么話就說。”
“你確定要打官司?”他聲音很低,“那是我媽,是我妹妹。”
“她們要告你兒子。”我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半歲的孩子,索賠六十萬。”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要么你給我一個理由,為什么你媽要這么干。要么你就別再勸我。”
他不說話了。
我關上臥室門,打開手機,翻到手機里的監控APP。客廳的攝像頭亮著綠燈,顯示一切正常。那是小寶出生后裝的,怕阿姨不在的時候出什么事。
屏幕上是空蕩蕩的客廳。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關掉了。
01
說起來,這事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和王強結婚三年,一直和婆婆分開住。小寶出生后,婆婆主動提出來幫忙帶孩子。我當時還挺感動,覺得老人熱心。
可后來我才明白,她是想來管這個家。
第一件事就是錢。
結婚前我和王強攢了首付買了房,每個月按揭房貸。我工資不高不低,王強做工程師,收入比我多一些。有了孩子后,我開始管賬,把兩個人的工資都存進一張卡,每月固定支出。
婆婆知道后不高興。
“你這孩子,怎么能把錢都攥在自己手里?”她坐在我家沙發上,臉色不大好看,“王強一個大男人,工資卡憑什么給你?”
“媽,我們這是為了存錢。”我耐著性子解釋,“房貸、孩子的開銷、日常支出,都需要規劃。再說了,王強需要用錢的時候我從來沒攔過。”
“那不行。”婆婆搖頭,“哪有女人管錢的?你把你那張工資卡拿出來,讓王強管。”
王強在一邊沒吭聲。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涼了半截。他沒替他媽說話,但也沒替我說話。
最后還是我堅持沒有松口。
從那以后,婆婆對我的態度就變了。每次來我家,總要在各個房間轉一圈,說家具舊了該換了,說廚房太小了沒法做飯。話里話外都是嫌棄。
“李梅這個家,全靠王強撐著。”她經常在親戚面前這么說,“一個女人家,整天就知道上班,孩子也不管。”
其實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小寶。喂奶、換尿布、哄睡,晚上還要起來好幾次。王強工作忙,經常加班,孩子的事基本都是我在操心。
但婆婆看不見這些。
她只看見我上班,看見我管錢。
小姑子王麗的情況更復雜。她結婚早,嫁了個做生意的,但后來男方賠了錢跑了,她就帶著女兒回了娘家住。一直沒上班,全靠婆婆那點退休金和之前的積蓄。
婆婆心疼她,三天兩頭往她那兒跑。有時候還把小姑子女兒接過來跟小寶玩。
那天的事,就發生在婆婆家。
我記得那天是周三,公司有個大項目要趕,實在走不開。婆婆打電話說想小寶了,讓我送過去她幫忙看半天。
我猶豫了一下。
“你放心,我照顧孩子你還不放心?”婆婆在電話里說得很好聽,“正好王麗也帶著她女兒過來,兩個孩子還能一起玩。”
我想了想,還是把小寶送了過去。
早上九點多送去的,下午四點就出事了。
王麗女兒從樓梯上摔下來,粉碎性骨折。
婆婆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很急:“你趕緊回來!出事了!”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小姑子女兒已經進了手術室。婆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小姑子在她旁邊哭。
“小寶呢?”我問。
“在護士站。”婆婆指了指,“有人幫忙看著。”
我趕緊跑過去,看見小寶躺在護士懷里,正在睡覺。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香得很。
后來我問婆婆怎么回事。
她說小寶在學步車里跑來跑去,把王麗女兒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學步車?”我看了看小寶,“他才六個月,學步車對他來說還太大了。”
“那他就在里面!”婆婆瞪了我一眼,“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兒子了?”
我沒再多說。
回家之后,我把學步車拿出來看了看。那是王強表哥家孩子用過,給了我們。一直放在儲藏室,我根本沒打算給小寶用。
“你拿學步車出來了?”我問王強。
“沒有啊。”他正在看手機,“不是一直放那兒嗎?”
我沒說話。
第二天,我去醫院看王麗女兒。孩子腿上打著石膏,躺在床上哭鬧。王麗坐在床邊,臉色發白。
“麗麗,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你兒子推的。”她頭也不抬。
“小寶才六個月,他連爬都還不太順。”
“他坐在學步車里!”王麗抬頭看我,眼眶通紅,“我親眼看見他推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看我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心虛。
“行。”我站起來,“那就法庭上見。”
走的時候,我聽見婆婆在身后罵:“你看看她,什么態度!自己的孩子犯了錯還不承認!”
我沒回頭。
從那天起,我開始仔細回想那天的細節。
婆婆說她在家帶孩子,王麗帶著女兒來做客。可她們為什么要把孩子帶到樓梯口去?家里那么大的客廳,非要到樓梯口玩?
還有那個學步車。
我一直放在儲藏室,根本沒拿出來過。如果小寶真的坐在學步車里,那只能說明有人特意拿出來的。
誰拿的?為什么拿?
家里沒有別人,只有婆婆和小姑子。
晚上王強回來,臉色不太好。他坐在餐桌前,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
“我媽給我打電話了。”他說。
我沒接話。
“她說如果你不答應賠償,她就要告你虐待老人。”
我抬頭看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說什么?”我問。
“說你以前打過她。”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還說你對王麗不好,經常罵她。”
我放下筷子,看著一桌子的菜。
“那你信嗎?”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側躺在床上,看著旁邊嬰兒床里的小寶。他睡得很沉,小手舉過頭頂,呼吸均勻。
這樣一個孩子,怎么就成了兇手?
他連話都不會說,連路都不會走。他所有的世界就是那張嬰兒床,那個奶瓶,還有媽媽和爸爸的懷抱。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
我起身去關窗戶,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了墻上那個小小的攝像頭。
那個攝像頭是王強裝的。他說老家那邊經常有偷孩子的,裝上能放心些。
我一直沒怎么在意。
現在我突然想起來,那天婆婆家也裝了攝像頭。是大寶出生后,王強給我媽家和她媽家各裝了一個,說老人帶孩子安全些。
那天的錄像,會不會還在?
我打開手機,翻到婆婆家的那個監控通道。
日期選到事發那天。
進度條可以拖動。
我深吸一口氣,手有點抖。
然后把手機放到一邊。
現在還不到看的時候。我要讓法庭上所有人都親眼看到。
02
周一一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張,四十多歲,專門做民事案件的。朋友介紹的,說他打官司從來不拖泥帶水。
我把材料遞給他,他看得很仔細。
“你確定你兒子沒有推人?”張律師問。
“確定。”我把小寶的體檢報告遞過去,“他六個月,到現在都還不會獨立坐。學步車對他來說太大,他根本使不上勁。”
張律師翻著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對方提供的證據,有幾處問題。”他指了指診斷書上的日期,“你看這,骨折診斷是事發第二天才出來的,但他們當天就找人做了傷情鑒定。”
“什么意思?”
“正常骨折,當天就能確診。”張律師放下材料,“但他們的鑒定報告,顯示傷情是在次日才加重。這就說明,孩子摔下來之后,可能并沒有立刻骨折。而是延遲了。”
“延遲?”我不太明白。
“就是說,孩子剛摔完可能只是扭傷或挫傷,對方在沒有確診的情況下就去找人開了傷情鑒定。等到第二天去醫院,才確認骨折。”
我想起那天婆婆給我打電話時的語氣。
她很急。一直說孩子摔得不輕,讓小姑子趕緊送醫院。
但她卻沒有第一時間去。
“還有一點。”張律師打開手機,給我看一段錄音,“我找人去看了事發當天現場的樓梯。你們家那個樓梯,每級臺階只有十五厘米高。正常成年人從上面摔下來都不太可能骨折,更別說一個孩子。”
“那是老式的樓梯。”我說,“我婆婆家那個房子是八幾年的,臺階確實不高。”
“對。”張律師點頭,“所以對方的說法,在醫學上存在一定矛盾。除非孩子是從樓梯頂端直接滾下去,而且翻滾方式特別不正常,否則很難造成粉碎性骨折。”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王麗女兒腿上那個石膏。
如果真的只是從那種矮樓梯上滾下來,怎么會傷成那樣?
“還有證據嗎?”張律師問,“比如案發現場的錄像。”
我心里一動。
“有監控。”我說,“事發當天,我婆婆家客廳和樓梯口都裝了攝像頭。”
“太好了!”張律師眼睛亮了,“你趕緊去要錄像。有了這個,咱們基本上不用打官司了。”
我猶豫了一下。
“怎么了?”張律師看出我的遲疑。
“那個監控……是我丈夫裝的。”我說,“平時都是我婆婆在用。我能不能拿到,還不一定。”
張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你丈夫什么態度?”
“他……很猶豫。”我說,“那是他媽,他妹妹。”
“行。”張律師合上材料,“你自己想辦法拿到錄像。如果是視頻證據,拿到后直接發給我。我這邊先幫你準備應訴材料。”
從律所出來,我給王強打了個電話。
“你媽家那個監控,錄像還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應該還在。”王強的聲音有點猶豫,“你要那個干什么?”
“我要看事發當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李梅……”他嘆了口氣,“這事咱們能不能私下解決?我媽那邊,我去勸。你給點錢,這事就算了。”
“憑什么?”我站在原地,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我的聲音有點大,“憑什么我的兒子要背這個鍋?他才半歲!”
“我知道,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你把錄像發給我。”
“我……”
“王強。”我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你是我丈夫,也是小寶的父親。你想過沒有,如果這事傳出去,別人會怎么看你兒子?一個半歲的‘兇手’?你讓他以后怎么面對別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發不發?”
“……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發了會兒呆。
旁邊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經過,車里的小孩哇哇哭著。老太太一邊哄一邊說:“別哭了別哭了,回去讓媽媽給你沖奶粉。”
小寶也愛哭。每次哭,我就抱著他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拍著他的背,哼著歌。
他現在什么都不知道。
但等他長大了,知道自己的奶奶和姑姑曾經告過他,他會怎么想?
電梯里碰見了樓下鄰居張姨。她看見我,笑了一下:“小李小寶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
“那你怎么臉色這么差?”她關切地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最近太忙了。”
她沒再多問,走出電梯前回頭說了句:“有事就說,別自己扛著。”
我點點頭。
晚上回家,王強已經在家了。
客廳燈開著,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手機。
“錄像發了嗎?”我問。
他沒說話。
我走過去,看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視頻文件。那個監控的圖標,我認得。
“你拿到手了?”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我跟媽要的。”他的聲音很低,“她不給。”
我愣住了。
“她說……沒有了。”王強抬起頭,眼神很復雜,“說監控卡壞了,什么都沒錄下來。”
“壞了?”
“嗯。”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你信嗎?”
他又沉默了。
“我明天自己去一趟。”我說,“你不是說監控卡有備份嗎?我直接去拿。”
“李梅……”
“你不用勸我。”我轉身走進臥室,“你要是幫不了我,就別攔著我。”
臥室里,小寶醒了,正在吭哧吭哧地翻身。他看見我,張開嘴露出無牙的笑容,小手朝我伸著。
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立刻抓住我的手指,使勁往嘴里塞。
“傻孩子。”我把他抱在懷里,“你還笑呢。你媽都快被人告破產了。”
他當然聽不懂,只是繼續啃我的手。
當天晚上,我沒有睡好。
躺到半夜,隱約聽見王強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很低,聽不太清。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媽……你別這樣……她有她的道理……”
我聽了一會兒,翻了個身。
被子蒙住頭,蜷縮著身體。
小寶在旁邊的嬰兒床里動了動。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他咂了咂嘴,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敲門的時候,屋里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婆婆才來開門。
“你來干什么?”她擋在門口,沒讓我進去。
“我來拿監控卡的備份。”
“我說了,壞了。”
“壞了也有儲存記錄。”我說,“你給我,我去修。”
“沒有!”她的聲音提高了,“都扔了!沒了!”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眼神很倔。
“媽。”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么事?”她哼了一聲,“我告訴你,這個官司我打定了。你要么賠錢,要么等著法院判決。”
“那法庭見。”
我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你等著!看王強到時候幫誰!”
我沒回頭。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電子城。買了一個新的監控攝像頭,又買了一個讀卡器。
到家后,我把老攝像頭卸下來,換上了新的。
舊的拿在手里,轉了一圈。
沒壞。
插上讀卡器,連上電腦。
看到了最后一段錄像,日期正好是事發那天下午。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播放鍵。
03
婆婆又來電話了。
這次不是律師打來的,是她自己。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那串熟悉的號碼,我看了一眼,接起來。
“李梅,你出來一趟,我在你們小區門口。”聲音啞著,像是哭過。
我看了眼客廳里的王強,他正在哄小寶。小寶剛吃完奶,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小手抓著王強的食指不放。
“媽,有話電話里說吧。”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你出來,我就跟你說幾句話。你不出來的話,我就進去,反正我也知道你家門牌號。”
王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掛了電話,抓起外套。
“誰啊?”他問。
“你媽。”
他愣了一下,沒說話。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舊車。王秀蘭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眼睛紅紅的。副駕駛是王麗,低著頭刷手機,看見我來了,把頭扭向窗外。
“上車。”王秀蘭說。
我沒動。“就在這說吧。”
她嘆了口氣,從車上下來。穿著深藍色的舊外套,頭發有點亂,看起來確實比上次憔悴。
“李梅,媽求你,咱們撤訴吧。”她壓低聲音,“這事兒私下解決,不用鬧到法庭上。”
“怎么私下解決?”
“你把那60萬給我,我讓王麗撤訴。錢我也不全要,給我20萬就行,剩下的是給孩子的。這事就算過了,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媽,不是60萬的問題。這事不把事情說清楚,我家小寶一輩子背著推傷表妹的名聲,你讓他長大怎么做人?”
“他才六個月,長大了誰還記得?你非要這么犟?”她的聲音開始發尖。
“那你也應該知道,他六個月,根本不會走路,怎么推人?”
王秀蘭的臉沉下來。王麗從車上下來,站到婆婆身邊,沒看我,但嘴角動了一下。
“我跟你實話實說吧。”王秀蘭聲音忽然低了,“你不撤訴也行,咱們可以庭外和解。錢我不要了,你當沒這回事。”
“那我的兒子呢?他就得一直背著這個名聲?”
“你非要跟你婆婆對著干?”王秀蘭聲音拔高,“我可是王強的媽,你想過沒有,我要是讓兒子跟你離婚……”
她沒說完,我手都在發抖。
“你讓王強自己說。”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婆婆站在車邊,臉上表情我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憤怒,是有點慌。
電話響了。王強打來的。
“李梅,你跟我媽說什么了?”
“她來找我,要我撤訴。還說,讓我跟你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真的這么說的?”
“你自己問她。”
我掛了電話。
走到樓下,心里憋著一股氣。婆婆這一招太明顯了,先軟后硬,不行就拿婚姻威脅。她根本沒想過小寶的將來,只想著怎么把這事壓下來。
晚飯的時候,王強沒怎么說話。我把婆婆的話告訴他,他只是倒了杯水,看著窗外。
“你媽拿離婚來威脅我,你怎么想的?”
他轉過身,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她說的氣話,你別當回事。”
“那你說,咱們應訴還是撤訴?”
他沒回答。
小寶在嬰兒椅里咿咿呀呀,小手拍著桌面。我把他抱起來,他趴在我肩頭,軟軟的小手抓著我的衣領。
“王強,你不想說,我替你說。這個官司,我打到底。”
那天晚上,王強睡到沙發上。
我抱著小寶躺在床上,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王麗發來的。
表姐,我媽瘋了,你別聽她的。
我把手機放下,沒回。
04
隔天早上起來,王強已經出門了。
桌上有熱粥和包子,還有一張紙條:我去單位了,上午有個會。
上班路上我翻手機,看到王強昨晚十一點五十給他媽打了個電話。通話時長二十七分鐘。
我不記得他在沙發上打過電話。可能去了陽臺,或者洗手間。
二十七分鐘,夠他聽完所有事,再決定站哪邊。
上午十點,律師陳姐打電話來,說對方律師剛聯系她,想談和解。
“我說我們不考慮。”陳姐語氣干脆,“但對面那個娘們,說話陰陽怪氣的。說咱們就算贏了,一家人以后也別想好過。”
“隨她。”
“還有個事。”陳姐頓了頓,“對方補交了一份診斷材料,說是骨折恢復期延長了三個星期,要追加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總金額已經變成80萬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昨天去市醫院調了原始記錄。”陳姐聲音低了些,“有意思的是,診斷記錄顯示,她們沒在事發當天就醫,隔了一整天才去的。骨折是個陳舊傷,換句話說,延遲治療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們自己拖著不去醫院,讓傷更重了,然后推到你兒子頭上。這事要查,她們站不住腳。”
下班回家,我路過家門口的公交站,看見路邊停了那輛舊車。保姆拉著小寶出來散步,沒留意那邊。
我走到車站,車里沒人。轉頭看小區樓,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我上樓推開門,王秀蘭坐在客廳。王強站在旁邊,手里端著一杯水。
“回來了?”他說。
王秀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
“這是和解協議,錢不要了,你簽個字,這事就完了。”
“完了?”我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兒子推人這事,你承認是你編的?”
王秀蘭猛地站起來。“我什么時候說編的?孩子摔了是事實,你兒子也確實是那段時間在樓梯上玩!我沒冤枉他!”
“可他根本不會走!”
“他用手扒著樓梯,用玩具推的!”
“一個六個月的嬰兒,用玩具推倒一個五歲的孩子?”我盯著她,“媽,你信嗎?”
王秀蘭嘴唇發白,看了眼王強。
“強子,你媳婦這么跟我說話,你沒看見?”
王強端著水杯,始終沒開口。他的臉色很白,水面上微微晃動。
“李梅,要不……”他終于開口,“咱們先坐下來,好好談談,別吵。”
“我沒吵。”我看著他,“你不是說你不知道這事嗎?你媽拿著和解協議上門,你給她開的門?”
王強嘴唇動了動,沒回答。
王秀蘭站起來,把紙拍在茶幾上。“簽不簽?”
“不簽。”
“好,那你就等著上法庭吧。”她朝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李梅,到時候你知道了什么叫護犢子的代價。”
門關上,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王強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轉身去廚房。
“王強,你剛才給你媽開的門?”
“嗯。”
“你昨晚跟她打了二十七分鐘電話,說了什么?”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就聊了聊。”
“聊了什么?”
他轉過來,臉上有點煩躁。“李梅,我說就聊了聊,你能不能別問這么多?”
“你媽威脅要讓你跟我離婚,你在電話里聊了二十七分鐘,然后我就不能問?”
“你能不能別胡思亂想?”他的聲音大起來。
“我在胡思亂想?”我看著他,“王強,我就問你一句話,你信不信你媽說的話?”
他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說的,孩子摔了是真的。”
“那你覺得,是小寶推的?”
他又沉默了。
我抱起小寶,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
小寶睡著了,手心里攥著我的小指頭。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傳來關門聲。王強出去了。
手機亮了一下。陳姐的消息:李梅,我剛拿到一個東西,你猜猜是什么?明天拿給你看。
我沒回,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窗外天黑了,路燈的光照進來,落在小寶臉上。他睡得香,不知道他爸剛才說他可能真的推了人。
05
開庭那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把冰箱里的小寶口糧整理好,用保溫袋裝著,又把他最喜歡的小毯子疊好放進推車。王強也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看我忙活。
“你真要帶他去?”他問。
“我兒子,我帶著。”
小寶穿一件藍色的連體衣,帽子邊沿有一顆小絨球。他在推車里躺著,眼睛骨碌碌地轉,咬著拳頭玩。
小陳開車來接我們。她今天穿著正裝,領口別著律師徽章。車里放著一個文件袋,鼓鼓的。
“東西都在里面?”我問。
“都在。”小陳拍了拍,“你之前給我的那個東西,我原樣保留著。”
到法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
正門口停了一輛面包車,車門開著,里面坐著一排人。王秀蘭的親戚,村上幾個老人,都來了。
王秀蘭站在最前頭。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棉襖,頭發盤得工工整整。王麗站在她旁邊,手里拎著個包,眼睛紅紅的。
看見我推著嬰兒車走過來,王秀蘭臉上的表情變了。
我離她還有十米,就能看到她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王麗更夸張,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你怎么帶著孩子來了?”王麗聲音發顫。
“我兒子是被告,他當然要來。”
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西裝革履的,手里拿著文件夾。大概是對方的律師。
“李女士,你這樣帶著一個嬰兒上法庭,是不是不太妥當?”
“我兒子是案件當事人,法律規定必須出庭。他不到法定責任年齡,但人身在場是基本權利。”
小陳擋在我前頭,看著對方律師。
“你讓她帶著孩子!”王秀蘭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她才六個月,她懂個屁!你們就是故意裝可憐!”
法警走過來,示意雙方入庭。
我推著嬰兒車走過那排親戚,他們看我的眼光很復雜。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搖頭。
法庭不大。法官坐得高高的,兩邊的桌子,我和小陳坐這邊,對面是王秀蘭母女的律師。
王麗站在原告席上,手都在抖。王秀蘭在旁邊拉著她胳膊,不停的低聲說著什么。
法官念了案件,問雙方是否同意調解。
“不同意。”我聲音很平靜。
“我們同意。”王秀蘭的聲音也有點抖,“但她得把那60萬先交出來。”
“本庭問的是,雙方是否同意在庭外和解?”
“不同意。”我又說了一遍。
王秀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法官看了眼文件,問原告:“你們指控一個六個半月的嬰兒,把一個五歲的孩子從樓梯上推下來,導致骨折。你能說說,這個指控的依據是什么?”
王麗站起來了。手扶在桌上,指節發白。
“我女兒……那天在婆婆家玩。在樓梯上,我婆婆說,那個孩子也在樓梯上。我女兒摔了之后,我婆婆就說是那個孩子推的。”
“你當時在現場嗎?”
“不在。”
“那你怎么確定,是你陳述中的‘王小寶’推了你女兒?”
王麗看了眼王秀蘭。王秀蘭低著頭,沒看她。
“是我婆婆說的。”
法官轉向王秀蘭。“被告陳述,案發時你本人在場,請陳述當時的情況。”
王秀蘭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那天我在廚房做飯,聽見孩子在哭。出來一看,我孫女從樓梯上摔下來,那個小孩蹲在樓梯口。不是他推的,還能有誰?”
“你有沒有親眼看到,‘王小寶’把手伸向你孫女?”
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親眼看到的。他用手推的。”
“一個半歲的嬰兒,站在樓梯上,用手去推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可厲害了,早就學會爬了。那天還用上了學步車。”
“學步車?”法官看了眼材料,“案發時間是下午三點,學步車是你們從儲藏室拿出來的。你剛才說你在廚房做飯,誰拿的學步車?”
王秀蘭愣了一下。
“我拿的。我提前拿出來的,放外面給他用。”
“你提前從儲藏室拿學步車,放在樓梯口附近。然后去廚房做飯。案發時,你用學步車的嬰兒,和你孫女一起在樓梯上。是這樣的嗎?”
王秀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站起來。
“法官,我申請出示證據。”
全場安靜下來。我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舉起來。
“這是事發當天下午一點到下午四點,我婆婆家客廳和樓梯的完整監控錄像。錄像里,我的兒子王小寶從未離開過嬰兒床,沒有使用學步車,更沒有靠近樓梯。”
王秀蘭的臉色白了。王麗尖叫一聲:“假的!她偽造的!我們家沒有監控!”
“有。”我看著她,“你媽上次說監控卡壞了,是因為她忘了,我兩個月前剛剛找工人裝了一套新的。”
“你!”
“這個錄像我已經提前一周提交給法院,并經第三方公證鑒定,確認未經過任何剪輯。”
法官接過U盤,交給了書記員。
“被告方申請當庭播放。”
法槌敲響。“同意播放。”
投影儀啟動了,嗡嗡的聲響在法庭里回蕩。王秀蘭站起來,嘴唇發白,“假的!就是假的!”
但她聲音在抖。王麗已經完全癱在椅子上。
我轉過頭,看見王強站在旁聽席最后一排。他穿著一件灰夾克,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屏幕。
投影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