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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生日那天,我接到個電話。
“張總,你爸有個女兒,十五歲了,跟你女兒一般大?!?/p>
對方是個女人,聲音不年輕,帶著股說不清的味兒。我愣了三秒,以為是詐騙??伤f出了我爸的身份證號,連我媽的娘家地址都知道。
“你想怎樣?!?/p>
“不怎樣,就是通知你一聲?!?/p>
電話掛了。
我在辦公室坐了半個小時,助理敲門問蛋糕要不要切。我說不切了,有事先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是我生日,三月十六,陰天,風很大。路邊的梧桐樹剛發芽,嫩黃嫩黃的,看著不像有壞事發生的樣子。
車庫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女兒張悅的自行車倒在墻角。這孩子總是亂放東西,跟她媽一個樣。不對,她媽跟我離婚五年了。
張悅正在客廳寫作業。
“爸,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有點累?!?/p>
我坐在沙發上,看她咬著筆頭做數學題。十五歲的小姑娘,馬尾辮扎得高高的,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她跟她媽長得像,眉眼像,笑起來也像。
“爸,你手機響好幾回了。”
我拿起手機,連著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我媽打來的。
我沒回。
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在腦子里轉。十五歲,跟我女兒一樣大。那說明這孩子是十五年前有的,正好是我跟我前妻結婚那年。
我站起來,走到書房,打開保險柜。
里面是公司股權書,還有幾份房產證。我這輩子就攢下這點東西,一個紡織廠,兩套房,一間鋪面。
我把股權書拿出來,翻到最后一頁。
法人是我,持股份額百分之六十七。另外百分之三十三在我爸名下,他退休前也是這廠子的創始人之一。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叫來陳濤。
他是我大學同學,做了二十年律師,見過各種爛事。我把情況說了,他抽完一根煙才開口。
“你打算怎么辦?!?/p>
“我想把名下的股份轉給我女兒?!?/p>
陳濤看我一眼。“那百分之六十七?”
“對。”
“你爸那邊呢?”
“他的他自己留著?!?/p>
陳濤沒再問,開始準備文件。他是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得太細。
簽字那天,張悅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我就把文件遞給她。
“這是什么?”
“你看看吧?!?/p>
她翻了翻,臉白了。“爸,你這是干什么?”
“以后這公司是你的了,好好讀書,畢業了接班?!?/p>
“可我才十五歲。”
“陳叔叔幫你管著,等你成年?!?/p>
張悅哭了。她平時不哭的,這孩子性子硬,像她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說什么好。
三周后的一個下午。
我在廠里開會,門衛打電話說有人找。我問是誰,門衛支支吾吾說是個老太太,情緒有點激動。
我讓門衛放她進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在跟幾個車間主任談訂單。我媽站在門口,頭發有些亂,眼眶紅紅的。
“張偉,你出來一下?!?/p>
車間主任們識趣地站起來,說張總我們先去車間轉轉。
等人都走了,我媽走進來,把門關上。
“公司是你爸的,你妹也有份。”
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看著她,覺得陌生。這是我媽,生我養我的媽,七十二歲了,頭發白了快一半。
“媽,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爸生前就說過,公司是留給你們兄妹倆的。”
“生前?我爸還活著呢。”
“早晚的事。”她頓了頓,“你妹妹叫張瑤,今年十五歲,你爸的?!?/p>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說話。
“你別這么看我。”媽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也不想這樣,可你爸都跟我說了。那個孩子也是你爸的血脈,你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外面?!?/p>
“媽,你知道那女人是誰嗎。”
“知道。劉梅,以前廠里的會計。”
“你認識她?”
“認識?!眿尩穆曇舻拖氯?,“她跟你爸好了很多年了。”
我突然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所以你們都知道。就瞞著我一個?!?/p>
“張偉,你聽我說,”
“我聽夠了。”
我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是車間,機器轟隆隆響著,工人們都在干活。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穿梭的身影,想起十五歲那年我爸第一次帶我來廠里的樣子。
他說,兒子,這廠子以后是你的。
現在他說,這廠子也是那個孩子的。
01
那個小姑娘的照片我是在我媽手機里看見的。
那天她從家里走了以后,我回家拿東西,看到她落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微信聊天記錄。
對方頭像是個小姑娘,扎馬尾,穿校服。我點開大圖,仔細看她的臉。
跟她媽不像。跟我們家的人也不像。
瓜子臉,大眼睛,皮膚挺白。我爸是國字臉,我媽也是圓臉,我們張家人很少有長這樣的??赡苁窍袼帜沁叺挠H戚?不對,她爸就是我爸啊。
我翻了翻聊天記錄。我媽跟劉梅聊得挺勤,從去年秋天開始的。消息不多,都是些客套話。
“瑤瑤最近學習怎么樣?”
“挺好的阿姨,期中考試年級第八?!?/p>
“這孩子真爭氣,周末帶她來家里吃飯吧?!?/p>
“好的阿姨,我問她?!?/p>
就這么幾條。翻到底,看見我媽轉了五千塊錢過去,備注寫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管有點漏水,滴滴答答的,我盯著那個水滴看了很久。這房子是九八年買的,那時候我剛工作,攢了兩年的錢付了首付。我媽說,你結婚住這兒吧,離我們近。
后來我結婚,住在這兒。后來我離婚,也住在這兒。
張悅每個周末回來住兩天,我把她的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書桌上擺著她小時候的照片。穿紅裙子那張,在公園里喂鴿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她媽走的那年她十歲,哭了一個月。
我坐在她床邊,想起那一個月我是怎么過來的。白天在廠里盯著生產線,晚上回家陪她寫作業。她問我,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后來她不問了。
再后來她媽再婚了,生孩子了,偶爾打個電話。
我也沒再找。不是沒想過,是懶。一個廠子夠我忙的了,訂單、原材料、工人工資、稅務稽查,哪有心思再談戀愛。
可我爸有心思。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通了,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
“爸,是我。”
“哦,有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心虛。也是,這些年他跟我說話的語氣一直這樣,好像我隨時會找他算賬似的。
“沒什么事,就是想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劉梅的。”
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沉下去。
“媽說的。”
“她都告訴你了?”
“你覺得不該告訴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像個老人在喘。
“張偉,這事說來話長?!?/p>
“那你長話短說?!?/p>
“劉梅她……以前是我手下的會計,后來我們處了一段時間。那個孩子是意外?!?/p>
“意外?”
“我不是故意的。那段時間你媽身體不好,我心情也,”
“行了?!?/p>
我掛斷電話。
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傍晚了,下班的人潮涌出來,電動車、自行車、公交車,擠成一團。這座城市變了很多,可我總覺得什么都沒變。
二十年前,我爸也是這樣。
那天下大雨,我媽讓我去廠里給他送傘。我騎著自行車去,渾身濕透了。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看見那個女人坐在他腿上。
那個女人不是劉梅。
那時候我十六歲,什么都懂了。我把傘放在門口,騎上車走了。
回到家,我媽在做飯。她問我送沒送到,我說送到了。她說那就好,你爸這個人粗心,下雨也不記著帶傘。
我沒說話。
后來我上了大學,工作了,結婚了,生孩子了。那些事我以為過去了,埋進了日子底下,再也不會有見光的一天。
可它們會自己長出來。
張悅周末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同學。
“爸,這是我好朋友,林小雨。”
“叔叔好。”
小姑娘挺有禮貌,進門喊人,還換了拖鞋。我讓她們去屋里玩,自己去廚房做飯。
炒菜的時候聽見她們在房間里說話,聲音不大,偶爾笑一陣。我端著水果敲開門,看見張悅正在翻手機。
“爸,你看這個?!?/p>
她把手機遞過來。是朋友圈,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個生日派對。蛋糕、氣球、還有一群小孩。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小姑娘。
她站在蛋糕后面,笑得挺開心。旁邊是我媽,摟著她的肩膀。
“這是誰呀?”張悅問。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你爺爺的女兒?!?/p>
她愣住?!笆裁??”
“你爺爺的女兒,你的……姑姑?!?/p>
張悅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所以你轉股份給我,是因為這個?!?/p>
“不是,我轉股份是因為,”
“因為什么?”
我說不出來。
她沒再問,轉身走進房間,把門關上了。
林小雨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我說沒事,你們玩吧。然后回了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電話響了,是陳濤。
“你前妻剛給我打電話,問張悅怎么了,哭著給她打電話?!?/p>
“沒事,小孩子鬧情緒?!?/p>
“鬧情緒?她跟她媽說你不要她了?!?/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偉?!标悵穆曇舫料聛恚澳愀艺f實話,那個孩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今天才知道?!?/p>
“那你打算怎么辦?!?/p>
“不怎么辦?!?/p>
“你媽那邊呢?”
“不管她?!?/p>
“可她要管你。”
我掛了電話。
房間里安靜下來,能聽見隔壁張悅在哭。她哭得很輕,像是怕我聽見。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窗外有輛車經過,遠光燈掃進來,在墻上留下一道光影,又消失了。
02
拿到劉梅電話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
她存我手機里的備注是“劉會計”,還是十幾年前廠里的通訊錄。我翻到那個號碼,看了半天,終于撥出去。
“喂,哪位?”
聲音跟那天打來的不一樣,更年輕一點,帶著點小心翼翼。
“是我,張偉?!?/p>
對面沉默了兩秒。“哦,張總,有什么事嗎?”
“我想見個面,聊聊你女兒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p>
“聊聊她的學費,以后的生活費?!?/p>
對面又沉默了,這次長一點。然后她說:“行,明天下午兩點,幸福路那家咖啡廳?!?/p>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
她遲到了二十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十五年前廠里那個劉會計,瘦瘦小小的,扎著馬尾,說話都不敢大聲?,F在這個女人化了妝,燙了卷發,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
她身后跟著個姑娘。
校服,馬尾,背著書包。跟我女兒一般大,個子也差不多。
“叫叔叔?!眲⒚吠屏送扑?。
“叔叔好。”
聲音也挺甜的,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讓服務員上兩杯橙汁,一杯咖啡。劉梅把橙汁推到小姑娘面前,自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女兒?”
“嗯,張瑤?!?/p>
“姓張?”
她抬起頭看我一眼?!霸趺矗荒苄諒??”
我沒接話。張瑤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喝橙汁,偶爾抬頭看看我,又趕緊低下頭去。
“她在哪上學?”我問。
“三中?!?/p>
“跟我女兒一個學校?!?/p>
“我知道?!?/p>
服務員又上了甜品,張瑤眼睛亮了一下,但還是等著她媽點頭才拿叉子。
“這孩子挺乖的?!蔽艺f。
“嗯,從小就懂事?!?/p>
“像她爸嗎?”
劉梅的手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澳闶裁匆馑??!?/p>
“我就是問,她像不像她爸?!?/p>
“像?!彼Z氣硬起來,“像得很?!?/p>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這個女人站過我爸辦公室,站過我媽家的飯桌,現在站在這間咖啡廳里,保護著她女兒。
“你需要多少錢。”我直接問。
“什么?”
“教育費,撫養費,生活費。你說個數?!?/p>
她放下咖啡杯,看著我?!拔也灰X?!?/p>
“那你想要什么?!?/p>
“要一個名分?!?/p>
“什么名分?”
“你爸的女兒,總該有個說法??偛荒芤惠呑右姴坏萌??!?/p>
“你想要什么說法?!?/p>
“把她寫進家譜,讓家里人認她?!?/p>
我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家譜,那是我爺那輩傳下來的玩意兒,我爸每年清明都要翻出來看看,念叨念叨上面的人。
“這事我做不了主?!蔽艺f。
“你做得主。”她盯著我,“你爸的,不就是你的嗎?!?/p>
“什么意思?!?/p>
“公司股份你轉給你女兒了對吧,那瑤瑤呢?她也是你爸的孩子。”
“她跟公司沒關系?!?/p>
“怎么沒關系?你爸是創始人之一,公司有他一份?!?/p>
“那是我爸的。”
“也是他女兒的。”
張瑤放下叉子,看著我們兩個,眼眶有點紅。“媽,別說了?!?/p>
劉梅不說話了。
我站起來,結了賬,臨走前看了一眼張瑤。她低著頭,手指扣著桌邊,指關節白白的。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查了一下。
轉賬記錄,六筆,每筆五千到一萬不等。收款人都是個叫“劉梅”的賬戶。匯款人不是我爸,是我媽。
最后一筆是上周四,一萬二。
備注寫著“學雜費”。
我關掉電腦,給陳濤打了個電話。
“你能不能幫我查個人?”
“誰?”
“劉梅?!?/p>
“查她什么?”
“查她這些年都在干什么?!?/p>
“行,不過你得給我個理由?!?/p>
“她女兒跟我爸長得不像?!?/p>
陳濤沉默了一會兒?!澳闶钦f,”
“我沒說什么,就是想查查?!?/p>
“好,我幫你問問?!?/p>
掛了電話,我去洗了個澡。水很熱,沖在身上有點燙。我盯著墻上鏡子里的自己,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不太對了。
像只被逼到墻角的兔子。
財務那邊打電話過來,說賬目有點問題。
“什么問題?”
“最近三個月,有個會計憑證做錯了,固定資產折舊算多了三萬多?!?/p>
“誰做的?”
“新來的小李,她是劉總介紹來的?!?/p>
“哪個劉總?”
“劉梅。”
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八裁磿r候介紹的人?”
“上個月,說是你媽讓她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你先把那個憑證撤了,讓小李重新做?!?/p>
“已經做完了,我跟她說了,她問是不是劉總的意思?!?/p>
“告訴她,我的意思?!?/p>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看了很久的報表。三萬多,不多,剛好夠一個人大半年的生活費。
電話又響了,是陳濤。
“查到了。”
“說?!?/p>
“劉梅,女,五十一,以前在你們廠干過會計,去年辭了。現在無業,沒固定收入來源。不過她有個賬戶,每個月都有人打錢?!?/p>
“誰打的?”
“你媽?!?/p>
我閉上眼睛。
“還有一件事?!标悵D了頓,“劉梅前幾年離過婚,她前夫姓王?!?/p>
“她前夫姓王,那她女兒為什么姓張?”
“改的,她說是按你爸的意思改的。”
“那她前夫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問了他,他說他不管,離婚以后就沒聯系過?!?/p>
“那孩子是他前夫的嗎?!?/p>
“他說是?!?/p>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日光燈嗡嗡響著,刺得眼睛發脹。
“張偉,你信嗎?!标悵龁枴?/p>
“我不信?!?/p>
“那你想怎么辦?!?/p>
“你能幫我弄到DNA鑒定嗎?!?/p>
“能。不過你要有樣本?!?/p>
“我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黑了,辦公樓對面的飯店亮起燈,紅色的橫幅掛在門口,寫著“今日特價”。
我關了電腦,下樓,開車回家。
路上經過三中門口,正好趕上晚自習放學。校門口圍滿了車和人,家長們舉著手機,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孩子。
我停下了車。
看見張悅背著書包走出來,旁邊跟著個同學,兩個人有說有笑。
她看見我的車,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爸,你怎么來了。”
“路過,接你回家。”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跟她一起上車,發動引擎的時候從后視鏡里看見一個人。背著書包,扎著馬尾,低著頭走在路燈下。
是張瑤。
我收回目光,掛了檔。
張悅坐在后座,打開書包找東西。
“爸,你今天去看她了?”
“誰?”
“那個女孩?!彼曇艉苄?,“我同學說她媽今天在校門口等你?!?/p>
我沒說話。
“她叫張瑤,是我們隔壁班的。我們班有人說過,她媽好像跟爺爺很熟?!?/p>
“你聽誰說的?!?/p>
“學校都這么說?!?/p>
我握著方向盤,指節有點發白。
車燈照在前方,把路照得通亮。張悅在后面輕輕哼著歌,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是什么調子。
我按了按喇叭,把車拐進小區門口。
保安朝我點了點頭。
我說,回來了。
03
母親走了之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
客廳里還留著她身上的味道,那種老式雪花膏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兒。小時候聞到覺得安心,現在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你爸這輩子就這點家業,你一個人占了,像話嗎?”
她走前撂下這句話。門關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攥手機攥得指節發白。
我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手機響了一聲,是陳濤發來的消息:“查了一下劉梅的前夫,姓王,三年前離的婚。兩人有個孩子,但戶口上沒寫性別年齡,檔案被人動過。”
“能查出來嗎?”我打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難。除非你有法院的調查令。”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沒回。
陳濤又發了一條:“偉哥,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懷疑什么?”
懷疑什么?我說不上來??赡苁悄莻€女孩的長相,也可能是劉梅說話時太滴水不漏。也可能是母親的態度,她明明知道劉梅的存在,這些年一直在給那邊打錢,為什么現在突然跳出來逼我?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回父親出差回來晚了,母親把飯菜熱了三遍。最后父親推門進來,她只是說了句“飯在鍋里”,連句重話都沒有。
那樣的母親,怎么會替出軌的丈夫和私生女說話?
除非她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
而這個“必須”,是誰給她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廠里的財務老周在辦公室等我,遞過來一沓憑證:“張總,上個月的折舊憑證有點問題?!?/p>
我翻了翻,三萬多塊錢的差額,記在固定資產折舊科目下。記賬日期是上個月15號,簽字的卻是公司會計小劉。
“小劉人呢?”
“請假了,說是家里有事?!崩现芡屏送蒲坨R,“她走之前說這是您讓做的?!?/p>
“我?”
“她說您電話里交代的?!?/p>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從來沒給財務室打過這種電話。
“這錢去哪了?”我問。
老周猶豫了一下,翻開憑證最后一頁,指了指附件的轉賬憑條。
收款方寫著:王建國。
王建國。姓王。劉梅的前夫也姓王。
我讓老周先出去,自己在辦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廠區機器聲嗡嗡響,工人來回走動。這些我都干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父親把廠子交給我,跟我說:“好好干,別丟我的人?!?/p>
現在我連他到底在外面有多少事都不知道。
下午我去接張悅放學。她在校門口跟同學說話,看見我的車就笑著跑過來。
“爸,你今天怎么來接我?”
“順路?!?/p>
她上了車,系安全帶的時候忽然說:“那個張瑤,今天來找我了。”
我手心一緊:“她找你干什么?”
“她問我知不知道她是誰。”張悅說得輕描淡寫,但聲音有點緊,“我說知道,她是我姐。”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爸,你別擔心,我沒跟她吵。”張悅看著我,“就是覺得有點怪?!?/p>
“哪里怪?”
“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是別人教好的?!睆垚偘欀碱^想了想,“跟念課本一樣?!?/p>
路邊正好紅燈,我踩了剎車,車子停穩的時候,我轉頭看她。
“她還說什么了?”
“她說周末想請我們吃飯,說阿姨也想見見你?!?/p>
“阿姨”兩個字從張悅嘴里說出來,像根針扎在我心上。
“你答應了?”
“我說要問你。”她說完,低頭玩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抬頭:“爸,你去嗎?”
我握著方向盤,沒回答。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一腳油門過了路口,心里卻在想,劉梅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陳濤又發了一條消息:“那個會計小劉的聯系方式發我了,但她手機關機。明天我去她家看看。”
我沒回他。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了個身,看見床頭的相框,張悅五歲那年拍的,她騎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豁了的牙。
那時候日子簡單。
現在呢?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我聽見樓上有人走路,腳步聲一下一下,像什么東西在敲。
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坐起來,開了個抽屜。
最里面有個信封,是十年前父親給我的,說里面是公司股份的原始憑證。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才覺得奇怪,他當時表情不太對,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我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出來,里面除了憑證,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被疊得很小,展開來,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親的筆跡:
“有些事,以后你會知道?!?/p>
我拿著紙條看了很久,窗外風大起來了,吹得窗戶嗡嗡響。
04
那張紙條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字跡有點抖,不像父親平時寫字的樣子。他這個人,寫東西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連簽合同都要用尺子比著??蛇@張紙上的字,筆畫有點歪,最后一筆還拖了個尾巴,像是寫到一半停了手。
“有些事,以后你會知道?!?/p>
什么事?他到底想說什么?
我把它重新疊好放回去。抽屜關上的時候,拇指被劃了一道,滲出一線紅。
不深,但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親那邊。
他住的是老房子,廠里早年分的職工樓,三樓。樓梯道的燈泡壞了一盞,昏暗得很。我上去的時候,門虛掩著,屋里傳出來電視的聲音。
推門進去,父親坐在沙發上,正看午間新聞。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
他沒接話,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我坐下來,打量了一圈屋子。還是老樣子,茶幾上放著半杯茶,煙灰缸里有幾個煙頭。墻上掛著母親的織錦畫,和我小時候的獎狀。
“爸,”我說,“你認識一個叫王建國的嗎?”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不動聲色地喝了口茶:“不認識?!?/p>
“你確定?”
“我說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彼巡璞刂匾环牛澳憬裉斓降讈砀墒裁??”
我看著他。七十多歲的人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但他看我的眼神,還是小時候那種,不耐煩,帶著點警惕。
“媽昨天來家里了?!蔽艺f,“她說要我分股份給那個女孩。”
他沒說話,拿起遙控器關小了電視。
“她說公司是你一手創的,不全是我的。”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你媽說得也沒錯?!?/p>
我心里一沉。
“所以你也覺得我應該分?”
“這是你們的事?!彼f著站起來,往廚房走,“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我跟著站起來,“人是你招惹的,孩子是你生的,現在你跟我說管不了?”
他轉過身,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媽會處理?!?/p>
又是母親。
從父親那里出來,我站在樓下抽了根煙。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我仰頭看他家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手機響了。是劉梅。
“張總,周末的飯,您看有空嗎?”
“什么事,你說就行?!?/p>
“就是想帶瑤瑤跟你們認識一下,畢竟以后都是一家人。”她的聲音客氣得不像話,“讓兩個孩子也熟悉熟悉?!?/p>
“到時候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沒動。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一句,她說“以后都是一家人”。
什么意思?
她打這個算盤多久了?
周末我沒去飯局。張悅在家寫作業,我在客廳看文件。手機靜音了,但屏幕隔段時間就亮一下,是劉梅打來的未接電話。
到晚上的時候,她改發了短信:“張總,您沒來,孩子挺失望的?!?/p>
我沒回。
又過了一天,母親來了。
這次她沒堵門口,打了個電話讓我回去吃飯。我想了想,答應了。
飯桌上擺了四個菜,都是我愛吃的。母親坐在對面,給我夾了塊排骨:“多吃點?!?/p>
我嚼了兩口,咽不下去。
“媽,”我說,“那個張瑤,你見過幾次?”
“幾次?記不清了?!彼龏A菜的手沒停,“小姑娘挺乖的。”
“你知道她長什么樣嗎?”
母親筷子頓了一下:“知道?!?/p>
“像我爸嗎?”
她沒回答,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媽,”我放下筷子,“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她看著碗里的飯,好半天沒說話。窗外的光線暗下來,客廳的燈還沒開,她的臉埋在陰影里。
“有些事,”她說,“我也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還是不想說?”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偉偉,你爸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但對得起這個家?!?/p>
“那那個女人和孩子呢?”
“那也是他的骨肉。”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能眼看著一個孩子流落在外?!?/p>
“那你怎么能眼看著我妻子受委屈?”
這句話一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多年前,我妻子難產去世,母親幫忙帶孩子。那時候她沒說什么,直到前幾年,她才跟我提過一次:“你爸當年要是少跟那個女人來往,你媳婦也不至于一個人擔驚受怕?!?/p>
那是她唯一一次說父親的不是。
可現在,她卻幫著那個女人說話。
母親沒再開口。我站起來,碗里的飯還剩大半碗。
走到門口,母親忽然說:“偉偉,你要是查下去,有些事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沒回頭。
出了門,我給陳濤打了個電話:“上次說的那件事,你幫我辦?!?/p>
“確定?”
“確定?!?/p>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門上,看著六樓的窗戶亮起燈光。母親的身影在窗戶邊晃了一下,然后窗簾拉上了。
我上車,發動引擎的時候,才發現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查出來的東西,比我想象的更臟。
05
陳濤的動作很快。
三天后,他給我發了一條消息:“樣本送去了,最快兩天出結果?!?/p>
我說聲謝,想了想又問他:“你覺得會是假的嗎?”
“偉哥,這種事不能靠猜,得看數據?!?/p>
我沒再追問。但胸口那口氣一直吊著,放不下來。
那兩天我盡量讓自己忙起來。去廠里轉了兩圈,跟新來的銷售主管談了一下下半年的單子。辦公室里開著空調,我還是覺得熱,后背一直黏著襯衫。
下午四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陳濤發來一條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我點開,瞳孔一下子收緊了。
圖片是一份DNA鑒定報告的部分截圖。抬頭印著“親權指數99.99%”,下面是一行數字編號,送檢人寫的是“張建國”。
我盯著那行“99.99%”看了大概半分鐘,大腦一片空白。
是真的?那個女孩真是父親的?
我關掉圖,撐著桌子站起來。腿有點軟。辦公室里沒別人,我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又粗又短。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陳濤。
“你等一下,我來的路上又看到了另一份?!?/p>
另一份?
緊接著又一張圖片傳過來。我打開,這次是一份完整的報告首頁,抬頭格式跟剛才那份一模一樣,但送檢編號不同。
我下意識往前翻,想對比兩張圖的編號。
第一張圖的編號是:20240213005。
第二張圖的編號是:20240213005。
一樣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趕緊放大第二張圖。頁腳的位置,隱約能看到涂改的痕跡,原本的數字是被刮掉后重新打上去的。
我顫抖著把兩張報告攤開對比。第一張送檢人寫的是“張建國”和“張瑤”,第二張送檢人寫的是“張建國”和“張瑤”,但報告底部的一行小字,第二張寫著:“送檢樣本與被檢樣本不一致”。
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機直接打了過去。
“陳濤,你給我說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偉哥,第一份是劉梅之前拿給廠里看的那份,第二份是你讓我另外送檢的。結果,兩份的數據對不上?!?/p>
“說清楚?!?/p>
“第一份報告編號雖然涂改了,但名字沒改,顯示是父女關系。第二份我自己送檢的,結果是,不匹配?!?/p>
我腦子里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嗡嗡響。
“你是說……”
“我說什么你都別急,”陳濤壓低了聲音,“那女孩不是你爸親生的。這份報告是假的,被人動了手腳。”
“假的?”
“對。我找同行的哥們看了,他跟我說,這種涂改編號的方式,一般是內部人干的。而且報告抬頭是正規的,但蓋章的位置不對,像是復印后重新掃描的。”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私生女是假的。劉梅一直在騙。父親被人耍了。
而我媽,她知道嗎?
“偉哥?”陳濤喊了我一聲。
“我在?!?/p>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要不要報警?”
報警?報警說什么?有人偽造DNA報告騙財產?證據呢?就憑這兩張圖?
“先別,”我說,“你幫我把原始報告弄到手。”
“這事不好辦。”
“我知道不好辦,”我聲音有點發抖,“但你得幫我?!?/p>
掛了電話,我癱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快黑了,廠區的燈陸續亮起來。我聽見車間機器的轟鳴聲,和平時沒什么兩樣。但我覺得一切都變了。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張悅。
我點開微信,看到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一個昏暗的角度拍的,像是某個房間的角落。畫面里,張悅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頭發散亂,嘴里塞著東西。
照片下面的配文只有八個字:
“拿股份換人,別報警。”
我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后翻倒,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張悅!”我喊出聲來,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回響。
沒有人回答。
我瘋了一樣撥打張悅的電話。沒人接。再打,還是沒人接。第三次,直接關機了。
我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穿了一樣,腿一軟,膝蓋撞上桌角,疼得我差點叫出來,但我顧不上。
我握著手機,手指哆嗦著翻通訊錄,想報警。
還沒撥出去,門口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沖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母親,她臉色發白,眼眶紅腫,手里攥著一張紙條。
“偉偉,”她聲音發顫,“你聽我說,公司是你爸的,你妹也有份!”
我看著她,手機屏幕還亮著。照片里,張悅瞪著眼睛,瞳孔里倒映著一絲光。
那一絲光,像是在求救。